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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赫迈德被宫廷主管召入宫时,正是一天中的日落时刻。天色黑沉,耸立的廊柱间漂浮着风信子的香气。
不知陛下召他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他已有段时日没为王室作过画了,上一次的作品,还是数月之前在皇家狩猎场完成的。
不必为君王与贵族绘画肖像的时候,阿赫迈德通常留在皇家图书馆中,为典籍绘制插图,或修补残损的古画。
他十几岁便进入宫廷画苑,历经了两朝苏丹的统治,最终跻身君王御用画师之列。不少同僚或因触怒苏丹而丧命,或因担惊受怕而辞官。阿赫迈德自认谨小慎微,才能爬上如今位置。
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做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臣子并非难事。毕竟,人们记住的总是只有画作本身。
然而,君主的深夜传召实在让他心神不宁。他向带路的女奴打探消息,那温驯的女奴——法德耶,也是个命运可悲之人。她只是向阿赫迈德摇了摇头,“陛下要求您为他作一幅画。”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幅画,似乎就连她也不清楚。
阿赫迈德开始在内心为自己祈祷,希望残暴而善变的君王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叫画师来为自己画张肖像罢了。
沉默之间,他们已走到了长廊尽头。泉水潺潺涌动,夜莺在花丛中歌唱。寝宫高大的门扇微微开敞,两侧点着火把,门内却是寂静无声。
见有人到来,守门的阉奴们纷纷跪下,双手贴地,额头低垂。
法德耶回身示意,匆匆步入门内。阿赫迈德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握住画具的手掌微微发抖。
一阵浓烈薰风拂面而来,裹挟着玫瑰油与迷迭香的气息。无烟的琥珀正在镀金香炉中燃烧。明亮如白昼的烛火中,阿赫迈德见到了君王。
苏丹斜倚在檀香木的四柱床上,华服松垮垂在腰间,露出精壮的身躯。法德耶蹑步上前,低声回禀,苏丹抬起头,朝阿赫迈德的方向望来。
“你就是阿赫迈德?”
他的声音不像铜钟那般低沉,反而透着一阵兴致盎然的快乐,唇角翘起弯弯的弧度。
“听宰相说,你是这宫中最好的画师。这是不是真的?”
那双遮掩在长发下的眼睛,不知怎么竟让阿赫迈德悚然一惊。他灵魂中的胆怯突然占了上风,像野兽遵循那万生万物的法则一般,弱者为了求活,必须苟存于强者的威势之下。
他跪下来,极尽赞颂至高无上的太阳,口里不住吐露空洞的溢美之词。
“陛下谬赞,臣只是一个小小的画师,担不起‘最好’二字的份量……”
苏丹兴趣缺缺地摆手。
“够了,阿赫迈德卿,快些开始准备。这些无聊的话就免了吧。”
阿赫迈德从地上爬起身,哆哆嗦嗦地将背在身上的画板放下,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画板、笔刷,以及一卷封在皮质圆筒里的亚麻画布。
他将那张画布仔细展开,四角钉在画板上时,双手已经停止了颤抖。摸着熟悉的事物,自控力逐渐又回到身体中。
那么,新的难题又出现了。陛下究竟想要他画什么呢?
