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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起那捧已无法辨明真身的骨灰、把莱纳的脸揍成了一滩肉泥、与港口的兵团成员们厮杀得血肉横飞的数小时后,让终于登上了那条船——肩负着阻止艾伦的使命,或许还承载着救世之责的诺亚方舟。
但让的心情却一点也激动不起来。他已经开始觉得疲倦了,虽然现在根本不是懈怠的时候。可是,阿尔敏的嘴还在因为枪伤而飘着蒸汽,柯尼缩成一团抱着头坐在船舱的角落里,阿妮像只幽灵一样在走廊上飘来飘去,那双本来就情感不丰富的眼睛里此时更是彻底断绝了生气。名叫法尔科的少年发出凄厉的惨叫,为亲人惨死而痛哭的声音隔着两扇门都听得到。至于三笠——三笠她——去哪儿了呢?
“让。”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搭在他的肩膀上,“去休息吧。”
让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身后的韩吉:“韩吉团长,现在谁还能睡得着——”
“正因如此,才应该去睡觉。”韩吉说着用力推了他一把,硬生生将让推到驾驶舱外的走廊上,“找间二楼的宿舍去睡吧,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说罢,伊也微微垂下了脑袋,仅剩的一只眼睛沉默地看向二人的脚下。让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对方强硬地阻止了。”
去睡觉,韩吉说。
于是让只好遵守长官的命令,像一名军人该做的那样。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二楼,如韩吉所说,那里有许多空舱室。他随手打开一间,就见到一张大约一米九长乘一米三宽的床紧贴着舱室的墙壁放着,洗得泛黄的床单紧绷地罩在单薄的床板上。让皱起眉,刚往床上一坐,身下就传来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听着那声音他长叹一口气,头向后倒去,抵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明白韩吉的意思,是要他们抓紧能休息的每时每刻,才不至于因为疲倦而无法应付接下来的变数。于是他穿着鞋上床,抬起双脚搭在床尾,准备就这样和衣而眠一两个小时。然而一闭上眼睛,港口的枪声就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带着他回到了十五岁的那个下午,在希娜之墙内,和利威尔班的伙伴们坐在一辆经过伪装的板车上。穿着立体机动装置的宪兵们从屋顶后面、围墙后面、建筑物里冲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的头顶……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战斗的对象就是人类了?真是一语成谶。
说是胡思乱想会使人焦虑,从而越来越清醒。可在回忆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播放之后,他的头还是变得越来越沉。他的胳膊搭在床沿处,小臂自然地向下垂着,修长的手指几乎碰到地面。伴随着双臂和大腿的一阵痉挛,让的意识倏地离开了他的身体。任谁看了这幅场面都会说,他只是睡着了。
而等他终于在一阵沉甸甸的,伴随着肩颈处的酸痛和右臂上阵阵发麻的触感,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卧室中了。让登时将双眼完全睁开,随后活动四肢,以触感确认了一番周遭的环境。显然,那张窄小得盛不住他一整个身躯的床已不复存在。他此刻身下躺着的,是一片雪白的沙地,当他抬起仍在隐隐发麻的胳膊时,还有一簇一簇的沙粒从他的指缝中流下,一切都仿佛梦中的场景。
这是哪儿?让在心里自言自语。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而就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脚边正坐着一个男孩。他双腿交叉着盘在身前,双手搭在脚踝处,从方才起就一直侧着头看向他。他看到让醒来,便张开嘴,发出和让记忆里一样清朗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啊,就算岁月变迁又怎么样呢,让·基尔希斯坦还是立刻就认出了那张脸。年轻的马可·博特一如他记忆里那样,脸上长着雀斑,翘起的鼻尖仍未来得及脱去少年的稚气,一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刚醒来的让。他的神态是那么的亲切兼真情流露,仿佛就在昨天他们还并手抵足地相拥而眠,而这是在死亡将他们的世界划分成两个之前发生的事。
那一年让·基尔希斯坦十八岁,帕拉迪岛也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的夏日。让把长裤挽到大腿,却也没法觉得更凉快,只能有气无力地挥舞着手里的毛巾,可怜地试图制造一些能够用于冷却神经的冷风。就在这时,留着金色短发的高挑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水壶,看起来也是刚从工作中脱身,和让一样希望在平原上仓库的阴凉处寻求片刻的小憩。
“我从来不知道我们住的地方竟然这么大。”让接过对方递来的水袋,痛快地饮下大半,懒得擦拭因为喝的太急而从嘴角溢出的部分,任由其挂在那里流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也不在意,“虽然有了更多的土地是好事,可打理起来也太累人了。”
伊莲娜大笑起来:“外面的世界比这还要大。”她又问道:“想去外面看看吗?”
