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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变成鬼的那些年和继国严胜想象的当鬼生活完全不同,他提着产屋敷主公的头去见无惨,这个和他没过多交集,在脑袋中只余下温和笑容的男人,现在也只剩了脑袋。生前的所有神机妙算,如今死物一个,死亡就是如此,这没什么,他现在是鬼,自然为鬼效力,就和他还是鬼杀队的柱时也为鬼杀队效力一般。
鬼舞辻无惨笑着接受了这个礼物,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别跪在地上跟在自己身后就好,他心情好时就这么做。
现在继国严胜有着无尽的岁月去磨炼自己的剑技,他吃下第一口血肉时,所思所想皆是继国缘一。他那高尚的,以苍生为己任的弟弟不可能会原谅他的,在他吃下第一口无辜之人的血肉时。想着,他用新生的锐利牙齿咬开了口中的肌肉组织。无惨告诉他,血亲的血肉对于鬼而言是极大的诱惑,刚转化的鬼都会控制不住去袭击亲人。那继国缘一吃起来会是什么味道,他垂着眼睛,作为一只新生却强大的鬼尚且还未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六只眼睛,所以他选择闭上其中四只。
而严胜再次见到无惨时,对方却是一地碎肉的状态。继国严胜听着脑中有气无力的传唤,他看着面前尊严尽失的无惨,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单膝下跪说是属下的失职,没能保护好您。说着,把心碎体碎的无惨扒拉扒拉收拢着捡回去了。
现在的无惨虚弱至极,想取而代之非常轻松,因此鬼王害怕得除开绝不会背叛自己的继国严胜外谁也不敢见。
鬼用不着睡觉,所以他白天被迫接受鬼舞辻无惨的思绪,想继国缘一去死。到了中午日头正烈,是自己这样的鬼绝对不能到外边的时刻,他却想,继国缘一能见天日,他长命百岁。而晚上了,鬼舞辻无惨到自由活动时间了,他不想那么多只接受着无惨传递过来的情绪,只想继国缘一去死。继国严胜听着也想跟着骂些别的来,可多年的教养在身上,说不出那些污言秽语来。
曾经他听起过下人的低声咒骂,无非是家人相关的各种死法。无惨碎了一地全靠他捡回来自己拼的时候倒是骂过继国缘一死全家,可自己和继国缘一共用一对爸妈。但是也巧,他们的爸妈已经去世多年,继国缘一的家人只余下自己一人。无惨大约也想到了这点,肉块搁在地上蹦蹦跳跳,他不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嘴闭了没两秒继续骂骂咧咧。
接着他们踏上了逃亡躲避的生活,先把嘴给修复好的无惨边尖叫咒骂着继国缘一日日夜夜,边缝缝补补着身上可怕的伤口。继国严胜能在上边看见持续的灼烧,这就是继国缘一,左刀伤害高而右刀高伤害,人走了,伤还在,传三代。
他只愿意跟在继国严胜身边,听着继国严胜说着属下愿意为您效劳,即使无惨让他现在去和自己的弟弟拼命,他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不如说他正有此意,让他荣耀的战死或胜利。鬼王探测到他的思绪,气不打一处来,喊说黑死牟你不许去!他也只说是。
可来来回回,继国严胜知晓了缘一被逐出鬼杀队的消息,在此之后却没再任何有关他的信息传出。他人间蒸发了,就像当初连夜离开继国家时一般,他眨眼,弟弟可能被熊吃掉或是被人贩子拐走。而继国严胜相信,就像当初自己差点死于鬼口中时,继国缘一如天神般降临那样,在未来的某天,继国缘一同样会握着赤红的刀,站在自己这个恶鬼面前。为此,他每天在同样的位置上不断、不断挥着刀。
鬼舞辻无惨刚恢复身体不久,就无法忍受着苦修一般的日子,转换了几只小鬼又拉扯着自己跑到荒无人烟的宅子里,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白天捏着被灼烧不断的伤口,晚上听着门口随时准备伺候鬼王的小鬼高呼大人您的恩情一辈子还不完啊来消磨时间。
他没再见到过继国缘一。
如果说他还在猎鬼,那自己理应当和他打过照面。可继国严胜辗转着,他跪坐在席子上,数着滴滴答答的水滴从房檐滴下,他挥完刀后看着门外。自无惨恢复大半能力后,继国严胜就离开了,自己找了山野间的破烂草屋待着。他没关着门,任由残阳从大敞的木门入侵,他感觉得到自己无比抗拒曾经沐浴无数次的艳阳。
他一动不动跪坐着,看洒进来的那点阳光逐渐暗淡,如潮水一般褪去,渐渐消失,连点余晖也不给他留下。静谧的夜晚降临,轮到靠着太阳荫庇的月亮缓慢地蹭上来,洒着无人在意的月光。然后呢,继国严胜眼睛不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三个时辰,直到外头的夜浓得要滴出纯黑的水来。
他从半小时前就停止呼吸,把肺部全部的空气呼出去,榨干体内的所有氧气,让血液都停止流动,这对鬼来说并不困难。他数着时间,整个人如同雕像一般,连着周围的空气一同静止,模拟着人类死去的过程。
