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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曾经听说过那些久远的风俗,生活在吴越两地的人们断发文身、契臂、巢居,用着与中原来的诸人绝不相同的言语,擅长御使船舟更甚于使用车马。他们将铜铸造为大鼓,把海水晒制成雪白的盐,用来制作周室君子们不屑一顾的食物。这食物多是鱼蚌、河鲜一类,由部族中的青壮者从礁石潜下,潜游到水域深处。在日光难以照彻的深水里,有随波摇动的藻荇,它们盘曲纠结得好似多瘤的树根,或者招摇的人手。为了防止被水底的人手带离人间,越人与吴人们在背部与手臂文上鬼怪、蟠龙的形状,以此来恐吓或者迷惑飘荡的鬼魂,令他们错分同伴与活人。
这就是那根专司纹绣的银针在范蠡脊背上留下来的东西。针头前细后粗,持续不绝地在肌肤上重复刺入与收回的动作,它被另外一双肤色发白的手牢牢操持。勾践为他初步描出纹路的轮廓时,偶尔会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放下枕头,换上手指,仔细抚摸范蠡背上交叠的伤疤。刺针将一张越国的山与水留在这楚人的肩与背上,越王纡尊降贵地俯下身去,握住他的腰部,嘴唇几乎可以贴上他的皮肤。范蠡抓住床罩的小臂第一次开始发抖,勾践视线垂下,睫毛自他凹陷下的脊椎处轻扫而过。
“老师。”他温和、诚恳地说,手指在肌肤上的春江尽头,一朵浪花的边缘按着,然后逐渐往下,指甲的边缘在肌肤上掐出道泛着血痕的指印。那声音几乎可以称作多情。
“您这里有一颗痣。”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锵然断裂,一根弦,一把剑,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或者一根悬挂着千钧的头发。范蠡抓住床罩的手猛然用力,修长的手臂上凸起青筋,不出三秒,便又缓缓放开,像是放走一匹野马一样,释放过于惊骇的神思。勾践不依不饶,手从腰部往前滑,用力地向上捏,顺着肋骨的走向,一寸一寸捏到胸口。范蠡辅佐越国的王储,更倾向教授他事物曲折阴暗的那一面,这位老师擅长以不必为他人所知晓的手段,称量财富、权利、名声、人命、国家如同称量货物,便将这种技巧对着年幼的君主倾囊以授。他太精擅这些了,以至于有人忽视他曾被越王亲自授予的官职:一份能够统领越国几乎所有兵刃的职务,他正好有足够驯服这些剑器的谋略与体格。勾践环抱住他的腰,按住被刻意放松至柔软的胸口,掌心隔着肌肤,捏住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他自言自语,“老师腰上有一颗痣。有人和你说过吗?”
范蠡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任何原来的特征,他咳嗽了两下,才继续说话,“……没人说过。”
此时此刻,勾践才微微一笑。他松开紧紧抱着范蠡的双臂,伸出手,拿起旁边盒子里的药膏,用银质的勺子挖出拇指大小的一块。药膏如同软玉,是浅绿的半透明色。等到勾践的掌心焐热那小块药膏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抹开,缓慢涂上范蠡红肿发烫的皮肤。他的动作异常耐心,甚至称得上柔和。范蠡紧绷的肌肉被他一点一点按开,冰凉的药物涂在微微发热的皮肤上,带来难得的清凉。他格外喜欢河水的轮廓,每当手指拂过小部分的肌肤时,总会刻意停留片刻。直到范蠡的脊背又不自觉开始僵硬,他才似笑非笑地收回手。
“你当然不会知道。”他心情很好,说话的声音也很轻,“文种也不会知道。他只会抱来一堆小狗,问我喜欢哪只。文先生总是觉得,我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喜欢点什么东西,活生生的,热烘烘的东西。”他的手指顺着浪花往下摸,浪花在肌肤上盘旋纠结,拧成蛇或者蛟龙一样的轮廓。“可那些东西太好懂了。把肉扔给他们,他们就会跟你走;对他们挥动鞭子,他们就会害怕。这种忠心,来得轻而易举,所以,恐怕离开得也很轻松。我不明白他们爱护我的理由,就像用一把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锋利的刀。这样的东西,我不喜欢。”
