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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一岁时,不远处的另一个街区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凶手是一对年长的夫妻收养的少年,用养父母为自己准备晚饭的菜刀砍断了他们的脖颈,又在同为养子的义弟身上割开了数十刀,在现场留下三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与满地血泊。在凶手尚未被捉拿归案时,这位年龄稍长的养子已经被警方确定为重大嫌疑人,一时间总能听到许多对凶犯的诅咒或是辱骂,畜生一样恶劣的家伙,下地狱去吧,诸如此类。路边售卖的报纸还没来得及刊登案件的最新消息,不知是谁编造的故事就已传遍大街小巷,大抵是说被害夫妻的养子是恶鬼转世来索命云云,在没有路灯的小巷须留意尽头是不是有一位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如果遇到一定要朝反方向跑,决不能回头。
我一向胆子小,怕鬼,好几年都毫无长进。况且那时候太小了,不明白世上本来就没什么神神鬼鬼存在的道理,人云亦云地活着。小学生已经很会讲鬼故事,我跑得很远,还是能听清,听得越清楚,就越害怕。
早在十多年前,我就知道自己有一双特别灵的耳朵。一开始爷爷还以为我高烧烧坏了大脑,才捂着耳朵辗转反侧地哭闹,成宿成宿,直到哭累了才睡过去。我的爷爷并不是亲爷爷,他是退休以后在道场兼职的桑岛慈悟郎,一生无儿无女,捡到我的时候我爸妈都死了,一个小孩因为爸妈死了疯掉是太正常的事情,在所有的不幸里,这反而是最幸运的一种,因为疯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还活在家庭美满的美梦里,永远都不用醒。
父母死之前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也不想记起来。那时候我太小了,仅存的记忆都被冲刷得稀薄。或许梦里也见过他们几面,但醒来以后一概留不下一点痕迹,像露水在阳光下消弭。在爷爷家里,我第一次忘了周围的声音,能睡个好觉了。过了好几年才明白,我总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我不知道这是上天送给一个孤儿的礼物还是劫难,但他人的恶意总是比善意更难以防备地钻进我耳朵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狯岳讨厌我。
狯岳是我的哥哥。我们有迥然不同的姓氏和血缘,五官的形状完全相反,就连头发的颜色都不相同,这让他很满意,足够与我划清界限,没人会误以为他放学以后将和我回到同一屋檐下。作为爷爷收养的第一个孤儿。狯岳也早就失去了父母,貌似是车祸去世的,他的名字刻在随身佩戴的勾玉上,这枚勾玉一戴就是十几年,未曾摘下。我识字以后学会的第一个名字是我妻善逸——我的名字——第二个是稻玉狯岳。爷爷教我说,狯岳是我的哥哥。我一笔一画地模仿他在纸上画出的图形,先记住了平假名和读音。这是哥哥的名字。而汉字的形状要花上许久才能刻进我的脑海中,一开始总是写错,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座难以跨越的山。那时狯岳只是远远地看着,一言未发,从不纠正我的每一次错误,容易被误解为适应兄长角色般的包容与忍耐,但期待的微笑从未在他脸上停留,我知道他只是不愿同我说任何话。
即使如此,在害怕的时候,我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依赖。小学时我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总要在道场工作的爷爷陪我也不切实际。我听说勾玉能保佑平安,但要狯岳把他贴身佩戴的珍贵之物送给我未免太过于不现实,于是我问他,放学以后我能和你一起回家吗?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你跟在我后面,不要离我太近,命令式的语气,眉头紧皱,像在厨房角落看到一只死老鼠。我惴惴地点头,抬起头来吃吃地笑,假装没听到他心里厌恶的声音。
那也就是我离杀人犯最近的一次。小学生们有样学样地复述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都市传说,但他们一定没想过,自己哪天能拥有一语成谶的本领。在离家最近的巷子尽头,我看到了一名少年。稀松平常的五官,黑色寸头,但抬眼向这边望过来时,我的神经竟然下意识地紧绷,像一根被抻紧的弦,猛然振出最恐怖的声响。那是报纸上嫌疑犯的脸。
我忘记了不要离狯岳太近的约定,下意识拉住了他制服的袖口。不要向那边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即使没有怪谈的渲染,面对一名在逃杀人犯也足够让人害怕得当场晕过去。出乎意料的是,我没能从狯岳的心跳与呼吸声中感受到任何恐惧。他从容地向少年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像熟悉的友人般对视,交换眼神,仍然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径直穿过小巷,与对方擦肩而过。
