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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里克匆匆归家已是晚上十点钟,装修这幢花园别墅的工人非常勤恳,墙刷得非常白,白得肃穆,隔着飘飘扬扬的雪幕望去像座孤堡。等到走近了抬头,在一半没拉上窗帘的窗户里看见奥尔菲斯的投影,方觉安心。家里的灯透过冰块似的窗子映出来,蜜糖一样浇在他身上,小雪花也落在他的肩头,像糖霜。奥尔菲斯几天前寄给他出差地的信和照片送到,讲自己学会烤饼干,小狗饼干上就洒着这样绵密的糖霜。
他出差巡演提前回来,没有告诉奥尔菲斯。弗雷德里克拿出钥匙缓缓转动钥匙孔,再把行李箱慎重提到地板上,脱下防风外套、长靴,只带着挎包,轻手轻脚走到客厅。上个月新买的墨绿底扎染枇杷的布沙发端坐在羊毛地毯上,弗雷德里克眼尖,瞄到沙发脚的位置,枇杷纹样的布上一道黑墨线。他想象奥尔菲斯坐在这里,因为和他约好要戒酒,忍着不喝,又不抽烟,看小说看得发痴。也许写得太好,也许写得太烂,下注的钢笔不小心脱手,划在沙发布上,像一道泪痕。
弗雷德里克坐到沙发上,指腹摩挲那道墨迹,听楼上奥尔菲斯搬动椅子的声响,脚步的声响,拨弄唱片机的声响,轻手轻脚上楼去。他没有开灯,伏在黑暗里,仿佛一场谋杀,或者一次幽会,摸到他们的房间前。门锁大开,房间唱片里的女声模糊不清,暧昧的咬词让他意识到这是首情歌。
他瞄到奥尔菲斯在桌前看书的背影,一手撑着下巴,看样子是在打盹。他快步上前,戴手套的手迅速按住奥尔菲斯的咽喉,指尖顺势轻扣在喉结上,头也凑上去,在奥尔菲斯肩窝里轻蹭。
作家的警惕心在这个冬夜被暖气捂化了。他整个人是火炉上的一块棉花糖,烤融了也还如在云端,模糊意识到危险,完全依赖本能抓起案上的钢笔,朝着身后的来犯锥去。直到背后的人蹭了蹭他——太熟悉的动作了,还有淡淡的香水味。奥尔菲斯一瞬间又放弃了反抗。
“唔?”这是在说:弗雷德里克?
“唔。”这是在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弗雷德里克抬头扫了一眼钟,十点一刻,奥尔菲斯居家写作,一般这个点还不会睡,偶尔还要小酌两口。刚结婚时,此人的精力让他匪夷所思。新书大卖,奥尔菲斯连着签了一周的书还是神采奕奕,除了手指略微抽搐,和平时毫无二致,在床上和他胡闹时更不见半分虚弱。弗雷德里克一度怀疑,自己当初戴上订婚戒指的或许是一位女巫。
现在奥尔菲斯没那么拼命了,会和他赖床,两个人闲着没事就一起出去旅游,作品的产量自然是拉低了,连风向也有点变化。读者寄信给他们,痛心疾首控诉曾经以恐怖推理为特色的作家如今竟出版日常散文集,尽管只是一本百页不到的小册子,里面有四成内容都是他学做食谱的心得。
弗雷德里克有先帮他过目粉丝信的习惯,看到这封信随手就丢进了炉火。他想写得出这种信来的人真是蠢货——奥尔菲斯那本手册里剩下的六成都是他的超短篇惊悚小故事,很适合当作睡前童话止小儿夜啼。
奥尔菲斯摸摸他做成钢琴琴键的袖口,这身礼服是他们一起去定做的,他最喜欢那颗两个人挑好久的红宝石,所谓的鸽血红,像深红的太阳一闪一闪。这人回趟家都要专门换正式场合的礼服,真以为他不清楚这些心思?又或许,还是吃准了他知道?
“工作怎样?”
