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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阴云层层倾轧过哈姆雷特镇上空,将沉重的死寂空气闷入阴郁丛生的街巷,单调复述着往年每一个唯独缺乏阳光的燥热夏季,如同一册早已过时的病历记录本。
放下手中一字未落的纸张,帕拉塞尔苏斯叹了口气,起身来到门边一把打开门。粘滞得近乎令人作呕的热浪扑面而至,又从敞开的窗框窜向室外,于风的间隙里落下一串由远及近的规律铃音,清脆如檐下摇曳的风铃。
帕拉塞尔苏斯回到座椅里坐下,望着门口静静等待随铃铛声而来的客人。不多时,萨门蒂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手中照例摆弄着那枚空荡荡的银托盘。多看了一眼双手抱臂、一反常态地无所事事的帕拉塞尔苏斯,他径自跨过门槛,走向房间一角摆放着的药膏与绷带:“你的镜片上起雾了,医生。”
……她本以为萨门蒂会轻飘飘地奚落一番自己今天意外懈怠的工作态度,又或者至少针对摘下的鸟嘴面具与这张面容之间的必然联系做出评论,但镜片起雾?这可不该在他的关注范围内。帕拉塞尔苏斯吸了口气,还是摘下眼镜抹去鼻梁上凝结的汗珠。
今天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帕拉塞尔苏斯完全因天气过于闷热而无心书写研究,但萨门蒂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连戏服背后都看不出丝毫汗湿的痕迹。重新戴上眼镜,她紧盯着那例行取药的身影,别无选择地得出唯一可能的猜想:“鲍德温……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很清楚麻风病的各期症状,为什么还要问我?”一丝微茫的日光漏过云层、温和地晃在质地足够耀眼的银托盘上,帕拉塞尔苏斯下意识地眯着眼睛移开视线,又听到萨门蒂短促地咯咯笑起来,音色沙哑如年久未使用的生锈门轴,“想尝试其他疗法?白费心思。你该不会真觉得他还有救吧?”
尽管所有人都对此早有预料,这一天却依然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有什么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夜晚悄然裂变、凋亡,未来的可能与否就此再也无从得知。
“鲍德温呢?”篝火暧昧缭绕之际,萨门蒂来到望着火焰出神的领主身边,抽出匕首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上次任务结束时说这次会让他来。”
领主的性情勉强称得上正直,至少基本不包括“言而无信”。因此,早在她消失半晌却只把阿玛妮从酒馆里带出来的时候,萨门蒂便隐约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突兀如石墙表面细微的裂痕。
“你不知道?”领主转动眼珠望向萨门蒂,片刻后又转过脸,“你不知道……难怪一路上都没什么反应。我还以为你会在执行任务前先去找他呢,原来你没有。吵架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盯着领主面颊上辉映不定的暖橘色火光,萨门蒂转动匕首,将刀尖指向她的颈项:“他怎么了?”
那道被尽可能忽略的裂痕又绽开几分,规模大致与匕首的厚度相当。萨门蒂别无选择地站在原地盯着它看,既做不到转身离开,又无法将其修补如初。
“哇,别激动嘛。我只是觉得这种事不适合由我来转述……至少不是现在。”敷衍地往后躲了躲,领主揪着头发,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算了,也没什么差别。不用想都能猜到吧?出发前我刚把他安排进疗养院,就看回去之后……”
