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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山风凛冽刺骨,吹乱了年轻猎户的额发,使得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以免被纷飞而来的雪花迷住视线。
猎户名叫孙六,长年独居在半山腰的小木屋里,只在售卖皮肉购置物资时偶尔下山。冬天正是狩猎的好季节,野兽为了越冬而储备了肥厚的脂肪,山脚村庄里的人见了这样的货物也会开出一个不错的价钱。
孙六习惯在夜里伏击,夜幕下的动物往往警惕会松弛些,不过今天他失策了,天气过于寒冷,连他也忍不住往双手上呼了好几口气,在枯草间蹲守半天,没遇见熊和鹿,倒是等来了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他从草丛中爬起来,拍拍兽皮大衣上的土末,活动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的双腿,准备打道回府。
远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一个影子,他立刻又架起弓箭。随着距离缩短,那影子更清晰了些,看身形应该是个瘦高的女子。
女人迈着缓慢而轻盈的步伐靠近了,她的皮肤发灰泛青,又因映着雪地的白,带着一点莹莹的蓝。身上只着一件纯白的单衣,唯一惹眼的颜色是松绿的腰带,人类穿成这样早该冻死了,但是对方看起来还行动自如,很明显并非常世的存在,而是什么精怪的化身。
恰好四目相接,孙六这才发现她的眼睛也是鬼火一般的绿色。寻常人看了该被吓退到三尺之外,不巧他是个胆大的好事之徒。他把箭扔回筒里,向已经行至面前的女人伸出手。
“要去我的家里坐坐吗?”
女人没有出声,只是缓缓握住他带着茧子的左掌。那只手指节纤细,冰冷得如同直接从地上捧起一抔雪攥在指尖,好像就连骨髓也是冰做的一般,没有任何温度。孙六牵着她前行,低头看去,幽静的双眼像湖面盘根错节的水藻,笼罩着无波无澜的一潭死水,一眼望不到底。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女人已经离开了他的小屋,就像前一晚落下的雪被晒化蒸发一样。露水情缘说的就是这回事吧。孙六笑笑,权当自己做了个不知所云的梦。
他没有期待过自己这个孤家寡人身上还能发生更多故事,可命运的红线似乎阴差阳错地在他身上打了个死结。三天后的傍晚孙六的小屋又来了新的访客,裹着棉衣的妙龄女性敲响他的房门,笑着对他开口:“方便让我在这儿借住一晚吗?”
孙六侧过身让出通道,女子脱下外衣,和她浅绿的瞳仁同色的矢絣纹小袖上落了几根松针,他抬手帮忙拍掉,她回头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顺势解释起缘由:“我到山上来捡蘑菇,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刚好误打误撞,走到先生您的房子前来了,不然今晚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用那么拘谨。谈不上什么先生,叫我孙六就行。”
“啊,提醒我了,还没自报家门,我的名字是阿云——”
哪有这个季节采蘑菇的,多拙劣的借口。但是没有反驳的必要性。他没有问阿云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风雪交加的日子里一个人上山,她反而滔滔不绝起来,什么父母双亡叔婶虐待,小女子年方二八正青春被赶出家门不给饭吃……讲得天花乱坠亦真亦假,他一字不落地仔细听着,觉得当个解闷的故事也成。
但阿云这个名字不错,雪化成水,水蒸发成云。他想,这句话倒可能是真的。
晚饭的时候阿云吃着他烤的鹿肉,似是无意地问:“这里住两个人也不会太挤吧?”
他把盐巴递过去:“是啊,要留下吗?”
于是阿云就顺理成章地待了下来。冬去春来,村民前来拜访购买兽皮,发现屋里多了个人十分讶异,阿云自己不觉得害臊,自称是他的妻子。孙六是个孤儿,小时候和几个身世相仿的男孩一起被猎人收养,等到他出师时,师兄们早离开家,猎人也老死了。阿云或许是在老猎人死后唯一一个能称得上是他的家人的人,他自然是高兴的。
两人的确登对,相处下来不曾吵过一次架,感情蜜里调油。夜里他在窗边借着月光看妻子买来的怪谈集,结局往往是愚蠢的丈夫说漏了嘴,致使不属于人世的妻子不得不离去,一切化作梦幻泡影。那么,只要孙六不多说那么一句,这样的日子就不会迎来终结。这真不像他,他以前不是这么贪恋温暖的人。
阿云忽然从背后贴上来,朝他的耳朵咻地吹一口气。恶作剧打断了他的思绪,两人又欢笑着缠作一团。
美满的生活就这样顺遂地日复一日过下去,转眼间两人已经相濡以沫几十年。孙六垂垂老矣,靠坐在榻上打盹,身为妻子的阿云在一旁做着针线。佳人在侧,岁月静好,他的人生别无所求了。
他感到胸口传来阵阵暖意,这就是所谓幸福吗?