“不怎样——”闷闷的声音。“去的最后一个镇子比我们这气候要冷,大雪天,差点堵在路上。折腾半天才到站,还得着急换礼服,不料拿出来,衣摆皱得像花瓣不说,衣领的位置还被挂破一个洞,现在还没缝,得找人补。那位你说要学做饭,所以她现在只来上门打扫、有个儿子做面包店生意的——是摩根太太么?下次她再来记得叫我,我不在的话就帮我拿给她。你瞧,这个胸针也歪了。”摩根太太是他们搬出来之后雇佣的女佣,原本她还身兼厨娘一职,在奥尔菲斯对做饭燃起空前的兴趣后,她就从几乎住家改为一周上门两次,在打理中抽空出来指导身为作家的男主人如何烹调奶油蘑菇汤。
“当时演奏又是半露天,我难道就穿这么一身上台?衣摆好歹坐下就能遮住,至于衣领,只好扯了条围巾裹着。从行李箱翻出来的,还是扎眼的樱桃红,针脚歪七扭八,不知道的以为欧洲所有裁缝铺歇业一个世纪。倒是有个小姑娘喜欢,散了场送花,特意说起那条围巾的花纹好看。”
“喔,喔,”奥尔菲斯打住话头,他结婚之前从未发现弗雷德里克一口气可以说上这么多的话,拐弯抹角,讲了半天结果是炫耀他戴着奥尔菲斯去年缝的围巾,在公共场合大出风头,哪怕只是在陌生稚童面前。“好了,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项圈,猫先生。真动容你连摩根太太的姓氏都失忆,却还记得她还有个开面包店的儿子,等我哪天写本自传,就要像小学生记流水账一样在纸上写:家夫弗雷德里克一度罹患重症,虽然他连我们的女仆之子经营面包店的生意都还记得,却不幸忘怀了这位慷慨女士的姓名。这一种选择性失忆目前在我们的婚姻中反复发作,他对于三周又四天前的傍晚一位女士搭讪我记忆犹新,也从没忘记过乐谱的音符,在床帐之间却老是记不起我的恳求……唔。”一阵轻笑,他拍拍弗雷德里克捂他嘴的手。“又没人听。我们搬到这里不就是图个清净?弗雷德里克你要知道,我们就算从床上滚到玄关,厨房,落地窗,阳台,没有人在意!今夜只有雪和月亮。”奥尔菲斯说完自己先笑了,一抖一抖,镜片歪到一边。
他抬手就能重新扶回去,然而弗雷德里克先一步帮他把镜片摘了下来,放在桌上。奥尔菲斯很自然地抬起下巴索吻,但是等了半天,却是另一种冰凉的触感落到眼眶上。他略有些惊讶地睁眼。
是一副单片眼镜,银链做成荆棘的款式。
“圣诞礼物。”弗雷德里克这才满意地亲亲他。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都不是会在床边挂上长袜的小孩。他们的床头柜上只有奥尔菲斯的睡帽,弗雷德里克买的永生花(原本是一盆可爱的多肉植物,不幸死于多月忘记浇水),两个人的合影(固定是那张结婚照,偶尔会换成每季旅游的照片),间或出现奥尔菲斯的钢笔和书,弗雷德里克的耳钉和乐谱。但是今天,弗雷德里克搂着奥尔菲斯滚到床上时,余光瞥到床头柜上一只小小的红色礼盒。
“我给家养小猫定制的圣诞礼物,”奥尔菲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本来打算等他过几天回来再给,现在的话,想看就拆开吧?”
弗雷德里克拆下墨绿的缎带,果然一枚金耳钉躺在棉花上,是八芒星的款式,重工精致。奥尔菲斯帮他戴上,那只戴着素戒的手在他眼前闪过,三两下就弄好。奥尔菲斯显然欣赏,轻轻捏他的耳廓,耳垂,像小孩揉捏猫的耳朵。他就偏过头,一边蹭奥尔菲斯的脸颊,一边褪去彼此的衣物。
窗外落雪无声。奥尔菲斯忍着声音,大脑舒服到都快融化,思绪模模糊糊飘向他所见到的窗外,小镇上万家通明的灯火。离他们都有段距离,在这座孤堡一样的宅邸里,只有他和弗雷德里克,然而他们彼此并不感到与社会脱节的恐慌。
二人是英年早婚。五年有余的婚姻生活意外地和谐安定,没有三流片里的出轨或互殴,不过倒是经常拌嘴。
上一次吵架很激烈,一直到当晚就寝他们才口头和好。但奥尔菲斯还是抢走了四分之三的被子,并且睡觉故意打呼,响声堪比平地惊雷。弗雷德里克欲言又止,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不想奥尔菲斯为了气他,坚持不懈装打呼装了一整晚,最后也没能睡着。
两个人在晨光中顶着黑眼圈对上视线,先是愣住,然后无可避免地大笑起来。
奥尔菲斯回忆倒带到五年以前,弗雷德里克二十岁,和他在一场宴会上多看了彼此几眼。其实也不是那种名流相亲的晚宴,但双方长辈都有意撺掇他们认识,他们平静地颔首,一来二去,几周就订婚,然后结婚。没有惊心动魄的恋爱故事,他们恋爱的一环是在结婚后才慢慢补全,然而也像白水一样平淡,两个人私下自己回想,还是认为几年婚姻里没有什么特别刻骨铭心的瞬间。