看来只能与他的病情有关。失明?还是失能?连执行任务都做不到——在哈姆雷特镇,一个能力不足以继续参与任务的雇佣兵?……
营火对面,其余三位彼此低声交谈着的队友略略向萨门蒂投来注视,而他只是将匕首归入腕上的刃鞘内,无言地望进营火滚烫的光芒。耀如熔金的火星噼啪迸裂,拖着细长尾迹在视野中接连烫出针孔大小的空洞,转眼便汇成一道发出清脆爆裂的、摇摇欲坠的漆黑缝隙。
世界从中央一分为二,将一轮形色如曜日的光彩掰作两截。粉渣状的光屑如雪如灰,无可挽留地扑簌簌落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捧接一捧,无不孱弱如花香、如鸟鸣、如蝶翼振落的鳞粉。
“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瞥了一眼彷如灵魂出窍的萨门蒂,领主站起身,示意其余三人帮自己一起熄灭篝火、准备休息,“但尽量专注任务,好吗?鲍德温的事回去再说,如果你一直走神……”
领主大概还在自顾自地论述冒险者间的情感状态对任务的影响,但萨门蒂一句都没听到。他抱紧膝盖、双手分别搭在肩上,注视着视野中央无法弥合的天堑“嘭”地一声四散开去,将整个世界拖入无边无沿的漆黑夜色。
爱是文学创作,爱是诗歌;爱是巧言令色,爱是美德;爱是史诗,爱是神话,爱是口口相传却从来无人得见的传说。爱是美学的幻觉,爱是生物学的矫饰,爱并不存在。
……爱不存在。只有一炉烈油四溅的火花,一声枪决响彻的钟鸣;一场暴沸的新雪,一段失真的谱面;以及一个就此永远永远永远沉没的,再也不可复追的失落夏天。
“也就是说你不相信爱情,”朱妮娅翻阅着圣典,似乎正在寻找什么,“那你要怎么解释自己目前的状态呢?再这样心不在焉下去,小心被领主关进诊疗室哦。”
“我一开始以为是胃病发作,”坐在教堂靠窗的长椅上,萨门蒂漫无目的地望向上方宽敞明亮的彩窗。五彩斑斓的日光以同一种温度铺入室内,在每一寸可企及的表面织出一整片巨大的光学补丁,“然后想到还可能是帕拉塞尔苏斯开的药过期了。”
情不自禁地低声轻笑起来,朱妮娅看向显然走着神的萨门蒂:“那现在呢?你的胃病好些了吗?”
萨门蒂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从彩色玻璃移动至彩色地板,又从彩色地板移动至圣像边缘彩色的一角,片刻后终于移向身边同样沐浴在彩绘中的朱妮娅:“显然没有,所以我才想着问你。你有什么办法吗?”
朱妮娅于是耸耸肩,低下头开始一板一眼地阅读方才翻到的经文:“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本书的观点,”一把盖住那些令人眼晕的文字,萨门蒂略微前倾,盯着年轻姑娘不知所措的双眼,“我问的是你。你认为呢?”
看了看萨门蒂空无一物的神情,又看了看暂时无法寻求解答的经书,朱妮娅为难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一时有些踌躇不定:“我吗?我想……”
“如果,如果你坚信爱是被杜撰出来的,是人们聊以慰藉的幻想,那么爱及其相关的一切自然都不存在。”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朱妮娅移开萨门蒂的手,合上厚重的圣典,“但是,在关于爱的理念形成之前,你应该没有真的‘爱’过谁吧?那么现在,你要怎样证明这混乱的、无序的、盘踞在心神中央的感情不是爱呢?”
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萨门蒂玩味地晃动着胸前某颗金铃,空灵的叮当声随之在教堂一角徐徐荡开,仿佛下一秒便会唤来几只衔着橄榄的白鸽:“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在亲身感受爱之前就轻率地否定?”
