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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经过了一夜的长眠,太阳缓缓升在伊比利亚半岛之上,这颗距离地球足足有几亿光年的火球缓缓洒下珍贵的光芒,那几束光穿透过玻璃,照在来往的行人脸上,却甚甚停在一双帆布鞋前。这双鞋的主人懒散到跟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似的,坐在行李箱上,耳垂前垂下的黑色十字架与金色长发交融缠绕,锁骨链吊着一颗星星,是再普通不过的涂鸦T恤和破洞牛仔裤,但那张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脸还是让他迅速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路过的人们不自觉的看向他,更有大胆者直接朝他抛去媚眼与飞吻,但年轻人只是笑着摆摆手,他实在是无力招架了。修长的手指甚甚盖住嘴打了个哈切,蓝色的眼珠盈满泪花。脑皮层记住了让人沸腾的电子音乐,昨晚派对上大音响里炸出的摇滚乐还在他耳边环绕,久久不肯离去
天呐,那几盏能亮瞎所有人眼睛的彩灯高高悬挂在墙角,暧昧的扫过屋内所有人,香槟塔炸出白色泡沫,年轻的男女贴在一起,近到睫毛都挂在对方脸上,肆意大笑,眼神流转,手指从小臂一路攀升,屋内充满了糜乱的气息,只不过这一切都和古蒂没什么太大关系。因为在办毕业派对的前一天他被导师抓着改了一夜论文,出于礼貌,也出于实在不得已,他只好顶着灭顶的困意和大家挨个打过招呼后就在草坪里寻了个躺椅睡到天昏地黑。兜里的东西不断在震动,古蒂不耐烦的掏出手机,看着朋友们往群聊里扔着和自己心仪姑娘的合照,古蒂气的牙痒痒。操,什么告别派对,他又没说要办,明明就是这群天杀的让他去当僚机,等着他下次回波士顿一定要一人一法棍,绝对下死手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古蒂打哈切的次数随着人群增加而增加。把手放在拉杆上,脸往上一靠,又闭上眼打哈切。等到再睁开眼,高耸茂密的丛林占据了他的虹膜,空气中占比量过高的水汽冲进肺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古蒂锤着胸口,一刻不停的朝前走去,他在找逃出这里的办法。但余光扫了一眼,也只需一眼,他便能站在原地,眼里的树木飞速从瞳孔中褪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长长久久驻留在西班牙的海浪里,白色的海浪轻柔的吻着身上每一处地方,却唯独留下延绵的山峦。海水总是好强而又不甘于现实,所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终于,终于要碰到起伏的峰群了吗?
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即将从行李杆上掉下来的脸。古蒂就这样在熟悉的香味里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黑发里夹杂着些许白发但姿态优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头发梳成大背头,露出被太阳照到发黑的额头和脸,阳光留在被刻下的鱼尾纹里,嘴唇干干净净,黑色西装一丝不苟,任谁看都知道这老头绝不是一般人。古蒂甩甩脑袋拍拍脸,匆忙站起来,向老人行了个贴面礼
“少爷。”
“啧,费尔南多你怎么还是那么死板,我走之前不是让你多笑笑吗,看看,现在都老成什么样了。”
古蒂终于清醒了。他抬起手臂,表情夸张,似乎真的是在痛心老人严肃到失去活力,活像在演莎士比亚的戏剧。耶罗倒是笑了,这位小少爷就算去了国外这么久还是从前那样,那头夸张的金色长发跟焊死在头上似的,居然连长度都没变多少。要不是少爷的眼睛里充斥着比少年时期更多的悲伤,耶罗会认为古蒂还是会和以前那样,企图实现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梦,连带着他在睡前都要掉两滴眼泪
“少爷,我孙女都出生,老了也不可避免啊。”
老管家轻轻摇摇头,上扬的嘴角却怎么都下不去。准备伸手拿过古蒂的行李箱,但那行李箱跟变戏法似的,轻巧转到古蒂的左手里,年轻人笑的可爱,伸出食指挡在老人面前,又开始撒娇
“停,我的好费尔南多,要是我现在让你拖着这四个重达几吨的行李箱会被西班牙政府判为虐待老人的,你也不想看着我坐牢吧?”
还是像以前那样油嘴滑舌。耶罗自然喜的轻松,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迈巴赫低调又奢靡,将行李安置好,进到车里,那股悠扬的雪松味瞬间包裹住了五感和身上的每一处毛孔。是的,从现在开始,他才真的有回到马德里的实感。胃开始作出反应,不规律的抽搐散在全身的神经末梢里,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大脑,大脑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脸色苍白,冷汗一刻不停从尖锐的下巴滴下,打在T恤上,印出淡灰色的水痕
“少爷,您没事吧?”
耶罗担忧的问候为古蒂送来一剂回春药,胃也暂时得到解脱。古蒂深呼吸一下,回答了他
“没事,没吃东西而已,一会随便垫点就行。”
“这可不行,要不先回老宅……”
“我不去,回我自己那套房子,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近乎是冷酷的拒绝了耶罗。古蒂执拗的把脸转到窗边,耶罗飞速瞟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孩子,眼神晦暗不明,眉宇间流出的担忧几乎填满了车里的每一寸空间。空调开的有些低了,真皮座椅冰凉刺骨,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不自觉收紧。古蒂就这么看着他们的管家,他从来清楚,这位老是忙到脚不沾地的老管家突然自告奋勇来接自己,那必定是没有什么好事的
“……老爷叫我转达您,今晚上要您回去一趟。”
他就知道。古蒂闭上眼,大拇指和食指用力在眉骨上揉搓,那片白皙的肌肤很快因为大力摩擦而泛红。该来的总会来,只要回了马德里,那么见他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躲不开,也跑不掉,就像那虚与委蛇的关系,也是无法再进一步却也无法离开的心
“……我回去倒一下时差,时间说了吗?”
“晚上七点半,我到时候来接您。”
“好。”
艳阳高照,打在古蒂苍白的手背上,血管凸起,看上去充满了只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与生命力。但如果有人在此刻握住了他的手,就会发现看上去那样有生机的一双手,此刻竟然与空调吹出来的风没什么两样。冰冷的,无力的,悲伤的
上帝啊,这几乎是古蒂人生的缩写。
2.
黑色迈巴赫稳稳当当在台阶前停下,古蒂抢在耶罗拉开车门之前先下车,今夜马德里的夜空暗到不寻常,唯独那轮明月散发着强大的光芒。墨蓝色的西服正正合适地套在他身上,绸缎在柔软的月光下闪烁着光辉。他看着耶罗将车钥匙交给专门泊车的佣人,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松了松领带。他深吸好几口气,手指却抖的更厉害。不,应该说全身都在抖。抖到甚至被发胶往后固定住的头发掉了几根在额前,眼眸垂下,嘴唇抿在一起,铁铸的路灯刻着玫瑰和荆棘,飞蛾扑腾着褐色的翅膀,自不量力的想钻入那散发着惨白灯光的电灯泡。电力,爱因斯坦最伟大的发明。谁说我就是下一个爱因斯坦来着?妈妈?爸爸?还是……?古蒂盯着那枚灯泡,留在脸上的泪沟比往日都更深得多,像是谁用刻刀用力捶打制成。影子投在被精心设计好造型的灌木丛上,一小时前叼着烟熨好的西装都要被颤抖褶皱,越是深呼吸,眼眶就越酸涩
啪。带着炽热温度的手拍拍被黑色浸染的肩膀,古蒂缓缓回头,耶罗那张万年不变的笑容就绽开在自己眼前。他攥着古蒂小时候最常用的小恐龙手帕,摸摸孩子的小脸,擦到发亮的尖头皮鞋登上台阶。耶罗朝他伸出了手,他的表情被阴影盖住了,怎么都看不清楚,但从喉咙深处吐出的话语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
“何塞,开心些,我们回家啦。”
古蒂朝他笑了笑,迅速用手帕将挂在眼眶的水滴迅速擦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他紧紧攥住了耶罗的手,就像他还是个那个不及耶罗胸口高的孩子那样。踏,踏。漆黑的皮鞋上光来了又走,清脆的鞋底在不规则的石砖上敲出历史的回音。老钱们总是习惯将台阶修得昂长而崎岖,似乎是在提醒后辈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是那样来之不易。来之不易有没有储存在后辈的心里这很难说,但此刻古蒂脑子里全都是些天马行空的回忆。远到小时候和妹妹握着散发着塑料味的蜡笔一起画的太空人,近到那个标准到有些让人厌倦的美国式女孩支支吾吾跟自己表白。他在逃避,他试图逃离这里,这里的一切让他留恋之极,但也让他痛不欲生。风险总是和收益并存,这是那个早已谢顶的白头发教授最爱说的话
“何塞,回家了。”
影子在眼前聚拢又散去,连一秒钟都没停留。古蒂错愕的抬起头,却被门内突然闪起的灯光逼得眯起了眼睛。分割成碎裂状的玻璃被光源拼凑成一朵又一朵火热奔放的赛波花,投在左胸上,隐隐透出如血液般艳丽的红色。门被缓缓推开,新来的推门官有着一头金棕色的头发,刺得古蒂马上跳开了眼睛。耶罗拍拍他的肩膀,古蒂便开始着手整理服饰,领带又被推到最完美的高度,墨蓝色的西装又回到一开始平整的模样。最后一次深吸一口空气吧,随后他迈开了腿,踏进了这栋房子
前厅的地板花纹是简易的太阳,抖动的线条延绵在整片瓷砖地板里,剑指大厅。空荡的回音在大厅转了一个圈,而那顶过于庞大的吊灯都被震到轻微抖动。粗壮脱漆的灯吊展示着悠久的岁月,挂在尽头的水晶吊坠折射出光芒,科斯林花纹在墙柱上开出,一路向下,将初代家主的画像死死护在正中间,随后又分出两条枝叶,形成拱门坠落在软木地板上。相互交叠的地板花纹向前开出,越开越多,却被黑色的裙子和皮鞋掩盖住。佣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腰部肌肉带上半身微微低下,却让古蒂更加烦躁。耶罗走到了他面前,十年如一日挺拔的脊背在他眼前矗立,他们一起登上台阶,中世纪的油画一幅又一副闪过眼边。家族历代的掌权人都会在接过家徽时画上一幅精致细密的画,时至今日也保持着这项传统。古蒂扭头滑过斑斓色彩,松节油散发出的味道从来不怎么美妙。踏。他们登上了最后一节台阶,古蒂也将头扭回前方,一抹金棕色就从亮金色里滑出