现在是新的一天。继国严胜想,继国缘一死了。
开了斑纹的人们无一例外都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继国缘一会在今晚死去。他抬起手,打破了静止的时间,缓慢地恢复了呼吸,他活过了二十五岁,缘一死在出生的同一日,他不会记住自己的生辰,但会记住继国缘一的忌日。
直到他死去,自己也没再见过对方一眼。他知道此时的自己和继国缘一对战百分百会输在对方刀下,他想超过缘一,也只能超过自己脑中的那位。他站了起来,走到外边继续挥刀,和他前半生所做的一样。枯燥、乏味,永无止境。
他的时间再次凝固了,和在继国家的那段日子一样,如流水流经他的指缝,泡着他的皮肤让他忘了该怎么度过重复的日子。继国严胜在选择成为鬼的前一晚时便将自己的日轮刀放在了鬼杀队,现在是他的虚哭神去在手中。所有熟悉熟知的人都相继死去,鬼杀队更新换代了两三轮,或许现在他们已经不知道继国缘一是谁。可他想,因为兄长变成了鬼,指不定鬼杀队也视继国缘一为污点,不会将他的事迹告知接下来的人。他却有些难以忍受这些事。
继国缘一是一个开关,无论何时他都能轻易搅动一切。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叶片黄了又绿,绿了又褐,鬼舞辻无惨依旧不愿意从宅邸里出来,他的脾气差,身边的小鬼换得比鬼杀队还勤,每次继国严胜去复命时他身边总是不同人在伺候着。或许在没见到继国缘一尸体或者切确的死讯前,鬼舞辻无惨不会从宅邸里出来了。
而此次复命的继国严胜便是带来了这个惊天好消息,足够让心惊胆战的鬼们开上十天十夜狂欢。这个鬼的克星,可怕万分的神之子,他是真正死去了,由无惨大人最信任的黑死牟带回来的消息。
无惨激动得揪着他的衣领问他这是真的吗,继国严胜点头,他说话缓慢,属实两个字刚说出口后面的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无惨打断。对于他这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无惨说着黑死牟你果然从不负我所望,你那个就不该出生的弟弟总算是死了现在还有谁能碍我的事?!接着他当晚就烧了这个宅邸,一把火灭了包括里面新上岗没三天的小鬼,他绝不会让知道自己狼狈的人或者鬼活着。
而继国严胜又窝回了他那间破烂草屋,晚上时出门找蓝色彼岸花,后面跟着继国缘一的幽灵。对,幽灵。
自那天血月夜,他在为无惨奔波寻找蓝色彼岸花时,在七重塔前,看见了衰老的继国缘一。就像命运的指引般,带领着他们二人站在这,面对面。
不知为何,继国严胜没有半点惊讶,对于神之子能够逃脱斑纹诅咒这件事,他觉得理所应当。他的弟弟老得似乎连剑也握不住了,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却一如既往空洞着,他如镜子般照出继国严胜的脸。可悲的难道是自己吗,否则为什么缘一在流泪,他的手上满是皱纹,不再有着曾经鲜活的模样。他犹记得当年在鬼杀队时,缘一曾握在自己的手上教导过自己挥刀,可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会日之呼吸。那时缘一的手灼热又健康,他从没想过缘一衰老的样子,会是现在这样暗淡的肤色吗。
或许他梦寐以求的胜负在今晚就会分出,他不间断的锻炼,他不惜变成鬼得到的力量,继国严胜握紧了刀。即使缘一衰老,他的力量依旧处在巅峰期,他知道的。
缘一没有用任何技法,在砍过来时甚至出声提醒了自己,只是纯粹的一刀,简单却极致的剑技,自己所追随一生的剑技,和幼时打到先生的那一刀没有任何不同。
没能杀死自己,继国严胜手握在刀上,他甚至还没拔出虚哭神去,再回头,缘一死在生命尽头,如同自己是二十五岁生辰时模仿的停止呼吸那般,血液不再流动,死去了。
他的怒火上涌,动作比一切都更快,挥刀腰斩了对方,在看到被劈开的笛子时,继国严胜停止了所有思维。凌辱尸体不是一位武士该做的,但继国严胜已经没法保持正常的思考。他会牢牢记住继国缘一的忌日,忘记他们的生辰,把这一天当做自己的新生。黑死牟的新生。
他颤抖着伸手,被腰斩的部分不断渗出血液,摧枯拉朽的铺满褐色的土地,芦苇草遮盖住他们的残杀暴行,七重塔凝望着他。
黑死牟捧起继国缘一的头,他张嘴吞下了对方的眼球,没有任何的咀嚼,让湿滑的天生通透通过自己的喉管。
鬼更倾向于进食年轻的人,有些鬼偏好女人或男人,但无一例外,除开弱小胆小的鬼之外,没有鬼会去吃一个垂垂老矣的人。不仅味道不好,同时也不会增强多少他们的力量。
而黑死牟此时拥抱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视若珍宝,他每一口都不愿意落下,把一切都吞吃入腹。他吻在缘一的斑纹上,被视作诅咒,实则是神的偏爱的证明,他咬在缘一的手指上,能够挥出精彩绝伦剑技,能够轻而易举达到顶峰的手。不新鲜的血液流满他的口腔,血亲的血肉一通过喉管就融进他的身体里。内脏随着伤口摊在地面,黑死牟小心翼翼地托起,他亲吻在对方的心脏上,心怀感激?好讽刺,心怀忮忌地吃下去。