范蠡闭着眼,额头前的头发快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地垂下来。他不能呼吸得太大声。他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变故。
勾践又一次俯下身,这次贴近的是他的脖子。勾践的呼吸声落在他的耳边,声带的震动扰乱了他的头发,视线勒住他的脖子。“但是你不一样。范蠡。你是楚人,你来自一个比我们更靠近中原的地方。你读的是他们的书,做的却是越人的事。你的心里有一百座山,一百条河,我看得见,却摸不全。所以……”
他忽然停了下来。勾践站起身,影子落在范蠡的背上。那里刚刚被刺出山川水脉的大体轮廓,山峦起伏,江水涌动,在江水之下,也许有准备捕食活人的蟠龙,也许有梦到子嗣的鱼母,也许有尚在睡梦之中的江妃或者神女,或者还有无数个渡河后死在江水中的吴人与越人。现在,他把这条江纹在范蠡的身上。一个永远不会像狗一样忠诚、一样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手指,不会毫无保留地用眼睛向他表示忠心的人。
想到此处,勾践心中莫名涌动起一些奇特的情意。他伸出手,为艰难扣上衣领的范蠡整理好外套,轻轻拍去肩上的灰尘。范蠡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红,从牙印和唇纹里渗透出一点血色,他垂着头,避开主人的目光,不发一语。
勾践看了他很久,久到范蠡的肩膀开始隐隐作痛。他才开口说道,“回去吧。”越王的声音平淡,像是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公务。“三日内不要沾水。七天之后,纹色定了,再来找我。”
正值越国一年之中雨水最多的时候,天地间似乎有大水涌起,卷着之江的潮信,冲刷岸边的纹路,将山与水、天与地的界限模糊,把一切拉回尚未被劈开的混沌的卵中,将全部的人类都捏成两团迷蒙的气体,一个称之为阴,一个称之为阳。再然后,连阴阳的分界也没有了,只有沉静的湖面,同日而死的人们手臂与大腿枝蔓扭结,最后拔出水中,开成两朵并蒂的莲花。勾践站在宫殿里,如同水面所支出来最高的那一朵,手轻轻搭在剑柄支出身体的那一小段,等待他的臣子们争论出几个可行的策略,再拿来给他定夺。上位人选刚刚发言完毕,范蠡正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略作颔首,就转过身,打算从不肯抬头的、灰扑扑的人群之中步步地走出来,走向勾践。
他转身时,因为袖子沾染空气中湿漉漉的水汽的缘故,荡开的弧度不如从前,力道却没小多少。它扑动了一阵轻微的风,这风又扰乱在阴沉沉的天气被高高点起,用来照亮臣子们舌头与手势的蜡烛。灯泡和电路已经停止运作了。为了以示公平,越国所有民居,连着越王的宫殿,在这样多雨多洪的季节,也会暂停一段时间的供电。虽然时日极短,大概只有两个白天连着两个晚上。铅灰色的云层有种让人不安的凝重,从水中跃起的鱼和死后的人有着同样的味道。在这样稀薄的、几乎让人想到某些文学性的故事的微弱光照下,勾践看到蜡烛摇曳的火光,照亮范蠡转身时露出来的小截后颈。衬衫外面套着层官服,因为潮湿与闷热,与肌肤黏连在一块,在他活动身体的时候,那些没能完全被遮住的肌肤,带着新绿与暗蓝色的痕迹一闪而过。如同水中摇曳的鬼火,如同横江锁链的某个锁结。
范蠡站在离他最近的下首,捏着一卷竹简,条理清晰地陈述不该冒进伐吴的数条缘故。他的老师何其聪明,世上多么浓密的雾气,挂在他的眼前也只是可以拂开的轻纱,世上多么复杂的问题,在他的口中也只需要顺着语言脉络就可以得出答案,哪怕对手是差点将一切吞吃的庞然巨蟒,他也能站在勾践身后,握着勾践的手,准确替他选择刺出这一剑的时机与方位。当范蠡说到某处吴国水军的操练细节时,勾践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扣在王位的木质扶手上,顺着木头的纹路,用指甲划出一道曲折的线。