焰心摇拽着,如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匆匆穿过走廊的两人,直到他们一起停在一面用实木刻出精美浮雕的大门前。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快,古蒂垂下头,他的手正在颤抖,握起又松开,细密的抖动却久久驻足在甚至有些缺血的指尖上,死也不放过他。耶罗低低叹了口气,白色的手套敲在棕黑色的大门上,浮雕将声音全部集中一处,这面早就老掉牙的门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缓缓打开,带着古蒂从儿时起就最讨厌的金属摩擦声。再怎么小心,这扇笨重的门也总会传出些饭菜和冷金属的味道,可浓烈的雪松味像厚积薄发的炮弹,冷冽到像是去西伯利亚转了一圈回来一样,足矣盖过除它以外的一切香味,大脑开始拉起长鸣爆出红光,耶罗侧过身,双手背在背后,淡漠的盯着花纹,十年如一日。得了,这下真的逃不掉了。古蒂咬紧了后槽牙,踏进了饭厅
那盏总是过于亮堂的圆球形吊灯,吊灯上有小马还有花纹,最后被一顶王冠缝合在一起。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中突然扔下的石子那般,金色花纹涟漪出一圈一圈的动荡,荆棘连接着每一个圈,最后被白色的河岸制止。太长的桌子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烫金花纹印着阿根廷人最喜爱的传统图案,与之配套的椅子边缘也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棕色的椅背被小金属扣住,做成格子状。银烛台上做成螺旋状的白烛一刻不停流着眼泪,桌头一个,而剩下另一个,则安然摆放在另一面桌头,摇拽着火光
古蒂闭上眼,却又坚定的抬起头。影子一瞬间就从眼里跳出,凑在一起,缠织紧密。他坐在烛火前,猛烈的外焰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深邃冷峻,唯独那挺翘的鼻头中和了些严肃感。他靠着椅背,也梳着背头,但与古蒂已经掉下来几簇金发的背头不同,他的更加饱满立体,一丝不苟。身着白衬衫和棕色家居长款毛衣,露出的整只手掌上空无一物,但即使这样,古蒂那双手还是在背后不停的颤动,呼吸也开始变得错乱,佣人已经在距离他最近的椅子边等待,他却从椅背上离开,脊背挺拔,过于流畅的脸型在灯光的亲吻下显得更俊俏。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盯着他,仿若冰柱直直穿刺过古蒂的眼睛,留在后脑,任由血滴凝固在上面。他就这么看着古蒂,不容挑战的权威在整张饭桌上炸开,左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等待什么。古蒂拖着一片空白的大脑和重到根本拖不动的腿走到椅子旁,而目光则越来越冷冽,冰柱在眼里越凝越大,几乎要将这个还挂着眼袋的年轻人可怜的脑袋捅个对穿
“……父亲。”
古蒂低下脑袋,金发又掉了几簇贴在额头。雷东多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直视面前,食指迅速敲击桌面,佣人才将手放在椅子边缘,柔软的擦擦声是今夜序幕的开场,古蒂完全是靠着下意识的解开西服,坐了下来。佣人们围了上来,将烛台取走,又将质量极好的盘子呈了上来,中间的毛巾被折成杯状,太过正式。但他记得小时候,每餐的毛巾都不一样啊。古蒂突然有些委屈,吸吸鼻子,却被身旁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手帕吓了一跳
“感冒了?”
冷淡的声音回荡在饭厅,伴随着刀叉和玻璃酒杯摆放的窸窣声,尽数落到大脑深处。古蒂只是摇摇头,手指不安的在桌布上滑动,雷东多却什么没说,他把酒杯换了下去,普通的玻璃杯呈着透明液体被安放在盘子旁,晃动着,摇摆着
“你才刚刚回来,酒就不用了吧?”
噢,太过典型的雷东多做法。看似给足了你选择,但最后你会发现你也只能往他已经认定的那条道路上前进到一往无前。古蒂点点头,今晚的晚餐就从门外慢慢送进来。到底是家宴,规矩自然就没那些正规场合多。二人无言着进食食物,现在再美味的佳肴在古蒂嘴里也味同嚼蜡,他取过托盘里摆放着的面包,扯下来一小点,黄油被凝固到刚刚好,黄油刀被握在手心,刮下一角,淡黄色的油脂几乎填满了小面包的全部,古蒂看着这块面包,鼻头开始变红
“我看过你的毕业报告,很优秀,背着我开在波士顿的公司运行得也不错。总而言之,你的能干出乎我意料之外。”
“……谢谢。”
餐桌又恢复寂静。古蒂将面包扔在嘴里,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雷东多的,所以大大方方的写进了毕业报告里,还能让那些谢顶的老头们大吃一惊不说还能加点绩点。可雷东多却放下了刀叉,餐布在嘴上滑过,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折叠再折叠,直到变成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杯状。双手交叉,雷东多抬起眼睛,古蒂也停了在切牛肉的手,他们安静的注视着对方,空气都变得稀薄
“周六,马德里有场聚会,里面有什么人我也不必过多赘述。回头我会让费尔南多再送套西服到你的住所,别再自己熨衣服了,不平整,也不准再抽烟。准时到这,我不太喜欢迟到,你知道的。”
雷东多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后颈,古蒂就顺着动作在衣领里掏了掏,一片早以化为灰烬的烟草片在手指尖抹开,散发着淡到几乎不可闻的尼古丁味。古蒂盯着手指看了很久,随后木纳的点点头,继续开始自己的切牛肉大计。雷东多靠上椅背,耶罗立马上前,托盘里没有名字却尽显古朴的书在灯光下散发着时光的灰尘味。书页被打开,木质的书签被呈了下去。一人看书,一人吃饭,安静和谐,就好像从前那样
可古蒂嚼着牛肉,手指在刀把上不自觉抽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窝在雷东多怀里听他念他所珍藏的书本,那种散发着安心香气的日子,早就死在了马德里的那个冬日。古蒂还记得雷东多给自己买的第一本绘本,内容是大棕熊带着小棕熊四处打野,松果和蘑菇堆满了树洞,野果的芳香和干燥的稻草交织缠绵,散发着独属于森林的清香,他们在洞里依偎着睡去,等待湿润柔软的春日来临。古蒂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但他从来没有跟雷东多说过,因为他们之间再没有下一个春日,雷东多再也没有允许他踏足过自己的世界
3.
大厅里,衣着鲜艳的人群来回穿梭在彼此周围,香槟在指间动作里冒出更密集的气泡,古蒂终于能找到个能喘气的机会,他偷溜到大厅的角落,终于能挨到柔软的凳子,大腿肌肉爆出欢呼。他松了松领带,用发胶固定的半边头发已经掉下来些,只好用手掌将它们再抹上去。从他和雷东多下车就开始见公司里那些持有股票的董事们,虚以委蛇到不切实际的笑容,油嘴滑舌,假心假意,雪茄那股刺鼻的气息就着太浓烈的香水味不停攻击鼻腔,大脑传输着呕吐欲,可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胃酸在不停侵蚀着胃壁,刺痛到连后背都冒出水渍,幸好从内衬到外套无一不是黑色的,不然雷东多看到会皱着眉说不体面。古蒂咬着牙抓住椅子把手想
汗珠开始慢慢淌到下巴,被熨烫整齐的西装被一把扯开,慌乱到颤抖的指尖在衣袋里乱摸,手帕呢?那张缝着绿色小恐龙的手帕呢?大脑已经彻底混乱,莫须有的被责怪让汗滴更加快速的从太阳穴上滑下。大拇指在洁白的丝绸下按下个窝,视线死角突然出现手帕让古蒂愣住,不是因为惊恐,而是因为指节上那个太过明显,独属于米兰的黑红家徽。水滴开始成倍从脸颊上淌下,圈内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招惹谁都行,但要是敢招惹到米兰家的人,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你。虽然现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但手下的黑手党如同树根死死盘踞在米兰城,但凡敢招惹到家族里任何一个人,整个亚宁平半岛都会为之颤动。古龙香水变成可视的气体,深红色萦绕在手帕上,深红色的染料从手指处一路向下,一颗摇摇欲坠的血滴马上就到滴在鼻头上,瞳孔却只能紧缩,无助的看着一切发生
“保罗,好了,你吓着他了。”
“真的假的?费尔南多,你家这孩子胆子也太小了,以后接手你的生意会被吓一大跳的吧。”
熟悉的嗓音将提到喉咙的心脏放回原位。木讷的顺着手帕抬起头看,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头黑色长卷发,上帝一定在他的脸上下了不少功夫,那张如罗马雕塑般分明的脸颊足以称为在场最亮眼的存在。高领毛衣搭配大衣,厚实到似乎马德里正在飘着漫天大雪。他朝自己笑了,尖锐的犬牙似乎要从薄唇里飞走,张扬的坏,但那双淡到像天空的眼底蕴含着的淡淡杀意,确实是米兰家人特有的样子。脚步流转,雷东多那张温润的脸就将意大利人俊俏的脸庞完全挡在身后,一把把古蒂扯了起来,皱着眉用眼神询问着他怎么会在这里,古蒂只好支支吾吾说自己昨晚做报表分析太累了没睡好,现在得休息会。他哪里敢跟雷东多说他花了一晚上在私人酒吧里,只为了和在那里当调酒师的好朋友劳尔争论自己到底有没有有恋父情结
“好了好了,孩子状态不好很正常,他才刚回西班牙,时差没倒过来而已,放松些。”
意大利人又言笑晏晏的把雷东多挤在他身后,那块纯白的帕子被塞到古蒂手心,瞬间染起灰色褶皱
“你好,我是保罗·马尔蒂尼,你父亲的好朋友,也是酒庄在意大利的销售商。怎么叫我都可以,也不用像亲吻教父一样亲吻我手指上的家徽。外界到底是怎么传的我们的名声,搞得像什么意大利死神一样,真过分啊。”
马尔蒂尼抱着手朝雷东多抱怨,雷东多却上上下下将古蒂看了个遍后才向絮絮叨叨的意大利人点点头。敷衍至极。马尔蒂尼不满的撇撇嘴,那双年轻到没有什么痕迹的手却出现在他眼前。马尔蒂尼挑挑眉,抬头就对上了笑得十分得体的古蒂,似乎刚刚那个被吓到颤抖的人只是套着他皮壳的小松鼠一样
“马尔蒂尼先生,可以这么称呼您吗?”