“不完全是。你就没考虑过改变一部分对爱的理念吗?在……嗯,在帕拉塞尔苏斯给你开错药之后?”见萨门蒂一愣、随即被自己逗得弯着眼睛吃吃笑起来,朱妮娅抬起经书遮住下半张脸,视线低垂,“曾经我也对爱情毫无认识,后来……现在,我想爱是失控,是坠落,是将原本平静的生活砸得七零八落的暴力。爱……很危险。”
朱妮娅是对的。失控、坠落、暴力、危险,萨门蒂几乎要点头接纳这些形容词,却又犹豫着不愿仅以此裁定自己的心绪。一部分暂时难以名状的感觉飘忽着无法落地,他跷起双腿,不自觉地望向某间忽然被打开的耳堂:“那在你看来,我——”
鲍德温从那间耳堂里走出来,而后轻轻关上门。经过萨门蒂和朱妮娅身边时,他微笑着向两人分别点头致意;朱妮娅挥了挥圣典以示问候,而萨门蒂只静静注视着鲍德温,目送他逐渐远去、离开教堂、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再没有看向别处。
“在我看来,你爱上他了。”心跳声逐渐填满教堂的空寂时,萨门蒂听到身旁的喃喃轻语,柔和如风的叹息,“萨门蒂,你爱上他了。”
爱是异界的魔法。爱是鬼魂。爱是恒久的诅咒。爱是祝福。爱是永远逝去又永不逝去的夏天。爱是疯人的特权。
爱是消解
爱是回声
爱是红苹果红苹果红苹果
爱是一种折磨。习惯性地再次确认药膏与绷带的数量,萨门蒂端起银托盘,转身向门外走去。
爱是折磨的一种。最后望了一眼那比银盘反光更令人难以正视的面具笑脸,帕拉塞尔苏斯迅速转过座椅,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空无一物的白纸上。
门边的置物架上放着一个形似酒壶的玻璃瓶,透明的瓶身上贴着一张简笔画着骷髅头的标签纸。短暂地停下脚步,萨门蒂将其拿起来晃了晃,注意到瓶中的药物并非常见的液态,而是粘稠的膏状。
顺手将药瓶放上银托盘,萨门蒂跨出门槛,险些正撞上前来拜访帕拉塞尔苏斯的奥黛丽。眼疾手快地一把扶稳倾斜的托盘,妇人摘下帽子、向萨门蒂轻轻扇了扇,唇角的痣随微笑的弧度略微起伏:“天气太热了,走在路上时要小心一些,亲爱的。”
刻意移步让出门口,萨门蒂擦过奥黛丽的肩膀,与来时一般规律摇曳的红布条沿途播下涟漪状的铃音,荡开几行若有似无的轻巧笑意:“祝你好运,奥黛丽夫人。”
物资补给处今天多了几颗苹果。
将摆满药品、食物和水的银托盘放在一边,萨门蒂丢下相应数量的金币,随手拿起其中一颗细细打量。
果肉饱满,色泽明艳,红透的果皮上甚至沾着几滴水珠,新鲜得仿佛上一秒才刚从枝头采下。考虑到闷热的气温与小镇偏远的地理位置,萨门蒂嗅了嗅苹果特有的清香,不禁有些好奇这批物资的运输过程。
“这些水果是领主大人特意指定的,”时刻留意着萨门蒂的一举一动的管家适时出声提醒。他清点着柜台上的金币,目光在一旁的银托盘上多停留了几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一些……”
而且每次都是苹果。漫不经心地抛了抛手中的球体,萨门蒂自然而然地将其与食物放在一起,而后端起托盘径自离去:“那就转告她,我借走了一个。”
萨门蒂事实上并不喜欢苹果的味道,也不理解领主对苹果的钟爱。出于某种自我怀疑,他曾不止一次地犹豫如果再次尝试是否会得到不同的结果,但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回到小镇后,领主翻看着上周的活动日志,一边调转脚步向疗养院走去。萨门蒂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推开疗养院的正门、招招手拦下正准备上二楼的医生:“鲍德温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是没有好转吗?”
“您说那位麻风病人?”指了指不远处的某间病房,医生摇摇头,“很遗憾,领主,麻风病是不治之症。他的视觉几乎完全丧失,触觉仅限于感知压力……”
萨门蒂没有听到下文。轻手轻脚地来到医生所指的病房外,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窗,他看见鲍德温正坐在床边,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观察”自己的双手。漫无焦点的目光下,缠着绷带的十指缓缓聚拢、再颤抖着缓缓张开,每个动作都滞涩如缺乏润滑的抽屉。
每一次都生疏得仿佛平生第一次。
“看出什么了?”领主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萨门蒂看到鲍德温似乎循声抬起头,下一秒便正撞上一双云翳密布的灰蓝色眼睛,阴冷如哈姆雷特镇上空经久不散的云。
他再也见不到蓝天了。
他再也……看不到他了。
默不作声地缓缓移开视线,萨门蒂抱紧双臂,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至少听觉还算正常。”
心烦意乱地“啧”了一声,领主抓抓头发,站在原地停留片刻,而后忽然转身走向疗养院的后门。萨门蒂下意识地追了上去,不假思索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你会留下他吗?”