一说到“外面的世界”,让脑海里就不自觉地出现阿尔敏一聊到墙外的世界就忍不住兴奋发抖、进而侃侃而谈的姿态与模样,心头也不禁浮起一抹柔软的情绪:“阿尔敏肯定想看,想看得不得了。”
“那你呢?”
“我?那还是算了。”让说着抬起仍在生长期的双臂,举过头顶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呀,伊莲娜小姐!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是个恋家的人,只想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和家人在熟悉的地方度过余生,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追求了。”
听了他的话,伊蕾娜惊讶地瞪大了那双本就大得有些吓人的眼睛:“这真稀奇。我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勿论是从一名调查兵团团员的口中说出来的!”
“哈,调查兵团的人也不全都是一个样的。”让说着又打开了水袋的盖子,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其实呢,我啊——”
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那个前所未有的炎热夏日冲昏了他的头脑,还是因为盘旋在心头的,挥之不去的忧虑令他觉得疲惫又孤独——譬如帕拉迪岛的未来,譬如艾伦所剩无几的生命,譬如外界那些盘踞在四周,仍然不知是敌是友的势力令他心神不宁——而格外地想要通过与他人交流来排解不安呢?总之,在那个燥热的下午,在仓库的阴影里,他和伊蕾娜讲述了那个故事。一名叫做马可·博特的训练兵,英勇而果敢,聪明又善良。故事在托罗斯特区的某个角落停止,有的人永远沉睡在了那一天。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死去伙伴的遗愿,才加入调查兵团的啊。”
“说是遗愿也不对……”让说话时,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圆圈一直不安地在手腕上打着转,“毕竟那家伙根本就没要求我做过什么,只是我自己……”
“无法原谅自己吗?”伊莲娜发问,不加任何粉饰的尖锐问话出乎让的意料,说话立刻变得结结巴巴:“也、也不完全是……我只是……不了。这话你听来一定觉得很蠢。”面对年长者的自觉令才成年没几天的少年红了脸,不肯再说下去了。
要是他知道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话,会在许多个日月后被那个心怀不轨的女人用来挑衅自己,他一定会三缄其口的。但就像被海妖的歌声唤起思乡之情的水手,他控制不住内心的那一份思念。他想和某个人聊聊马可,哪怕对方是一个才来到帕拉迪岛没多少时间的外乡人,哪怕他们甚至不是朋友,甚至说熟人都牵强。因为自马可的死已经过去了太久,朋友们似乎都已经从那场悲剧里走出来,他们不再提起马可博特的名字,仿佛都已经遗忘了他,仿佛都已经不记得他的存在,仿佛始终忘记不了那天托罗斯特墙根下马可的尸体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
让自然不是要怪罪他的朋友们,毕竟将死去的人挂在嘴边除了平添伤心和烦恼似乎也没别的意义,死人又不能复生。让只是怪罪自己怎么还不能将那家伙忘记,即使十八岁了,即使是在巨人的威胁逐渐消失,新问题又层出不穷的如今,他却仍有一部分活在那其实并不遥远的过去里,仍然没能够忘记那双温柔又天真的棕色眼睛。在利威尔用不容反驳的命令口气指着希斯特里亚说:“你要成为女王”的时候,在希娜之墙内郊外的树林里收到艾尔文团长政变告捷的消息,得知弗里兹王已被如失误的丑角般被轰下台的消息的时候;在玛利亚之墙再度面对莱纳和贝尔托特的时候;在了解到世界真相的时候;在看到大海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马可,太阳一般地微笑着,说我要加入宪兵团,侍奉国王。眼里闪耀着一个少年忠君爱国的赤诚光芒。让真想告诉他,你知道吗,赫里斯塔——我是说,希斯特里亚,她才是真正的女王啊!你应该对着她单膝下跪,然后宣誓效忠。别等着进入宪兵团了,就在这儿,在训练营每到下雨后就布满泥坑子的操场上对着她下跪吧!每当想到那滑稽的场景,他都忍不住要抱着肚子在床上来回翻滚,直到笑得喘不上气了为止,随后在逐渐清醒的意识里想起马可不在了的事实。
他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不成熟了,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你早就该放下了,基尔希斯坦!像个男人一样,挺起胸膛!别在大半夜哭哭啼啼,寻着个人就向对方诉说你的烦恼,你应该更冷静一点、更沉着一点、更、更……
“让?”马可抬起一只手朝着他的脸庞伸去,语气中难掩充满天然关心的焦急,冰冷却柔软的手指贴在他才几天疏于打理就胡茬满布的脸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让的眼眶里流下来——不要这样了,让想,不要再哭了,别再这么小家子气了,你这样哪像个男人啊。
但眼泪为什么偏偏就停不下来呢?