但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这两个人就是陷进去了。这一周的出差已经是弗雷德里克今年离开奥尔菲斯最久的一次,实在无法拒绝邀请方,只好远赴外地演奏,归心似箭,硬是把两周的行程压缩到一周完成,风尘仆仆赶回来。他一进门奥尔菲斯就察觉了,从弗雷德里克搂住他的那一刻开始,身体如过电一般颤抖,他也想他,在漫长的一周里思念他。
奥尔菲斯儿时父母病逝,后来善良高贵的德罗斯夫妇收养了他,这对夫妇又诞下一名女婴,奥尔菲斯自觉负起哥哥的责任,因此他的感情并不外显,十八岁和未来丈夫看对眼的宴会上意兴阑珊,连头发昨晚睡卷了都没发现。然而弗雷德里克大他两岁,即使偶尔依赖也不会丢面。倒不如说跟这个人在一起,他就逐渐在家里放下了那点逞强劲,学会依恋,这一切从他们新婚当晚后整整三天都没见人就有迹可循。
“你头发又睡乱了,”弗雷德里克盯着他的头发,“跟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也许还要乱,但是很可爱。”奥尔菲斯已经适应他的夸赞。第一次见面,以为他是多倨傲的人,握着香槟酒杯,看谁都仿佛高人一等,只有和奥尔菲斯对上视线的一刻,那双淡色的眼睛才像第一次被人走进去的回廊,奥尔菲斯估计自己当时的表情应该也差不多。他撑起身来吻弗雷德里克的眼睛,修剪过的指甲在对方背上留下浅浅抓痕。
空气暖融融的,一番胡闹之后更是热得人心慌。奥尔菲斯坐起身,腰后垫着枕头,脸埋在掌心里捱了一会儿,方才抬起脸,眼睛像雾消散后的透明玻璃。
弗雷德里克从侧面看过去,看他身上浅的掐痕与深的吻痕叠在一起,看他这一刻显得冷而硬的脸,忽然觉得妻好像五年前那个宴会上意兴阑珊的男孩。一种不悦感涌上来,明明他已经被他驯养这些年,为什么还露出这种落寞的表情?弗雷德里克一把拽他回被褥里。
“还来?!——”奥尔菲斯失声叫出来,抓着被子说什么也不肯放松,“都圣诞节了,就不能今晚消停一回?”
“就因为是圣诞节,”弗雷德里克恶狠狠盯着他,“我们今晚不这样才奇怪。你到底记不记得我们结婚五年了?我和我那边的本家早就差不多断绝了关系,前四年我们都一起去你父母家那里拜访,是你说今年你父母和妹妹都要去南方旅游,所以今年就我们,就在这里,很奇怪?”
奥尔菲斯有点愣住,这样和他拌嘴的弗雷德里克才熟悉。弗雷德里克赌气不看他,自顾自往被窝里面钻:看不到爱侣的未知感让奥尔菲斯顿觉大事不妙。然而再怎样激烈的反抗都只会让弗雷里德克的脸挤进他大腿中间,奥尔菲斯被激得腰都弓起来,像被烫熟的虾仁,他甚至感觉得到弗雷德里克过长的发丝磨蹭他的腿肉,到后面还有弗雷德里克戴着婚戒的手。
奥尔菲斯不敢想了,闭眼默念今年看过最烂小说一连串书单,还是没办法忽视身下的弗雷德里克。
孽缘啊。诚然有彼此当时看对眼了的祸根在,但谁还记得他们只是顺应家族安排而成婚?
床摇晃得很剧烈,奥尔菲斯望着天花板,只能寄希望于当初家具店老板是一位诚实可信的好人,弗雷德里克顺着他小腹贴上来的那一刻他简直有得救之感。丈夫像水蛇一样缠着他很窒息,很可怕,奥尔菲斯认栽,无可奈何长长叹一口气:“今年圣诞我和你独处很开心,真的,我本来以为今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房子里,都没料到你会提前回来,圣诞节的东西也没置办。”
他这样一说,弗雷德里克气消了一点,方才想起来客厅里都没见到圣诞树,于是滑到奥尔菲斯身侧,捧着妻的脸讲:“我们结婚五年了,奥尔菲斯。”
“如果我没有在余生的大半时光陪伴你、支持你的觉悟,我是不会选择和你结婚的。在你之前,我对婚姻没有任何甜蜜、美好的期待,我的父母是由利益而结合,包括婚姻在内的我的未来原本也只是我家族棋子中的一枚,但我也并不是毫无反抗的手段。在你之前,我有无数种不依托婚姻离开家族的方法,是遇到你的那一刻,我才转变了打算。”
“反正都是要离开我那鬣狗一样的族群,正好这桩婚姻可以当作跳板。毕竟我的家族肯定非常乐意把我‘卖’给德罗斯家族做人情,我何不自己选个好买主呢?那位德罗斯小姐我没有兴趣,但是德罗斯少爷……如果买主是他,我敢说这是一笔交易双方都划算的买卖。当然,最大的得利者是我。”
“油嘴滑舌,”奥尔菲斯笑了,真心实意因为笑话而笑出声来,呼吸喷洒在弗雷德里克脸上,“我心情好多了,明天去买点圣诞节该有的布置吧,至少槲寄生一定要买。开春的时候把房子重新刷一遍,换个鲜亮的颜色,阳台也收拾出来,我要学着种花。”
“知道了。”弗雷德里克吻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