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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杂志被扔在了茶几上,封面粗体烫金字样的“理想男友Alpha”和西装硬照正正好好对着继国岩胜垂下的眼睛。而茶几另一头,红眸黑色盘发的女性抬了抬她的红底高跟鞋,后仰靠在沙发上,语辞凛凛地说道:“继续努力吧,黑死牟。”鬼党内部私交均称呼代号,以防窃听等意外发生。
继国岩胜议员很想同老板说,自己能压一众偶像歌星演员一头,成为所谓的理想Alpha,单纯是因为近期童磨被曝出和一位素人同居并育有一子……他又转念一想,说不准这个新闻就是被自己老板泄漏出去的。
不过,岩胜确实拥有着Omega小时候读童话书时所幻想的Alpha特质。他模样足够俊朗,在议会发布讲话宛如捯饬精致的明星在开新闻发布会;虽然有些古板,却偏偏古板得恰到好处,比如始终没有绯闻,遵循“Omega first”的原则,还不会霸道地拿信息素压人。连有名的Omega时评家都放松了口风,说继国严胜是当代“摆脱动物性、拥有道德与人性的Alpha”。
老板这次特意乘坐私人飞机,来到位于京都的继国家私宅,就是为了提醒继国岩胜继续保持良好形象。他们麾下的候选人获得的选票民调预测在稳步上升。她自己是个足够强势的Alpha,吸引的右派选票本身不少。黑死牟在SNS上的形象,能让既希望改变自己弱势地位,又希望仍有Alpha依傍的中间层选民把选票交给他和他所在的政党。
“另外,不要因为你弟弟暴雷。”无惨警告道。
老板离开时,继国缘一——岩胜的弟弟——正赤脚站在家中庭院的白砂中,神色空茫安静,如同要被流水带走。
说起继国缘一,他自幼失语,没在大人面前开过口,被父亲认为是带病的不祥之子。在母亲苦苦哀求下,父亲勉强同意送缘一去医院,但医生检查后认为缘一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父亲当时非但没有为孩子无碍感到欣喜,反倒觉得缘一不听人说话是被母亲宠坏了,因此错过了最好的干预时机,没能及时诊断出缘一的自闭并加以爱护。
父亲同样不允许岩胜与弟弟玩耍,若是违背他的意志,岩胜便会被揍得鼻青脸肿。这个态度在家庭医生监测两人信息素数据后更是变本加厉,缘一始终没有信息素反应,父亲冷笑道:“Omega姑且有为Alpha生儿育女的作用,Beta还不如一粒螺丝有用。”
再后来,母亲离世,缘一离家,岩胜考取了东京的名校。这间偌大的老宅忽然空空荡荡起来,连母亲的幽影都不愿在廊下停留。
可父亲不知道的是,母亲病逝之前,缘一曾跪坐在岩胜门前开口说话,说自己将要离开。岩胜只问出母亲大限将至,至于缘一到底去往何处,他一无所知。
直到有一天,岩胜因信息素失控被送进医院,才知道缘一成了医院里最年轻的科室主任,该科室的信息素治疗水准甚至达到了全国顶尖。
缘一明明是个Beta,既无法感受到信息素,又无法受信息素刺激,究竟是怎么成为信息素治疗领军人物的?继国岩胜完全想不通,也根本想象不到。两人在术后有过交流,缘一只是觉得自己的成就来得十分寻常——因为他所看到的人体是透明的。器官的收缩、血液的流向、信息素的传递,生命最复杂的奥妙在他眼中是如此显而易见。
岩胜一直对缘一先天的自闭带有混杂怜悯的歉意,但在知道这些后,心脏和胃像是被捏紧了,让他难受、想吐。弟弟则下意识地摸了摸他还穿着病号服的胃部,问他不舒服吗?
两人的见面很仓促,但加上Line之后,两人联系忽然多了起来。当时来装作探病实则摸鱼的童磨看他拿着手机不知道要回复什么的时候,撑着下巴调笑:“原来黑死牟大人和女友联系时会想半天呢。”
“不是女友,是弟弟的讯息。”岩胜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啊,弟弟君……”童磨戳了戳下巴,彩虹色的眼睛转走了,显然是不感兴趣的样子。
屏幕上只是缘一发来的午餐便当图片和“我开动了”。
按照无惨的说法:“你需要提防媒体拿你父亲抛弃他做文章,那就和他保持一定的联系,可也别太亲密。”
这句话没错,但继国岩胜不知怎么掌握这份尺度。毕竟,那是继国缘一,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偏偏他们真的太久太久没见面了。
和成年的缘一相处起来很奇怪。小时候的缘一像只毛绒小狗,只会把棋盘游戏和风筝拿过来,却不懂得说话;长大后的缘一居然会表达自己,这件事就足以让岩胜感到毛骨悚然,而缘一竟然还能上手术台,操作腺体相关的手术,这就跟毛绒玩具突然能说话,还要拿着柳叶刀在你失去意识时朝脖子后面比划一样恐怖。
尽管缘一的变化大得像变了个人,令继国岩胜有些无所适从,但好在手术本身相当成功。他依旧可以释放信息素,发情期也变得更加可控、安全。
出院时,缘一还给他带了束大到快把脸挡住的花,是鲜红到幽暗的丝绒玫瑰,岩胜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才说:“是你同事帮你订的花吗?”