但他不论再怎么想窃取,也夺不走任何缘一的东西,他只是吃下了一个老人,难咀嚼,连着肉质都干巴,要比平日进食多嚼上几口才行,怪不得连小鬼也不愿意吃。与其他人的不同仅有他的血液更滚烫些,对,仅此而已,只是就像无惨所说,血亲的血肉对于他们更有效果。
他下意识干呕,拥抱着缘一的躯干趴在旁边捂着喉咙反呕,他从没这么狼狈过,可吞下去的躯体不需要他反应就融进血肉了,黑死牟只呕出些鲜血来,没有其他。
他有些头疼,已经快要记不清的情绪重新烧他的心他的肺,留下一地鸡毛,流动的时间不会再停下。黑死牟把散乱一地的尸骨堆放在一起,埋葬了起来,在天蒙蒙亮前把一切罪恶埋葬在七重塔下。
他把被砍断的笛子拿起来,用食指和拇指连接住断口,试着吹响,只发出嗬嗬的气绝声,在被斩断前它也不过只能吹出走调的声响。粗糙的孩童之作,勉强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都算成功了。
最后他试着把笛子也吞下去,木头卡在喉咙处让他不知所措,他划开了脖子,硬把沾满了血液的笛子往里塞,血液灌满了空空的短笛。接着他放弃了,打开自己的衣襟,用刀在胸口处划开一个破口,划开风筝那样简单。他把短笛塞进胸口,愈合的速度太快,他得保证脆弱的断笛不被自己弄得更坏,他塞得缓慢,又划破自己胸口数次才妥善处理好。黑死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该带上这个。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离开了。
可即使向无惨禀报了继国缘一身死的消息,他依旧不相信神之子会死去,和二十五岁生辰时一样,神之子会在偏爱下继续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呼吸吗。
果然,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身后的幽灵,没有半点意外。缘一不说话,还用着令他厌恶的眼神看他,悲悯又空洞。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幽灵的,黑死牟没理会自己的幻觉,否则自己杀了那么多人,没道理后面就跟了一个继国缘一。
无惨派来了一个小鬼,说着你那屋子也太惨不忍睹了,让个人过去跟着帮你打下手去。他知道这算是无惨对于自己报喜讯的一种赏赐,接着黑死牟就看见除开缘一的幽灵外第三个在活动的生物,这是在无惨宅邸中吹捧无惨那个小鬼,可能就是靠着这招活了下来。他有些胆战心惊,跪在黑死牟面前,不知道面前这个大人的喜恶是什么,于是他说黑死牟大人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呐!听得黑死牟一阵默然,他大概是只会这招吧,没让他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小鬼找个地方待着去,自己不需要打下手的。
光是有个形影不离的幽灵就足够他烦恼的,黑死牟撑着脸看旁边这个恢复了年轻时样貌的缘一,他披着红色羽织,这个独属于自己的幻象。
他厌烦看见这张和自己一般的脸,现在黑死牟是恶鬼,是六眼恶鬼,不再是那个对一切都无力的继国严胜。于是他挥手,手从面前的幽灵脸中划过去,散一片,剩个没有弧度的嘴角留着。他头疼,无论如何自己也没办法摆脱蜗牛的追杀。
索性他闭上眼睛,他并不需要睡觉,但黑死牟更习惯人类的生活方式。他曾经试着吃下一些以往常吃的食物,可不论是多么昂贵的食材在他口中也只剩蜡一般的口感。那么多的血肉藏在他体内,黑死牟的手掌覆盖到胃部上,这里面也有缘一的存在,只有缘一的味道让他无法忘记,不同于其他一二三四的味道,他的血带着灼烧感,烧得他喉管起泡。
因为不想看见弟弟而睡觉,可梦里却也有缘一的存在。他久违梦见二人还在继国家时,但状况却完全不同,在梦里,作为继国严胜的他没有被选为家主,而是被送去了寺庙进行带发修行。
离开的前夜,缘一穿着华贵柔软布料做成的衣服,他绑着整齐的马尾来见自己。反观自己,尽管尽力把自己打理得整洁,却透着一股落魄的味道。他跪坐在自己三叠的小屋子里,母亲更喜欢待在缘一身边,对于自己这个长子只有偶尔的关怀。或许她忘记了明天就是自己要前往寺庙的日子,她忙着准备缘一被选做家主的宴席。
继国严胜抬起头,高高在上的弟弟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他垂着眼睛,柔软的发尾蹭在脸颊。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一条直线般延伸再延伸。他说如果兄长不想,我可以代兄长前去。
他握紧拳头,牙根被咬得吱呀尖叫,继国严胜怀疑恨火烧上了心头,他抬起手,在掌心按出两个月牙的手掌缓缓张开。他只是把手掌放在缘一头上,自上而下抚摸,卷翘的头发被他压下去,贴合在掌心。继国严胜眨了两下眼睛,酸涩的心绪涌上,他的喉咙冒出一股接一股的酸气。他说没有的,缘一的才能可不能被埋没了呀,你要不负继国期望,成为最强的家主!
