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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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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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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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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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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琴|欲

Summary:

*一发完
*本质上是一种关于俄狄浦斯情结的故事,归根究底还是爱啦我说。

*人类的眼泪是腥咸苦涩的,没有血液甘甜,回忆起琴叶脸上的泪水,他又想起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她是最难吃的人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其一

童磨的人生中有许多场雪,山林之间一片白茫茫,他有时会推开门,坐在廊下静静看一场白日的雪,然后等待着一些人伏在他脚边绵绵不绝的哭泣,等待着这片寂静被无数扭曲的、痛苦的欲望占据。

成为鬼之前,他就不算人了。

童磨抚摸着信徒的头颅,贴近他们,听着那些混乱的、不知所谓的事情,落下不知道是不是属于自己的眼泪来。他彩虹似的眼睛注视着那些人,然后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向自己,他看不见自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一天和前一天都没有分别,所有的风景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就像是踏入了一片永远都走不完的黑暗当中。他在这片漆黑中啃食着那些人的痛苦,然后感受着那些人吞噬掉他的一切,那双眼睛就这样注视着一切、欣然接受着一切。

是人还是鬼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没什么分别,总之他只有一天,永远只有一天。

直到某一日,他想起那天的情景,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大雪天,太阳被云层覆盖,晦暗不明的白日叫他莫名往外走去,寺庙里的人说这个时候太危险了,都劝说他不要出去,但莫名的,他就是撑着伞走出了寺庙。

然后他的时间开始流动了。

路上与往常并无区别,白茫茫的,万籁俱寂。他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然后又听见了人的呼吸声,有些急促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是奔跑的声音,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这片雪地当中,最后一声婴儿的啼哭传进了他的耳中。童磨站在原地,忽然间他望向那片天空,天上的云层还是很厚,无数的云如同这世间数不尽的人一样前呼后拥地挤在一起一样,根本没办法呼吸嘛。

琴叶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从松林中跑出来,怀里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疯狂的奔跑着。童磨听得出来这个女人已经精疲力竭了,她跑不动了,跑不出那片山林,趟不过那条小河。

——他听见了水声。

童磨彩虹似的眼睛终于看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踩进水里,把孩子紧紧搂入怀中,近乎是决绝的走进了那片寒冷的河流当中。他 怔愣着往前走去,第一次的,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催促着自己往某个方向走去,催促着他向那个女人伸出手。

女人抬起头,用她那只还可以看见的眼睛朝他望来。那只眼睛霎时间装进他的眼中,很美,比许多人说的他的那双彩虹似的眼睛好看太多了,就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石一样,璀璨的,闪烁着,叫人永生都无法忘怀。童磨第一次看见了自己,他看见女人眼中的自己正在微笑着,又露出了一副貌似很悲伤的神情,他问:“你无处可去了吗?”

听了他的话,女人点点头。

“来我的寺庙吧。”童磨把人从河水中拽出来,他低头温和的看着这个女人,“如果无处可去的话,就跟着我走吧。”

女人小心地抱着孩子,童磨听见她越来越微弱的声音,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许久以后,这个女人轻轻开口了:“好。”其实那天她说话已经不清楚了,她已经冻僵了。童磨有时候会想,她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居然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他。

他背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可悲女人往寺庙走去,她的孩子也被他搂在怀中,如果他还有体温的话他们或许会更舒服一些,但是太可悲了,他们居然都没什么温度,甚至那个浑身冰冷的女人的体温居然让童磨久违的感受到了温暖,他从自己那些千篇一律的记忆中翻出来童年时候的太阳,好想晒太阳的感觉也是这样,背上暖乎乎的,甚至有些烧灼的感觉。

走进寺庙的时候他才摆脱了太阳。寺庙中的人看见了他们,急忙跑过来。那个女人已经昏迷了,孩子还睁着眼睛看着他,童磨歪着头伸手想要去摸摸这个孩子,忽然被这孩子含住了手指,很快孩子有放开了他,懵懂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教祖大人这是……”

童磨笑眯眯地看着周围人:“是个苦命人啊!要好好救治这孩子,冒着大雪逃出来的可怜孩子,一定要让她能获得幸福啊。”他注视着教众将女人和孩子带进屋里照顾起来,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走出寺院,看向了不远处追来的男人和老妪。

他们身上有刚刚那个女人的气味。那个男人看着他,近乎事凶狠的问着:“是你带走了琴叶?”