而我停在原地,手脚仿佛冻住了,什么也做不了,喉管也像被堵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杀人犯和狯岳都走远了,如同曳长了一根绳索,而后在我视野尽头处崩断。夕阳在我身后坠落下去,一分一秒的流逝中,我竟然因为恐惧蹲在街边睡着了。关闭的感官直到爷爷来找我才重新打开,我意识到自己安然无恙,狯岳跟在爷爷后面,没有向我走近,还是那副带有敌意的打量,我没出息地大哭,重复了不止一百遍我好害怕。我好害怕,爷爷,大哥。
几日以后,我从报纸上知晓了杀害养父母的少年犯被抓获的消息,在这之后,坊间流传的都市传说和网络论坛上充斥的诅咒也逐渐销声匿迹。对孩子们来说值得留意的东西实在太多,注意力不可能持久地停留在一处,我们很快忘记了这样的大事件,转而被更私人的感情所困。升上初中后我第一次喜欢上了女孩,隔壁班的一个漂亮女生,还自告奋勇地抄情诗托人送给她,甚至没发现自己把她的名字都写错了,不负众望地沦为整个年级乃至整个学校的笑料。我从小到大被人取笑惯了,竟然很快重整旗鼓,计划下一次追求女神的行动。
那时狯岳正在准备高中的升学考试,他考入县内偏差值最高的学校完全是板上钉钉,但仍然日日挑灯夜战,好像稍有松弛就会导致最坏的后果。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幸地听说了我的光辉事迹,在踏上去学校的电车以后急躁地要离开我在的车厢,理由是不要和表白时写错名字的弟弟为伍。
那只是因为我对小翠不那么熟悉而已。我大喊,爷爷没教过我写她的名字啊!下次、下次我肯定不会再这样啦!
也是,我的名字你都记了那么久才记住。狯岳对这个借口丝毫不买账,冷冷地甩开我的手,快步向车厢深处走,很快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有谁在窃窃私语,大抵是在看我们这对关系恶劣的兄弟的笑话,噪音与缺氧双管齐下,一时令我头昏脑胀。我挤不过去,只好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他的名字,好像把暗恋的女生换成这张令人讨厌的脸就可以消解我心中的难堪。每个音节都那么熟悉,在我的心头被敲击、捶打、碾碎,又重新聚拢,变成我认识的形状,供我反反复复精神胜利般报复。我在家庭情况调查表里写过的,从我的嘴唇里吐出过无数次的,绝不会写错的狯岳的名字。
如果能忘掉就好了。
直到最后,我还是这样想。
如果将我的青春拍成一部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前一百一十分钟一定能无聊到让所有观众都睡着。或者倒不如说,这样苍白而平凡的人生,在即将结束之前,都根本不可能吸引到任何人踏进电影院。我的学生时代总是反复在考试和补考中挣扎,好在还有灶门炭治郎和嘴平伊之助陪我,在被苛刻难搞的老师扣下强制补课时,我也不至于显得过分孤独和可怜。或许冥冥之中也遵循物质守恒的定律,倒霉久了就会有一次好得出奇的运气眷顾,升学考中我竟然超常发挥,以吊车尾的成绩勉勉强强考进了狯岳在的那所高中,像被电车门夹了一下以后竟然还是挤进这班车的上班族一样,幸运地没有掉队。
狯岳在开学典礼上讲漂亮话,难怪那天早上他将校服外套来来回回熨烫了好久,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了半天领带的形状,被爷爷催了两次才舍得离开家门,还再三叮嘱我不要跟在他屁股后面。装腔作势的家伙。我在台下低着头小声说。炭治郎戳了戳我的手臂,向远处示意,那就是你说过的你那位大哥吧?我随便挤兑出几个音节,唔唔,是吗,我不记得我有说过。还是当我不认识他比较好,求你。
你们关系很差吗?炭治郎这样问我。如果他有一艘宇宙飞船一定先离开我家,到外星球,离我越远越好。他简直觉得有我这个弟弟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但这么说大概炭治郎无法理解吧,他家庭和睦得简直不像真实存在的,人的想象力无法超出自己的人生,他一定不会懂为何会有我们这样古怪的兄弟。所以我说,别看他这样,其实他真的是个超级差劲的人。
炭治郎温和地笑笑,完全没信我说的。他说兄弟姐妹之间的喜怒哀乐都是共享的,如果你有那么好的哥哥,也总能因为他而感受到幸福。可我说你早晚会知道,他一点也不好。我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狯岳的目光与我的只有几毫秒接壤,转瞬又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好像比这座偌大礼堂的尽头更远,他眼里总像有什么在烧,哪天把周围的一切,或是自己搭上当燃料也不可惜似的。总有一天会烧到我吗?我害怕又好奇,仿佛等待一场预警已久的天灾。
说狯岳这人差劲绝非我空穴来风。此后我时常回想,一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堕落的?还是自打生来就如此?如果注定他之后会带来不幸的话,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世界上才好?