范蠡流畅的机锋微微停顿,没有人发现。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刚的某个瞬间,就在勾践手指滑动的那个瞬间,他背上的江水拍打礁石的位置,骤然掠过一丝冰凉、疼痛的触感。如同真的有一阵浪潮,沿着那个弧度激荡起他脊背上的山脉。他的思维依旧平稳,他的语言依旧流畅,他的姿态依旧端正,他的眼神依旧不遮不避,与勾践直直对望。只是,在他背后,与衣物缓慢摩挲着的肌肤,逐渐浮起层战栗的触感。有什么东西从水下凝视着他,也许是勾践,也许是越王,也许是别的什么。沉重而带着冷意,像是一缕江中孤魂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他的肩上。
他的主人忽然举起手。剑与剑鞘在拂动时摩挲,发出金属相撞的细微响动。勾践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宣布这场小型政治问题的终结。“今天就到这里。”
停顿片刻之后,他补充道,范蠡先生,请你留下来。
这已经不能算作殊荣,这是他与范蠡之间最寻常的事,周围同僚的注视已经从艳羡变作习以为常。文种离开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他不要辜负大王的信任。拍打的位置刚好是勾践留下针刺痕迹的部位,范蠡用了好大力气才维持住面不改色的神态。他站在原地,等到殿内除了他外所有的人均已离开,这才缓慢地,移动自己的步伐,朝议事殿的后方走去。
范蠡伸出手,像推开迎面的烟雾,将垂落的纱帘从面前移走。后殿如同电线停止工作的前殿一般,依旧没有令人心安的、白炽灯稳定的光芒。树枝似的的灯架放在勾践的右侧方,将他身上象征着越王的礼服,于墙壁上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于是,一切骤然隆隆回拨,回拨到千年以前,只有水鸟栖居的折江之岸。那两根羽簪从发冠垂落,影子像是它们在江水解冻的春天拖在身后的羽毛。勾践坐在烛灯下,手指上泛着幽蓝色的荧光。他的指尖碾了碾,鳞粉一样的碎光漏下,落在他的膝上,勾践转过头,不用言语,手放回身侧,范蠡便默然行礼,低着头,将上衣彻底褪去。
他脱去衣服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执行某道来自主人的命令,宝剑为了遵从旨意,把自己从剑鞘里拔出来。衣衫垂落,花纹显现,山峰流水在人的肌肉经脉上起伏流淌,或者人也是这一幅水文图的组成部分。红肿已经褪去,可以再绘制新的颜色,勾践端着那盒粉末,走到范蠡身边,神情莫测。他像端着潮水的一小部分,切下卷着白沫的湍流浪潮,混合进一块蓝色宝石被切碎磨粉制作成的颜料里。湿润的幽蓝色带着某种不祥的光晕,美丽得叫人头昏脑涨。
在银针再次带着深蓝或者浅绿的颜料刺入他的肌肤之前,勾践用平静而缓慢的语调为范蠡介绍这些风物的由来:她们的名字叫做溺珠。在临靠海岸的边界,有一个专司采蚌的部族,因为女人在水下的忍耐能力远超过男人的缘故,负责采蚌的人是家族中的女人。采蚌的越女们口口相传关于溺珠的故事,水越深处的蚌壳越能开出惊人的珍珠,但最漂亮的,不是只靠潜游在水中就可以获得。在水下,在更深处的溶洞里,在没有光能找到的地方,长着被称作“溺石”的珍珠。偶尔,她们会在礁石的缝隙里,找到发着磷火般光明的碎片。那就是溺石的碎片。她们是没能从水中浮起的采蚌人化成的东西,她们的灵魂在水中无处可去,只好凭依在石头上,恳求某次浪涌,能够把这些魂魄重新带回岸边。
这就是我留给您的东西。勾践说,颜料在戳刺间进入皮肤的表层,滚烫得远超寻常。范蠡的额头抵着床柱,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几乎要忘记口腔里还有一条舌头。他分不清有多少滴汗水已经从鼻尖上落下去,也分不清密如针脚的疼痛究竟灼烧过背部的皮肤多少次,像是有什么牙齿细密、触手灵活的东西,攀附着银针,把无数细小的根须顺着涂抹出来的蓝色线条,扎进他的身体里。
勾践画得很慢。他在山阴处涂上最深最终的暗蓝,在江水的漩涡里加上少许的碧色,于走向平缓的水脉上,则使用轻而浅的薄绿。魂魄们窃窃私语,滞留在天与地之间的人间,如同滞留在表与里之间的肌肤上。这里是夫椒山,吴人在这里将我们击败。这里是槜李,我们震慑了吴人。还有这里……就是在这里。我们蛰伏于此处,像狗一样蜷缩着,等待一次上天赋予我们的机会。老师,老师。勾践叹息。您说时机未到,那时机什么时候才到?