他花了好久才止住眼泪,陷在白沙里的双手布满尘灰,弄到脸上一定叫眼睛发痛,于是只好拜托马可用干净的衬衫衣角擦去他的眼泪,柔软的棉布擦拭着他的脸庞,马可忍不住笑了出来:“让还是这么孩子气呢。”
“不要你说!”让下意识地反驳,涨红了脸想拍开对方,却又在想到那是马可的瞬间停下了,“真是的,我都十九岁了。”
“嗯,我看出来了。让比以前高多了啊!”
让略带难为情地挠了挠自己的脖颈。“是啊……”他嘟囔着,“还真不习惯呢……”
跪坐在他面前的马可仍然是十六岁的模样,没比以前高一分或者矮一分,也没多一条或者少一条皱纹,就连脸上的雀斑数量都毫无变化。让以前曾说过马可比自己高只是因为年纪的缘故,自己迟早一天会超过他。而等到那一天终于到来,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就让他连玩笑也说不出口了。
他伸出一只手去握住马可的胳膊,将袖子向上推,露出底下能隐约看到青色血管的小臂。马可不解地眨眼,却任他照做了。而让也不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只是愣愣地看着马可的胳膊,那充满生气的胳膊,却显得虚假又朦胧。他低声问道:“这是梦吗?”
马可眨眨眼,似乎难以理解他这话的意义。
“真是的,不要让我在这种时候又梦到你啊……”
死了的人真的知道自己死了吗?死了的人又会去往什么地方呢?这个问题太深奥复杂,实用主义派的让从未花太多时间在这个问题上。有人说频繁梦到死者是因为对方也在那个世界想你,对这种浪漫的解读让从来是不置可否,说到底,他或许并不相信有死后世界这种东西。
“你觉得这是梦吗?”
“那当然了,不然我还能在哪里见到你呢?”
让说着话时依然低着头,端详着马可的小臂。而马可却抬起目光,望向二人头顶那如同银河的美丽景象。“我想这并不是梦。”马可轻声回应道,“让,这里是世界尽头。”
马可把他从沙堆里拉起来,示意他跟着自己向某个方向走。其实往哪里走都是一样的,因为这里只有沙子和天空中一道道流动的白光。马可说:他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却从不曾弄清楚过它是什么。不过,能见到让令他很开心。
“你还好吗?”他问道,像真正多年未见的老友那样发出关心的问候。让却发出了一声烦恼的呻吟,手啪地一声拍上刘海下的额头。
“这要从哪里开始讲啊……”他抓了抓自己那头在月光下呈现淡粉色的头发,“啊,那个……”
我原本应该在一条船上的。我为了登上那条船,杀了好多兵团里的人。而我登上那条船的目的,是为了去杀另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至于我为什么会想要登上那条船,其实是因为——
“马可。”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半垂着双眼看向十六岁的男孩,“我加入了调查兵团。哦,还有,墙内的国王是个假货,真正的女王是赫里斯塔。”
“什么?”
“先别惊讶,还有更多爆炸性的新闻呢。”让说着蹲下身去,在一块沙地上盘腿坐下——他不知怎么觉得很累,“总之……”
他将这四年来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转述给马可。当然,中间省去了一些他觉得不必要让对方知道的东西,比如自己改变主意转而加入调查兵团的真正原因。他只是将四年来那些他希望马可也能在场一起目睹,并与大家共享喜悦心情的事告知了对方。
“还有,莱纳……”他揉了揉脑袋,这部分的事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听到这个名字的马可表情微微动了动眉头。
“我还没有原谅他。”让说,“我还是不能原谅他。不过,他确实有他的苦衷。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就像我们……我们也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一样。可是马可,正确的事到底是什么?这太难办了,我一点也想不明白……”
“如果我能恨他就好了,啊!如果恨这世上的随便什么人,那就好了!但事实是我一点也不恨他们,这并非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仇恨一点也没法令我觉得快活,也改变不了什么——说实话,就是这个!我发现我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马可,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
马可突然打断了他:“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
让瞪大了眼睛。
“是因为我说,因为你能够体会弱者的心情,很适合当将领,你才加入调查兵团的吗?”