缘一说:“我询问店员哪种花适合送给久别重逢、十分在意的人后,店员给我推荐的。”
岩胜“啊”了一声,觉得店员可能误认为缘一是刚结束异地恋,要带花给他的另一半。他的脸颊有些红,也许是丝绒花瓣的反光,也许是紧张。
缘一抱着红玫瑰的样子很蠢。他看哥哥始终没接过花去,罕见地思考起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明明自己是按照科室里其他女孩的建议去做的:珠世小姐说病人出院没有人来接很可怜呢,最好给哥哥送一束花;他也知道自己在人情练达方面的能力是0,特地跑到ig上热度最高的花店提前订花。为什么哥哥没有接过去?
岩胜注意到身边的一些路人已经装作聊天实则频频向自己这边探头,看着缘一期待的脸,心头的恻隐之情又泛滥了。他想起来,有位查房的医生说,这种小手术不需要缘一医生操刀,不过缘一医生在系统上一看到自己兄长的名字,就立刻跟另一位医生换了班。
他把花抱在了怀里。心情复杂地看着弟弟。与此同时,他的余光还瞟到两个结伴的女孩捏紧拳头在胸前挥舞了一下,大概是以为缘一求婚成功了。
……这也太雷人了。岩胜觉得这件事情尴尬到自己想一头撞死在医院柱子上。
“我走了。”岩胜干巴巴地说。
缘一说:“我送您吧,兄长大人。”
岩胜不想让误会继续蔓延下去了,但说出口的是:“你的工作不要紧吗?”
不知道是真没事,还是缘一打算翘班,反正从他古井无波的样子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其他人会处理好的。”
岩胜坐上了弟弟的车,下意识观察了一番。他自己的车里装了墨镜、水杯、胃药、抑制剂、纸巾,还有根口红(有时候接送老板,她会需要补妆),对座椅、车顶也都做了升级。而缘一开的是德系车,比起日系车要厚重得多。内饰很干净,看得出会时常做清洁,但也仅此而已了,体感上和4S店用来试驾的车没什么区别。
缘一跟着导航往岩胜在东京湾区的私人住宅行驶。弟弟放在一旁的手机因为消息震个不停。果然是翘班了吧,岩胜想。
等到了住宅区门口,管理员照例把外来车辆拦下,当他看见缘一从车窗里漏出来的脸时,他说:“继国先生买了新车吗?要记得登记噢。”
“呃……”岩胜完全忘了缘一和自己基本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他往缘一方向探了探身子,好让管理员看到自己的脸,“抱歉,这是我的弟弟。”
管理员通融道:“好的,下次来麻烦继国先生提前向管理会社报备呢。”
“辛苦你了。”岩胜道,看到闸口放开,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给弟弟指路该往哪里开。
缘一毫无身为客人和要去上班的自觉,在岩胜礼貌性地随口说“要不要上去坐坐”时,他点了点头。
……岩胜在心里朝自己狠狠翻了个白眼。
岩胜帮缘一倒常温水。在看着水流逐渐填满玻璃杯的过程中,他脑子里窜出了很多新闻,Omega邀请Alpha做客结果因为信息素发生标记行为,关于性同意的罗生门,很经典的官司。性同意方面的提案主要由他们团队里的小梅操刀。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Alpha的自信作祟加上他对性不感兴趣,他觉得这件事离他很远。
他是个Alpha。没人能标记自己。
岩胜松了半口气,缘一穿着毛绒拖鞋走过来,像网上对流动的水很感兴趣的宠物,盯着直饮水看。
岩胜把杯子塞到他手里,觉得自己总该有点兄长的样子,于是生分地开口道:“离家这么多年,一切还好吗?”他问出口后又觉得自己蠢。一个七八岁就离开家的孩子怎么会过得很好?
“嗯。”缘一没有喝水,平静的脸上也没什么波动,仿佛过去的一切都无足轻重,“有时候会想起兄长。”这一份细若游丝的想念把缘一澄澈的眼睛点得发亮。缘一真的是自闭症吗?岩胜想,感觉他的话远比童磨对女孩子的甜言蜜语更戳动人心。
随着两个人对话的展开,岩胜了解到他被儿童福利院收养时年纪刚好卡在八岁,并不是适合被收养的幼年,而且能接纳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家庭少、成本高,因此缘一直到考上大学,都生活在儿童养护设施里,上了大学之后有了助学金支持,他又挤出时间打工,哪怕读医学院,经济方面也没有什么问题。
岩胜放下了心,尽管愧怍之情还是在内心的缝隙中缓慢流淌:“辛苦你了。”他有意询问了那家福利院的名字,打算以私人名义做相关的捐款。缘一也告诉了他。
岩胜看着和自己一样高大的弟弟,终于忍不住问:“有人欺负你吗?”
缘一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开口:“没有。”
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他自己没感觉到,毕竟小孩子的恶意从来不会少呀。
大概是补偿心理作祟,岩胜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可以一起回继国祖宅休养一段时间。
这就是缘一堂而皇之出现在京都,而岩胜被老板开小会却还要麻烦老板亲自跑一趟家里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