“哦,当然没问题!你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呢。”
两只手交叠着上下摆动,古蒂不好意思的歪头笑了笑,一杯冒着更多气泡的香槟却挡在他们的手掌中间。抬头一看,一张显得过于可爱的脸倒映在香槟中,他笑得温柔,但眼里又是太过明显的冷冽和挑衅,周身散发着的凌烈风雪让古蒂贴在背后的衬衫都变得刺骨不已。漂亮的东欧人转过头又朝马尔蒂尼笑笑,顺带把酒递给了他。意大利人先是愣了下,随后嘴巴张开,笑得连头发梢都在抖动,让那个东欧人白皙的脸颊都迅速红起来,脸上鼓了两个大大的包
“抱歉抱歉,这位是安德烈·舍甫琴科,Mon petit(我的小朋友)。安德烈,这位是我常跟你提的费尔南多·雷东多先生和他的养子何塞·古铁雷斯先生。”
马尔蒂尼嘴里吐出一串如炮弹般的单词,让舍甫琴科张了张嘴,脸刷的一下更红了,他像个脖子被装错零件的小机器人,一顿一顿转到古蒂面前抱歉的朝他笑笑,用蹩脚的西班牙语说了句对不起,将自己手上的香槟递给这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胃更加沸腾,它在拒绝这被散发着蜂蜜香味的甜蜜毒药,但手还是伸了出去。优雅和体面是家族里一定要有的东西,即使再怎么抗拒,再怎么厌恶,也要笑着将泥浆喝下去。做生意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抱歉先生,何塞最近感冒了,不如这杯酒我替他向您碰杯,欢迎您从乌克兰远到而来参加宴会,我实在感激不尽。”
雷东多握住了那杯香槟,和马尔蒂尼一样流利的乌克兰语像子弹一样从嘴里脱出,舍甫琴科明显愣了两秒,随后更大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迅速抽过马尔蒂尼手上那杯,像优雅的小鹿,叮,酒液荡开波纹
“感谢您说着祖国的语言向我表达感谢,费尔南多先生。不介意我这么称呼您吧?非常荣幸能认识您,保罗的朋友一定是好人,我一直都知道。”
音色是意外的低沉,衬托得意大利语更加性感。雷东多举起酒杯朝他微笑,仰头就将香槟喝了一半。舍甫琴科则将那只剩香槟沫子的细高脚杯塞进马尔蒂尼手中,一把拉过古蒂就开始品鉴会场里的小蛋糕。意大利人笑着让细高脚杯在自己手里转了一圈,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泡沫的阴影,雷东多则松开了领带和衬衫第一颗扣子,喘了一小口气
“费尔南多,怎么了?我很少见你对谁这么苛刻,也很少见你对谁的控制欲那么强。我知道你们这些当父母的心情,但这孩子才20岁,能做到今天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即使被我吓成那样都能马上换成笑容,我20岁的时候可不敢直视我父亲的眼睛,还那么游刃有余。适当给孩子放松一下吧,能朝你撒撒娇什么的也很不错啊。”
“保罗,我也希望我可以不用给他那么大的压力。但阿根廷那边快压不住了,这孩子要是再没有些什么亮眼的成绩,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家里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就像你家上上代人的恩怨。所以你才不愿意接受家族联姻,而是选择了领养孩子。”
马尔蒂尼笑着接下了雷东多的话。侍从正好从他们面前路过,两杯崭新的酒又出现在手心里
“不过我倒是很佩服你,能顶着家里那么大压力事业小孩两手抓,把一个父母双亡一直不愿意开口说话的小孩养成今天这样,花了不少心思吧。”
“……或许,心思花的有些多了。”
“什么?”
“没什么。你和你那位‘小朋友’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我不介意把你告上法庭的,即使你是黑手党老大。”
“是吗,那我要叫皮波和桑德罗好好准备一下了。小朋友是我去东欧处理事情时遇见的,小小年纪学也不上蹲在墙边当代打,别的不说,就零下十几度单穿一件T恤脚边放着瓶伏特加就很适合当打手啊。所以事情处理完后我就把他带回意大利了。他只粘我,桑德罗只是经过他身边都挨了一大拳。害得他跑去罗马找皮波弟弟被皮波追着跑了半个罗马城,睡觉也只有我在身边才睡得安稳。战争这种东西比什么都差劲,但人们还是乐此不疲的用着烫到足矣烙开皮肉的钢管折磨彼此,真是有意思。”
“你不觉得,我们在谈论的最后一段话很讽刺吗。”
“当然,所以我才说有意思。而且安德烈已经20岁了,已经到了有能力去思考这份喜欢到底是源自于依赖还是发自内心的爱的年纪了。”
“老牛吃嫩草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的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
“你忘了我们在米兰圣学院踢的最后一场球了吗?要不是我用脸挡下了对方一个必进球,你可是要哭着鼻子离开米兰了,好好感谢下我这张过厚的脸吧,小疯子*。”
会场角落响起笑声,低沉得像弦乐合奏,雷东多看着前方,嘴角慢慢放下,他好像陷入了回忆,马尔蒂尼用手挥了挥前面也毫无反应。最后只能用手肘捅捅雷东多,疑惑的看着他
“怎么了?今天总是魂不守舍的,这可不像你。你也看了一晚上的报表?”
“只是最近事有点多没睡好而已。而且那个不听话的也没有看一晚上报表,他跑去私人酒吧看他朋友了。”
“这你都知道?”
“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上帝啊,你到底是他爸爸还是他丈夫,出去玩会都要管?”
“我是他爸爸,出去玩当然要管。马德里晚上那么乱,要是遇上什么坏人怎么办。而且他昨天一整天都没吃饭,我觉得我有资格生气。”
“这你也知道??”
“你烦不烦?!”
“等下,这是你刚刚才拿的酒对吧,今晚喝酒怎么喝得那么快?费尔南多,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孩子长大了就是长大了,做大人的要开始学着慢慢放手了。”
“……我知道。只是天气太热了,有些渴而已。保罗,你像个老妈子。”
“什么老妈子,这叫成熟稳重的男人魅力,你这木头懂什么。”
空掉的高脚杯,过高的音量让乘在杯底暗色液体为之颤动,光滑的玻璃却折射出一张年轻的笑容,那张笑容的主人有着一头金发碧眼,同舍甫琴科和一位女孩谈论着什么,眉飞色舞,甚至做出了些许肢体动作,逗得两个人哈哈大笑。玫红色的液体凝成珠子,正正好从那张脸上划过,又沉入杯底,彻底消失不见
*在雷东多采访中,曾说过他小时候的绰号是“疯子”。
4.
古蒂在老宅的房间里放着一个沙漏,是贝壳状的,里面盛着的蓝色沙子会随着贝壳们的上下颠倒而颠倒。古蒂是个过于沉默的孩子,总是呆呆的坐在房间里,沙子的漱漱声淌过耳朵,却也怎么都盖不住刹车盘被拉扯到极致的摩擦声。少年的手掌已经有明显的骨感,但未能及时填充到手指的肌肉显得它们是如此瘦弱无力。沙子在颤动,指尖变成白色,泪滴挂在鼻尖将落未落。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手掌将沙漏挡了个严严实实,雷东多走到他面前,弯下腰,长到挨着脖子的头发刮到古蒂眼睛里,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一颗更大更饱满的泪珠就沿着泪沟滑下。好轻好轻的一声叹气,但轻的不只是气息,还有动作。大拇指将泪珠从脸上滑去,雷东多拉着古蒂的小手,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房间。太阳躺在云层里大口大口灌着伏特加,直到脸颊全都烧红了,如火的气息吐露在木地板上,暖烘烘的
咔。雷东多缓慢的将吐息割成两半,被海绵包裹好的铰链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拖着太过疲惫的身躯坐在床单还是卡通足球运动员的床上,伸手拿过了那个沙漏。原本光滑的玻璃长时间被灰尘割伤,留下不算显眼但也无法忽视的裂痕。光芒笼罩了眼角淡淡的折痕和用发胶打打理好的短头发,沙漏在他手心里显得过于小巧,底部用小刀刻下了一串小小的单词
‘Jose y Fernando.’