因为世界对我来说太过于嘈杂,我开口说话都比别的小孩更晚,于是在狯岳看来我无疑是天生的白痴,不幸的根源。我不聪明,哪怕补习过也只是将将低空飞过及格线,和从小到大成绩优秀的义兄在基因上不存在任何共性。几年下来,我的剑道还停留在十分初级的阶段,爷爷闲暇时常教我们,他曾经是打遍全国无敌手的剑士,但那雷电般的攻击手段即将在我手上失传。他收藏着美丽如艺术品的武士刀,据说是七胴切级别的稀世宝刀,想来是家中最值钱的宝物,但只是放在房间中,从没见他用过,他说待到真正有资格继承他的衣钵时才能传给我们。我想这不太可能指望我来,好在还有狯岳,他比我刻苦得多,实力突飞猛进,仅是初中年纪,就已熟悉几乎全部招式,只是不知为何,只有一种最基础的突进技始终无法学会,而那也是我会的唯一一招。只凭这一招,我勉强进了学校的剑道部,但只会一招的人肯定成不了主力。在我的日常训练结束后,狯岳还在另一边与其他部员过招,身姿如某种野兽般矫健。
为选拔去县里参加大赛的选手,剑道部组织了队内的淘汰赛,我作为部员,不得不也参加了几轮。糊里糊涂打败两名对手以后,我竟然和狯岳分到了同一组。我丝毫没有去比赛的上进心,那种事让人压力太大了,勉强挡了他几下攻击就辛苦得受不了,心说这家伙绝对在公报私仇。直到听到同年级的村田大喊,我妻你不是会那一招的吗,你前两次不是也赢下来了吗!
我只好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地用出了霹雳一闪。转瞬之间,长刀竟已抵在狯岳脖颈上,被挂着勾玉的细绳堪堪挡住。一时间,他心跳骤然加快,呼吸急促,如同在噩梦中惊醒。计分的同学宣布我追回一分。我望向他的眼睛,却听到恐惧的声音从他胸腔中溢出,在面对杀人犯时,也没有如此剧烈的波动。
但狯岳还是很快就调整过来,把我打得一塌糊涂,顺理成章地晋级到下一轮的选拔。我没什么可失望的,走出场地,才感到浑身都开始尖锐地发痛,方才那一瞬调动起全身的神经与肌肉,一旦放松下来就格外疲惫不堪。我猛然后知后觉,如果我手中握着的不是这把竹刀,而是一把开刃的刀,他的喉管说不定已经被割断了。
在获得中学组比赛的季军以后,剑道部活动室外贴出狯岳手捧奖杯的照片,他看向镜头,在领奖台上仍然紧紧皱着眉。我问他为什么都拿到奖杯了还不开心,只是输给高年级的前辈而已,完全没什么该不满意的吧?你这样显得我每天都像个笨蛋!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笨蛋。他发狠似的咬牙,说下次我会赢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赢?
输掉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要能赢怎么都可以吗?