所幸,苏丹也并没有在这问题上存着刁难的心思。他伸出手,握住深红如滴血一般鲜艳的床帷,往一边扯去。阿赫迈德急忙垂下眼睛,听见苏丹愉悦地笑道:
“来,为朕的爱妃作一副画像。”
丝绸帷帘像一片舞台的幕布,从帝王手中缓缓升起,露出其下景致。
阿赫迈德曾为宫中女眷绘过许多肖像。此时,听见不是什么无理要求,他顿时在心中松下一口气,手拾画笔,抬起头来。
那帷帘之下,正有一名戴着孔雀蓝面纱的妃子。身材瘦削,深蜜色的肌肤如琥珀凝脂,双足从金银交叠的珠片纱裙下探出。然而,她躲藏在床架深处,烛火忽明忽暗,那道身影朦胧不清。
苏丹屈起左膝,将身子探入床榻。画师的手心渗出冷汗,几乎握不住笔,眼睛紧张地在画布和床榻之间梭巡。过了片刻,他蘸取些许颜料,择处落笔,先草草绘制一些天鹅绒枕头和金丝垫布。
苏丹的外衫已滑落腰间,乌发散乱地垂在身后,露出野兽一般蕴着力量的背肌,完全将妃子的身形遮住。
妃子发出一道低哑痛苦的闷哼。苏丹握住她的双膝,朝两边分开,妃子身上珠贝相撞,叮铃铃响个不停。一时之间,这寝宫安静下来,只余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响动。
阿赫迈德面色苍白,内心绝望,不知道双眼该望向哪里。他忽然想起,最近听闻前线的战报,有一座邻近小国刚被苏丹的军队征服。也许这位神秘的妃子,正是那遭难的亡国公主。
就在此时,床帐里传来几道清脆的巴掌声。似乎是那妃子挣扎得太甚,使君王的心情十分不畅。一只结实而修长的手臂从帷幔中探出,握住了放在床边的弯刀。
尖锐的利刃闪闪发亮,苏丹拿到了这柄饱饮鲜血的凶器,嗤出一声冷笑。
帐中立刻传来令人心惊的惨叫,好像一根直直崩裂了空气的弓弦。不多时,一团沾染血色的人形从床榻上跌下,虚弱地摔倒在地。
法德耶突然挪动双脚,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扶起那可怜的妃子。但苏丹很快下床,走到妃子身边。
他扣住妃子的脸颊,将她的下巴抬起。阿赫迈德汗流不止,哆嗦着晃动手腕,一时之间,死亡的恐惧使他什么也无法去想,只顾拼命描绘那染满鲜血的孔雀蓝面纱。
妃子大睁双眼,胸膛起伏,十指在地毯上无力地抠挖。
她有一双纯黑色的深邃眼睛,和一头垂到肩胛的卷曲乌发——要用碳黑的颜料来描画,再辅以明亮的白漆……
不等阿赫迈德再细看几眼,她忽然甩脱苏丹的桎梏,发出低沉的怒吼,赤手夺过杀生者,凶狠朝着君王发起反击!
这突生的变故,似乎就连苏丹也没有料到。他被妃子袭倒在地,刀尖深深刺破肌肤,却毫无惧色,竟然发出纵情的大笑。
“好啊,爱妃,你真知道怎么给我惊喜!”
一道红芒从他手背上闪过。角落里,阉奴的身子像塌口袋般软软瘫倒,大股鲜血从齐整的断口涌出。
一声闷响。那颗小小的头颅掉在地砖上,咕噜噜滚动几圈,惊诧的神情定格在脸上。
大殿中鸦雀无声,四处漂浮着血的腥气,浑浊了浓稠的熏香。
妃子剧烈地喘着粗气,握着刀柄的手指不住打颤,像失了滑油的机器,一动不能再动。血水沿着砖缝一路流淌,将她的长裙浸没。
突然,她喉中响起受伤般的哀鸣,在地面上蜷成一团,好像那些温热的血滴烫破了她的肌肤一样。
苏丹将刀从她手中取下,别在腰间,动作堪称温柔。
“我不是曾说过吗?”
他轻快的语调忽然一转冰冷。
“但凡你的刺杀有一次失败,这宫中就要有一条无辜的性命因你而死。”
他跨步上前,提起阉奴的脑袋,高高举向半空。腥膻的血水滴落在妃子的头上、脸上。妃子犹如死去一般,任由鲜血在身上流淌,不再有丝毫反抗。
墨渍滴在画布上,晕湿了颜料。
苏丹无趣地丟开头颅,走到阿赫迈德近前,看了一眼画布上的东西。
“够了,今天就到这里。”他冷冷说道,“爱卿,看来你的画技还需继续精进。”
阿赫迈德逃出了君主的后宫。
他浑身发抖,一离开宫苑,就飞一般冲进马车厢。车夫扬起鞭绳,驾马离开青金石宫殿,月亮高高吊悬,在小路中央洒下一道苍白而笔直的微光。
阿赫迈德惊魂未定,抱紧画板,用力喘着粗气。
一股潮冷从脚底升起。他擦擦汗,低头一看,死人的血已经浸湿袍脚,留下一朵曼陀罗花似的污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