范蠡的肩膀稍稍挪了挪。他似乎想转过身去,面对着勾践讲话,但勾践手指搭着他的后颈,轻飘飘地表示拒绝。范蠡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闭上双眼。“……时机未到。”他咬着牙,时机未到。勾践没有多么难为他,像是例行公事,询问了一番缘故,只是问询的场所不太合适,除此之外,简直是一幕足以记上史书的君臣奏对,臣子谦退忠直,君主敏而受谏。莫非他们一开始不就是这样的吗?莫非陪伴主人受辱,不是奴隶的本分?莫非教导学生成才,不是老师的天职?莫非辅佐君王治理国土,不是臣子的要务?
漫长的上色总算走到尾声。勾践端着一小支蜡烛,绕着范蠡走了一圈,极满意自己的手笔。刺进的颜料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像是暮色四合时落得和水面极贴近的晚霞,交换彼此身上最美丽的那一部分的色泽。水的波光随着蜡烛的位置转换,那些山峦江水既千年不变,又在此刻一瞬既变,幽篁之中的山路因时令更改,变得枝繁叶茂,再也看不见归处,山因呼吸而起伏更改,蓝色的光华在皮下缓缓流动。勾践看得很仔细,片刻之后,蜡烛倾斜,一滴红色的蜡油,落在范蠡的腰上。
从那之后,范蠡开始做梦。
肌肤平滑,手感温热。除了伤疤愈合的凸起,没有多余的痕迹。没有水从纹身处流出,也不比其他部分的肌肤更加冰凉。一切都如此正常,正常到他有些不安的地步。他只是逐渐开始做梦。并非以连贯的梦境呈现,它们以更碎片化的形式捕获了他的神思,捂住他的口鼻,江水遥遥向他招手,把他视作应当归来的游子。冰冷咸涩的水灌入喉咙,但面前是温热的手臂;模糊摇晃的视线难以看到天光,但水的边界就在那里,他心知肚明;呜咽与水流混杂成尖锐的曲调,但有人在他耳边呼吸,轻轻地笑出声。身体正在不断下沉,但背后的肌肤却越来越烫。尤其是那一滴蜡烛所覆盖的小痣,灼热得如同雪地赤身行走,却怀抱一支烙铁。他想要放手,想要挣脱,纹路中的江水便伸出无数只手,像是多瘤的树根一般,缠绕他的四肢,把他拖进更深的溶洞之中。在即将窒息的边缘,他总能看到一张脸——并非记忆里任何一个人的脸,或者它其实是记忆里所有人面孔的总和,在那张脸上,有双他凝视过、也凝视着他的眼睛。
范蠡总是在与它对视后惊醒,呼吸急促,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背。如同潮水褪去,思维的沙滩在月光下晶莹发光,此处并无异常。只是那双眼睛尚未消失,它穿越了梦的帷幕,依旧把睫毛垂下来,让视线沉静地落在范蠡的脸上。最深重的黑暗与最寻常的清醒之间,被梦与谵妄架起一座危险的桥梁,有谁站在桥的那头望着他,等待范蠡渡过这条看不见的湍流。
越地已入深秋,时不时便有一场小雨。范蠡再一次从梦魇中惊醒时,已经到了要与越王见面的时间。空气中潮气蒸腾,带着草木的气味,沉甸甸地堆积在每口呼吸里。车轮辘辘驶过宫中的驰道,他把车窗略微降下,远眺鳞次栉比的房屋。在比那些或翘起或平铺的屋檐更远的地方,之江的秋汛已经开始了。江水逐渐卸下温驯的表征,呈现出一种饱含泥沙的黄褐色,水面缓慢而平静地流淌,其下潜藏着无数暗涌和漩涡。只待朔望之期,那股磅礴的水汽就要从江下升腾,掀起裂城催岸的怒涛。
宫室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今日的见面,没有选在惯常议会的正殿,勾践接见他的位置在更深处,与外隔绝。范蠡在步履无声的侍人们安静的指引下,来到越王宫殿不为人知的一处宫室。他进门时,侍人停在门外,谦谨地不再入内,大门缓缓闭拢,勾践没有回头,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正对着灯观看。