“……哈?”领主脚下一顿,转过身睁大眼睛瞪着萨门蒂,“就算是你这么说——你当我的资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我留他干什么?你说说看,他现在还能干什么?”
“他……他还可以……”不自觉地攥紧手指,萨门蒂深深低下头,似乎试图从地里挖出一个至少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无论如何,他得想办法留下鲍德温。他们之间的可能性曾茂盛地长满周身一切空隙,后来却一丛接一丛地死亡、败落,连成一整面蛛网状的枯色绳索。萨门蒂不想连一根可供怀念的枯枝都留不住——斩断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条连接后,鲍德温就真的成了一只他再也追不上的风筝了。
“他不能。他失明了,萨门蒂,失明就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意思,”直截了当地掐灭萨门蒂无望的求索,领主看起来想叹气、想笑、想甩开他的手、想大发雷霆,最终却只是耸耸肩,转身继续向后院走去,“他不能再参与任务,无法担任任何后勤活动,连去妓院都没有客人愿意点他,因为麻风病会传染。”
“喔……等一下,你会点他。”推开疗养院的后门,领主低头看了眼依然紧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不禁苦笑着叹了口气,“萨门蒂……你会点他。是吗?”
“只要能让他留下,”跟着领主来到后院中央的水井边,萨门蒂看着她推开自己的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思绪如断线的风筝飞入天边冷白的云层,“我可以做任何事,我答应你的所有条件……只要能留下他。”
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领主从井中打出半桶水,将苹果放入其中清洗干净,又用手帕拭去果皮上闪闪发光的水滴:“你告诉过他吗?我是说,告白?”
萨门蒂盯着簇拥在手帕间的苹果。或许是受到阴天光线的影响,他忽然觉得这枚苹果红润异常,色彩鲜艳得仿佛夏娃采撷的禁果,不属于这早已褪色的世界。轻轻吸了口气,萨门蒂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消失在阴云里:“没有。”
“那他这次肯定得爱上你了。”收起手帕,领主欣赏着面前堪称完美的苹果,片刻后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托盘,将其塞进萨门蒂怀中,“可以。今后鲍德温就交给你照顾了,相关费用也由你自行解决。收下这个吧,就这样。”
托盘反射着柔和而耀眼的银光,内侧刻有大片细腻精美的花饰,底部正中央则绘制着四个格外方正的花纹,仿佛某种文字。萨门蒂触摸着起伏不平的表面,指尖停留在那文字般的花纹上:“这是什么?”
“能有效治好你总是在战斗过程中走神的毛病的奇妙饰品。”双手握紧苹果,领主猛地将其从中掰开,又把其中一半递给萨门蒂,“考虑一下告白之类的吧,别再心不在焉地上战场了,好吗?我已经失去了他,不想再失去你了。”
接过被一分为二的鲜红苹果,萨门蒂揭起面罩,试探性地轻轻咬了一小口。见状,领主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唇边微微露出一抹笑意:“怎么样,好吃吗?据我所知,在某种语言里,‘幸福’是苹果的味道。”
紧实的果肉在唇齿间脆生生爆裂开来,随每一次咀嚼咔嚓作响。酸涩难耐的汁水沿舌面流入喉中,萨门蒂垂下眼帘,几乎错觉出一丝属于药膏的清苦芬芳。
原来自己的“幸福”是这种味道。
推开住处的门,萨门蒂一眼就看到鲍德温正站在敞开的窗边向外远眺,听到响动后便转身望向自己。微弱的阳光在状如方解石的眼球表面一晃而过,萨门蒂盯着那抹结茧般模糊失焦的黯蓝,恍惚想起他早已失明的事实。
“真该顺便让帕拉塞尔苏斯开一些治疗中暑的药。”自顾自地喃喃低语着,萨门蒂将银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摘下闷在脸上的面罩。他正准备领鲍德温来床边坐下换药,抬头却见他已先一步向自己走来,没有犹豫、没有搀扶、没有不确定,一切如常得仿佛……看得见。
“抱歉,我会尽量注意不添麻烦,”缓缓坐在床边,鲍德温摸索着手臂处的绷带,同时微微抬起头,“换药的事……就让我自己来吧。”