原来她叫琴叶,童磨思索片刻,想起了琴叶身上那些被殴打出来的痕迹,他笑起来,问:“琴叶是被你打伤的吗?”

被人询问这样私密的事情是叫人难堪的,男人当即确认了琴叶是被眼前这个人带走的,他瞪圆眼睛就要朝童磨挥拳,愤愤不平地让他把自己的东西还给自己,老妪则在一旁咒骂着琴叶和童磨。

“你要我把琴叶还给你吗?”童磨轻声询问着,“可你不是已经用拳头对向她了吗?”

男人愤怒地看着童磨:“琴叶是我的妻子!这是我们的家事!”

童磨眨眨眼睛:“啊,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失心疯的家伙呢……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啊——如果是你们的话,恐怕死后也没办法去极乐之所呢。”他说话的样子让男人和老妪更是高声骂了起来,那两个人恨不得穷尽全部去诅咒琴叶和他。

童磨忽然掉下了眼泪,先是客气地道了歉,然后又说:“好可悲啊……”眼泪不断地落下来,他还挂着那诡异的笑容,几乎是瞬息之间一把金色的扇子就从那两个人的身后袭来,一切嘈杂的叫声就在这一刹那间消失殆尽。

“好可悲啊……”童磨收回了扇子,注视着地上的身首分离的尸体,冰晶包裹住了这篇血色,他想起了一篇山崖,为这可悲的两个人寻到了埋骨之所。他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向深不见底的悬崖深处,本该是他吃人的时间,居然这样白白浪费掉了,童磨想,难道自己终于疯了?

他走回寺庙,又坐到廊下去。

忽然发现了今天的雪与昨天并不相同,风也是从不同的方向吹来的,原来寺庙的檐下有个燕子巢,原来前段时间插在花瓶中的话已经被换掉了。

其二

琴叶是个很笨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匆匆忙忙地被推向人生的一个又一个阶段,如果你问她为什么要嫁给她的丈夫,她会沉默着望着你,很久以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我没有家啊……我想,或许这样我就有家了。”她脸上的那些上还没好,这样的笑脸看着也十分滑稽,童磨却无法露出笑容来,他看着这个笨蛋费劲地思考着“怎么才能拥有家”,无奈极了。

琴叶抱着她的孩子坐在廊下,童磨坐在她身边,外头还在下着雪,灰蒙蒙的一片,不知怎么的,童磨忽然开口说:“如果小琴叶需要家的话,这里可以是你的家呢——我们都在寻求幸福不是吗?如果你要寻求幸福,那就是我们呢。”

琴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她亲昵的蹭蹭孩子的脸蛋,笑着说:“我和伊之助也一定会帮助大家走向幸福的!”她的眼睛还是很亮,童磨总能透过她的眼睛看见自己,他想,难道琴叶是他的镜子吗?

他的镜子笑着看着他,如同母亲一样。他不太明白什么是母亲,只知道那个人把自己生出来了,然后无休无止地把那些繁琐的事情吐露给他,把他摁在这个位子上。他的母亲是不会对他露出琴叶那样的笑容的,他的母亲从来看不见他,所以他也从来不曾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琴叶是不一样的,童磨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伊之助也看见了自己,他伸手触摸伊之助的脸,孩子身上的温热气息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琴叶温和地看着他和伊之助,就像母亲一样。

童磨发现自己的脑子有些迟钝,琴叶就是伊之助的母亲。

她搂着孩子唱着歌谣,不知道是怎么编的歌词,童磨猜测是她随口唱的,她总是不记得上一次编到了哪里,他却记得,于是总是他跟着哼歌,陪她一起唱那些哄孩子的童谣。

好像这是幸福呢。

琴叶在他边上唱着歌谣,有时他会提醒一下琴叶下一句是什么。他睁着自己那双眼睛注视着身体逐渐好转的琴叶,忽然发现原来她不仅年轻稚嫩,还很美丽,海藻一样的长发在风中飘扬着,一双温柔的眼睛含着笑意,她脸上全是幸福的神色,他忽然躺到了琴叶的膝上。

琴叶只是一手抱着伊之助,一手轻轻盖在童磨的眼睛上,她在唱着歌谣,像是什么拉勾上吊的话语,童磨忽然想,琴叶哪里来的一百年一千年。他闭上眼睛,继续听着她温柔的歌声,仿佛自己也是个小孩子一样,不用去听信徒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不用去为别人掉下不属于自己的眼泪,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在这一片温暖中悄然入睡就好。

