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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在身后合拢,合页许是太久没有保养,擦出一声刺耳的响。昏黑的走廊,手指抬起都快要看不见,影子几乎将你吞吃。你仍旧无法断定,出现于此是否算得上一个聪明的决定。越往前走,黑暗愈发浓郁,墙壁滴落的水珠加深了寂静,国家经费不会用以维修拘留所的牢房。
这个地方你也曾经来过一次,彼时你坐在栏杆后,探照灯强烈的光芒快要刺瞎你的眼睛。那是用以折磨的道具,阴影的剥夺也能成为一种酷刑,沐浴万千道视线的端量会是什么滋味?你无从得知,恐怕也是会像炙烤,演讲台上的先生才总是流淌汗水。
砖墙散出一股霉湿的气味,喉咙和鼻腔却像是被填进了干草,你从口袋里掏出李秘书长——现在是李部长了——交给你的钥匙,尝试了两次,你才将眼前的铁门打开。朴总统不会允许动摇统治的画面在电视中出现,只得从只言片语的传闻拼凑漆黑的想象。被污蔑为赤色份子会遭到何种对待?尽管在来时的轿车里、这遭受煎熬的三天时日中,你自认为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死亡这个最为惨烈的结果已经被剔除,但是显然还不够。又怎么可能会够?房间逼仄,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灰沉沉的影子爬满墙面。你既庆幸于灯光的黯淡,藏匿了肮脏的细微末节,又不免感到几分犹疑。那背对着你,身穿制服,此时以一种别扭的姿态躺在薄毯上的人,真的会是先生吗?如此回想,你鲜见他的背影,最后一次不欢而散,也是你先转身离去。
你驻留在门前的片刻,他先从阴影里转过了身,动作极缓,灯光拂拭他的脸庞,嘴角的破损像一块污渍。顷刻间,你为自己的侥幸感到羞愧,不受控制的双腿已经迈开步伐。来到床边——如果水泥台面铺上一张毯子也能被称之为床——你屈膝半跪,向来善辩的喉舌变得僵直,难以发出任何声音。你仔细地端量眼前这张脸,谨小慎微到唯恐错过任何一丝细节。你已经许久,许多年未曾亲眼见过金沄范。出现在电视广播和选举墙报上的脸庞没有真正的颜色,外形的摹写无法将灵魂赋予,此时,这双注视你的眼睛也遗失了神采,感伤的权力被夺走,自然流露的是茫然。他眯起眼,费力地将视线聚拢,引燃的一颗火星滚进你的胸膛,喉口的干燥变成烧灼。你将他揽进怀里,其实只是扑过去,一只手臂撑在身前,将他拢进你的怀抱,你以为的庇护。
制服是军权的象征,让他穿上这身不得体服装的人,想要的一定是他的屈从。脏污的衣服,未干的汗渍,黏湿的头发,这一切你全都不介意,汗水的味道混杂体温,你主动贴向他的脖颈,脉搏最剧烈的地方,迫切地想要感受到他还活着。你听到他说。……昌大啊,轻一点。喘息中夹杂了抽吸,就贴在你的耳边,你听得很清楚。您受伤了?您受伤了吧?你急切地问,无意识冒出了北韩的口音,你还以为早就忘掉了它。膝盖跪在水泥台上,你支起了身体。视线往下走,制服外套磨损得很严重,领口脱了线,你拽开它,又急切地去解衬衫的纽扣。
没人比你更明白政治斗争的肮脏,然而,操控愚钝的国民和使用真实的子弹到底有所不同,大选后不过数月,便发生了那一起精心伪装的车祸,满载的轿车,唯独先生一人幸存,这样的侥幸还能有几次?颓败的理想只能任人审判,施予折磨,肌肤成片袒露眼前,你在浴场里也见过先生的皮肤,很白净的颜色。当时你坐在浴池边缘,借由一层瓷砖砌成的台阶所产生的高度,俯视金沄范光裸的背。他两手撑着膝头,背脊微弯,语带笑意地让你再用力一点,不是你主动说要搓背吗?澡巾吸饱了水,指头按压,便揿出四散的液滴,光裸的背脊被搓洗出均匀的浮红,你在热腾腾的蒸汽中感受到自己的呼吸,眼镜当然没有被戴进来,也不需要看得太清,冒犯的颜色第二天便会轻描淡写地消散,本应如此才对。