当然怎么都可以。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他说完又不耐烦起来,废物,你连这都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啊。我不明白的事有太多。爷爷要我成熟点,成熟大概就是多懂一些道理,少一些不明白的事情,但狯岳太吝啬了,连让我懂他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只知道他的确在赢的时候开心过。他把打工赚来的钱都换成马券,竟然爆冷押中了最终的胜者。在观众里面,他也算格外年轻的,穿着制服坐在看台,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还没到二十岁,自然不能以自己的身份去买,但不知道从哪里收来了马券,竟然也混了进去。那匹马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人潮爆发出的欢呼如同轰鸣,那其中也混杂着血本无归的痛苦哀嚎。而我听得最清楚的是狯岳的声音,即使融入进这人群之中,仍然无比清晰。
原来这就是他最喜欢的赢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属于狯岳的快乐的声音。
然而那仅仅持续了一瞬,不安与焦躁又扑上来,像踩灭一抹小小的火苗,轻易将他脸上的笑容尽数抹杀。咚咚、咚咚、咚咚。他的心跳是不是在说,只赢一次怎么够?
有什么倏然从他的心口流逝,还没有转化为真正的幸福,就被无边无际的空虚替代。可就像用刀剑停不住水流一般,我无法看清,也无法抓住。
我不像他,不懂赌马的乐趣,有点闲钱都拿去请女孩子吃甜点了。即使如此,我也算不上有异性缘,愿意和我交往的女孩大多是为了搜刮我那点可怜的零花钱,其余则是想看我笑话。我甚至差点为此把爷爷辛苦攒下的家底都搭进去。
那天放学路上,我收到了一张名为自我启发研习班的广告传单,信誓旦旦地宣传它的神奇效果——使人脱胎换骨并获得幸福。还可以在这里找到与您真心相爱的灵魂伴侣哦!花里胡哨的大字这样写道。我长到十六岁,还不知道被人真心喜欢是什么感觉,灵魂伴侣这几个字更是因为太过于抽象而被我赋予了难以克服的吸引力。在这个年代,最流行也最可怕的就是瞄准人心灵的生意,我在拉面馆吃晚饭时,都能听见有人夸张地称赞它那惊人的功效。
我不得不去试试了。找了个班上组织旅行的理由,我竟然就独自踏上了去另一座城市的列车,书包里的课本底下压着一把攒了好久的零钱。这对于当时无比胆怯的我来说,已经算一桩开拓性的壮举。在场的所有学生里,我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其他人大多是公司职员或是公务员之类,几位大姐姐用饱含怜爱的眼神看我,问我叫什么名字,那一刻我几乎如坠梦幻之中,心想花多少钱来这里都值得。只是,为什么这些看起来漂亮又成熟的大人也有和我一样的烦恼?
我用长大就好了这几个字安慰了自己好多年,因为长大是一个必然会到来的时刻,才有动力熬过灰暗的青春。可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像一直在做梦。要将最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才能做到破而后立,老师说话像催眠,我在晦暗的光线下昏昏欲睡,按照他的指示跪坐着,听到其他人的呼吸,像把酱油拌进米饭似的,把眼泪拌进我乏善可陈的人生,再一股脑地倒出来。我的缺点,我的烦恼,我去世的双亲,我被欺骗被戏弄被欺凌的经历……
最后我说,狯岳讨厌我。
我面前的大姐姐问,那是谁?
是我的大哥,义兄。一个什么事都能做得好的人。世上最让人讨厌的人。他为什么从没有对我笑过?
姐姐拥抱我,安慰我,温柔地说长大就好了,长大以后,兄弟之间就一定能互相理解。与亲人赌气离家出走的小孩——大抵我在他们心里就是这样的画像。我第一次如此近地闻到女人的香味竟然是因为狯岳,这个事实实在是太令人发笑,以至于我一时忘记了我来到这里的初衷。我不知道我讨厌自己的程度和狯岳讨厌我的程度哪个更深,稍微清醒时已闻到呕吐物的气味,我没学会过顾及体面,只是一直在掉眼泪。
钱花光以后就要被逐出研习班,可我还没学会解决烦心事的办法,更不要说什么灵魂伴侣。老师说脱胎换骨的前提是先破后立,我只学会了破罐子破摔地看待自己十六年来的人生,之后要怎么重来还一无所知。我垂头丧气地坐在路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作失踪人口四处找寻,直到狯岳从我乱七八糟的书桌里搜罗出那张广告传单——这是后来爷爷告诉我的——然后按照上面给的地址,在附近的便利店找到了我。他脑筋是很好用。