这就是一直以来自己所受到的教育,强者得到一切,弱者随意被掠夺,不赢的话就没有任何价值。可缘一依旧只用怜悯的眼神看他,在说,在说!多么可怜,我的兄长。用他的眼睛,那双通透的火红的,被火烧过又被神吻过的双眼。
继国严胜抚摸上他的眼角,食指顺着他的的眼尾往下滑,指甲在对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接着贴上他的睫毛,在指腹上颤抖。他撑起身体,嘴唇渐渐靠近,在快要亲吻上他的眼珠时黑死牟惊醒了。
他撑着头,六只眼睛一阵瞎转没能反应过来。他看向床边坐着的缘一,又想起梦里企图施舍自己的缘一,把手边能碰到的柴火扔了过去,木头把缘一劈了两半,竖着的,和自己横着劈的不一样。接着掉在地面,滚了两下,从继国缘一虚假的身体里滚了出去。黑死牟宁愿想认为这是哪个觊觎他上弦一位置的鬼下的血鬼术,也不想承认自己或许念着继国缘一到出现幻觉。
可能、也许、大概,只是这段时间会这么受困扰。他现在有无尽的时间,有足够长的日日夜夜去让自己忘掉一切。黑死牟抚摸上自己的脖颈,鬼除开阳光唯一的弱点,被缘一用极致的剑技砍去一半的位置。
如果他要死去,黑死牟想,他无法想象出缘一以外的人杀死自己。纠缠不休的双生子,生于同一日,是否也该死于同一日?可缘一已经死去,自己或许再无死得其所之日。他想着,也只是握起剑走到外边,照着寡淡的月色挥剑。
但继国缘一依旧在梦里和现实轮番纠缠,他梦到了无数种有关于他们的可能性。
继国严胜躺着,在他们还未降生时,他们就这般并肩蜷缩。继国缘一趴在他旁边,手伸过来,偷偷摸摸的在边角卷着他的头发玩。顺长的头发在他食指上圈了两三圈,又滑走,像抓不住的月光。他玩得起劲,把自己的头发也蹭过来,让自己比较毛躁的头发盖在继国严胜头发上边,接着又笑,没发出声音地笑,笑得肩膀颤抖。
继国严胜问他笑什么,自己似乎垂着眼睛,一副温柔兄长做派,黑死牟嫌恶心。缘一摇头说没什么,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胸口,掌心托着短笛,说兄长好温柔呀,能答应缘一的请求,和缘一一同拥抱着死去。说着他伸出手,圈在继国严胜腰上,把头埋进自己肩膀处,蹭了蹭。
那短笛没有被斩断,是完整的。
他的体温比自己要高,继国严胜把手抬起来,他大概是想拥抱回去的,但手浮在缘一背上的一段距离,压了又压还是没拍下去。但缘一现在哪里在乎这些,今夜是他们的二十五岁生辰,死作为他们的归宿,让他们归于羊水的圈养里。
他现在看不见继国严胜的表情,自己大概是足够绝望的神情,至死也没有超过缘一,空洞地望着这间屋子。这间继国缘一为二人死期精挑细选的坟墓,而黑死牟清楚的知道,会在这里死去的只有自己而已,受神之垂怜的缘一会活到寿终正寝。
黑死牟眼前漆黑一片,是继国严胜闭上了眼睛。他感受到旁边温热的躯体,他伸出手去僵硬地回抱了缘一。接着是蹭在他肩头出的湿润,他哭了吗,黑死牟茫然地想,他不可避免再次想起红月夜对着自己流泪的弟弟。他当然知道现在是在梦里,可他依旧,不对,这不是他。继国严胜抬起手轻抚他的背,他感觉到神之子微微颤抖的脊背,和他不断掉在自己锁骨处的眼泪。
突然黑死牟恶劣着想,等你再睁开眼睛,等你惊觉发现自己为何还能睁开眼睛,你会怎么给这具躯体收尸,埋起来吗?拥抱着一言不发几乎忘了呼吸吗。等到其他人发现一动不动的你,等到鬼杀队的其他队员摇晃着你的肩膀让你松开别再抱得这么紧吗。直到空虚着埋葬血亲,你要继续当鬼的断头台?还是保持着平缓的呼吸,行尸走肉地离开,枯坐在木屋里,等待死亡降临到你身上。
我太想知道了,缘一。
你都会怎么做,他想着,发现自己也一样在流泪,想着无尽的、对于痛苦的缘一的脸,在那张似乎不会有表情变化的脸上清楚读到苦楚时,自己似乎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感。黑死牟想,或许自己根本不想看见继国缘一痛苦,他不想看见他哭。眼前一片黑暗,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埋进继国缘一的头发里,继国严胜不想死去了,他挣扎着企图睁开眼睛,但眼皮被刀钉起来了一般,不论他怎么拼命也无法反抗命运。
他大概是死了。