他看向的并不是自己的方向。而且,看不到怎么换药?萨门蒂歪了歪头,忽然意识到鲍德温此前早已独自度过无数个如许时刻,独自过夜、独自换药、独自休憩,直到熟悉得无需看见也足以完成这一切。
只要足够熟悉就看得见。只要足够熟悉……就不必看见。
真可惜,他们既没来得及熟悉到不必看见,又无法就此立刻熟悉到“看得见”。在失明之前,鲍德温从来没有多看过自己一眼,现在他再也看不到了。
……又或者只是不想看到。
探向药膏的手轻轻一偏,落在旁边的苹果上。下意识地将其拿在手中,萨门蒂注视着那抹鲜艳的红,感觉到胃部深处似乎泛起一阵阵异样的蠕动——显著有别于胃病发作,大概也不是用药失误,甚至不是反胃或呕吐的欲望,而是……某种……干渴。
即将孵化的干渴。
一把将苹果塞进鲍德温手中,萨门蒂蓦地别开脸,试图抹散残留在视野中央的刺目鲜红:“给你的。”
“这是……苹果?”水果的清香迅速沁入尚未失灵的嗅觉,鲍德温有些惊讶地触摸着光滑的球形表面,多少猜出几分它的来历。感激地低了低头,他双手握住苹果,“谢谢你,萨门蒂。你不要吗?”
——
“那他这次肯定得爱上你了”
而萨门蒂已经知道了苹果的味道。酸涩的,清苦的,心有不甘的,自欺欺人的——或许有些难以释怀的失落、有些无法改变的结果,都不需要再自讨没趣地验证第二次。
不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这是给你的。”萨门蒂重复道,看着鲍德温低头轻轻咬下一块果肉,而后是另一块,直到红色的苹果逐渐变成白色的果核。那鲜明的触感开始在胃里扇动翅膀,抽枝展叶地爬上食道,“领主说幸福是苹果的味道。你觉得它是什么味道?”
不会有吗?会有吗?这算不算一种重蹈覆辙?
无法自制地追逐着鲍德温唇边若有若无的汁液,萨门蒂缓缓舔过虎牙——苹果在自己手中与在那人口中有区别吗?如果有,会是什么?
鲍德温显然一顿,似乎在思索萨门蒂指的是“苹果”还是“幸福”,又或者只是在凭借所剩无几的味觉仔细分辨口中的余韵。片刻后,他轻轻抬起剩余的果核,从感知废墟中捡出几个瘦落的形容:“很脆。而且……甜意冷冽。”
甜……?
下意识地接过鲍德温手中的果核,萨门蒂注意到那原本新鲜的白色果肉已有部分腐烂成棕褐色,与所有苹果(或幸福)的结局如出一辙。将其放回托盘,他咬紧舌尖,说不清自己是在渴求“甜”、在试图保持沉默,还是在徒劳地遏制已然爬入喉管的触感:“你觉得我的幸福是什么味道?”
苦涩的。仍在期冀的。渴慕着的。他什么都没做到。
而沉默无可闪躲。苹果的味道里,萨门蒂听到鲍德温近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萨门蒂……你真的不该把心思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我没有任何值得你——”
它自口中短暂地褪去,又在下一个瞬间夺眶而出。毫无征兆地掐上鲍德温的脖颈,萨门蒂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将他压在了床板上,如墨入水般晕开的视野内唯有干渴,鲜明夺目的干渴,接连坠入身下光彩不再的灰蓝的干渴。
██是鲜红色。
发抖的手指狂乱摸索着腰间的镰刀,下一秒,萨门蒂手起刀落,如切开奶油蛋糕般切开腐朽的血肉与骨骼。一条手臂干脆利落地自躯干脱落而下,平整的断口处随之溅出苹果的色彩,红色、白色、棕褐色,一滴滴地混入眼前斑驳的视界。
“总是这样。”萨门蒂平静地将刀刃转向鲍德温的另一条手臂,“我就是没法站在你面前。”
永远都是这样,永远产生不了意义。五彩斑斓的世界里,萨门蒂一眼就看到鲍德温;而鲍德温见花是花、见人是人,看向萨门蒂时与看向人海一角没有任何区别。他自始至终都看不到他。
又一记利器割裂血肉的黏腻声响,这具早已被麻风病蛀空的身躯却无法产生任何感觉。鲍德温面色苍白地垂下眼帘,几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我很抱歉,萨门蒂……”
█是鲜红色。
世界空荡如真实的倒影,没有回应、没有接收;萨门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唯独体内深处躁动的喧哗愈演愈烈,在五脏六腑中生根发芽。
“如果我是一首美丽的诗,你会认真读我吗?”划开沾满鲜血的绷带,萨门蒂摸到银托盘中的玻璃瓶,反手将瓶口砸裂在床头柜上。和着细碎的玻璃渣,他将瓶中的膏状药物倒在鲍德温胸前,如涂抹面包片上的果酱般将其平平漫开,“是不是因为我是一章残缺的乐谱,你读不懂我,所以才不愿意读?”