旁边那张实木相框里装着太过可爱的笑容。古蒂举着薰衣草朝他挥手,眼底溢出快乐的浪花,在马德里即将到来的夏日,先一步成为伊比利亚半岛最耀眼的太阳。深色的虹膜扫过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物品,那个破到连皮都掉干净的足球是古蒂来着第一天就带着的来的。他将球死死抱在怀里,耶罗只能一边流汗一边跟雷东多说这孩子真的很有经商头脑,只是还没从太过巨大的创伤里恢复,不怎么开口而已。雷东多皱着眉瞪他一眼,低声说我就信你这一回,随后走到古蒂面前,慢慢坐下。俯视的话,这个孩子身上破破烂烂的T恤实在是不成体统;平视的话,这个孩子眼里甚至都没有什么光芒。雷东多再瞪了耶罗一眼,随后他将手肘靠在膝盖上,问了古蒂一个问题
“小朋友,叔叔问你一个问题好吗?如果我手上有五个苹果,是小买卖,但我是马德里唯一买苹果的人,我将这五个苹果卖给你,你要怎么处理这五个果子?“
古蒂不说话,只是扣着那颗早就破了皮的球,连正眼都没有给过雷东多。雷东多耐着性子等了三分钟,指针刚刚挨着十二的边,他马上站了起来,眼里全是对耶罗的斥责。耶罗看看古蒂又看看雷东多,只好叹口气准备牵住古蒂的手
“两个方案。一,将五颗苹果全部用于种植,终结被垄断的销售链。但第一个方案会失败得很彻底,因为苹果会全进蚯蚓的肚子里,所以一般我会选择第二个。成为他的养子,取得他所有的进货来源权,在马德里大量种植,做成产业,利润翻倍。”
古蒂面无表情的看着雷东多,说完了就自己把头低下去,手指还在不断摩擦着那颗球。雷东多猛地扭过头看耶罗,后者得意的笑容在他眼里慢慢绽放开。阿根廷人慢慢蹲下去,西装也无可奈何的翻起褶皱,为什么?他眼里明明就没有任何求生欲望,似乎来这里或者回去孤儿院也无所谓,但为什么会说出指向性那么明显的话?为什么?
“鲁诺今年的圣诞愿望是去社区学校上学,但孤儿院的钱全被那个该死的院长吃完了,藏书室连张能用的纸都没有。所以,拜托您,让我成为您的养子,我的头脑足矣支撑我们之间即将进行的交易。”
“……为什么?”
“因为鲁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好人烂在那个连面包都是长着霉菌的地狱里。”
雷东多收养了他,让这个眼底冷得像死水一样的孩子彻底闯入他的生活里。滑板,吉他,穿到甚至起球了的毛衣外套,雷东多想尽一切办法填补古蒂早就碎成灰烬的心。书柜上放着他最爱的足球队logo,磁盘里录着的比赛他如数家珍,他总是在周末一个人坐着看球,要是雷东多陪在他旁边,古蒂一定会头也不回的从沙发上离开,雷东多也只能苦着脸朝耶罗叹气,顺带抱怨一句臭小子真不知好歹,但也只能不了了之。
那把已经伞面已经破掉的棕色的雨伞是他们一起做的。古蒂的父母死在一场大雨滂沱的车祸里,雷电和雨滴自然而然成为了他这辈子都挥散不去的阴影。那天雷东多下班晚了,磅礴的雨滴试图把他困在公司,但手头上那份文件急需用家徽盖章,他只好顶着一串一串延绵不绝的闪电一路飞奔回了家。再怎么小心也会粘上水滴,他喘着气飞奔进书房,等到家徽那显眼的花体R盖在白纸上才能安心坐在椅子上喘气。冰冷的触感立即席卷了所有感官,不大不小的喷嚏回荡在书房里,连文件都轻轻飘起来。雷东多擦着鼻子朝浴室走去,可哪里传出来的,小到几乎不可闻的呜咽让他停住了脚步
雷东多非常不喜欢用直觉去判断一件事物的存在性。作为一位商人来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真切地观察和冷静的判断才能让自己立在不败之地,直到永远。可能雷声太大,雨又太冰冷了,总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站在那面贴着卡通苹果的门前。没有敲门,锁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更加大声,可马上就被被子里的啜泣夺走了所有声响。被子鼓起一小个圆,看得出来小孩已经将自己团成了颗球,呼吸急促的刮在咬着手指上,哭泣声在意识到有些过分后自己降低了一点,但还是能听到喉咙里掩不住的奇怪音调
哒,哒。皮鞋好听的声音回荡在木地板上,啜泣声停止了,雷东多却蹲在床边,把被子掀开了一个小角。泪水还停留在他的眼眶里,不安和恐慌写满在眼底。雷东多这才想起来自己和这孩子还没熟到能在大半夜看对方在干什么,匆忙起身正准备离开,却被一股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能使出的力气硬生生拽了回来。雷东多的脑袋磕在柔软的床垫上,下一秒就被古蒂用力捧起,他感觉到了,感觉到孩子指尖的颤动,感觉到他眼眶爆出的温度,完全被打乱的呼吸喷在雷东多脸上,他看着小孩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嘴角一撇,倒在他怀里嚎啕大哭。雷东多完全游离于状态之外,手掌还是下意识的拍了拍古蒂的后背,直到哭声在怀里渐渐消失,转为绵长的呼吸。那晚他没能去洗暖水澡,头痛和眼泪的咸涩味伴随了他半个星期,但在那以后,古蒂对他的依赖就肉眼可见的明显
只有等到彻底拥有了才敢暴露出自己的脆弱。说实在的,就从这一点而言,没人比他们更适合成为一对父子。古蒂长到十六岁后就不和自己那么亲密,一直到了今天,他们的关系从不温不火到像在薄冰上行走,雷东多真的在思考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针出了什么问题,让这孩子对他的依赖变成了更粘稠的依恋。既然见面尴尬,那干脆就把公司里一部分事交给古蒂管一段时间,他也有精力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处理些事。所以这几个月古蒂在马德里忙,他在阿根廷忙,耶罗总是跟他发消息提起古蒂最近都在干什么,签下了笔不小的单子,嘱咐过他一定要去的宴会也有好好去,每天按时到公司打卡,他真的变成了在雷东多强硬隔阂下期望的乖巧的孩子。雷东多放下手机,可这个一天总是不停叹出消息的小方盒子又在桌子上震动起来。大拇指和食指握着手机边缘,是一张古蒂和一个金发男孩的照片,搂着彼此,举止亲密,眼波里都流淌着暧昧
耶罗:“这是何塞最近走得很近的一个人,要我去查吗?”
……
雷东多:“不用了,只需要看着他别玩出什么事就行。”
耶罗:“好。”
耶罗:“不出意外的话,你可以彻底放心了,费尔南多。”
实在忙到烦躁的时候就会来找负责管理畜牧部门的卡尼吉亚,他总是仰着那头金到像干稻草的长发说嘿,我们可爱的费尔南多爸爸来啦,雷东多一般都会回敬一个白眼,然后开始闲话家常。马尔蒂尼固然是朋友,但家里和自己的事让他知道太多还是不好,在街头足球认识的卡尼吉亚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他的话筒。幸好的是,卡尼吉亚信的过,情商也到位,给出的反应也很和雷东多心意,如果他不那么爱看各国小报刊登的花边新闻再大声朝自己嚷嚷就好了
“金发碧眼的同性情侣,暗夜中互相激吻,豪门是否会出现第一位‘男夫人’ 。费尔南多,你们马德里的小报挺厉害啊,挖花边的速度和精细度都可以和隔壁太阳报比比了,但还是比不过,就这个高清又带着马赛克的大图真是笑死人,你要是有闲钱可以赞助他们一套拍照设备了,就当造福马德里市民。”
雷东多悠闲的喝着咖啡,挥挥手让抓着报纸一脸奸笑的卡尼吉亚自己一边玩去。嘴边还挂着母乳的小牛犊将头探过来,手从空中转移到它头上,小牛犊亲昵的拱了拱雷东多的手,显然非常享受这种服务
“切,还是那么扫兴。那就让伟大的卡尼吉亚大人看看这是谁的花边新闻再朗读给你听好了!不是,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我靠,不对,等等,费尔南多,这他爹写的是你儿子啊!!”