继国严胜没再睁开眼睛,而黑死牟醒了过来。
他烦躁地看向和先前一样,甚至没有改变过动作的缘一,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永远看向自己。
鬼杀队开启斑纹的柱都早已死去,新一代鬼杀队没了斑纹和缘一的指导要弱上许多。这段日子里他时常在耳边听见无惨的尖叫,质问这群没用的废物为什么还没找到蓝色彼岸花,明明已经没有那个灾星在妨碍了,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完成任务。当然这是群发消息,无惨对自己宽容得不似本人,于是在黑死牟回复属下无能,属下尽力而为时,他也没发脾气,只让黑死牟多留心些。
还有珠世。无惨提起的背叛了鬼的存在,他从鬼王乱得像撕了一地的书卷里拼起了前因后果,趁着被缘一重创时逃跑摆脱了控制,没法掌控所有的鬼让无惨难受得躺着都嫌被子膈应。而自己也一样,黑死牟对于被缘一放跑的鬼也有些兴趣。他对日呼相关的一切赶尽杀绝,还活着的和缘一有关的竟然是一只鬼,她有什么魅力让自己活了下来。
黑死牟问面前的继国缘一,只得到了对方歪着头的微笑,又把自己恶心了一遭。
但他会忠于自己选定的主公,所以即使遇见,黑死牟也会毫不留情把珠世杀死。可天亮得太快而面前的继国缘一实在太碍事又碍眼,对方的血鬼术太适合逃跑,长了六只眼睛也没法找准珠世逃跑的方位。他也不过和对方擦肩而过,走出一段距离才反应来不对劲,一切的一切叠加在一起,黑死牟又没能把最后与缘一有关的存在掐灭在掌心。
他看着面前挡着视线碍眼的继国缘一,对着他发火也无济于事,他连表情都不会有变化,只是穿着那件甚至不会因为动作而滑下来的红色羽织,牢牢跟在自己视线范围里。黑死牟握紧了刀,他叹了口气,扭头走了。
如果自己和缘一互不相识呢,他梦见了这可能性。
他们并非双生子,各自出生在一户普通家庭,没有剑术的压力死死框住他,也没有不争夺就不配存在的条例。
在爱与亲吻下,他成长,从牙牙学语到奔跑在大街小巷。可乱世害着所有人,武士并非都是崇高的存在,随时会有灾难降临在他身边。可这是梦,所以继国严胜想,让他们平安的长大吧。没有任何坏事发生,他只是跑在小巷子里,跑回了熟悉的家。
他成长,变得挺拔,穿着简陋的白羽织,或许他试着拿剑,也喜欢上了剑术。没有老师也没有鬼杀队,自己糊里糊涂挥剑,把手掌磨得覆盖一层茧子。严胜看到周围人的不解,问他,你想成为武士吗?他嗯了一声,但说不出所以然,他想吗?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感兴趣喜欢呢。
接着他结婚、生子,度过了最普通的一生,至死没有见过缘一一眼,没有离开过这小镇。他衰老,变成了自己都没见过的样子,继国严胜永远活在最年轻的时候才对。可他看见皱纹贴上脸颊,头发逐渐变白,躯干佝偻,他越来越像红月夜见到的缘一,变得连呼吸也缓慢,抬头时要流泪。他害怕这时候的自己,他害怕红月夜。
直到继国严胜再也没法从床上下来,没法走路,他躺在床上回顾自己的一生。他这一生幸福美满,子孙满堂,门外是孩子们的欢笑,他没有执着剑术到走火入魔,没有被神子压迫无能为力。
“但是,缘一,这不是我。”
继国严胜看着空无一物的眼前,他问,接着他停止了呼吸。
哦,他又死了。黑死牟沉默着睁开眼睛,自他变鬼后话愈发变少,比他实力低的鬼不敢和他对话,无惨嫌他说话慢,直接脑内对话读取思维更方便得多。他看着和自己有着相同长相的人,手抚摸上自己多余的四只眼睛,这样令人感到恐惧的脸,对于胡乱使用这张脸他感到莫大的快感。
他的一切安排都无聊无趣,摆一副棋盘自己和自己对着下。以往在继国家时,父亲总说着,如果不是缘一离开……这类话。于是他只能拼了命去学,不论是剑术还是各种手段,该怎么收拢人心,该怎么虚与委蛇,该怎么立住地位。可不论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替代品,失去的永远比手上的好。父亲总会想着,如果是缘一,说不定会做得更好。可你一点也不了解他,继国严胜想,只有我知道他的一切。
他有时甚至庆幸缘一离开了,这些东西哪是他会乐意去学的,他连木剑劈在肉上的手感都不乐意感受,告诉他,这些争夺领地的战争,光是排兵布阵都要死不少人,他能接受吗。