我浑身上下早就分文不剩,在街道上乱逛时,甚至动过借钱去电话亭拨打贷款广告上号码的心思,好在突然下起大雨,把我赶进附近的便利店,及时扼杀了更为惨重且无可挽回的损失。一份饭团被我掰成了三份吃,我饿到只能靠睡觉来硬捱,幸好便利店老板人很善良,没赶我出去,大概是见我眼泪还没干,把我当成什么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孩。我总是活得又倒霉又幸运。他们找到我时雨还没停,狯岳在便利店门口大骂我这么大了还会遭人蒙骗,实在是丢人现眼,败家子,废物,爷爷不该养你到现在。我努力向他解释,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花那么多钱,可是那里的人对我很好啊……他们会认真听我说话,开导我,安慰我,告诉我其实我也没那么差劲。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真可怜。他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友好的、温柔的笑意。我本来就委屈,见他这样忍不住大喊道,你这种人当然不会理解我了!整天甩脸色给我看,到底是谁对不起你了啊!出乎意料的是,我在他胸口听到了空虚而匮乏的声音,像在一口早已干涸的井中取水,连水桶也掉落下去,无声无息地跌入井底。
他说,对,善逸,我和你就是不一样的。要是像你这样活着,我还不如去死。
猛然炸开一记清脆的响雷,我从泪眼中朦朦胧胧地看过去,竟是爷爷甩了他一巴掌。我听到爷爷用最严厉的声音说,狯岳,你不该说这种话,向善逸道歉。随之而来的是恨的声音,比厌恶更嘈杂、喧嚣,如周遭轰然落下的倾盆大雨,却比那更为沉重,顷刻间将我压垮。而狯岳只是惊愕地盯着他,却丝毫不肯低头,攥紧拳,在片刻的迟滞后独自跑开。我大声呼唤他的名字,狯岳,大哥,你带伞了吗?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你为什么从没有对我笑过?我为什么从没听到过来自你的幸福的声音?
我和爷爷并没有去找狯岳。爷爷说他也快成年了,总能想办法回去。坐在电车上,我因为抽泣难以好好咀嚼爷爷买的饭团,不停地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眼泪,被噎到好几次。我听他说这小子现在真不像话,在心里暗暗发誓,一辈子也不要理狯岳。
半个小时以后我又忍不住想,他没带伞淋了雨怎么办。
那天深夜狯岳才回到家,我等了很久,听到门锁碰撞的声响,小心翼翼地把房间门开了一条小缝,嗅到潮湿的气味,在黑暗中望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他发梢都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在我耳中已近巨响。我注视着他的背影,想说,大哥,但喉咙像被一团水汽塞住了,什么都说不出。
在他关闭房门的瞬间,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我可能与什么永久地错过了。
这之后,我的确与他冷战了很久。连爷爷做好的饭都端回自己房间闭上房门吃,我们就这样维持着幼稚的无声对峙。住在同一个家里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与他擦肩而过时,我有好几次都想要开口与他和好,但始终没拗过青春期那点幼稚的尊严,不由得又开始怪他一直不愿搭理我。也许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忽视了什么彻底改变他的东西,直到现在,都使我悔恨不已。
研习班的老师提到什么外国的心理学家,把人生的绝大多数矛盾都归咎于恋父或是恋母。其实这解读完全是荒谬的歪曲,可惜我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的问题出在父母早就已经死了这件事上,所以一筹莫展。
我甚至猜想过,狯岳搞不好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怎么见到他。我以为是他要起早贪黑地学习,所以与我错开了时间,他在家时也总把门关得死紧,以防我打扰。我没在意这异常的征兆,倒不如说,因为他那时常向我吐露的刻薄的讥讽,少见他几面简直是求之不得。我每天清早只是看到他的皮鞋已经不在鞋架上,就轻松不已地去往电车站,但这种心情仅仅持续了三五天,就被更深的不安所覆盖。
我问爷爷,大哥总是这么晚还不回家吗?