雷东多一把扯过报纸,咖啡都洒了满桌子。卡尼吉亚匆忙扯下脖子上那块干净的毛巾,苦涩的液体蔓延过雪白的棉质,居然蔓延成了个巨型水滴。报纸被无限绷直,两个深到几乎要把纸片捅个对穿的坑让卡尼吉亚目光躲闪,褶皱直直刺穿了照片里另一个金发男孩的头,只剩古蒂,他闭着眼,歪着头,眉眼间都是放松和眷恋,但照片实在太糊了,唯一能够看见的就只剩手指若有若无的缠在一起
“哈哈,额,费尔南多,你冷静一点,孩子……”
嚓,报纸破了两个大洞。
“长大了嘛……”
报纸从左手里滑落,在空中坠啊坠啊,坠过青色的牧场,坠过嗷嗷待哺的小牛犊,坠到棕色的小圆桌上。古蒂那头金发随着风飘动,雷东多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壁炉一刻不停往外扑腾着火星子,黑色的铁栅栏被打成繁复艳丽的玫瑰。马德里已经到了秋天,冷风开始侵蚀人们过薄的衣物,但书房内的温度却是从所未有的炙热。食指不停往报纸上敲打,雷东多看着他,只是看着他,面前的古蒂将手背在后面,不安闪烁在蓝眸里。雷东多知道,这个时候他脑子一定在回忆这周他都做错了些什么,但是想半天都没结果,所以将小心翼翼的眼神送到雷东多面前,祈求一个结果
“来吧,告诉我怎么回事。”
报纸被推到古蒂面前,孩子探头看了看,红却越过高领毛衣,沿着他的脖颈一路攀爬上脸颊。古蒂把头扭开,藏在金发里的耳朵像颗成熟到正好的浆果,散发着诱人的甜蜜
“……大卫是我在一场宴会里认识的,他是酒水服务生,宴会实在是太无聊了,所以我溜到他身边聊了两句。我以为他只是个长得好看的绣花枕头罢了,但他确实……很不可思议。”
古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已经把苹果肌衬托得圆润饱满。咔,一根粗壮的木柴被从中烧断
“你要谈恋爱,找什么人谈恋爱,谈什么样的恋爱,那是你的自由。但你的自由底线是小报,你可以去玩,但是不能让媒体拍到,你是家里的下一任家主,万事都要小心,你知道阿根廷那群人有多难缠,到时候不止你要被赶出去,我也要受牵连。”
“我知道,抱歉,我下一次会更小心的。”
“而且这个酒水服务生……实在是,不符合你的身份。”
“我也知道,可我爱他。”
瞳孔猛地收缩,那个17岁的少年又站在他面前,齐脖的长发因为他的呐喊而晃动着。17岁的古蒂,留着和他养父一样的发型,满脸挣得通红的说我知道,可我爱你,真的爱你,你几乎是我的人生,我的心脏只为你跳动,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眼泪一颗一颗往地毯上砸,雷东多夺门而出,先是剪掉了那头他父亲都无法劝动他剪掉的长发,再是着手安排古蒂出国留学的事宜。20岁的古蒂,留着一头即使是在阴天也耀眼到夺目的金色长发,穿着最正式得体的衣服,红着脸说我也知道,可我爱他,爱他的眉眼,爱他的嘴唇,爱他厚实的身体,爱他充满英格兰腔调的西班牙语,爱他的笑,爱他的泪,一看到他,我的心脏就止不住的颤动。父亲,我爱上他了,真的爱上他了
湛蓝的海水里再次倒映着南美丛林里最高壮挺拔的那棵树,可这一次白浪轻而易举就把树冠淹没。门也毫不犹豫的被死死扣上,古蒂存在过的气息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快的消散,雷东多坐在沙发上,左手大拇指摩挲右手掌心,他记得的,古蒂小时候经常闪回,一闪回就要找个角落躲起来,连学校都去不了。这个时候雷东多就会满世界的找古蒂,他常常在意想不到的角落发现正在颤抖的孩子,这个时候,他会按住古蒂的手心,手心里似乎装着什么只有雷东多能摁开的按钮,孩子就会颤抖着伏在肩头,对不起和眼泪像雨滴打在他耳窝里。是的,那个需要自己按手心提醒悲剧都已经过去了的孩子,头也不回的,大步大步走向了没有自己的人生。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雷东多抬起头,落叶正好从窗户边飘进来,是枫叶。对了,那孩子还挺爱吃枫糖浆的。叶柄被捏住,在指尖转了好几个枯红色的圆,沙发得到喘息,凹陷下去的羽绒迅速回弹,叶子被扔出窗外,颤巍巍的往下坠。耶罗打开了大门,那双深棕色的,布满更多褶皱的眼角慢慢垂下,雷东多拍拍他的肩膀,手从宽阔的臂膀上滑下,做工良好的黑西装上却莫名其妙留下一道圆形的拖痕,仔细一看,边缘都还在燃着火焰,烫得都可以滴下好几滴泪
壁炉里的火似乎有些大,那朵用铁制成的玫瑰花,蕊心都被被烧到发红,流淌,在枝干上留下不美观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丑陋的铁水痕迹
5.
费尔南多·鲁伊斯·耶罗,一位慈眉善目的职业管家。从爷爷那一代就开始辅佐雷东多家的家主,可这个总是目逢人就大笑的中年人似乎最近遇上了些大麻烦,即使在整理内务,时不时叹出的气都能让手下的低等级管家抖三抖。怎么会这样呢?小少爷深陷与其他人的爱河之中,笑容比土耳其产的蛋糕还要甜蜜,气色也好了不少,至少没有像刚从波士顿回来那样苍白,按道理来说这是件好事不是吗?小少爷放下了压根不可能的执念,老爷也可以不用绞尽脑汁的想要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所有人都得到赦免,现在局面的发展简直是好到不得了和完美,耶罗以为雷东多会很开心的,然后会像从前那样看着古蒂,眼里全是赞叹和骄傲
可为什么雷东多的反应压根不是这么回事?频繁加班到恨不得睡在公司,连家都只是偶尔回一两次。而那张被压下的古蒂和贝克汉姆同进酒店的小报明晃晃被扔在书房桌子上,雷东多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只是站起来,将那张纸折叠,折叠,再折叠,扔进壁炉里,任由火舌吞噬一切。雷东多不再回家,偌大的房子一点烟火气都没有,严肃冷漠到就像初代家主那张画像。哪里都是空荡荡的,哪里都没有他们
真是寂寞啊。耶罗把堆满邮箱的小报尽数扔进火堆里,雷东多和古蒂一起养大的那只英格兰挽马又来找他玩耍,手掌抬起,抚摸着这只早就长得他都不一定能利索骑上去的骏马,耶罗轻轻叹了口气
卡尼吉亚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畜牧部调职到了马德里的酿酒厂,他穿着紧巴巴的西装每天装模作样的品酒,只能笑着说这酒真心不错,得到工人看智障一样的眼神后嘴角抽了抽,心里哭嚎呐喊着放他回阿根廷,他的小牛犊们还需要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清净的不只是心灵,还有眼睛。雷东多几乎每天都来找他,多数时候只是在那坐着,一言不发,后来日子长了,卡尼吉亚看见雷东多就得把葡萄酒藏起来。可酒庄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任由卡尼吉亚再怎么努力藏匿,那瓶上帝之血都会被雷东多抓在手里,填满高脚杯,大口大口灌下。但最多两高脚杯,雷东多就会软软的倒在桌子上,絮絮叨叨些根本就不是给人听的玩意,然后从嘴里黏黏糊糊哼出童谣,哼着哼着就会自顾自笑起来。卡尼吉亚翻了个白眼,发誓明天得空一定得把这人拖去神经内科好好检查。钥匙声在门后响起,卡尼吉亚带着一身的疲倦和葡萄味把自己扔进了沙发,电话响了起来,卡尼吉亚眼睛睁都不睁,抽出手机摁开通话键就说了声嗨,下班晚了,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我金色的小飓风。费尔南多那个天杀的到底是怎么了,莫名其妙把你调去马德里,已经两个半月了,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历等你回来。唉,我真想念我们在马德普拉塔晒太阳的日子,既美好又无忧无虑,至少我能天天看着你。”
“好啦迭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快的话可能就这两天的事。替我看好我的莉亚,它没我喂奶总是哼哼唧唧的。”
“哦,你挂念着你的小牛犊,难道就不挂念你男朋友了吗?不过怎么今天回事,你那边那么安静,没把醉鬼拖回来?我就说应该把他一个人留在酒庄自生自灭,这样你就可以连夜赶回我身边了。”
“迭戈,他好歹是给你发工资的老板,冻死了可就从他手上赚不到一分钱。至于我马上就要回来这件事,让我们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秘密吧,我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再慢慢说给你听吧,亲自说。”
不等马拉多纳再发言,卡尼吉亚就咔的一下把电话挂掉。他看着散发着荧光的手机屏幕,一条消息就从手机顶部弹了出来,卡尼吉亚美滋滋的看着那颗红色爱心,点开手机开始查看最早回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票,乐得手指都转出歌谣
吱呀——时间的锈迹回荡在大厅里,雷东多带着一身酒气和勇气再一次踏进了家门。空荡荡的太阳在黑暗中延绵着无力的线条,一路向前,却怎么也看不清未来。皮鞋被随意脱在门口,外套扔在地上,皱得像剩菜叶子,领带随意一抛,便在楼梯扶手上那个狮子头上转了一圈,软绵绵的卡在扶手的交界线上。可雷东多还觉得勒,他扯开衬衫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脖子还是像被无影的手死死攥住。喘不上气,怎么样都喘不上气,变质到已经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感情像枷锁一样死死套住他,雷东多无法再自欺欺人,只能主动避开拥有他气味和回忆的场所。可那孩子早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只是闭上眼,那张曾经只对着自己的柔软笑容会在他眼前轮番回转,像做工精致的手绘电影,一帧又一帧,最后只剩下那双眼,那双曾经只呈着自己影子的眼,现在却染上了另一抹金色
可雷东多永远都不会让古蒂知道这份感情的存在。他已经34了,已经走完了人生三分之二的路,家主的人生是何等艰难,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拖进家族恩怨里,只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他看着点着灯学习的古蒂,难免会有些愧疚。所以几乎是用尽全力去铺垫这孩子未来的路,但突如其来的表白是圣塔安娜风,呼啸着卷过一切,直至一切摧毁殆尽。那时雷东多尚未对古蒂产生什么别样的情愫,只觉得是自己的错,或者是这孩子太把自己当成内心支柱,又或者是荷尔蒙,总之一切都不对,所以他才把古蒂送往了季风常驻的国家,希望他自己能想明白,也能自己放下
但今夜,银月高悬,圣塔安娜再次亲临到他心上,雷东多只能睁大眼听着内心狂乱的风暴,跌跌撞撞的跑回家,像他往常会做的那样,跑进古蒂的房间,把脸埋在枕头里,睡一觉,第二天天亮,他还是古蒂的父亲,依旧会为他铺垫后路,也依旧会趁耶罗没发现时偷偷把小报看完,然后像个万年不变的雕像坐在全是葡萄味的酒庄,艰难的消化一切。是的,什么都不会改变,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上帝啊,再纵容他这一回吧,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后让步了
往日被海绵包裹好的铰链却在今天发出声响,雷东多站在门口,深色的虹膜里倒映着卡通足球被单下隆起的圆团。是梦吗?还是自己坐上了时光机器,回到了那个混蛋金发英格兰人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哒,哒。雷东多走到床边,那团子侧躺着把自己裹了个密不透风,是古蒂睡觉最爱用的姿势。衣物发出沙沙的摩挲声,膝盖发出的脆弹让人听了就牙酸。大拇指捏住被子,其余四指往上一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手乖巧的放在唇边,金色的睫毛随着呼吸而颤抖。他的小孩像加百列那般带着馥郁的百合降临在这冰冷到让人失控的夜里,是梦吗?呼吸都不自觉屏住,食指颤巍巍的向前,让我碰碰你吧,让我碰碰好久不见的你,你的体温会随着指尖传遍我的身体,这样爱意才会被暂时压下。我的小孩,我的何塞,我可望不可及的人
幽蓝的瞳子缓缓张开在黑暗中,瞳孔微缩,它亲吻了下雷东多停在前面的指尖。充满困意的呼吸回荡在房间里,被包裹得暖烘烘的手指抚上衬衫,雷东多只是看着古蒂凑近他,鼻翼像小猫一样扇了扇,随后皱起眉,把手放在锁骨上,烫得那块皮肤快速升上温度。古蒂歪着头,睡衣下白皙脆弱的脖颈尽数漏出,魅惑如遥远传说里的塞壬,但那双蓝瞳子却满是火气
“你去哪了?怎么回来那么晚?为什么身上都是酒味?”