让的脸本就因为激动而涨红着,此时此刻,听到马可口中再度说出那句话,更是令他感觉一道霹雳滚过他的全身。他想说不完全是那么回事,但被戳穿的感觉却令他开不了口,只能怔怔地在原地坐着。
马可的表情乍看没什么变化,但他不经意间垂下的眼角与耸起的眉头出卖了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像是觉得很抱歉似的。“对不起。”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句话会让你陷入这么痛苦的境地。”
“不是这样的!”让急忙开口辩解,“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让。”马可缓慢地眨着眼睛,歪着头看向让的方向,“是因为我的死让你觉得你有义务那么做吗?”
“不是的……”
往事如同闪电般在他的眼前划过,那些其实也就是不就之前的事情。让想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擅长做这种事,不擅长做这种英雄的事。或许我本来就不应该在那条船上,但是为什么最后还是上船了呢,因为无法忍受声音……因为……骨灰不会原谅我……
“因为你相信我。”让说。马可的眼睛在听到这话时亮了起来。
因为你相信我真的能够带来改变,因为你是第一个那么说的人。因为你认为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不应该埋没在日复一日的机械生活里,为了物质生活而固守成规。我以前认为那样做是正确的,因为我想让家人和自己过上优渥的生活,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我以为我的价值就止步于此了。可是你却说:让,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你能够拯救成千上万的灵魂。我以前从不觉得我有那样的能力,但是你却说……然后我就想,或许,我从来都是想当英雄的……
虽然我没能救下你,但只要我想——只要我愿意的话,就有许多人能因为我得救……因为你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不想……”他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挤出那几个坦诚的文字,“辜负你的期待……仅此而已。”
马可原本坐在他的对面,但让伸长的双腿却在无意间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此时此刻,他的脚背正浅浅地抵着马可的小腿,一阵暖意从二人隔着衣服相接的地方传来。让被自己刚说的那一番自作多情的话羞得抬不起头——即使他刚还在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但眼前的马可给他的感觉确实足够真实,而这就能叫他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好一会儿了。他紧紧抓着自己挽起了一半的袖子,直到马可凑过来,从坐在他对面改为坐在他的身旁:“你说得倒也没错。”
“哈?”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确是那么想的。”马可的眼睛笑成了天上的月牙。“让本来就是很了不起的人,所以应该去做了不起的事。”
“别说那种话。”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易害羞啊。”
“也别用那种老妈子口气说话!”
他恼羞成怒的态度反而逗得马可笑成一团,让羞愤之余,却也从那笑声里感觉到一丝孤独,令他不禁伸出手去握住马可的手:“你说你一直呆在这里?”
“嗯。”
让数着马可手上的细纹:“那一定很寂寞。”
马可点点头:“是啊,最开始的时候,几乎受不了。我想,这难道就是死后的世界吗?和我听说的可都不太一样。这里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业火,只有无边无际的一片……只有这些,只有天和地……于是我在想,这或许是世界最初的样子吗?还是世界最后的样子呢?……”
他像个哲学家一样自言自语起来,不过,马可的头脑本来就好。他不像阿尔敏那么富有想象力和好奇心,但确确实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让不仅握着他的手躺下了,身体下的流沙比床垫更好地包裹住他的身体,竟然令他产生了困意。
“总而言之。”马可转过头来,看向躺在地上像猫儿一样眯起眼睛的让,“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自然的回应如同呼吸一般脱口而出,“我每天都在想你……”
马可抬起拇指蹭了蹭让的手背。
“所以,看到你那么痛苦的时候,我不禁觉得很害怕。难道是因为我才使你陷入如此痛苦的吗……?”说着说着,马可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来了。于是让抬起少年的手举到嘴边,在手背上落下几个安慰性的吻,完全忽略了以他们的处境做这种事有多么暧昧。
“你就没做过什么让我觉得痛苦的事。”让眨了眨眼,“我只是……”
他微微转动脑袋,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收眼底,手指微微用力便陷进沙地里,抬起时沙子又如流水般落下,徒留手心的一阵空虚感。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也太痛苦了。只是沉浸在这样枯燥又单调的无聊之中,循环着度过毫无分别的白天与黑夜。而马可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活力,他原本可以做许多了不起的事,但他现在却只能在这里。