鬼难道需要睡觉吗?童磨在混沌中思考着,他好像走到了什么古怪的道路上,居然好像有几分人的模样了。

好久好久之后他睁开眼睛,琴叶的手早已收回去了,她低头看着睁开眼的童磨,又露出了恬静的笑容来,童磨眨眨眼睛,又听见他的小琴叶说:“一直以来帮助别人获得幸福,辛苦您了。”

“这是我的使命哦!”童磨笑起来,“天神告诉我我一定要为大家找到幸福呢!”

琴叶朗声道:“我们都很感谢教主哦!”她轻轻揉了揉童磨的头发,其实童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担上这许多人的幸福的重担的。

“那小琴叶一定要恢复好哦。”童磨伸出手抚上琴叶还没好全的脸颊,他真诚地露出了个古怪的神情来,“你获得幸福就是对我的感激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温柔,唱歌美妙,人很勤快,每天照顾完伊之助就去给寺庙的大家帮忙,她好像闲不住一样,总是忙来忙去的,甚至有时候出太阳了还会跑来邀请童磨和她一起晒太阳,童磨毕竟是鬼,总还是窝在屋子里拒绝她。

“啊呀,我不喜欢晒太阳呢!”童磨缩进被子里,被子是琴叶翻去太阳底下晒过的,“我会被烧焦的哦!”

琴叶不赞同地看着童磨:“晒太阳对身体好啦。”

童磨还是不从被子里爬出来,他道:“不要哦!允许我任性吧!”

琴叶笑起来:“教祖也还是孩子嘛,是在撒娇呢!”

童磨笑了,他裹着温暖的被子坐起来:“小琴叶去晒我的太阳吧,你把我的那一份也晒了,我就也晒过太阳了!”他的歪理邪说不少,琴叶并不扫兴,她乐于哄着大孩子,于是把伊之助放在屋里,自己推开门走向院落里的阳光。

孩子在屋里爬来爬去,很快找到了童磨。他抱起伊之助,靠在墙边看着屋外穿着浅绿色和服的琴叶,不太清楚自己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有些移不开眼,不管是琴叶在跟人说话还是在院子里拍被子的灰尘,他就是将目光从无法从琴叶脸上的笑容剥离。伊之助对他很亲近,一口咬在他脸上,他擦擦脸上口水,心道:果然不如小琴叶可爱。

他又想:我想看着琴叶一直这样笑下去,到白发苍苍也好,我想看她一直这样笑着。

我不想要吃掉你了,我想要用眼睛看见你一直幸福下去。

童磨搂着伊之助这样想,琴叶就要这样快快乐乐地幸福下去就好了,她是一个很笨很笨的孩子,已经有那么多痛苦了,现在快乐一点吧。

也拜托……拜托让我一直听见那些歌谣吧!

其三

寺庙里的人很喜欢小琴叶,她手很巧,做饭好吃,做事也细致,无论谁交给她什么事情她都能做好。

她还是个很好的母亲,伊之助长得很棒,大家都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是个很强壮的孩子。童磨也是赞同这这个说法的,从伊之助晚上嘹亮的哭声就知道了。

琴叶这个时候会抱着孩子在院落里散步,她一面唱着歌谣一面晃着伊之助。童磨有时候也会出来陪着琴叶散步,月亮底下他们都哼着摇篮曲,拜伊之助所赐,他抱孩子越来越熟练了,小琴叶也会开他的玩笑说:“您会是很棒的父亲呢!”

“啊啊,这样吗?”童磨举起眼睛很漂亮的伊之助,“伊之助也会这样觉得吗?”他回头去看身边的琴叶,兴冲冲地问着问题。

琴叶好像脸红了,难得的没有解答童磨的问题。

伊之助咧嘴笑起来,童磨哼哼两声又问:“伊之助觉得我会是好父亲吗?”