鲜明至刺鼻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鲍德温缓缓别过脸,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愧怍裹着倦怠的寒意渗入脊柱,又沿血流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遍布成一张神经纤维般黏附内脏的蛛网:“如果可以,我会选择爱上你。任何方法都可以……”
█是鲜红色。
将多余的药物随手擦在鲍德温的大腿上,萨门蒂再次切下多余的双腿,看到眼前的斑驳铺天盖地地涌动,一部分自眼眶流入口中、重回脏腑。像剥下第二张皮般褪去浸满鲜红的黏腻戏服,他将自己深深、深深地埋进鲍德温体内,连声音都渗透冰冷刺骨的潮湿,如午夜梦境点滴坠入现实:“现在我只能让你恨我了。唔……我能吗?你会恨吗?”
不爱是拒绝,拒绝是忽视,忽视是看不见,因而恨是爱的另一张面容。
爱是憎恨……
爱是憎恨
爱是憎恨。
因而鲍德温永远不会恨他。
实质化的痛苦自鲜红刺目中升起,源源不断而永无止境,密密麻麻地浸染空气、浸染床单、浸染表皮、浸染内里,从一具躯壳滑腻地没入另一具躯壳,将一切不曾相通的感知融合为一。
床单上绽开一簇又一簇血色枝杈,自四肢断面汩汩流淌的血水仿佛四条刺入骨髓的红线,将鲍德温牢牢束缚在满床鲜红的枝干上,长成一棵被剥夺至无可凋零的月桂。
湿润的嘈杂黑暗中,鲍德温感觉到萨门蒂喘出声声寂静的低泣,下半身却力度不减地剧烈起伏着,彷如另一颗于夜色里起舞的心脏:“给我你的心吧。红色、黑色或白色,你会给我吗?给我你的心吧……”
因而鲍德温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沉入梦与醒之间的冰凉腥甜:“那就拿走它。”
██是鲜红色。
它是苹果的颜色,它是血肉的颜色,它是痛苦的颜色,它是干渴的颜色。它渴求着杀戮,渴求着爱,渴求着性,渴求着……进食。
当食欲被满足后,人们便开始追求性;在性欲得到满足后,人们就会追寻爱。若爱不得回应,人们或会诉诸杀戮;而杀戮过后,人们又开始感到饥饿。
得不到回应的爱无法经由性填满,杀戮也不能平息翻涌的饥饿。于是,在这最原始的欲求里,萨门蒂俯身一口咬在鲍德温胸前,尖锐的牙齿深深刺入皮肤,撕下一块沾着药膏的血肉。
……
咀嚼,咀嚼。腥甜的血、清苦的药、酸涩的泪,除与清脆相悖的口感外,一切都让萨门蒂想起苹果的味道。
就像那半块苹果一样……
“你是苹果的味道,”萨门蒂忽地笑了,轻巧的笑声一摇一晃,在徒有回音的世界里清脆作响,“你是我的幸福的味道。你是我的苹果(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
血洞被一口接一口地扩开,肋骨被一根接一根地折断,萨门蒂迷恋地将自己埋入余温尚存的尸体内,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鲜红的、与苹果一般大小的心脏。
这一次,他尝到了柔软的、温暖的甜。
“奥黛丽,你见过一个大概这么大的药瓶吗?”双手比划出一个粗略的形状,帕拉塞尔苏斯不甘心地再次检查过门边的置物架,“我记得它就放在这附近……”
“或许它还是玻璃质的,贴着一张画着骷髅标志的标签纸?”奥黛丽戴上自己的帽子,在看到帕拉塞尔苏斯连连点头时挑起一边眉毛,“当然见过。我来的时候它还在萨门蒂的银托盘里。”
愣愣地盯着奥黛丽的眼睛,在确认她没有开玩笑后,帕拉塞尔苏斯转身夺门而出。
……
气喘吁吁地停在萨门蒂的房间门外,帕拉塞尔苏斯抬手敲了一下门:“萨门蒂,你在里面吗?”