带着撒娇的斥责穿进雷东多脑子里,被酒精泡到肿胀充血的脑子瞬间被话语刺破,酒也醒了一大半。不是梦,古蒂真的回家了,还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和自己说话,雷东多一下就站起来,他扭过头就想走,可平日见他总像只雏鸟般瑟瑟发抖的孩子,今晚却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到根本挣脱不出。似乎是铁了心不得到答案,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闹够了没?闹够了就放开我。明早还有一场会议,好好准备,早点睡,晚安。”
雷东多死死盯着门口,他不是会对自己做下的决定而后悔的人,但现在他恨不得跳起来给一个半小时前的自己几巴掌。卡尼吉亚是对的,他不应该坐在酒庄大喝特喝葡萄酒,把自己灌成智障,而是该把自己锁在房间大睡几天。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指甲不小心触碰到屏幕的哒哒声。雷东多皱着眉回头,这孩子还想干什么?
“卡尼……你还记得吗?何塞那双眼睛,我从没看到过那么深邃透明的眼睛,干净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热烈,纯粹,像他的笑容一样……卡尼,你还记得吗?何塞那头金发,他刚被耶罗带过来的时候头发都没光泽,我好好养了一段时间才开始散发应有的光泽。但金色褪去的太快,棕色占满了他的发根,他总是皱着脸跟我说不想要这个颜色,想染金色,最金最亮的那种。我说你还小,等长大了,想怎么染都随你。他长大了,染了金发,眼底的蓝还是那么纯粹,也有人走进他的生活,他的爱和笑容都有人和他分享了,我应该开心的,作为父亲,我应该感到开心的……”
“不是,费尔南多,这两天你都在叽里咕噜念叨些什么?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克劳迪奥·卡尼吉亚,你那颗脑子是用豆腐渣捏成的吗?你难道没有听出来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道德败坏的混蛋,马上就要和远在意大利的另一个老混蛋一起上法庭接受审判了吗?你难道一点都没听出来,我已经爱上我的养子了吗?”
雷东多的怒吼,大声的,坚定的,根本避无可避的回荡在房间里。握在手腕上的手指力气又加重了几分,胸膛起伏剧烈,一种被扯开所有遮羞布的耻辱让红色蔓延过整张脸。雷东多猛地回过头,古蒂看着他,只是看着他。小孩想努力装凶,像那天雷东多看着他一样,要是嘴角听话不一个劲的往下掉就好了,凶没看出来,倒是看出来了满满的委屈
“你怎么会有卡尼吉亚和我的聊天音频?”
“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要努力收买他的朋友,以防万一。这是你教我的第一课,别忘了。”
雷东多咬着牙把那个该死的黄金稻草人从头到尾骂了个遍。他那么信任卡尼吉亚,这个该死的转头就卖了他。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能马上抽手走人吗?被酒精攻击到不怎么利索的大脑能控制腿跑出这间房间吗?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吗?一切还能平安无事吗?
“你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在拒绝我?你明明也爱我。”
咔。圣塔安娜把冰层全部翻了起来,搅了个天翻地覆。雷东多却只是把头回到门前,更用力的抽手,既不回答也不看古蒂。太过明显的抗拒让手腕迅速缺血,黑暗中,牙齿被咬到极致的摩擦声炸开在空气,随后被子被狠狠掀开,手腕再次得到血液的供养,重新变得温暖。那头金发却比他更快冲向门边,雷东多完全下意识的拉住古蒂,他的眼里真的窜起了大火,盯着雷东多,恨不得把眼前人嚼吧嚼吧咽下肚子。对了,这才叫瞪人嘛,雷东多完全不着调的想
“你去哪?”
雷东多问
“你管得着吗?我现在就是做死在别人床上都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我爸爸,爸爸可没有资格阻挡儿子去寻找终身幸福的权力!现在马上放开我!”
这句低吼是连诺贝尔都无法做出的,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强力的炸药。雷东多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崩的巨声,火光冲天,他一把把古蒂甩在门上,嘭的一大声,灯光都被谢绝入场。古蒂正想转过头拉下门把跑出去,雷东多就已经栖身压上。怎么?想打一架?古蒂瞪着雷东多,他当然清楚以自己的这幅骨架子绝对打不过眼前这个更高壮的男人,但那又怎么样?就算雷东多会把自己打的脸颊青肿,骨头断裂,他还是要打,让血味纪念他活下去的动力,他这永远望不到头的爱情。古蒂手都举起来了,可雷东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所发出的惊人力道让古蒂都痛呼一声,手被高高举起,皮肤都烙上门前那精致到夸张的浮雕。另一只手抓住孩子过于消瘦的脸颊,大拇指和无名指用力一抬,月光就照在那双眸子里,充满挑衅
但银色迅速被宽阔的黑影罩住,身前人的表情也挡了个严严实实,雷东多到底想干什么?古蒂抽了抽嘴皮,正准备朝离自己最近的虎口咬下去,下一刻,什么柔软的东西停留在他嘴唇上,干燥又带着极其浓厚的葡萄味,古蒂瞪大了眼睛,雷东多的睫毛近到都快钻进来了,嘴唇被随意挤压着,一会变成薄薄一片,一会被挤出小山丘,皮肤纹理被细细摩擦着,雷东多抬起头,刚刚还在像袋鼠一样挑衅的小孩已经变成了只炸毛的鸵鸟,扭头颤颤巍巍往角落缩。眼睛微微眯起,雷东多一把把小孩提溜上来,掐住脸,舌尖过于用力的挤压微微上翘。世人对于优秀商人的第一评价,那一定是很会抓住机会。雷东多是个世俗意义上非常成功的商人,所以,寻找机会对于他来说,犹如雄鹰翱翔于天空寻找猎物,凶狠又一击必胜
舌尖被吮住,发出滋滋声,燥得古蒂全身上下都红透了,越是想往后撤,雷东多靠的就越近。不属于古蒂的那块更加灵活的肌肉已经闯入了他的口腔,浩浩荡荡扫过一切,上膛,牙根,后槽牙,最后是粗糙的舌面,小心翼翼地触碰,贴在一起的时候都因为过于兴奋而颤动。呼吸开始同步交融,唾液根本没有办法被及时收回去,它们顺着嘴角一路蜿蜒向下,聚拢在下巴处,拉出细细的银丝,在轻薄的睡衣上留下暧昧至极的花朵。舌尖和舌尖像是融得恰当好处的巧克力,不停的分开,交融,再交融。两个人都恨不得把对方吞吃入腹,被钳住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了自由,却死不悔改的缠住雷东多的脖子,期望这个吻能再深一点,再久一点。等到吻到耳边都是古蒂喘不过气的鼻息声,雷东多才放开他,牙齿轻轻衔住下嘴唇,小孩的胸膛剧烈起伏,可看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要痴迷炽热
“行,既然我管不着,那就由我把你干死在这张床上好了。”
位置的转化不过在一眨眼之间,古蒂被甩到床上,睡衣早就因为过于猛烈的动作开了一颗扣子。雷东多矗立在门边,银月照在古蒂身上,显得他神圣又乖巧。话虽这么说,但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垄断他以后人生的所有可能性,让自己成为他心里唯一那颗种子吗?眉间又开始下意识上锁,他的小加百列却跪坐在床上,膝盖都将床垫压下两个很深很深的坑,沐浴着银光,缓慢的,用一只手挑开睡衣纽扣。一个,两个,三个……雷东多替他数着,直到扣子都被全部解完,底下的风光若隐若现,古蒂抬起头,蓝眸里写着最赤裸的情欲,向他伸出了手。是的,即使是在三年后,即使是分开了那么久,古蒂也近乎固执的要雷东多成为能垄断他一切的种子,即使头破血流也无怨无悔。雷东多根本不受控制的向前走,直到手掌触碰到手掌,指尖从缝隙中穿出,合在关节上,他看着古蒂如当年一样清澈甜蜜的笑容,慢慢和他一起倒在在土壤上,睫毛都忘记颤动。我愿意,我一直都愿意,打从心底愿意
古蒂抚摸着他的脸,用眼睛给出了答案
更加凶狠的吻降临在嘴唇上,喉咙深处都发出愉悦的声音。腿不知不觉就缠到他的腰上,雷东多常年建身,还会定期去踢半职业足球,腰腹自然要比普通人更强健,膝盖不停摩擦着腰侧,被挠痒了就干脆在下嘴唇咬上一口。小孩又委屈了,嘴角止不住往下掉,眼里都噙满泪水。世人对优秀的商人另一点评价就是心狠。雷东多皮笑肉不笑一下,让他这么多天一直摄入酒精,还学着套自己的话,不付出点代价的话,自己就亏了不是吗?优秀的商人绝不做亏本买卖。所以他托起古蒂的屁股和后背轻巧一转,古蒂就骑在了他身上。他已经被亲的迷迷糊糊,睡衣下粉红的乳头也在冷空气的刺激下高高挺起,他歪歪头看看雷东多,眼里都是水雾,可爱的紧。雷东多支起上半身又亲了古蒂一会,最后指指自己早就鼓起的胯部,朝古蒂挑挑眉