爷爷说他还有兼职的工作要做,应该只是最近很忙而已。哦,我点点头,不禁想象狯岳像个老实的公司职员一样在上司和客户面前赔笑的画面,有几分想笑。
家中只有我和爷爷吃三人份的晚饭,所以总是在对付上一顿的剩菜剩饭。没吃完的米饭又做成泡饭,被汤汁腌成黏糊糊的一团,越看越像呕吐物,我突然一阵反胃,说自己已经在学校吃过就匆匆了结了那顿晚餐。
如果狯岳在就好了。
可如果他知道我这么想,一定会无情地嘲笑我三天三夜吧。
狯岳在大学的入学考试里稳定发挥,如愿以偿地去到了很好的学校。我和爷爷在卒业式上拍下他手捧鲜花的相片,炭治郎又给我们拍了一张合照。连他都说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我反驳他只是大哥在外人面前会装而已,但在某个瞬间,我也萌生过那样的错觉。在最应当幸福的时候,就算是狯岳的心脏也会忘记发出讨厌的声音吗?他绝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但还是有女孩来问他要第二颗纽扣,当然,他也并没有给。这种输了似的感觉实在让我很不爽,好在我早就习惯了被他压一头的日子,而且狯岳没答应对方,就说明我们还在同一起跑线上。炭治郎安慰我,说我毕业时也肯定能和心仪的女孩交换定情信物,但我怕被他头槌,没好意思问你妹妹那样的也可以吗。
在与狯岳共同生活的十多年间,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穿着制服的模样,好像比我成熟了太多。原来他已经快要成为大人了。那个于我而言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竟同他非常、非常近,仿佛只要几步就能到达,从今往后,他将踏入另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回头。在镜头里会笑的稻玉同学,这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虽然爷爷拧着我的耳朵几次三番地要我向他学,但我太有自知之明,我实在不是这块料,再给我十年也做不到。照理来说,狯岳应该顺顺利利地从名校毕业,进一个足够好的公司,做一份体面的工作,像登上一列快车一样,顺遂地继续他的未来。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那年冬天,我路过一座公寓大楼时,发觉只有下面那一小片的积雪被扫净了。后来我才知道,前一天晚上,有人从楼顶的天台跳了下来。
报纸的角落里用几行小字写着那位大叔自杀的原因。大抵是失业后被骗走了仅剩的全部家底,走投无路后选择结束生命。这样的新闻并不罕见,所以起初我也并没放在心上。我那时还不明白,命运降临时像一道落雷,可是在一切发生以前,早就该目睹闪电般的预兆。
下个学期开学以后,班里一位同学再也没有来过。据说是他转学离开了这所学校。很久以后我才得知是因为他家中负债累累,整天拆东墙补西墙地到处借钱,没有办法只能去外地躲债。对于很多公司职员来说,业务的销售业绩甚至需要自掏腰包来维持,工资还没到手就被高额外债所替代,有时仅仅是因为好心,或者业绩指标的要求,就会招致祸患。在这个见证过无数希望的泡沫破灭的年代,悲剧的发生逐渐成了某种常态。而我可能只是习惯于不对什么抱有期待,才勉强没被悬在头顶的阴霾所裹挟。
电视上播报了数年前那起杀人案的审判结果,因为当事人犯罪时还是未成年,所以也只是无期徒刑。当年群情激愤的谩骂早就消失,几年过去,都市传说也已经更迭了无数次,要不是有这条新闻,我都快忘记那起令人震惊的事件,还有那种浸入骨髓的恐惧,只当是我小时候做过的一场普通的噩梦。
街道上,圣诞和新年的霓虹灯还在不眠不休地闪,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许多个家庭在温暖的灯光下团聚,好像人世间从没存在过饥饿与寒冷。我不禁在冷风中幻想,有朝一日,我们也能在那种地方幸福地享用一顿大餐,让狯岳和爷爷也能真心地笑出来,只是脑海中的画面就让我无意识地露出笑容,身心流淌过无形的暖流。我给另一个城市的狯岳写信,你会怎样度过接下来的节日呢?你还在家里的时候,都是爷爷给我们准备最爱吃的东西,你也会帮忙,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不光成绩好运动神经好,就连料理都能做得那么好。之前你总是嫌弃我笨手笨脚,但我其实已经会做味噌汤了,爷爷说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回来尝尝?