然而人在得意忘形时总是会选择性地忽略许多有违常理的事情,比方说这段时间内这片北方的土地上本该发生一场战争,此时却风平浪静,就连冬天的吹雪也显得温柔,仿佛水晶球里静止的一隅,又或者是雕刻在矿石上的洁白的异国女子肖像,娴静地端坐在吊坠上,永葆青春。
妻子虽说比自己小了不少年岁,但春秋轮转几十度,理应和自己一样被风霜侵染了双鬓才是。可在晚霞之下,姣好的脸庞与初见时相比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是日落时分光线不足,以及上了年岁的老眼昏花带来的错觉吗?还是,这就是传说中的逢魔之时呢。
暮色降临,没有点灯的屋内逐渐笼上一层灰紫的纱幕,阿云平时总是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也随之剥落,那近乎冷淡的表情却并没有让孙六觉得陌生,反而和几十年前的雪夜里冷若寒冰的女子的脸重合了。
女人转身点上塌边的油灯,油皿内的烛芯燃起来,她的面色却没有因为橙黄的灯光回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女人问。
他反问:“哪一次?”是在扑面而来的暴风雪里,还是劈啪作响的炉火前?
女人笑一声,低眉摆弄起自己的发丝:“什么啊,你一直都知道啊。”
“……不过,还有别的答案吧?六月的初夏……在锻造……”
女人的声音模糊起来了。
“不愿意想起来吗?哎呀……这样和传说故事里的情节不一样吧。”
孙六叹息着抚上她的脸庞:“不愿去回想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呢。”
冰冷、纤细、洁白的五指缠上他的手,女人俯身朝他的方向更靠近了些。烛火下,她秀丽的容貌更加清晰,隐在垂下的睫毛后的眼角小痣也依稀可辨。
“不知道啊。这到底是你的梦,还是我的梦呢?身为刽子手的最上大业物也会梦想常人的幸福吗?”
“溯行军就更没资格说这话了吧。”
话音刚落,枕边的小灯在刹那间熄灭,青烟弥散,周遭的场景、女人的样貌,以及他自身都极速变化起来。静夜里雪落在松枝上的声音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蝉鸣。
雨里的虫子是不会鸣叫的,那其实是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后的耳鸣声。
孙六、抑或说孙六兼元怀中的女人已经没了气息,摘掉覆盖在她脸上的狰狞能面,其后是青白的皮肤、还有勉强可以看出熟悉的痕迹,却不再能称之为人类的样貌。
你知道吗?在现世,男女之间交往了很久却还没有结婚的话,这段关系会被称为漫长的春天哦。审神者曾经在夜里闲话时这样对他说。
她随即话锋一转,和如今相比尚有血色的双唇弯起:“但是我们的话,大概连春天的开端都没有触及吧。”
自她走上这条不归路起过了多少年?恐怕是和梦中虚幻的时光一样漫长的时间。从那一刻起,关于审神者的一切记忆孙六兼元都必须珍而重之地保存在脑海里,因为两人间的回忆已经不会再增加了。春天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
雨后初霁,夏末向初秋过渡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他怀里苍白的尸体也像冬雪一样溶解、蒸发了。
当初审神者为什么要投敌,临走时又为什么没有带上自己。接下来的至少五十年内,他都会继续思考这桩谜题的答案吧。谜底再也不会重见天日,只有女人当年的面影和这份疑问会被他反复描摹,直至笔尖力透纸背,深深刻进台面里,在心间留下永远不会磨灭的蚀痕。
她在地狱里的魂灵要是能够得知这一点,也许会心满意足地、对他献上喝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