“你要是想我的话,我就在这里陪你好了。”让并未多加思考,便自然地说出了这番话,“要我在这里陪你的话,待多久都行。”
然而马可的脸色却忽然变了,他皱起眉头,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伤感却坚定的光。让还沉浸在那种暖洋洋的感觉里,被马可突如其来的眼神变化吓了一激灵,睡意也消散了三分。他颤抖着嘴唇,呿嚅着问道:“马可……怎么了?”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马可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是刚和我说了吗?你还有事情要去做。”
啊,对的,阻止艾伦……拯救世界……什么的……
“有成千上万的人会因为你的决定而得到拯救。”马可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让一时间招架不住,不得不微微别开目光以抑制某些身体深处的颤抖,“所以,你得从这里出去。”
“可就算你这么说……”
嘴唇被嘴唇堵住了。
让浑身使不上劲,一时间只能在那两片柔软嘴唇的作用下颤抖着发出呻吟,原本与马可交握的双手此时正蜷缩在胸前瑟瑟发抖。两条腿在白色的沙地中挣扎着,时不时踢到马可的双腿,没过一会儿,他们的身体便像两条鱼般交缠在白色的沙河里了。
“马、马可……”
“这就是让你出去的方法。”马可眨着眼睛,平淡的双颊终究泛起了血色,“在你醒来之前,我看到沙地上写着那样的字,要我们……嗯……做爱……不然你就没法离开这里。我觉得那话很——所以……我把它擦掉了……”
他用模棱两可的话掩饰着自己真实的意图,但让却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马可试图掩盖的那一点私心,而这份认知所导致的惊讶,令他眼前一阵阵发白几乎要当场昏过去了。
“我太想你了,让,而我也不是什么圣人。”马可握紧了十九岁青年的双手,“我当然希望你会永远记着我,我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如果有你陪着的话,就算在这个地方待上千百年也无所谓。”说着他低下了头:“但是那样不行。啊,一定是自己一个人待太久,把我的脑袋搞坏了。我竟然会那样想,我竟然会产生那么自私的念头,想让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不行,你得回去!”
马可再一次吻上让的嘴唇,令长发的十九岁青年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双手叠放在胸前作出推开的架势,却动也动不了,全身的意志和注意力都放在了回应眼前的吻上。马可的吻比他想象中感觉还要好,湿润温热的嘴唇吮吸着他的舌头,令他腰腹间传来一阵阵酥酥麻麻的快感。但与亲密的肉体接触相比,最令他大脑宕机的,仍然是马可刚才说的那些话。
“等等、马可、马可!”他奋力在接吻的间隙中推开少年问话,“你刚才说……”
“我大概不应该说这些的……”马可抬起双手,十指陷入头顶的发丝中,显得很苦恼的样子,“因为我都已经决定要让你走了……”
马可从以前就是个浪漫天真到无可救药的家伙。
他们曾经在阴暗的训练器材仓库里独处,让嘴上抱怨着不想做值日,马可虽然劝他起来做活,却也不强迫他,只是和他并肩坐着。二人就只是那样靠在一起,没有更多的交流,就在这时,马可忽然问他:“让为什么老是和我待在一起呢?”
“啊?”
马可将脸凑过来,表现出十分好奇答案的态度。而让只是从他手里夺走了油灯,并立刻转移话题,以防对方通过火光瞥到自己脸上不自然的绯红。
“我喜欢你。”马可叹了口气,“我一直不能决定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有时我会想,不说或许更好。但是,原来你那么在意我说的话,原来也会像我想念你一样想念我。既然知道了这些,我又怎么能忍得住呢?”
“马可……”
马可再一次抬手捧住让的侧脸,拇指轻柔地摩擦着让柔软的嘴唇表面。他没有说任何话,可光看着那一双焦糖色的眼睛,让就什么都明白了,因此眼泪又不自觉地掉下来。
如果这里是地狱的话,那么你就已经为了我回过头了。但是我既想要你回头看我,又不希望你真的回头。因为你本来就是了不起的人。你是因为这个才去做那些事的,所以你既不属于宪兵团,也不属于这里。所以不要回头,不要为了我回头,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判断,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吧。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有点……”马可说着吻了吻让的泪眼,一时间氛围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他们都还是训练兵的日子,马可自动地扮演起了兄长的角色,安慰着怀里其实已经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让,你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吗?说实话。”
让被露骨的问题问得脸胸口都烧起来,犹豫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觉得羞耻。
“原来如此。”马可点点头,便没再说更多的话,只是示意让放心。而让也就真的向后倒去,一股名为信任的暖流在他的身体里流荡,令他把手全心全意地交给了对方。
感受到马克的手指探进自己衬衫的瞬间,让本能地发出一声“唔”,本能地闭紧双眼大口喘气,制住了马可的手腕阻止他的行动。马可立刻停了下来:“怎么了?感觉不舒服吗?”