伊之助并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童磨笑眯眯地想,如果伊之助也觉得他会是好父亲,他一定会让这孩子跟小琴叶都获得幸福。他想琴叶是个柔弱的人,所以以后他会给伊之助找最厉害的剑术老师,这样才能好好保护母亲嘛!刚好他也认得剑术厉害的人——

他温和地看着伊之助,轻声说:“你和小琴叶都会获得幸福的。”

琴叶总是陪着他一起面见那些痛苦的信徒,她在他身边看着那些人的痛苦又流下泪水,童磨看见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悲伤和同情,忽然他想,人类的眼泪是有味道的吗?那又该是什么颜色的呢?可惜他已经没有味觉了,没办法知道了。

坐在莲台边上送走今天最后一位信徒,童磨托起自己的脸,歪着头看着一旁的琴叶和伊之助,琴叶认真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是辛苦了,一定很累吧。”她轻轻放下伊之助,凑上前去给他摁着头上的穴位。

“哎,小琴叶在做什么呢?”童磨有些好奇地看着琴叶。

琴叶温柔地看着他:“这样您会舒服一点呢……今天累坏了吧,如果很疲惫的话就不要笑了,您可以休息啦!”她又感觉童磨的体温实在低的可怕,不由得担忧起来。

“您生病了吗?怎么会这么冷啊?”她轻声询问着,又看见了童磨闭上眼,似乎沉浸在一场好梦当中,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呐……快睡吧,好好休息吧!”她注视着这张年轻的近似于神仙一样的面容,抚平他睡梦中轻轻皱起的眉毛,又在心里祷告起来:“神明啊!送给他一场好梦吧!”

成为鬼以后他很久没有睡觉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由得脑袋发懵,他下意识四处看去,终于看见那个穿着草绿色和服的女人的背影。她坐在花束边上,小声跟怀中的孩子说着话。

“琴叶……”

“啊!您醒了啊!”琴叶猛然回头看向他,胜过世间万千宝石的眼睛霎那间好像也变成了太阳,几乎要把他这只恶鬼烧着了,罪魁祸首还在温柔地看着他,“您有做一场好梦吗?”

其实他梦见了自己母亲杀死父亲然后自杀的事情,怎么说都不算是好梦,但莫名的,他微笑着点了头。

琴叶笑起来:“太好了。”

琴叶又听见怀中伊之助哼哼的声音,她回头去哄着孩子,目光触及边上散落的花瓣,她的手忽然扬起,浅紫色的花瓣霎时间纷飞起来,又缓缓落下。童磨听见伊之助想抓到那些花瓣时咯咯的笑声,他也伸手去抓那些花瓣,不过好运眷顾着伊之助,他只得到了一片浅绿色的叶子。

“哎呀!”看着他手上的落叶,穿着草绿色和服的女人笑起来,“教主您抓住琴叶啦!”

“哎?是嘛?”童磨笑着看她,“那我是最幸福的呢!”

琴叶红着脸笑起来,又跟伊之助唱起了约定之歌。她低声吟唱着歌谣,童磨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又听见小琴叶跟伊之助拉钩:“伊之助长大以后要守护教主啊!妈妈会守护你长大的——等你长大成人以后要和妈妈一起保护教主大人啊。”

这是什么话呢?

怎么会有人来守护一尊佛像呢?

怎么会有人来守护一只恶鬼呢?

琴叶你应该说求求您保佑我的孩子平安吧!求求您让我幸福吧!求求您给予我一切的帮助吧!

你应该像他们一样的,把所有的痛苦都倒向我啊,然后祈求我抚摸着你的头告诉你你会登上极乐世界的,用那些人类虚构出来的神话去宽解你的不幸啊!你的人生哪里有幸福可言?你没有家人,丈夫也是个十足的恶人,他甚至打瞎了你的眼睛,你守护不了你的孩子,你要向我祈保护啊!

童磨困惑地掉下眼泪,他抬起手不断地擦去眼睛里淌出的汹涌的泪水,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这样柔弱笨拙的你要守护我啊?

……

琴叶放下伊之助,轻轻擦掉童磨的泪水,她捧着这个孩子的脸温声细语:“您真是……太辛苦了。”

伊之助爬到他的怀里,伸手拽着他的头发,这孩子身上很暖和,和他母亲一样。那双像极了他母亲的绿眼睛灼灼地看着他,仿佛也在说出什么许诺的话语一样。

他搂住小小的伊之助:“……我会一直一直守护你们的。”他不喜欢和人约定什么,但居然自己脱口而出了承诺,说完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唇舌要被烧烂了,喉咙里也发不出什么别的声音了,明明好听话那么多可是偏偏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琴叶伸出小指勾起他的小指,他微微发愣地瞧着那个笨女人说什么“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又说什么要互相守护对方一辈子的荒唐话,然后他陪着她唱完了这首约定之歌。