“今年最好的粮食与钱财,已经送往吴国。”他捏住眼镜的边框,在回头时顺势取下,“文种校算完毕,报来的数据,比去年要好得多。”
范蠡垂首,“仰赖天时,也仰赖大王督耕牧民之策,与文大夫经营之劳。”
“天时?”勾践忽然一笑,那笑里看不出多少欣慰的含义,他只是倦怠地,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先生虽然是楚人,但也居越已久,难道不知道,此地天时从来难称顺遂。春有瘴,夏有涝,秋雨绵延不绝。”
他踱着步,将手背在身后,缓慢地向范蠡走近,鞋底和地板之间敲击出来的声音被地毯吸纳,室内除了他的的话语与范蠡的呼吸,几乎没有其它的声音。勾践的视线在范蠡脸上停留片刻,缓慢下移,像是用睫毛下的视线去抚摸,控制,按压,一路掠过肩颈、锁骨、手臂,停在范蠡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沉默许久之后,勾践又问,“仍不到时机?”
“仍不到时机。”
范蠡迅速补充,“吴城城郭未堕,士卒未疲。吴王虽骄,根基仍在。大王,成败只在此一举,假如轻率动兵,如以刀劈砍磐石,虽能斩断,必定两败俱伤。大王若意在吞吴,决不能轻举妄动。”
勾践闭了闭眼,往前迈进一步。“究竟什么时候才到时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室内,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那双眼睛也不再注视着其他的东西,直直看向范蠡的面孔,那里有被漫长等待与反复权衡煎熬出来的血丝,也有更深处的、冰一般的审慎。
在这视线下,范蠡的背后又隐约泛起灼痛。“时机未至。国势如江海,粮秣丰盈,仅是水涨,兵器锐利,仅是风起。它不在吴,而在越;不在彼处城墙的厚薄,而在此间人心的韧度与粮仓的盈虚。大王,我们送去的稻谷越是饱满金黄,夫差眼中的越地便越是温顺无害;我们呈上的丝帛越是光鲜亮丽,吴国朝堂对会稽的警惕便越是松懈如沙。必要等到适宜的时候,做下适宜的事,等到潮信到来,浪花能托起巨舟、能冲垮岸堤,那时起事,才能算作顺势而为。”
“势?”越王将它咀嚼一番,才从齿缝里慢慢地梳出这个字。他的手从背后放下,转而看向房间北方,一扇紧紧闭着的高窗。窗户被锁着,只能见到灰蒙蒙的天色。“越地的势,在水之中。”
殿内越发寂静。厚重的闷响从远方传来嗡鸣,起初极其微弱,仿佛只是错觉,然后逐渐增强,透过层层屋檐和门窗,传来不容忽视的响动。就像蜘蛛感应到远方蛛网的震动,勾践上前两步,并未打开门窗,只是用掌心平贴在窗户上,仿佛在感受那些微妙的触感。
“你听见了么?”他依旧没有回头,问话直指屋内唯一的倾听者。
“……是潮声。”范蠡声音干涩。这声音对越人来说,就像心跳一般熟悉。他在越地呆了十余年,勉强算作半个越人。之江的潮水秋汛之后最为猛烈,此刻并非朔望的大潮,但这连绵秋雨、低压的云层、特定的风向,竟然阴差阳错之下,促成了一场不容小觑的潮信。它自远处的水源奔涌而来,推挤着本来就吃满了泥沙,容量趋近饱和的江水。它的力量在狭窄江道的约束下不断积蓄、咆哮。潮头未至,已先声夺人。
他的脊背肌肉已经绷得不能再紧,如同拉满十石的强弓,而在肌肤之下,被刺上的纹路又开始涌动,沿着脊椎蜿蜒的水脉欢呼雀跃,喜悦于一场顺应时机的暴雨和浪涛,滚烫的热度贴着皮下的肌理,范蠡几乎是强行按耐着伸手去触碰背部的冲动。
勾践恍若未闻。他贴着窗户的手掌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头巨兽的皮肤。片刻之后,他总算转过身,视线沉沉地看向范蠡,如同无声迫近的浪潮。“粮草是水,兵器是风。老师,你告诉我。我们积了这么多的水,看了那么久的风,究竟在等哪一股潮信?”