“不、不是……”是“感觉太舒服了”这种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不对,你怎么、怎么这么熟练……”
“因为在这里真的很无聊。”马可以一贯的天真口气无奈地说道,“所以我想着让的身体练习了很多次。”
“哈?”
“哎呀,就是,打发时间什么的……”马可说着脸变得更红了,就连脸上的雀斑都变成了瑰丽的酒红色,几绺黑色的发丝从他的额前害羞地垂下,试图掩盖主人的慌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种事就别追问了。”
说罢他又拉起让的上半身,为了掩盖羞情般再度吻上那人的嘴唇。
让被衬衫里那只手摸得直翻白眼,脸红得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理性逐渐蒸发的大脑在宕机中被剥夺了思考的能力,情动的汗珠渗出皮肤。虽然比眼前的马可年长四岁,但经验却没比对方多上一点。而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其他人这样触碰的体验,更令他陷入了惊恐的自我认知。如果只是被摸就感觉这么好,一会儿能发生什么他简直不敢想;而若是被摸摸胸脯和乳头就能舒服到射出来,那也未免太丢脸了……
像是为了令他感觉更难堪似的,马可的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两腿之间,那个性器正明显地勃起着的地方。 马可只消将手轻轻往里一探,就能摸到让已经湿漉漉硬邦邦的阴茎。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刻,让却只能如同被施了法术般定在原地,除了颤抖和努力张开嘴回应马可的吻以外什么也做不到。过长的刘海一根根从耳后落下,垂在他的脸颊两侧,晃动时摩擦皮肤传来的浅浅瘙痒就已经足够将他推到极限。
“不行——不行!”他在接吻的间隙挣扎着哭喊出声,“马可,我——”
他闭紧双眼,在射精的瞬间向后倒去,陷入了身后的沙地里。此时此刻,他的下半身正如他想像的那般泥泞不堪。马可低下头看了一眼让的两腿之间,又看了看自己满是精液的左手,如此露骨淫靡的场景却不叫他的脸上显出一点羞赧。反倒是更年长的让,全身的皮肤都因为害羞和情动正在。然而马可就像是还嫌不够似的,再度低下头来,吻了吻让已经变成深粉色的耳尖。
“感觉还好吗?”
“啊……嗯……”
马可用他修长的手指解起让胸前的扣子,那对已经被摸得不住颤抖的胸脯与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泛着淡淡的红色,尤其是两颗深色的乳头正在刺激下饱满地挺立着,看得马可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它们,自然引得让又发出两声支离破碎的喘息。
“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想说了。”马可长呼一口气,撩开散落在额前的黑发,一边脱起自己的衣服一边感叹道,“让现在变得好漂亮啊。”
“哈?”过分直率的赞美令让下意识蜷起了双腿,“那种事……”
“特意留长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确实,现在的让变得又高挑又帅气,又有成熟男人的性感,谁看了都会心动的吧。”
让一时间找不到能反驳的话,因为马可说得确实没错,他确实是为了耍帅才蓄起了长发与胡子。但这和平时被同伴们说臭美的感觉完全不同,马可过于直率的表达反倒令他有种从里到外被戳穿的不自在。但还没等他从这种局促的自觉中回味过来,马可就已经褪去了所有碍事的衣物,同时将双手搭上让的膝盖,任由让沉浸在思绪当中,未加提醒便手动掰开了他的双腿。
“呀——!”
让在被手指入侵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地绷紧了双腿和后腰的肌肉,线条优美、充满力量的修长双腿搭在马可的肩膀上,从小腿到脚背都因为紧张而展现出诱人的曲线。他下意识抬起一只手咬住手指的尖端,在害羞的情绪作用下本能地闭紧了双眼——直到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正身处何地,一阵怅然的心情袭来,令他艰难地睁开了双眼,试图将眼前看到的一切刻印在脑海当中。
十六岁的马可长着一张少年独有的脸。虽然在许多地方已经退去了青涩,但时不时皱起又放松的眉头,抿紧的双唇和脸颊两侧时而柔软时而硬朗的线条都彰显着他的稚气未脱。那年少的面庞看得让心里不由得泛起阵阵陌生又柔软的情绪。他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马可在一起时的场景,但想象中的自己和马可永远都是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十五六岁。而此刻看着自己的双腿搭在马可仍然只能算得上少年的削瘦肩膀上,一股糅合了害羞与罪恶感的热流从他的小腹内一路上升到胸口,令他按捺不住地发出了更多的呻吟。马可似乎也感受到让身体的变化,于是往让的穴内又加了一根手指,缓慢地以力道按压探寻着让体内的敏感点。
“让自己也摸过这里吧?”