其四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应该是幸福的、自由的。琴叶离开了过去的阴霾以后快乐的走在极乐教的庙宇当中,寺庙里的人都认识她,也都乐于和她说话,她好像本来就该活在这样一片安宁和幸福中。

夏天的时候荷花都开了,童磨从前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只是这次他看见了琴叶鬓边的荷花。他不由得看得出神了,琴叶也望着他,忽然她又笑着转身出了屋子,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童磨笑笑,等待着之后的信徒的到来。

“……我太痛苦了大人,我的兄弟抢走了我的财产啊——老爹他怎么能把所有的土地都留给他啊?我难道不是他的儿子吗?”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天堂吗?教祖……我不想活着了!那个负心汉能下地狱吗?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啊!”

“……我真的要活下去吗?教祖,我或许不该活着吧!”

“——我真的!我太嫉妒他了……我甚至想要诅咒他!他那样的人凭什么获得幸福呢?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幸呢?难道看到我的痛苦老天爷会很开心吗?”

……

好多啊……好多这样的故事。童磨轻轻拍着身前痛苦的人类,吐露着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回的劝慰,他有时候微笑着,有时候掩面而泣,像一个属于凡人的神明一样温柔地拥抱那些苦难和欲望。

他注视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人走进又走出。

终于又到深夜了,耳边喋喋不休的痛苦终于停止了,他靠在座位里,百无聊赖地想,今天夜里哪个女人走进这间屋子他都会吃掉她。总归他们不是都想要跑去那个名叫“极乐之地”的虚幻天堂吗?

他正想着,门就被推开了,穿着鹅黄色浴衣的女人怀抱着孩子拉起他的手,朝屋外跑去,她带着他一路穿过走廊,穿过院落,她温热的手把身体的热量传递给了他,让他不由得睁大眼睛。

琴叶停在莲池边上,她发间的荷花跟池中那些相映成趣,然后童磨看见她摘下一朵荷花,踮着脚放到他的发间。

月光下琴叶开心地笑着,伊之助也笑着,他也忍不住笑起来,他闻到了荷花的香味,这么多年了,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东西是有香味的。

“教祖您要幸福啊!”他听见她这样说。

伊之助就快要学会说话了,琴叶期待着他的第一句话,她跟童磨闲聊:“您说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童磨笑眯眯地看着小孩:“妈妈,我猜他会先叫妈妈哦!”

琴叶笑起来,亲了亲孩子的脸颊。他们都很期待伊之助第一次开口,都很期待他一叠声地喊着“妈妈”,然后在走廊上走着跑着。童磨用扇子戳了戳伊之助的脸,心想这样的孩子长大会是什么样呢?

不过可惜的是他和琴叶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其实他早就听见了琴叶的脚步声,或许是伊之助晚上又哭了,她走在廊上哄着孩子,或许是因为很习惯和他夜晚一起在月亮底下散步了,她的脚步离他越来越近了。

舔了舔唇边的血液,童磨知道自己应该阻止琴叶的靠近,但他忽然不想要阻止了。不知道为什么的,他放下了手中少女的残肢,安静地坐在那片尸骸当中。他摇着扇子想,不知道琴叶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上一次去镇上逛的时候那件浅蓝色的浴衣很好看,伊之助应该也很适合那个颜色,毕竟他们那样相像。

除了他没有人会阻拦琴叶去任何地方,这个寺庙里没有地方琴叶不能踏足,走近这个充斥着血腥的屋子的时候也没有人会上前拦住她。童磨并不出声,只这样默然无言地坐在这些残骸中歪着头思考要不要给琴叶再做一些新的漂亮的衣服,她应该更好看一些……过段时间山下好像有烟花大会呢。

然后琴叶推开了房门。

或许因为她有一只失明的眼睛所以她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又或者这太浓的血腥味让一时她无法看清。好久之后,她看见童磨就在那堆尸体当中,他脸上还有伊之助那样天真的笑容,嘴上手上却沾满了鲜血。

“小琴叶……”

琴叶看着眼前这一幕下意识捂住了伊之助的眼睛,她颤声问:“是有人闯进这里害死了她们吗?”

“不是哦。”童磨站了起来,他抬手擦了擦脸侧的血液兴冲冲地看着琴叶,“就是琴叶看到的这样哦!”