我还没等到他的回信,先等到了女朋友的分手宣言。都说春天是恋爱的季节,但我的第十八段恋爱在春天又一次正式告吹。理由是我请她吃的水蜜桃冰淇淋快化了,而且在接吻时走神。我没有故意惹她生气,只是想到小时候。狯岳把桃子砸在我头上,我闻到的也是同样的香味。爷爷说过,越甜越软的越容易烂掉。
几个月过去,信箱里还是没有哪怕一封狯岳的来信。我开始疑心他是不是压根没收到,于是趁周末一个人跑到他的学校。路过教室时,我不免也想象起他在里面专注的模样。他那样认真的人,无论在哪儿都会做让旁人羡慕的那一个吧。有时我想他真像赛马场上的马,总是在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停,不知道要赢得什么才知足。只要能赢,要靠作弊、犯规也无所谓,可无论如何,他赢下的好像都不会属于他。
我来到他的大学,才发觉我对离开家以后的他一无所知。他现在会在哪里?我简直花光了十几年攒下的勇气,问了很多人,有像老师的也有像学生的,一遍遍地问,你们认不认识狯岳、稻玉狯岳?他们礼貌地摇头,再行色匆匆地离开。周围人们来来往往,我却像站在孤岛上。
问到第三十三或者四十三次的时候,才终于听到对方说认识。看起来像是狯岳同学的男生,他问我狯岳是我什么人,我说是我大哥。你能带我去找他吗?我就差哭着求他了,有那么一两秒,我真的好想哭。可他苦笑了一下说,很抱歉,我也没办法,他已经退学了。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我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没开玩笑吧?我抬起手,急得在空中比划狯岳的名字。你是不是听错了我说的,他叫稻玉狯……
我没听错,我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里甚至有几分怜悯。我还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啊?大哥他已经不在学校了吗?
对方欲言又止,想了想才说,好像是犯了什么事,就走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小弟弟,在这里肯定是找不到他的,你还是回去吧。
一阵眩晕中,我慢慢地离开原地,还在期待下一秒就会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嫌弃地问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一直在找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在人流里反反复复地分辨。但是没有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我没有哭,居然完全哭不出来,我还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爷爷,怎么告诉爷爷。或者那只是搞错了呢?比如那人其实和大哥也没那么熟,所以搞混了什么。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无数次心说狯岳是世界上最坏的人,但从没想过他真的会变成坏人。那段时间连伊之助都注意到我总是心猿意马,总是抓住正在出神的我进行一番野蛮的捶打。炭治郎问我,善逸,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回过神来时,他说已经叫了我好几次,我这才意识到被打得好痛。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我们求助啊,烦恼也要说出来才会感觉好一点吧。他人真好。我心道,我真羡慕你,炭治郎。你说过,兄弟姐妹之间总会共享着什么,然而对我和大哥来说,那恐怕不会是幸福。我想笑,但嘴角抽动得像痉挛,摇了摇头,心想我的表情在他们眼里一定十分古怪。可是,有些事情对你们说也是无济于事的。这并非傲慢,只是人和人之间本来就相隔太远了。我们只是因为看得见、听得到彼此就误以为足够接近,可事实上,隔着一道毕生都无法跨过的天堑。
没过多久,就有警察到我家来上门调查。我没有多惊讶,好像坐实了某种朦胧的预感,只是恍惚地听他们向我和爷爷核对狯岳的身份信息,任由我无比熟悉、又在此刻变得面目全非的照片和文字掠过大脑,然后听到一些我听得懂又似乎听不懂的话,狯岳加入了某个犯罪集团,赌博,诈骗,把别人害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甚至还有参与谋杀的嫌疑,你知道前段时间跳楼自杀的伊东先生吗,他就是受害者之一……最后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我说没有,我也找不到他,他那么讨厌我,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些。噢,对了,他从高中开始就说自己在做什么兼职,可能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吧。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狯岳的房间门还是锁着的,就连备用钥匙也被他偷走了,警察只好在征得我们许可后强行打开了门锁。里面还是他之前一贯保持的状态,书桌干干净净的,只留下几本高中时的笔记本,书本被整齐地码好放在书架上,还有落了灰的几座奖杯,几张照片,勾勒出一名普通优等生的模样。太普通了,以至于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证据或是线索,只是他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而已。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懂你,大哥。
我还是没能想象出狯岳被当成罪大恶极的罪犯审判的样子。我只是在想,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还是说生来就如此?