“啊……哈……?”
“如果没碰过的话是不会有现在这种感觉的。”马可笃定地说道,不禁令让好奇他为什么能够这么笃定。
“别说那种话……”马可的手指一屈,让就被电得浑身发软,只能如水流般融化在身下的沙子里。他越陷越深,几乎要和身后的沙地融为一体了。让沙哑着声音承认:“我当然有过……想着你自慰……”
“那想我的时候,会碰这里吗?”
“唔……”
让别过脸去,垂下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仅仅露出紧咬着的嘴唇。看得马可忍不住不知道第几次低下头去吻他,脑海中让独自一人在夜晚自我探索、自我抚慰的场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心里充满怜爱的同时又不禁浮起一丝伤感。“让这么喜欢我,我好开心……”
“啊、啊……嗯……”
手指还在让的身体里不断活动着,随着进入的程度不断加深,让的穴内逐渐传来咕叽咕叽的水声,熟悉的感觉令他下意识绷紧了脚趾,在马可的身子底下不自然地扭动起来。
“所以我一定会让你舒服的,好吗?”
“啊、啊!已经,很、很舒服了——啊,马可!别碰那里!那种地方——啊!”
眼看着两腿间的性器再度在性兴奋的作用下抬头,此刻正颤巍巍地贴着自己的肚皮勃起,让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为情。唯一能令他好受点的就是马可只是表情看着冷静,实际性器也已和他一样坚硬地挺立着,就连囊袋周围的皮肤都似乎紧绷了起来。让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将双腿沉默着分得更开,又在感受到刺激的时候下意识收紧。
“我只用手就能让你射第二次吗?”
“啊、呜……别、别这样……”
“但是让看着很想射呢,我也想看。”
“啊、啊哈……不要,好丢脸……呜……”
就在让溃不成军的当下,马可却低下身来,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让正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性器。那种刺激顿时令让眼前闪过无数白光,一股与尿意相仿的感觉直冲头顶。结果下一秒,马可就张开嘴含住了让的阴茎头部,温热的口口腔包裹上来的瞬间,让就明白忍耐已成为了无用功,因为他正发出连嗓子都觉得疼的呻吟,同时横冲直撞地射在了马可的嘴里。
“哈……哈……”让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都说了别那么做……”
“抱歉。”马可凑过来,往让的嘴角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还带着让自己的精液的气息,令让惊讶的是他竟然完全不讨厌——“没经你同意就那么做了。”
“你这个笨蛋。”
“因为我想在让走之前把能尝试的都试一下。”马可喘着气将额头靠了过来,他的皮肤触感一改让最开始时感觉到的冷意,此时正滚烫得几乎能把让融化在怀里。让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只是点点头。“但是……哈……我大概也要忍不住了……”
“那……”
“我想射在让的里面。”马可吸了吸鼻子,抬起让的一只手贴在脸上摩擦着,像是要永远记住那份触感似的,“可以吗?”
“啊,当然……”让回答道,“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于是马可又一次吻上他。
让说想看着马可的脸。让之前的那些小动作马可也没有忽略,像是即使是被快感冲击到神志不清也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因此此时此刻的对方感情他再清楚不过。于是他微笑着将让的双腿再度搭上肩膀,摆好进入的姿势,同时怜爱地吻了吻大腿内侧的皮肤,吻得让浑身又是一阵酥麻颤抖。进入的过程相当顺畅,或许是因为前戏做得够久,让除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饱胀感并没感觉到更多不适的感觉。马可一路挺进到最深处紧致柔软的地方,直到二人的身体完全的、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而让的上下半身也被折叠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但就算再怎么不舒服他也不打算抱怨。
“好棒……”马可趴在他的耳边喘气,“让的里面舒服得不得了……”
“你可别……这么快就射出来……”
“啊,要是能一直就这么插在让的里面也好……但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让沉默着侧过头去吻他。马可双手扣紧让的腰,开始在让的身体里活动起来。最初几下还是只是令人头脑迷糊的混沌感觉,但很快让就体会到了对方的威力。马可胡乱地吻着他的脸颊、颈窝和嘴唇,像是想将他的身体每一寸都铭记在心一样,让则被如雨点般落下的吻弄得溃不成军,只能扭动着身体发出一阵一阵的呻吟声,吐出完整的词语都困难。倒是马可不知道哪里来的意志力,一直在亲吻让耳朵的时候讲些“好棒”、“真了不起”的令人害羞的话,令让觉得自己光听这些话就能射第三次了。
“马可……”他抱紧了怀里少年的身躯,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伸出舌尖迷乱又充满渴求地舔舐着那里略带咸味的肌肤,“马可……啊……哈嗯……”
“舒服吗?”