“……为什么啊?骗人的吧!”琴叶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深呼吸着想要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们——您不是要给她们幸福吗?你——”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却不害怕,她极其愤怒地看着童磨随手扔下的胳膊,近乎是吼起来:“你疯了吗!她们是你的信徒啊——你为什么要欺骗她们!害死她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许诺的幸福就是这样吗?!”

“琴叶,琴叶你冷静一点嘛。”童磨擦了擦受伤的血液,心中忽然感到了有些受伤,“我是带着她们去极乐世界了而已……她们本来就不想要活着了,这样才可以幸福啊!”

“疯子!”琴叶愤怒地看着童磨,她颤抖着发现自己的幸福原来不过是一场虚构的谎话,那个要守护她和伊之助的人是长着獠牙的恶魔,那个她要保护的人是残害她的同胞的恶鬼,“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啊!骗子!你个骗子!”她像疯了一样站在原地念叨着一遍又一遍的“骗子”,眼泪不断地往下淌,童磨从没有看到她这样悲伤愤怒过,他有些愣住了,好像真的搞砸了这件事情。

“我没有骗你。”他试图向琴叶解释这一切,“……人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获得幸福的,但是如果和我融为一体她们就得到永生了,我可以带着她们去往极乐世界的,琴叶,她们真的已经幸福了,你为什么要流泪呢?”

琴叶低着头,她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恐惧的,童磨根本不是人类,他根本不会明白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她应该逃走的,可是她还是忽然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上又露出个笑容来:“那你应该见到我的时候就吃掉我啊?你为什么不吃掉我啊?童磨?你为什么不吃掉我?你应该给我幸福啊!”她执着地等待着恶鬼的回答。

恶鬼还是像孩子一样困惑地看着她,他什么都不懂,却也流下眼泪了。

“够了!你连自己都骗不了!”琴叶一头撞向童磨,近乎是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你个恶鬼!你是疯子!你是骗子!你害死了她们——你会下地狱的!童磨!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童磨透过泪水看向那个悲伤的女人:“……可是这世上哪里有天堂和地狱啊?”

琴叶的孩子大哭起来,终于好像叫醒了那个愤怒的女人,她看了童磨一眼,决绝的转过身,如同当初踏进冰冷的河水里一样,坚定不移地朝外跑去。

她紧紧搂住伊之助,她想她一定要守护好伊之助,无论是他的生命还是灵魂,绝对不能让他沾染上那种可悲的血腥。于是她像当初逃出丈夫家一样,狂奔着逃出寺庙。她的孩子要健康的长大,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长大——至少,至少要堂堂正正地死去。

摔倒在地上她又爬起来,肺里快要没有空气了,童磨还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她,她追着月亮一路穿过树林,然后看见了山崖。

没有路了。

她没有路了。

琴叶跪倒在悬崖前头,她第一次这样痛苦地流着眼泪,神明啊,你如果憎恨我就拿走我的命好了,为什么也不给伊之助一条生路啊!

她颤抖着往向悬崖底下,轻柔地亲吻着孩子。伊之助抓着妈妈的手不解地看着妈妈的眼泪和笑容。

“伊之助……如果你能活下去,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啊,你不用做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就成为一个善良的、普通的人就好了。”琴叶慢慢松开手,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落到悬崖底下去,听着哭声渐渐的飘远,“你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啊,堂堂正正地活着或者死去吧!”

她伏在地上,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泪水了,她哭叫出声,真正地变成了一个疯子。童磨就站在她的边上,他怜惜地抚上琴叶的头发,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啊……我不会杀掉或者吃掉你们的。”

琴叶却不说话,她忽然又抬头看了眼童磨,然后猛地一头撞在地上的石头上。童磨试着伸手捂住琴叶额头上不断流出的血液,第一次发觉原来血的味道这么恶心。

只是他只能看见琴叶缓缓闭上的双眼。

他放下琴叶,站起来看下崖底,伊之助的声音早已消失了。他心中生出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脸上也满是所谓的“泪水”。

“琴叶你真是的……到死都是个笨丫头,这么高的地方扔下去怎么可能活下来嘛?”童磨想起了她那天在大雪中的奔跑,“太笨了啊……永远慌不择路,永远找不到可以活命的方法啊……”

“多可怜啊……”

“竟然被母亲扔下悬崖摔死了……”