“做长期稳定的生意之间一定要有来有往,不要耍小聪明占不该占的便宜,更不能做亏本买卖。这是我教你的第二课,忘了吗?何塞。”
古蒂红着脸摇摇头,手撑在坚硬的腹肌上开始慢慢移动,似乎真的被亲晕头了,浑圆的臀部在路过胯部那里似乎更慢更仔细。但雷东多不稳的呼吸告诉他,古蒂绝对是故意的。所以他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看见古蒂伏在那个黑色大包前,笑的像个终于得到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舌头微微从嘴里探出来,嫣红的舌尖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艳丽,上好的丝绸上被留下两道水痕,乌云开始慢慢散去,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就闪着银光暴露在空气里。古蒂歪歪头,像是在欣赏自己有生以来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那样,手指在上面转着圈,越来越低沉的呼吸在耳边传来传去。古蒂才把食指不紧不慢的塞进裤腰带,一点一点往下拉,阴茎就顺着下滑的裤子弹出,不偏不倚,正正好拍在古蒂的脸上。龟头上溢出的透明液体顺着鼻梁一路向下滑,挂在鼻尖,被手指迅速接住。古蒂晃晃指尖,仔仔细细将那滴透明液体在嘴唇上涂了个均匀,舌尖顺着嘴唇转了一圈,阴茎上的青筋又多了一条
“餐前酒味道不错,那我开始吃正餐了。”
阴茎被扶起,还在膨大的龟头还在冒着清液,柱身粗壮,青筋都在皮肤下猛烈跳动,和心脏颤动的频率相呼应。古蒂俯下身,手指把掉在脸颊的金发往上拢,闭上眼,他近乎虔诚的吻了吻龟头,雷东多还没来得及拉住人再亲一会,阴茎就突然闯进一个足够温暖潮湿又够紧致的场所。他的呼吸像是被扼住了,眼里都是那抹金色慢慢向下,试图把全部吞噬殆尽。但很可惜,这根玩意长的实在是过大,古蒂就算再怎么放松嘴巴都只能甚甚吞下一半
雷东多抓着床单,他看着古蒂那头金发在空中翻飞,弥漫在空中的咕啾声和时不时因为顶到喉咙口而发出的呜咽让眼眶都变成红色,性器越来越坚硬滚烫,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得赶快抽出来了,雷东多喘着气把手放在古蒂脑袋上,谁知道古蒂的手完整盖过他的手掌,狠狠往下一按,阴茎被完全吞下,最敏感的地方被柔软的喉咙口用力挤压,雷东多扬起脖颈,微凉的精液直直往食管里灌。古蒂把那根东西吐出来,支起身子咳嗽两声,就迫不及待的就骑在雷东多身上。小孩一脸得意的看着还在不应期的大人,慢慢张开嘴,浓稠的精液还挂在舌头上,雷东多的喉结上下滚动,古蒂收回了舌头,牵住把床单折磨到都快扯出大洞的手,食指放在脆弱的喉结上。咕噜,那颗硬硬的小东西上下滑动,把雷东多的一切都吞吃入腹
“很美味,感谢款待。”
古蒂说
下一秒他就被掐住脖子扔在床垫上,如潮水的爱意淹得这个年轻人连呼吸都不能继续,可他永远都不会拒绝雷东多。腿刚想继续缠住腰,就被那双宽大的手粗暴的扔在床垫上。雷东多一把将睡裤扯了下来,冰冷的地板也有了可以能取得温暖途径的布料。食指先是在那根嫩白的阴茎上划过,得到一声低喘后就又走在睾丸上,转了个圈继续往下滑。但柔软的,湿润的,甚至还在一张一合的小穴让手指停在穴口。雷东多放过了被亲到满脸通红的古蒂,但食指往穴口旁边的褶皱敲了敲,他要古蒂现在给他一个解释,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给自己扩张好了。如果你答应我的话,那你就可以占有我的全部。如果你继续逃避,我就去找其他人,也不会回来再见你的。”
古蒂耸耸肩,年轻的孩子完全不知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又在空气中爆开,古蒂被抓起来,他这次是真的迷糊了,跪都跪不稳,雷东多钳住他的手往墙上放,膝盖处被深深压住的床垫又有谁在压着?古蒂只觉得自己好像要掉进什么欲望的深渊,雷东多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阴茎散发着惊人的炽热。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当然承认,刚刚那番话还是带着让雷东多吃醋的成分的,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会让其他人看见他的身体?他只会允许雷东多这么做,也只有雷东多才能这么做。龟头靠在穴口上,那块娇嫩的皮肤都被烫伤,让古蒂哼哼唧唧扭来扭去说不舒服,快点进来。啪。好大一声皮肉被手掌拍打的声音。湛蓝的眸子猝然睁大,肉浪颤巍,从臀峰一直蔓延到了腿根才甚甚停下
“我让你说话了吗?把衣服下摆叼好,掉下来一次就一巴掌,自己数着。”
丝绸被硬塞在嘴里,古蒂呜呜咽咽的想说些什么,另一巴掌马上出现在刚刚打肿的部位。是绝对不可挑衅的威严。雷东多掐着那两颗粉红的果子,用力在后颈上留下咬痕,血腥味将月光唤了出来,冒出白沫的阴茎照到一干二净,毫无保留
“怎么?很喜欢被我打屁股?我怎么会养出一只这么骚的小狗,给我把骨头叼好了,要高潮了得跟我说,听懂了吗?”
副总是冷淡的语气喷出来的情话和热气带来的刺激足够让人翻起白眼,好像又要再短暂的高潮了。雷东多的笑声在耳边起伏,胸前的红点被狠狠拧住,疼痛夹杂着快感马上就让古蒂腿软到跪都跪不住。他只好叼着衣服胡乱的点头。嘴唇将耳廓吞入其中,吐出的热气让古蒂缩了缩脖子,酥酥麻麻的,好喜欢,古蒂想。可下一秒脖颈处停留的酥麻感就被身下的异物感占领。即使再努力扩张过,可穴口还是被崩到几乎发白,古蒂被顶的难受,雷东多被夹的难受,现在连一半都还没进去,古蒂却觉得自己的胃都要被顶出来了。不行,这样会死掉的。颤颤巍巍抬起腰想把阴茎滑出去,那根玩意却在刚刚的基础上更近一点。雷东多俯身过来,以往清冷冷静的语调,现在全是被欲火焚身的疯狂
“我的好小狗,再放松一点吧,喂给你好吃的精液当补偿怎么样?是很划得来的生意,对吧?”
古蒂被这句好小狗砸的彻底昏了头。金色的发丝又在空中飞起,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塌腰,那根东西却比刚刚更快的速度闯了进来,肠道迅速分泌能够保护自身的清液,让异物的闯入更加顺利。突然,什么地方被龟头狠狠碾过,古蒂一下就挺直了腰,腿根都在打着颤。马眼上的清液全流到睾丸处,一滴接着一滴坠在床单上。过量的刺激让孩子的大脑拉起警报,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回头看着雷东多,眼溢满了害怕和哀求。雷东多凑过去在他的脸上吻了个遍,阴茎还是直直往穴里面送,越来越多的刺激让大腿肌肉都开始打颤,直到一处明显的血管将前列腺从头到尾碾了个遍,古蒂猛地卸了力,剩下的东西都被他全部坐了进去。眼前瞬间白了一片,古蒂仰着头将最脆弱的气管送到雷东多嘴里,阴茎喷出的白浆全到了他脸上。孩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直往雷东多怀里拱
“哈……不……不可以了……太多了……会坏掉的……”
“不会的。何塞,你刚刚射了对不对,那要对我说什么?我刚刚才告诉你的。”
“唔……对……爸爸,我高潮了,对不起……”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
雷东多那只总在玩弄乳珠的手圈起古蒂那太过单薄的腰,阴茎的形状都可以在皮肤上勾勒出来。他们再一次一起跪住,古蒂刚想说那可以稍微等一会吗?他还没缓过来,阴茎就完全不受控制的在穴里抽送,在小腹上展露的一清二楚。在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古蒂那张因为夺得大学足球联赛冠军的脸准时出现在邮箱里,当晚,他那张笑脸和金发就出现在雷东多梦里,也是帮他口出了白浊,也是用这样的姿势缠在一起。梦里的一切在今晚重现,只不过,今晚的温度要更高,身下人的叫声也要更甜腻一些。跪坐的姿势总是会比其他体位进的更深,而且根本跑不掉。古蒂大口大口喘着气,过量的快感几乎要让他疯掉,他像个盛满水的塑料袋,阴茎进出时会带着很多水滴,穴口又一刻不停流出液体,这样做下去的话自己会缺水吗?早知道就多喝一些了。扭过头迷迷糊糊的接吻,雷东多却擅自停了下来,快感消失不过是一两秒的事,寂寞瞬间占满了穴里。古蒂难耐的扭扭腰,想让雷东多继续动,却被突如其来的挺腰撞到只能失声尖叫,动弹不得
“回答一个问题,我就让你舒服一次,怎么样?很划得来吧。”
又在讲条件。古蒂哼哼唧唧的在心里骂了半天身后的男人,但也只能点头
“那个叫贝克汉姆的人到底是谁?你们在哪认识的?你是真的在和他谈恋爱吗?”
