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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亚斯第无数次调整船舷的缆绳,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甲板尽头那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白衬衫,套着黑马甲的男人,金发碧眼,正对着甲板上负责检查物资的水手笑谈着什么。海风掀起他衬衣的下摆,即便水手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仍然保持了十足欠揍的笑容——这是伊莱亚斯对安德森·胡德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作为海上资历不算浅的船员,伊莱亚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港口里斤斤计较的商人,有怀揣梦想的年轻冒险家,也有像他们船长艾德雯娜·爱德华兹那样,周身散发着书卷气与威严感的学者。他非常相信自己的识人眼光。
安德森·胡德看起来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刚才他还在和水手讨论天气对航行的影响,下一秒就凑到了负责膳食的厨师长身边,夸赞他烤的麦饼是自己吃过最香的。他的语气真诚,笑容和煦,可伊莱亚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热情并不是要和别人处好关系,而是一种……呃,船长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扮演?
更让伊莱亚斯不爽的是,这个男人显然是冲着他们船长来的。
“黄金梦想号”停靠在拜亚姆港口补充物资已有三日,这个叫安德森的男人,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了过来。每天准时出现在港口,等到艾德雯娜船长从图书馆或交易所回来,就凑上前去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伊莱亚斯见过不少试图接近船长的人,有贪图船长的智慧想走捷径的,有垂涎“黄金梦想号”实力想寻求合作的,甚至还有些不自量力的家伙想追求这位美丽又强大的冰山中将。但那些人要么被船长冷淡的态度劝退,要么被她犀利的言辞堵得哑口无言,很少有人像安德森·胡德这样,看起来没什么目的,却总是像苍蝇一样出现在船长视线范围内——他一定有所图谋,我要为船长好好监视这个可疑的人。
“伊莱亚斯,注意你的表情。”身旁传来同伴的提醒,“船长不喜欢我们在工作时分心。”
伊莱亚斯收回目光,用力拉紧缆绳,压低声音道:“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整天围着船长转,指不定打什么坏主意。”
同伴朝天翻了个白眼,摊手无奈道:“别想了。船长是什么人?真有坏主意,也轮不到你来保护船长。再说了,你没发现吗?船长从来没赶过他。”
这正是伊莱亚斯最困惑的地方。艾德雯娜·爱德华兹在他心中,是如同灯塔一般的存在。她冷静、理智,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无关紧要的纷扰隔绝在外。面对安德森这种明显带着“骚扰”意味的纠缠,她不该是这个反应——既不回应,也不驱赶,就像在看待一群路过的候鸟。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伊莱亚斯抬头望去,只见艾德雯娜回来了。她身穿干练裤装,手里抱着几本书,步伐平稳地走上甲板。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棕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没能影响她脸上的冷淡。
不出所料,安德森立刻迎了上去。
“艾德雯娜,今天的收获怎么样?”他快步走到艾德雯娜身侧,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老友,“我听说拜亚姆的图书馆里藏着关于远古遗迹的记载,有没有找到什么有趣的内容?”
伊莱亚斯屏住呼吸,等着看船长如何冷言冷语地打发他。
然而,艾德雯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径直走向船桥的方向,声音平稳无波:“拜亚姆以西三十海里的海域,有渔民报告说出现了异常的雾霭,伴有船只失踪的情况。我需要你去调查一下。”
安德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垮下来,无奈苦笑道:“艾德雯娜,我们多久没见了?你这么多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给我派任务?这可不简单。”
“三天前在港口的酒馆,你刚跟我打过招呼。”艾德雯娜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地陈述,“那片雾霭很可能与超凡力量有关,里面或许藏着远古遗迹的线索,对你来说应该不算无趣。我需要事先提醒你,如果运气差,你可能会丢掉性命。”
安德森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的背影,反问:“你就不担心我完不成任务还丢了命?”
艾德雯娜顿了顿,像是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旋即抬起头看向安德森,眼神清明而坚定:“你不会死的,这不是祝福。”
安德森愣了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摊了摊手:“好吧,谁让你是冷静又理智的冰山中将呢。不过调查危险可是要付额外报酬的,我要你把这次找到的遗迹资料借我抄一份。”
“可以。”艾德雯娜毫不犹豫地答应,走到船桥门口时,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安全。”
安德森又一次愣了愣,转而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浮:“放心,我可是安德森·胡德,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
说完,他转身跳下甲板,衬衫下摆再次随风扬起,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港口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伊莱亚斯彻底看呆了。他预想中的冲突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默契。这个安德森,居然真的和船长是老熟人?而且船长居然会直接给他派任务,他还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看傻了?”刚才提醒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说过,船长心里有数。”
伊莱亚斯回过神,皱了皱眉:“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船长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这种人?”