他低声叹息着。

其五

自此之后童磨的时间又停止了。

太无聊了,每一天都太无聊了,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不断被吞噬的血肉,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好像是昨天的,他连今天都没有。

他在莲池边上听着那些鬼杀队的人说话,极其无聊的看着他们的恨意,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听见了那三个字。

“伊之助”。

他几乎是本能的揭下了那个野猪头套,看向那张极其熟悉的脸。这个头套很丑很旧,和底下的脸一点都不搭配,他挑着眉指着那个叫“伊之助”的孩子:“我见过你哦。”

“我在十几年前见过你哦,我看过你的脸,也看过一张和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童磨指着伊之助,终于从痛苦中把那张脸找了出来,“她就是你的母亲,不过她比你温柔太多了……”

那孩子却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他大喊着自己是野猪的孩子,自己是野猪养大的。童磨再一次感受到了愤怒,他想琴叶你的孩子并不认得你啊——他甚至不愿意承认你是他的母亲,你那样保护他啊,他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啊?

童磨抽出扇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类:“好好听人把话说完啊,这样的因缘际会并非奇迹啊……你得把我的话听完啊。”

伊之助被他扇进池中,他也懒得去管这个孩子后面要做什么了,只是他现在要说一些故事,这个孩子得听完这个故事。

回忆琴叶并不是什么费劲的事情,她毕竟是他的昨天,说昨天的事情,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那个孩子好像也能想起来了一点点了——童磨有些开心地想着,他会记起原来自己有一个很爱自己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叫琴叶。

好可悲啊琴叶。

童磨看着那个懵懂的孩子,忍不住说:“琴叶的还真是命运多舛,她有过幸福的时刻吗?”他笑起来,不再去看那个肖似琴叶的孩子,只是去思考着那张痛苦的哭脸。

人类的眼泪是腥咸苦涩的,没有血液甘甜,回忆起琴叶脸上的泪水,他又想起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她是最难吃的人了。世上的女人里居然有这样难吃的一个,童磨想他永远忘不掉这古怪的味道。

“……简直是,毫无意义的人生啊。”

那两个孩子拼命地挥着刀,徒劳无功地挥舞着那些武器,就如同那夜的琴叶一样,这一切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忽然之间,毒素从他身体里爆发了,他有些发愣的感受着自己的状态,然后想起来,刚刚吞噬掉了一个叫“香奈惠”还是“忍”的小女孩了,他这时开始恍然大悟。

好聪明的孩子啊。

居然有这么聪明的孩子!

刀刃飞快地砍去他的头颅,他骤然间明白了自己会“死”了。意识什么的,逐渐就要消散了……原来死亡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

他飘飘悠悠地,似乎回来了自己来时的地方,然后被一个人接住了。他睁开眼睛看向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幸福地祝福他的“死亡”,他看着这笑容不由得欢笑起来,邀请这个女孩和他一起走进地狱。

女孩说:“快点死吧!下三滥!”

他困惑地看着女孩,他已经被砍下头了,难道还没有死掉吗?他迷茫的等待着最后的死亡,只见女孩冷眼看着他,然后松开了手任由他接着向下坠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童磨先生,您终于死啦!”

他想自己得转身去看那个人,可是自己好像只剩下一个头颅了,可那人却忽然牵住了他的手,他抬头看向那个人,那个人眼中是小时候的他。

琴叶轻声道:“您终于下地狱了。”

“是啊我下地狱了——我当时还告诉你世上没有天堂地狱的,原来是我搞错了哎!”童磨有些兴奋地跟琴叶描述着,“居然还真的有这样的世界,琴叶你应该在天堂的啊!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她温柔地看着这个孩子:“教祖大人,其实您早就可以杀掉伊之助的,为什么不动手呢?”

童磨拍拍自己的脑袋,然后想了起来:“他都不记得你了哎,这件事情很重要的,我得告诉他啊——而且我不是和琴叶拉过勾吗?”他开心的笑起来:“我会一直一直守护你们的。”

琴叶也露出了个笑容:“是啊,我也和您拉过勾呢,要一直一直守护您的。”

“我会在地狱陪着您,等待您洗尽身上所有的罪孽。”琴叶蹲下来,揉了揉童磨那头耀眼的头发,“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孩童笑着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穿着浅黄色浴衣的年轻女人朝烈火中走去。

———end.———

Notes:

🥰美味的家产加油啊!!!
在凹3存一下防止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