窗外,水的吼叫声愈发明显。勾践依旧没有使用电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范蠡相处时,喜欢点上蜡烛多过使用稳定的光源。蜡烛的火光摇摇晃晃,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自己的学生眼里看到狂热的渴求和憎恨,让人感到恐惧的丰沛。饥饿太久的人,身形消瘦,而头部反而会增大,身躯与头颅之间存在巨大的不协调。他目睹勾践的神情,如同见到一个精神上滴水粒米不进长达数年的人,头颅因执念而膨胀,身躯因忍耐而消瘦的巨大不协调。
范蠡指尖冰凉,喉头发紧。某种预兆一般的谶言忽然出现在他的心上。那些只出现在梦中,或者恍惚时对未来的一瞥,在此时此刻终于如同闪电一般劈开他自欺欺人的思绪,从此确定真伪:他亲自培育出来的不只是一位苦心孤诣的复仇的君主,或许还有一只盘旋在越与吴之间的鬼魂,这鬼魂有着饕餮般的巨口,将要把吴王、吴国、吴人,甚至于越王本身,自此以后所有的子孙和江水里所有溺亡的魂魄,都吞食殆尽。他除却远走,毫无办法。
在逐渐响亮的潮声之中,范蠡几乎难以维持语气的平稳。好在勾践此时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越王微微仰头,站在范蠡身前。极轻微的,一声接近于叹息的低语,从他唇边逸出,混入越来越清晰的,远方潮水轰鸣之中。
“你听,潮信来了。”
暴雨如约而至。越王宫建立在山势的高处,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风雨侵袭,但他的脸上忽然感受到微妙的凉意,像是雨丝穿过无数的亭台、纱帘、走廊,前赴后继地斜吹进他的眼前。范蠡闭上眼,仿佛真的听到潮水拍打峭壁的声音,它既没有从远方横陈的大泽传来,也不曾因暴雨而更加猛烈。它是从身体的深处,从被涂抹开的蓝绿之间开始汹涌,无休无止。世界天旋地转,范蠡仰倒在宫殿的地毯上。他曾经在这个位置摆下一个棋盘,用越太子最喜欢的那几个玩偶,作为两军交战的模型,为他讲解兵法的巧妙和幽微之处。越太子年岁渐长,摄政、代国、践祚,成为越王,越王在同样的地方,将脸埋在自己老师的肩颈,露出牙齿,在喉结留下一道浅浅的咬痕。
再也没有可以形容这个故事的词汇了。江水汹涌,扑到他的面前,他的岸堤如此之低,以至于春潮只需要上涨两厘米,就足以把他淹没。天与水被熔铸成暗沉沉的浅灰色,如同铸剑开炉前被紧紧堵塞的筑炉缝隙,只等待一星火光的引燃。范蠡抬起头,视线所及是宫闱层层帘幕模糊的影子。他的脊背紧紧贴着地面毛绒的地毯,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触感向上攀爬,环绕,勒住想要往上探出的肢体。勾践的头发垂落,柔顺而光滑地铺开,像已经张开网格的蜘蛛,得以柔情款款地对猎物展露温和的态度。蜘蛛的口器锋利而颜色明亮,经过他日复一日的亲自打磨和清洁,缓缓抵住范蠡的喉咙。
大地湿软,空气饱胀,江上升腾出浓重而甜腥的白雾,模糊一切与一切之间的交界线。雷电所带来的震慑与恐慌,不如亲密交缠时啃啮着对方皮肤的牙齿,不如逐渐加粗加重的呼吸声,不如断续的哽咽。在床帏之外,屋檐下的雨帘已成浩荡之势,在江水之上,潮头则接着雨势猛地涨起,浑黄的浪脊耸立如同水上的山峰,层层叠叠地推进,狂乱地冲撞、撕咬、攀爬,一遍遍撞向颤抖的堤岸,仿佛要把陆地拖回它沸腾的腹腔,重新回到故事中混沌初开的天地中,以此来弥补两具身躯不能彻底将对方食用的遗憾。令天地失语的狂暴,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吻的重量。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在雨之下,是如同白马奔袭一般的潮水,隐秘的疼痛在触摸后荡开涟漪,辐射至身体各处,手掌压下的肌肤如同即将崩垮的边界线,指腹所略过的山脊,则在无休止的雨鞭抽打下激烈地起伏。急促的气息如同穿过狭窄山谷的狂风,让人几乎要耸起肩膀,把自己从另一个人的唇与口下挪开。但勾践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范蠡绷紧的脚踝:不要发抖。