“嗯——嗯,啊,好舒服,进来得好深……”
“让真的太漂亮了,声音也好听……我能忍到现在根本就是奇迹了吧……”
“啊、不是、嗯、啊……别说那种话、好害羞……呜——”
让被全身赤裸地按倒在流沙中,粗糙的白沙布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寸。马可伸出手来,在最后的关头手里握着沙子揉搓他的胸脯,令让不由得敏感地弓起身体,以几乎要把入侵物挤出去的力道绞紧着内壁,睁开的双眼再也无法对焦,恐怕此刻从外面看来这副硬撑的样子已经变成了不得了的下流神色。让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而在那一刻即将到来的瞬间,不舍的情绪还是如海浪没过礁石般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想再看那个人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想要张开嘴呼唤那个人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马可将湿漉漉的吻落在他的耳边:“让至今为止能够一直想着我真是太好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让挣扎着抱紧那具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的身躯,永远也不会。
分别的时候最终还是到来了。
……
头好疼。
……
“让!”
……比那次在马莱宿醉的时候还疼。
“让!让!”
“……疼,到底是怎么……!”
他在刺眼的灯光中睁开双眼,正对上柯尼一双处在崩溃边缘的金色眼睛。
“……醒了。”柯尼连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都来不及换,就回头呼唤站在一旁的阿尔敏,“他醒了!”
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船上,身下的床铺还是那么狭窄,船舱内的装饰依旧十分简陋,而同伴们,不知何时也已经——
柯尼一拳揍在他的胸口上,还没等他喊痛又伸手抱住了他:“你吓死我们了!”
“你有几分钟连呼吸都没有了。”阿尔敏走了过来,神态镇定却掩不住惨白的脸色。他伸出胳膊,拉起让垂在床边的一只手,似乎是要确定般反复按压着手腕处的脉搏,“我们都担心你是不是在战斗的时候受了伤,但是却找不到身上的伤口……”
一直站在床边的三笠此时终于闭上眼睛,屈起双腿叠在胸前,咚地一声坐到了地上。看着她脸上仍显得失魂落魄的表情,让从心里浮起一顾歉意。
“没事了就好。”这是韩吉的声音。在让醒来之前,伊一直站在离床铺最远的地方,而此刻却连脚步中都透着如释重负,“怎么样,身体不要紧吧?”
“啊,我想我只是睡太沉了。”
“哪有人睡太沉会连呼吸都停止的啊,你这混蛋!”
柯尼嚷嚷着差点要再给他一拳,但那只手最后还是收回改为为自己抹去了眼泪。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甚至就比梦境还模糊。梦境好歹能在刚醒来的几分钟内回想起来一部分的内容,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然而忘记的内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时,他注意到船舱里开了灯。朝着窗外看去,却见天已经黑了。
“怎么,天黑了?”
“啊,我们已经靠岸有一会儿了。”韩吉说着朝外示意,“工程师正在组装飞机,最快能在黎明前弄好。你没事了就来吧,一起帮忙。”
让点了点头,接着便要翻身下床,然而双脚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一阵刺痛感从大脑深处发出,令他忍不住抱着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这反应自然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柯尼还没能彻底安定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让——你?”
“没事,我只是——”
他静静地扶着脑袋在狭小的船舱里弓着腰站了一会儿,同伴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大概过了十几秒钟——漫长的十几秒——他才缓缓站直身体,向着韩吉点头示意。
“我只是想说——”他犹豫地眨了眨眼,目光瞥向一旁黑蒙蒙的窗外,飞机停泊着的仓库里却传来微弱的光,那光芒在此刻却显得比太阳还耀眼,“韩吉团长,谢谢你说服我上船。”
韩吉笑了笑:“我没有说服你。”伊继续道:“就像我曾经对你说的,我只是将你做的话作为参考,而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我认为你也有你的判断,让。”
韩吉的话令让愣住了一秒,一道声音顿时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某些被遗忘的记忆猛地复苏,瞬间填满了他的大脑,过多的信息反而令他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而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了微笑:
“啊。”他点点头,“您说得对。”
在下定决心前往艾伦的所在地去阻止大屠杀的十几个小时后,让终于推开了眼前紧闭的船舱门,他卷起双臂的袖子,奔向工程师们所在的仓库,他的伙伴——和曾经的敌人——都正在那里等着他。明天他们将坐上这架飞机,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只有命运知道了。但不管发生什么,让想,自己都不打算为之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