报纸上又该有新鲜的新闻素材了,犯下重罪的名校学生,来自这样的家庭,有着这样的过去……在这样一个冷漠而残酷的时代,自杀率和犯罪率都在节节攀升,找不到出路的青少年极易走向极端,不是自戕就是伤人。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儿,长大以后又毁了别人的家庭,他一定是在成长过程中没能感受过爱才选择踏上这条不归路。多么戏剧化的故事。然而当真如此吗,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这之后的第三天,爷爷在家中上吊自杀了。
我知道,这对于他一个老人家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难以承受。一辈子正直善良的爷爷,从没想过会养出一个罪犯来。我在放学后回到家中,叫了几声爷爷也没有人答应,推开虚掩的门才看到。有那么几分钟或是几小时,意识从我的身体中出走了,只是茫然地俯视周围的一切。而在这之后,我竟然出奇地冷静,在他的遗体旁跪坐了一夜,这一夜家中已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除了我自己心跳的声音。有几日我浑浑噩噩地度过,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忘记了吃饭与喝水,忘记了时间,一睁开眼时发现天已黑透了,我不知何时昏倒在地上,被包裹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直到某个微小的时刻,从那一刻起,时间又恢复了流动——我听到一处传来不属于我的声音,我最熟悉的声音,像一束落在山上的天雷,霎时就引发了一场燎原的大火。
那是狯岳的声音。
他为何在逃亡的途中又回到家中,我至今不得而知。但我丝毫不感到意外,仿佛他本应与我相见。可能他回家是来拿钱好逃跑,也或者只是想杀了我。这不是为我自己辩解,只是我的确听到过。
我没有开灯,这些日子里我总是如此,想必他一开始也没注意到屋里有人。客厅传来翻找的响动,我起身,打开灯,慢慢地朝他走近,说,你终于肯回来了。他多少被惊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问怎么只有我一个人,老师呢?他还在叫爷爷老师,我平静而愤怒地想。我说,他因为你自杀了,他接受不了自己养大了一个坏人。狯岳,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他愣了愣,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那老头子早点死掉才算是做了件好事。狯岳还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算不上崭新,但如他一向总洗得泛光的样子,干净而体面,外表与寻常的大学生或是公司职员无异,西裤口袋有一块凸起,像是匕首之类刀具的形状。我没有害怕,只是问他,你为什么要做坏事?我听到他的嗤笑,笑我还是像从前那样软弱,爱哭,到死都一事无成。我从嘴角处尝到了湿润的咸涩,原来我在哭啊。
我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做了那么多坏事?他反问,你觉得那是坏事?那都是他们应得的。你也是,善逸,其实我最想你去死啊。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什么改变了你、毁掉了你吗?如果我早点发现,会不会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了?
在名为稻玉狯岳的躯壳之中,是什么时候开始寄宿着这样一个灵魂的?
我蓦地想到很多年前,在经过那条小巷时遇到过的年轻的凶犯。兴许在那时狯岳已被不可名状的恶魔夺去了心魂,所以才不得不滑入罪孽的深渊,从内里开始渐渐溃烂。
可他说,我从来没有变过。我小时候就偷过,只是现在不需要了而已。骗或者抢,怎么都无所谓,实在不行就杀掉,那都比偷东西容易得多,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动手。你不知道吗?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不会还想改变我吧?
我浑身的神经都在突突地跳,可内心却了无波澜,只是像注定如此一般,拔出了爷爷的刀。狯岳说,你真的会用这玩意?你要杀我吗,要替那个老头报仇吗?
我听到他毫不压抑愤恨的声音。他果然把它留给了你,真偏心,真恶心。可是留给你这样的废物又有什么用。你敢杀人吗?
我说,不是的,你说错了。还有一把刀,就在那里,是留给你的,只是你从没注意过。本来就是两把刀。
这把白金色剑鞘的武士刀当真是好刀,锋利到轻易能刺穿一个人的身体。刀身上黄黑相间的花纹像雷电,刹那间击中了狯岳的心脏。如果在曾经的那场比试中,我用的是这把刀就好了,哪怕我自己成了罪人,至少也能阻止后来所有的不幸发生。我的眼泪不断滚落,但仍然不能将刀刃上的血迹冲刷去分毫。对不起,爷爷,我玷污了它,我从来都配不上它。狯岳倒下去,他的血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浆白的衬衫,再向外漫延,如同无垠的苦海,转眼便要将我们吞没。那枚青色的勾玉浮在上面,像一只小小的船,漂泊无依地坠入一片殷红之中。
他说,现在你也是杀人犯了。
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狯岳就站在那条小巷的对面,浑身是血。我一次次呼喊他的名字,可他并未回应,只是沉默地,无悲无喜地望着我。我跑向他,不知疲倦地跑,却永远跑不到尽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