他自己却先一步陷入云雾般昏昧的沉思中。在这样的时刻里,他没想起范蠡,也没想起夫差,或许也没想到他曾经有过一夜的妃嫔妻妾。他先想起来的是文种。在勾践的回忆里,文种出场通常带着层柔光。那种在打印机出墨口加了太多润滑油的、导致所有文件都泛着模糊的光晕的颜色,在文种俯下身来和他说话时尤为明显。文种抱着两三只小狗,两只黑色,一只浅金色,狗的眼睛还没褪去蓝色的胎膜,此起彼伏地发出又细又小的呜咽。文种拉着勾践的手,碰了碰小狗湿漉漉的鼻子,那是一条浅金色的狗,在勾践收回手指之前,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口年幼的主人的指尖。文种笑着和他说,“您喜欢哪只?”
哪只都不喜欢。勾践心里想。我不想喜欢它们。我想喜欢只不那么像狗的狗,它为了我活着,为了我去死,除了我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不在乎。它要聪明,但不能聪明到明白自己是谁;它要善解人意,要第一时间明白我的意思,但不能自作主张。我不会剥夺它离开我的可能,假如它真的因为什么原因,必须在外奔跑的话,它心里得想着我。它要记着我,想念我,哪怕相隔一百里、一千里、一万里,在一百座山峰与一百个湖泊之外,当我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也必须从梦里吓得醒过来。
一声痛苦而嘶哑的呻吟在他手下响起,勾践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拉拽这条粉红色的舌头太超过了。他松开手,范蠡翻了个身,拖动汗水淋漓的半边躯体,撑在床边干呕不止。勾践抱着他的肩膀,心中泛起某种很满足的柔情。勾践说:范先生,今夜请你留下吧。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直到床帏之中的云和雨彻底停歇,帘外的风雨依旧不见衰退的趋势。上将军留宿在越王的宫殿,传出去只会是美谈一桩,作为君臣相得的又一佐证。范蠡侧着睡下,将脊背横陈在君主面前,用自己的皮肉来当做君主睡前无聊的消遣。他意识逐渐沉重,因疲乏彻底睡去之前,背上的肌肤也时不时传来一些指甲刮过的触感。勾践半坐着,视线滚过范蠡的肩膀,绕过他的耳垂、长发和后颈,最后停在枕边的一个锦盒上。
那个锦盒还没有打开。它本该在今夜直接交给范蠡。里面是一份拟定好了的、给予范蠡更大封地、更高官职与权柄的诏令,以及雕琢成圆形的,也雕刻着越国图腾的玉环——某种更公开、更荣耀,也更不容置疑的束缚象征。
勾践手指一动,扣上这方锦盒。他想:不必了。
不需要这种东西。不需要暗示、不需要疼痛、不需要引诱,也不需要把项圈系在他的脖子上。无论范蠡日后驶向多么遥远的谋划,多么复杂的计策,甚至多么令人恼怒的背叛。只要这些纹路还落在他的身上,记忆或者恐惧,总会在某个夜晚叫他坠入噩梦,彷徨得难以安枕,最后,呼唤着主人的名字醒过来。只要这条江还在他的背上,之江的潮水总会拍打着两岸,波涛汹涌,在越国,雨季绵延不绝。那些大雨之中,总会有某一滴水珠,落在他的眼皮上,把他拉回这里。
拉回到我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