记得是咸平川附近的浅滩,你遇到擦洗衣服的主妇,高举着棍棒,反复去捶打洗衣板上的衣物,沉闷又湿润的声音,伴随飞溅的水滴。你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他身上的那些痕迹,两三指宽的红痕,又换成手背相贴,充血的肌肤只是轻微发热,你却觉得热烫到像炙烤,无法在任何一寸皮肉上长久停留。在你做这一切的时候,金沄范始终安静地看着你,从他不时变得急促的鼻息中,你感受到了他的疼痛。手指抚上你的脸庞,指肚带着微微的凉意,拭过面部的起伏,在你的眼眶下流连,抹开湿润的东西。
你这才意识到,蓄积的泪意正漫出眼角,你胡乱地用手背揩走,金沄范似是见不得你这模样,打趣般说。我们的药房先生,是不是忘记带上良药了?哎哟,这该如何是好。还能好得起来吗?你问,寄送在信封里的药草已经成为过去,想到的是他跛掉的脚,没能在房间里找见拐杖的踪影,空空的口袋里也的确只有钥匙和香烟,幸好你还带着别的东西,你不确信他是否想要的东西。
金沄范想要坐起身来,你按住他的肩膀,不容他拒绝,俯下身去亲吻那些红痕。你不知道唇舌是否算得上良药,抚慰总能是吧,敞开的衣襟轻易就被拨开,柔软的小腹仓促地起伏。头顶上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或许是出于疼痛,又或者是跟你一样,不合时宜地回想起相似的场景。你两臂撑在他的身侧,只用鼻尖和嘴唇接触皮肤,给予的同时像在进食,伤痕变得湿润,你问,还有哪里受伤了?你想看看金沄范的伤口,也想知道中央情报部的所作所为,断定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却折起了一条腿,膝盖抵住你的前襟,好明显的抗拒。“不要再问了,昌大。”他仰视着你,柔缓的语气用的却是命令的口吻。他不愿提起发生过的事,就像在大选的最后时日,他肯定也不愿意提起你,肮脏龌龊的徐昌大,你的离开让他的失败也变得干净。
“为什么?”没得得到回复,更多的徐昌大式的想法脱口而出。“就因为我不是记者吗?没有办法让您向人民宣传您遭受的磨难,是这样吗?”你恼火地去解他的皮带,警卫只换了他的外套,揉皱的西装裤堆积在腿根,指节卡住,执拗地往下拉拽,金沄范捉住你的手腕,拇指劝阻一般摩挲里侧的肌肤。你不为所动地瞪着他,灯光太暗,你没能看清金沄范眼中的你自己。慢慢地,他将腿放平,下颌往一侧偏去,不愿再看向你。裤腰擦过髋部,颇费一番力气才终于挤过臀股,你很快明白了他逃避的缘由。紫红的瘀痕横过两侧大腿,位置已经很接近腿根,小腿后侧烙下了如出一辙的压痕,因此你不难想象出金沄范被迫使呈现过的姿势,弯折膝盖,跪于灰败的地面,用紧绷的肌肉和不屈的沉默对抗政权的暴力,每一颗汗滴、每一次颤抖都在强烈的灯光下纤毫毕现,他不是情愿低下头颅的人,唇角就是在那时受的伤吧。
想要看得更清楚,你推起他一侧的膝窝,皮带扣发出声坠响,半悬的脚踝抽搐般颤栗,你猛然想起,这是他落下了后遗症的那条腿,你捉紧了它,想要去亲吻,金沄范却说:“…该看够了吧?这些不堪,就是你想要的吗?”你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那笑又像是被刺出来的,臼齿在口腔中打颤,你咬紧牙关,遏制住这种颤抖,从齿缝里挤出话语。“现在您要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是啊,我就是见过您不堪的样子,很丢脸吗?”光滑的皮表新添了增生的痕迹,已经弥合的瘢痕构成不规则的起伏,你用鼻尖蹭过它,嘴唇贴覆接驳的边沿。你们曾经在选举对策室的办公室里做爱,而现在的先生再也无法趴伏于办公桌,只凭脚尖挨着地板了。你搓揉着新添的淤伤,损伤的神经或许影响了痛觉的传递,所以先生的呻吟才会听起来旖旎。办公桌总是堆满文件,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才会轮到你来使用清空的台面,又凉又滑的桌面对肉体构成另一种刺激,怀抱着崇敬之心,你没有解开过他的衬衫,相隔纤薄的衣料,却能窥见前胸硬挺的痕迹,就像现在,乳尖也在凉寒的空气中颤抖,不会有比这更不堪的时刻了。你偏过头,含住他受伤肿胀的皮肉,用舌头摩挲唇齿间发烫的肌肤,你还没有见过他脆弱的模样,绰号是忍冬草的男人,到底还要经历过几个冬天才够?断过的骨头成为了疤痕,你的吮吻也逐渐往上,向腿根贴去。隐忍的疼痛从他口中溢漏,近似嗫嚅和含混的声音,他放平的那条腿也有了反应,幅度介于颤抖和晃动之间。“……我从来没想过。”直到你的嘴唇贴住金沄范的阴茎,他终于开了口,你没有抬头,不知道他的视线也低垂向你,你含住他柔软的性器,比你想象中腥膻的气味,或许在你亲吻那些伤疤时,他也起了反应。