缘一说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是血液的流动和肌肉的收缩,一个完全不知道的世界。继国严胜拥抱他,孩子总是能轻易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他说没关系缘一,你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安慰自己的弟弟,咬牙切齿,告诉他不要把自己排开在外,你同我一般,可自己又清楚认知到他们的差距有如鸿沟。
“缘一…事到如今你也不愿放过我吗…”他搁下一枚黑子,撑着脸看理所当然坐在对面的继国缘一,他没看棋局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一切都不重要。
没有了自己的缘一会过得很好吧,他想起那个荒诞的梦,没有这个只会让神子人生抹上黑点的兄长。缘一的天赋得以发挥,如果他生在武士之家,他会名声大噪,如果没有加入鬼杀队,他会开一间道馆?如果他出生在贫穷的家庭,他会依着自己所有的天赋逐渐步入更好的生活。还是他会过着普通无趣的生活,得过且过。可黑死牟又不愿缘一的天赋被忽视,缘一理应当如烈日一般悬挂在高空,永恒永久无穷无尽。他抓住手里的白子,自己和自己对下,却不知道还是黑子时的自己所思所想。他是继国严胜?还是黑死牟?
一切都不得而知,他理解不了,就像现在一样,黑死牟骑在继国缘一身上,不断呻吟喘息。他也理解不能,为什么会这样,是他主动亲吻上去的吗。梦境香艳无比,他看见继国缘一微微皱着眉喘息,平日里跑上三天三夜也不会说上两句话的继国缘一,现在竟然在脸红喘息。
好恶心。黑死牟想。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缘一半眯着眼睛,从柴火里捞出来的眼珠盖了一层模糊。他半张着嘴,露出里边比躯体还要灼热的口腔,从里面喘出因为自己的起伏动作而产生的声音。继国严胜摸上自己的脸,汗津津的一片,他没摸到多余的眼睛,以及被扔在一旁交叠的红色白色羽织,他们还在鬼杀队。
这是什么可能性,他晕乎乎的想,插在体内滚烫坚硬的性器,他捧着继国缘一的脸,手贴在脸颊两侧,指腹按上他的嘴唇。缘一顺从地张开嘴,把他的手指含了进去,唔唔着喊他兄长大人。
他的心空洞一片,风穿过去吹出短笛的声音,悠扬,不是自己制作出的破烂会发出的声音。可继国严胜已经做废了许多废品,才终于制作出这根短笛,和自己一般不值得。为什么缘一如果宝贵这没用的废物,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缘一对无用的兄长用着这副神情。
自己还骑在对方腰上,这是一个合格的兄长该做的吗,分明是一样的脸,却能从各种细枝末节看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他抬起的眼尾,额头印出张牙舞爪的斑纹,继国严胜低头,吻他的斑纹,不要……这不是和红月夜一样了吗,他在吻他还是在撕咬他,在吃下他吗,交合之后把对方吃下去,他是螳螂吗。
但继国严胜不想吻他的嘴唇,他亲缘一的耳廓,从边缘往下咬,细细密密地咬,直到耳垂。他含着对方的耳饰,嘴唇上感受到唯一的冰凉,手覆盖上缘一的躯干。每块肌肉都长在最适合的地方,发力时这处的肌肉会紧绷,这是最适合挥剑的身体,他想要。继国严胜按在他的小腹上,压着身体起起伏伏,从口中溢出的拦截不住的呻吟喘息,和着滚烫的空气穿插着。
他讨厌缘一的耳饰,这枚母亲赠与他一人的,会让继国严胜想起让他密密麻麻的出现在母亲日记中。继国严胜早就不在意这些,能相信的唯有自己的实力。
他无故想起,如果他们早在继国家就这么做呢,父亲会怎么辱骂他,咒骂他因为不想去寺庙而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手吗。但是现在继国缘一是他的,这无法抵赖,事实。他拥抱着面前的人,拥抱总是最能传递感情的动作,也不止,还有占有的意味,浓重得像水一样蔓延了整个屋子,从木头里透出来,发霉。