“那人是……是我在学校里认识的学弟,我给了他公司几乎一半的股份,要的就是他回来陪我演这场戏……他有男朋友,那个只知道吃马铃薯煎蛋的笨蛋还在学校等他回去,小报也是我故意卖通报社传出去的,只会传到你们手上……”
龟头又重重碾过前列腺,古蒂尖叫一声,又漏出些白浊
“那你是怎么找上卡尼吉亚的?我记得你们没见过面。”
“套……哈啊……套费尔南多的话套出来的……人老了,总是喜欢闲话家常……而且,我们两个目标一致,他要回布宜诺斯艾利斯,我要你……”
又是一记猛顶,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珠根本不受控制的向上翻去,手指都在痉挛
“你要我?那你刚刚还要说要找谁来操你,你这句话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我需要做个风险评估。”
“哈啊……哈啊……我都愿意拿我公司的一半赌你吃醋,愿意亲自找上卡尼吉亚套你的话让你承认,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老子只会让你一个人操,你还要做什么风险评估?”
更快,更猛烈的肉体冲击声响彻在房间里,呻吟根本抑制不住的往外脱出,过于快速的冲击让穴边都捣起白沫,穴里的软肉开始颤抖,流出的水也开始增多,雷东多知道,古蒂马上要高潮了。所以他坏心眼的把手绕道那根粉白的小东西前,用大拇指狠狠把唯一能够宣泄的小口堵住。古蒂喘着气自以为很用力推开他的手,但其实连撬开雷东多任意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既然只让我操,那就等等我,我们一起高潮,听清楚了吗?还有,不准说脏话。”
古蒂连连点头,甚至送上了自己早就红肿的嘴唇。阴茎抽送得越来越快,呻吟声也越来越高昂,雷东多低喘着松开大拇指,脑子里又炸起白色的烟花,变得稀薄的精液就挂满小腹上,看起来淫乱又色情。他们抱在一起大口喘气,胸膛起伏的弧度,心脏跳动的频率,再次刻彻底合二为一。阴茎从穴里滑出,液体即将从体内滑出的触感让古蒂下意识夹紧了屁股。雷东多笑了好久,直到笑到古蒂的眼睛都回复清明,扯着眼前这个大坏蛋亲了好久好久,直到呼吸急促,眼里只有彼此
“混蛋,你让我为你掉了那么久的眼泪,我才让你喝了几天酒就报复我报复成这个样子。”
古蒂翻身坐到雷东多身上,阴茎就着刚刚灌进去的精液再次进去,那块软肉又被碾了个彻底。古蒂扬起脖颈,婉转又黏腻的呻吟回荡在耳边,最后一件能够掩体的衣物也被扔到床下。古蒂牵起雷东多的手放在自己丰满的胸部,笑得像初入凡世的女神,天真又带着野心。雷东多就看着他,不知道是也爽到了,还是被迷到都不知东南西北了
“那你今晚就好好接受我的报复吧,费尔南多。”
古蒂说
“乐意之至,先生。”
雷东多笑笑,吻落在唇心上,把剩下的呜咽全都吞吃入腹
6.
太阳狡猾的从云里探出头,如剑一般将光芒刺进早已黑暗许久的卧房。深色的床单都被照到发光,躺在床上体型明显更壮的男人却不为所动,眼皮死死合上,连一点颤动的痕迹都不曾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在房间,床角那颗繁复到让人嗔目结舌的圆球静静注视这一切,衬衫包裹着纤细的身体,太阳似乎是想要窥探这样完美的躯体,慢慢转移到这件衬衫上,显得它在闪闪发光。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缠住了衬衫,左手食指将白色的布料挑上去,牙齿一下就咬住腰上被挤出来的赘肉,衬衫上方似乎抽了一小口空气,只好弯下来用吻接替了自己可怜的腰受罪。啾,啾。水声混着呼吸在这间过于古老严肃的房间里响起,太阳又艳了几分,似乎是真的开始害羞了
“你去哪?”
沙哑到性感的嗓音回荡在房间里。雷东多眼睛都不睁,但右手一直把古蒂往床上带,推都推不开。古蒂叹了口气,只好顺着他的意思重新枕回他怀里,抬起手指,数起了雷东多的睫毛
“去找吃的,我太饿了,马上就要饿晕过去了。”
更加沙哑的嗓音回荡在他们中间,雷东多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古蒂红着脸在他背上挠了一下,说嗓子成这样到底是拜谁所赐?雷东多这才慢慢睁开眼,抬头看看闹钟,时针分针都停在6上。哦,他可怜的小孩还得饿着肚子快一个小时才能吃上新鲜出炉的三明治。古蒂也从雷东多眼里知道了短期根本不会有任何食物进到他肚子里,只好灰头土脸的往雷东多怀里塞,锁骨上出现了一串牙龈,像是在盖属于古铁雷斯的钢印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吗?何塞,我已经34了,但你才20,你人生里还没看过的路,我都已经看过了,等你再看到那些风景的时候,我可能都不在你身边了。你会很寂寞的,而且其他人的压力……你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你还年轻,我知道,要是你现在后悔了……我可以放你走的。”
话音刚落,那头在太阳光下,近乎闪耀的金发慢慢从深色枕头上滑动。古蒂的眼睛从来都是清澈而机敏的,雷东多很喜欢看着这双眼睛在谈判桌上转动,随后笑着提出必死对方而自己又能万无一失的条件。但他忘了,这双眼睛里,其实最常装着的是坚定和至死不渝,就像现在,即使太阳已经照到他这双虹膜色素过少的眼里,即使已经分泌出生理泪水,他也在看着雷东多,认真用力到雷东多的心脏都在跟着颤抖,跳动
“费尔南多,你知道’倒淌河’吗?这是好多年前,你送我的那本地理百科上提到的。有一条河,它本来要顺着更多的水源倘入大海,在这颗早就已经足够湛蓝的星球上再添一些蓝色。可这条河却没有选择流向大海,它违背了地球的引力,违背了其他水分子的呼唤,违背了时间,违背了地域,只为了和另一条分支汇合,一起流入一片湖中,一片更加澄清,更加美丽的湖。”
“我不怕谁的目光停留在我们身上,我也不怕时间带来的分别。我们都会死的,或早或晚,我们都会去见上帝,都会把手放在他手心听着自己一生做过的过错。费尔南多,我就是要做那支倒淌河,就算伤痕累累,也要淌回你身边,和你流向那片更加安静的湖,或许在淌回你的路上,我就看到了你没看过的风景,或许你已经干涸,我也能带着后面看见的风景和你分享。好的风景总是需要分享不是吗?不然就会在回忆里失真的。我爱你,爱你的眉眼,爱你的嘴唇,爱你厚实的身体,爱你充满阿根廷腔调的西班牙语,爱你的笑,爱你的泪,一看到你,我的心脏就止不住的颤动。费尔南多,我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你了。”
透明的水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飞速聚拢在眼眶里,等到从眼角流出,就会被唇快速吻走,留下冰凉的水渍。古蒂笑着捏了捏雷东多的脸说不要再哭啦,他都要吃眼泪吃饱了!雷东多支起身子说是吗,一颗更大,更饱满的泪滴却坠在古蒂脸上,顺着他脸上的泪沟一路向下,和另一颗同样饱满水滴相汇合,坠在黑色的枕套上,印出朵火红的赛波花。雷东多低头亲吻着古蒂因为同样因为哭泣而抖动的眼皮,那双更加年轻的手捧着脸颊,他在捧着这个世界上,最最独一无二的珍宝,珍贵到手指都在颤抖,呼吸都不稳
“何塞,如果你真的要当这支倒淌河,你会承受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压力,而且你的曾经,现在,未来,都会全变成我的东西。你不能再去酒吧喝酒,也不能再和谁跳贴面舞。你只能陪我坐在那间书房里,听我念叨那些你早就听过的故事,直到我们都死去。所以,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为什么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问我你早就确定到无法更确定的答案呢?你明知道我除了你谁都不要的。现在,你想以什么的身份吻我呢?告诉我吧,费尔南多。”
“以爱人的身份,何塞。”
细密的吻落在嘴唇,阳光照耀着他们,就像在三年前的马德里机场,古蒂看着洒在雷东多身上的阳光一样。但阳光还会再次回到相同的位置,就如同那永远奔腾不止的河水,永远都会逆着时间和应该发生的一切,不管不顾的跑回河流中。只为了爱,只是为了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