虚掩的门板顺势向内微微打开,一阵沾染着白昼余韵的潮热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几分近乎刺痛的苦涩,帕拉塞尔苏斯几乎立刻辨认出这在她的工作间里最常见不过的味道——鲜血,内脏,尸体,药剂……
门忽然被一把拉开,萨门蒂看着呆立在门口的帕拉塞尔苏斯,甚至露出一个微笑:“怎么了,医生?”
帕拉塞尔苏斯看到萨门蒂一手端着那枚银餐盘,餐盘上……盛放着……
鲍德温的头颅。
他双目紧闭、面色平静,如果不是依然在出血的颈部断面,帕拉塞尔苏斯甚至以为他只是在短暂地小憩。
“是为了那瓶药吗?真不好意思,”而萨门蒂……萨门蒂正在七窍流血——典型的中毒症状。水柱状的黑红色血液自唇边微笑的弧度溢出,他却若无其事地让开身,指了指床边那……面目全非的……残骸,“已经被我用完了。”
帕拉塞尔苏斯不知该看向何处。
下一秒,银制品落地的脆响与肉体落地的闷响同时砸落在面前,帕拉塞尔苏斯浑身僵硬地垂下视线,看到那颗头颅无声滚落在那具尸体脚边,仿佛一枚自枝头成熟脱落的苹果。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萨门蒂,”用圣典轻敲着手心,朱妮娅若有所思抿起嘴唇,“即使领主不说什么,我们——你的队友们也会很难办的。”
萨门蒂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想要结束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唯一的办法就是向他告白——
告白,告白。滋味复杂的音节在唇齿间挣扎作响,萨门蒂焦躁不安地揪着胸前的铃铛,说不出胃里郁结的情绪究竟是期待、紧张还是恐惧:“我……但我……”
“很难做到,对吧?我明白,”翻开经书,朱妮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爱就是这样患得又患失,在求而不得时迫切焦灼,又在近在咫尺时畏缩逃避。但是……”
指尖在翻至某页时停下来,朱妮娅仔细查看着内容,片刻后将其递给萨门蒂:“爱依然是世界上最接近圣光的美好之一。”
接过厚重的圣典,萨门蒂略略扫过密密麻麻的经文,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似乎是一篇讲述爱欲的情诗。
“我想,或许你可以把这篇经文念给他,”朱妮娅微笑起来,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圣典,“应该不难做到吧?鲍德温也读过这一篇,他会明白的。”
谢过朱妮娅的好意与免费赠送的经书,萨门蒂找到鲍德温、声线颤抖地念诵了这篇情诗,磕磕绊绊得仿佛前一天才学会说话。终于诵读完毕后,他低下头等待着答复,几乎提不起合上书的力气。
……
鲍德温似乎没有说话。是自己没注意到吗?萨门蒂屏住呼吸。
……
“能得到你的青睐,我不胜感激,”正在萨门蒂觉得自己即将窒息的时候,鲍德温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但是……请原谅我,萨门蒂。你值得更好的——”
萨门蒂什么都听不到了。没有烈油般的火花,没有枪响般的钟鸣,没有谱面,没有夏天;只有填入五感的滚烫冬雪,湿润如填入棺材的新鲜泥土。
他的夏天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