继国严胜发觉这是他们在二十五岁共同赴死的那个房间,他头脑发晕,这是他曾经短暂住过的,他尚未成为柱之前和缘一同住的屋子。为什么上一次来时没发现呢,因为缘一的眼泪吗。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弟弟这时又在哭,他在哭什么。继国严胜抬手去擦他的眼泪,止不住,缘一面无表情的对着自己一直在掉眼泪,他把手背都擦湿了一片。
没办法了,继国严胜俯下身去吻他的眼泪,企图更卖力的抬起自己的身体再坐下去,让缘一别再哭了。他磕磕绊绊地问他,缘一、缘一…你为什么哭,为什么流泪。
“兄长……”缘一死死抱住他,像是要把他掰断了脊背塞进身体里那样,“您不要离开我……”他哽咽着说,声音都带着些鼻音,继国缘一有这么爱哭吗,似乎在这段时间里他总在安慰掉眼泪的缘一。
他凑得太近,呼吸都能感知到,他从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恍惚间看见六只眼睛。而圈在背上的手又太热,压着让他动弹不得。
“我不会离开你。”继国严胜说。
“不,您总是欺骗我。”继国缘一说。
现在大约是冬天,风呼呼响,砸在木门上,屋里却充斥着暧昧黏腻的热气,继国严胜咬他的肩膀,让他稍微放开自己。缘一说的没错,自己从最开始就在欺骗他,谎言当做空气使用。面对缘一他总是无计可施,一切学习过的谈判技巧,语言,战术,都纸一样薄弱,稍微用力就被撕碎。
他几乎忘光了后边所有的事,对于自己和缘一滚上床,他没有半点惊讶,由自己主导自己主动。左右不过是梦,黑死牟对于身下的人再睁眼时站在自己旁边,孩子一般看着他,黑死牟稍微捂住了脸。
这样的感情是憎恨吗,他问继国缘一,没有问出声,可缘一又没法读取他的内心。他问出后只剩无惨的回复,正巧他大概在看这帮鬼在做什么,他只留了句你和我一般该恨他入骨。黑死牟想,嗯,这是对的。他伸手抓握,把面前的继国缘一再次弄得模糊不清,我恨你入骨。恨到感情窝藏在骨髓里,不把我的骨头砍断都看不见。
他不懂什么是爱,所以每当梦见自己与缘一缠绵,而对方带着灼热令人窒息的温度禁锢着他,在继国严胜耳边说着兄长,我爱你时,黑死牟都只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的发尾被对方拽在手中,并没有用力,只是下意识找了一个着力点。
为什么继国缘一爱他,他皱着眉头,拧在一起,这没有理由,自己对他差到了极点,即使过去从指缝间漏下来的温柔也只不过是怜悯。而如果继国缘一怜悯自己,那他会恶心得呕吐出来。他绝不会接受缘一的施舍,那段没有继续的梦,他会义无反顾到寺庙里去,哪怕会这样度过所有余生。他没有想过逃跑吗,黑死牟突然想着,他不会同缘一一般逃离吗,似乎从未想过,他不做选择。是缘一告诉他可以逃,在此前,他不知晓自己是有选择权的。
他把脸埋进手肘处,只剩溢出来的喘息声,呼出来的热气浸泡着他的脸,他说没有,缘一…我恨你。继国严胜又感觉到啪嗒啪嗒的眼泪掉在自己背上,顺着线条往下滑,滴落,他的弟弟抿着嘴,令人作呕的表情。他总在示弱装可怜,缘一的示弱让他痛苦。
不要再流泪了,缘一。他在梦里说了无数次这句话,面对垂朽的老人时却一言不发,年幼时对着弟弟说出的那些誓言,他一件也没做到。他说自己会保护弟弟,听到笛声就会出现。虚哭神去砍断短笛的时候有发出短促的声响吗,有碎掉的竹子声吗,是缘一在吹响短笛吗。黑死牟捂着嘴,他想呕吐,糜烂的肉充斥着口腔。
说实话,他已经受够了这阴魂不散的幽灵。继国缘一果然还活着吧,年年岁岁的过,他窝在同一处屋子里,挥剑下棋,和他一言不发只有在梦里才张嘴的弟弟。等到鬼愈发壮大,等到十多来年才见到的新面孔。
年幼、青年、中年、老年,相识、陌路人,不论什么样的可能尽数摆在黑死牟面前,殊途同归。笑着的缘一、沉默的缘一,伸出手拉着他的袖子,年幼的头发毛躁的缘一抬头看他,说兄长,说您的伤口怎么回事,我很担心您。而黑死牟俯下身,把自己的发绳取下来,用手指替面前乱糟糟的弟弟整理头发,把打结的地方解开,用黑色的发绳给他扎了一个短马尾。缘一又笑,张开手扑上来,用他柔软的脸蹭黑死牟的手。
他仰躺在床上,白天的时间睡了过去,腻烦了,就算要玩上兄友弟恭的套路,也不该在夜晚的时候意淫和自己外貌几乎完全相同的血亲。他不该伸手拥抱也不该去脱下缘一的衣服,更不该捧他的脸亲他的眼睛。不能在对方的眼泪里看见自己,而这一生所做的错事多到数不胜数,黑死牟不明白后悔怎么写,倒不如让他等着断头台滚到他面前。