虽然没有言明过,但你知道,金沄范不讨厌你的嘴唇,只是难以习惯。他总是这样,难以适应你的方式。第一次你用嘴巴帮他是在轿车里,酒意闷在密闭的空间内,连呼吸都是醉醺醺、飘飘然的味道。你记忆中最甜美的夜晚,摘得的不只是胜利的果实,你俯下身含他,吞吐的声音逐渐变得黏湿,尽管你做得很卖力,但是勃起的性器裹满了唾液,一次又一次从你的口腔中滑出,想要用舌头挽留,又总是慢上半拍,酒精让你的思绪和动作都变得迟滞。先生说你喝醉了,或许是吧,你仰起下颌,想在昏暗的深夜中去找他的眼睛。后脑勺频频磕碰到方向盘,头发杂乱地支棱着,衣裤也被你拉拽成乱糟糟的模样,驾驶室的空间还是太逼仄,哪里都在承接另一个人的气息。温暖的掌心抚上后颈,护住你的脑后,金沄范说,这么聪明的脑袋可不能够被磕坏,我今后可还要……仰仗。多云的夜晚,没有一丝光亮,你在闷湿的裤料中快被捂死。
那时也是腿根先绷紧、抽搐,你无从知晓痛楚在这其中的分量,倘若疼痛和快乐只是简单的加法算式,像药房的账本注明每一条明细,背叛之后就可以一笔勾销吗?你吐出了被你含硬的欲望,湿漉漉的性器晃荡,你的嘴唇也被擦得晶亮,如果就此离开,金沄范会挽留你吗,做出他不应该做的事,恳请你不要离开吗?被脱下的外套就在手边,金沄范拿起它,遮在身前,那制服实在是肮脏,你蛮横地抢走,用自己去替代。鼻尖几乎相碰,这一次你没有喝酒,语气愠怒,意识保持了绝对的清醒:“没有想过我会这样做?是吗?还是更过分一点,没有想过我会在拘留所侵犯您?”这过分的话语成功激得他看向你,金沄范忽然笑了,若无其事的笑意,像是没有感觉到你的性器早就半勃,裤缝被顶得突起,半吊子遮蔽的欲望更显不堪。“没有想过要当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昌大。”
你再也忍不住想要去吻他,哪怕是用含过阴茎的嘴。牙齿和嘴唇磕磕绊绊地触碰,他的下巴抬得更高,汗液顺着他颈下的细纹流淌,总是搽好发油的头发往后散去,他的呻吟变得很重,或许是因为你终于探入的舌头,又或者是你往下摸索、握住他阴茎的手指。你拉开裤链,张开的虎口勉强裹住两根性器,掌心紧压搓磨出更多前液。金沄范几乎未着寸缕,身下的毯子也够肮脏,你不必再忧心先生的领带沾上精斑,体液弄脏熨贴的西裤,为了不抓乱他的头发,连口交时你都只扣紧桌沿,修改完的讲稿就在手边,幸好你不常出汗,只是大不敬地添了几道抹不平的褶皱。这点体液作为润滑当然不够,手指进入得很滞涩,每一寸挤入都伴随阻力,金沄范却没有出言阻止,只是看着你,看着你还能犯下怎样的罪责,偶尔泄出几声难耐的喘息。
你在他身前跪坐,挤进他的腿间,阴茎留下的洇痕跟汗迹混在一起,腿后交错的红痕彻底袒露在你眼前,下腹一阵紧缩,你又感到不忍,于是挤到他身边侧躺,将他的身体揽进怀抱,前胸贴合后背,手臂横过身前,按揉金沄范的小腹,这张简陋至极的床榻比你想得还要冷,你将他拥得更紧。你跟金沄范不曾这样亲密地做过,流汗最多的一次是在汗蒸房,你也像今天这样给彼此手淫,最后你是在他手心里释放的,精液溅到了先生的身上,那天也没有戴眼镜,掌心漫无目的又胡乱地涂抹,在他的下颌也感受到粘湿。你亲吻着他的脖颈,阴茎挤入柔软的臀间,金沄范扣住你的手指。昌大,他说,对着墙面的阴影喊你的名字,汗水从他的鬓角流下,你用鼻尖去蹭,贴住他的耳廓,性器被湿热的地方裹紧,你进得越深,金沄范便越是夹紧你的腿,你压进他腿间的膝盖。受过伤的右腿叠在上面,你又一次去抚摸那条瘢痕,手术和创口的痕迹,你想问他还觉得痛吗,先生,又觉得一定不适,即便是遭受了折磨的身体,还要承载你的欲望,于是你只更频繁地去吻他,任由汗水濡湿你的衣衫,抚去他身前的体液,然后贴近他的耳畔,发出一声叹息似的感叹。
啊…忘记给您带一根新的拐杖了。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