“你别小看他。”同伴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我之前听达尼兹说过,这个安德森·胡德是个很厉害的非凡者,虽然看起来像个混子,但做起事来很靠谱。而且,他和船长认识很多年了。”
伊莱亚斯将信将疑,他决定好好观察一下。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拜亚姆的港口还浸在淡青色的晨雾里。“黄金梦想号”的甲板上静悄悄的,大多数船员还蜷缩在船舱里呼呼大睡。伊莱亚斯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敷衍地擦着栏杆——他估摸着安德森今天该回来了,特意早早起身,假装干活,实则在甲板上等候。
雾气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晃悠悠地跳上了甲板。是安德森·胡德。他比离开时狼狈多了,黑色马甲上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污渍,衬衫下摆还破了个口子,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角,身上散发出一股混杂着泥腥味、腐臭和淡淡血腥的难以言喻的味道,显然是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波折。
看到伊莱亚斯,安德森脸上立刻扬起娴熟的笑容,抬手冲他挥了挥:“早啊,伙计。你们船长呢?”
伊莱亚斯心念一动,朝船长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冷冰冰地答道:“船长在船长室里。”他打定了主意,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下这两人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谢了。”安德森冲他扬了扬手,脚步轻快地走向船长室。伊莱亚斯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进入船长室之后悄悄跟了上去,在船长室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屏住呼吸,轻轻贴在了门缝上。
伊莱亚斯透过门缝,看到安德森径直走向坐在书桌后的艾德雯娜,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了过去:“艾德雯娜,任务完成得很顺利。那片雾霭确实是远古遗迹散发出来的能量形成的,里面有一些壁画和铭文,我已经抄录下来了。”
艾德雯娜正在整理资料,闻言放下手里的羽毛笔,接过羊皮纸卷,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低头仔细翻阅起来。
“这些铭文的记载很残缺,需要进一步考证。”她很快翻完,眉头微蹙,抬眼看向安德森。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安德森笑了笑,靠在桌沿上,语气随意,“不过我在遗迹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青铜徽章,徽章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抛向艾德雯娜:“这枚徽章似乎和遗迹的核心区域有关,你可以研究一下。”
艾德雯娜接住徽章,放在手心仔细观察,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谢谢你。”
“不用谢,毕竟你付了‘报酬’。”安德森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了起来。
艾德雯娜将徽章收好,自然地开口询问:“接下来打算去哪?”
“东拜朗。”安德森不假思索地答道,“听说那里有关于原始崇拜的遗迹,值得去看看。”
艾德雯娜神色不见丝毫异常,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像以前一样,记得在信里写上新发现。”
“我会的。”安德森笑了笑, “总得有人知道我死哪了,不是吗?”
艾德雯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安德森也不在意,直起身从桌边离开:“那我就先走了。”他转身推开了船长室的门,对慌忙闪至一旁的伊莱亚斯眨了眨眼,一路跳下了甲板。海风掀起他的衬衣,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港口忙碌的人群中,就像他当初出现时一样,轻飘飘的,仿佛从未在这艘船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艾德雯娜坐在书桌后,目送他离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回视线。
伊莱亚斯连忙退回甲板,假装继续擦栏杆,心脏却跳得比平时快了些。他看着安德森消失的方向,又转头望向船长室的门。门还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动静。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船长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艾德雯娜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个造型简单的口风琴。她没有走向船舱深处,也没有召唤任何船员,只是缓步走到船舷边,迎着带着湿气的海风,对着弥漫着淡青色雾气的海面,缓缓吹响了口风琴。
悠扬舒缓的曲调顺着海风扩散而去,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渺远,如同一缕缕丝线缠绕着淡青色的晨雾。港口初醒的喧嚣被这曲调轻轻推远,只剩下风的呢喃与琴音的流淌,在这片被雾气包裹的海面上方,安静地萦绕、盘旋。
晨雾渐渐被初生的朝阳染上浅金色,琴音也在某一刻缓缓停歇。艾德雯娜收好口风琴,一语不发地眺望平静的海面。海风卷着最后一丝雾霭掠过甲板,“黄金梦想号”静静泊在水面上,等待着新的航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