他站起身来,外边沉寂的夜色浓得呼吸不畅。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喉咙处,感受到起伏的氧气灌入的伸缩。不可能让任何事物动摇自己,黑死牟受够了这样的懒散也没法再忍受对方沉默着哭泣的样子,好像在可怜自己,而自己又有什么好可怜。
黑死牟整理好身上的衣服,他依旧不习惯像其他鬼那般用血肉做成衣服,让丝绸的触感贴着自己,才习惯些。
继国缘一已经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真的吗,他是神之子,是被选中的人,就算土里的骨头再次重组行动,就算他变成灵体跟在自己身后死死不走。黑死牟轻车熟路回到七重塔下,自红月夜过去后,他没再到这里来。
一切的记忆都似昨天一般鲜明,堆砌在他脑中,他宛如行尸走肉般跪在小小的坟堆前。生前不可一世的日柱大人啊,死后连个像样的坟墓也没有。他回头看身后的继国缘一,又从对方玻璃一样的眼睛看见可悲可恨的自己,长着狰狞的鬼相。继国缘一什么也没有做,他是一面镜子,只是照着自己,唯独这最可恨。
他用手去挖坟,泥土卡在他指甲里,埋葬继国缘一时的黑死牟挖了多深?每往下一寸,黑死牟就想,果然他还活着,自己并不相信天堂地狱这一说法,自然也不相信灵魂一说,身后的幻觉是继国缘一死前对自己的诅咒。他会这样重生吗?寄生在兄长身上,依靠自己的血与肉重新塑造躯体,就像自己吃下了缘一那般,反哺了回去。
他越想越癫狂,几乎要证实自己的所有所思所想,黑死牟捶在泥土上边咳边大笑,嘶哑难听的笑声突兀出现在空旷的原野上。月亮悲凉地望着他,他感受到灼烧,分明不是白天,却身体内脏都在一阵连接一阵的疼痛。
直到黑死牟触碰到一截断骨,他的笑声才停止,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归于平静。他用手背推开边上的阻碍,挖到了一个头骨。他不承认这是继国缘一,说实在,所有的头骨都长得一般模样,有什么理由什么证据说明这是继国缘一。他摸上头骨的额头,动作轻缓,把上边的尘土擦拭干净。
和他还小的时候,从自己的屋子跑出去,躲着下人们偷偷藏进缘一的三叠小屋时一样。缘一坐在门边,抬眼看他,那时候他就发现,哥哥总是伴着月亮来,伴着月亮走。兄长背着光,抬手抚摸他的额头,他说缘一今晚兄长陪你一起睡吧,你不要害怕。他似乎觉得弟弟被白天玩闹时听到的鬼故事吓到了,熊会来抓走不听话的小孩,缘一那时候扯了扯他的衣摆,缩在他身后,对兄长眨眼。他胸有成竹地说,兄长不会让你被熊抓走的,我会成为最强的武士,永远保护你。
黑死牟吻在头骨的额头上,眼泪从眼眶滑下来,掉到下边拟态的眼睛里,连着要滚到下巴都一波三折,最后滴在头骨上。他不断干呕,在松软的土地上滴下眼泪和冷汗,但什么也吐不出来。鬼无法饮酒,也没资格再感受到胃部的反呕,食物消化融进他的肌肉里。
他的手放在胸口处,插在心脏处的短笛,每次呼吸,每次心脏的跳动都一阵疼痛,他已经习惯了。闷在胸口里的笛声,泡在他的鬼血里。他没有那么喜欢夜晚,但他自己已经推开了白日,夜晚的风总更大些,缘一的刀捅穿了他的胸口,比起穿膛的风,被滚滚的轮子碾过去的痛楚,黑死牟更担心已经断了的短笛。
黑死牟抬头想去看面前的缘一,他知道自己现在足够狼狈,他总因为继国缘一变成这般可怜虫的样子,黑死牟绝不会在缘一面前露出这番惨兮兮的模样,但面前这个不过是个幻象而已。可他抬头后发现眼前空无一物,继国缘一不存在,幻象悄无声息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脱力地跪坐着,手里的头骨滚在他的腿边,到海市蜃楼崩塌,他也无法理解自己的一切。他所有对于缘一卡在喉咙的刺骨,想抹去缘一悲伤的神色,可所有的不明白,不理解都随着缘一的死去而囫囵吞枣挤在一团,被撇在一片落了灰,不去看。黑死牟只等待属于他的死期来到,除此之外他不过是一具二十五岁的尸体,依照着记忆醒来、进食、挥剑,超过红月夜极致的剑法。
他想,继国缘一大概、也许,是真的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