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九岁的石神千空在踏上飞往非洲的航程前，曾接到过百夜的一通电话。
老头子火急火燎地打来，说自己今天在休斯敦唐人街碰见个大师，算出他此趟非洲之行凶多吉少，做事小心为上。千空嗤之以鼻，心想我这幸运E的体质还用别人说吗，百夜你枉为宇航员预备役啊，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术也信。
“你也知道吧百夜，科学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行了，我会注意安全的。倒是你别被人把存款骗光了，嘛其他无所谓，千万守好NASA的信用卡，我回来还得用。挂了。”
二十三岁的石神千空再回想起来只觉得造化弄人，百夜到底比他多吃几十年的饭：科学确实不靠运气，但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从来都只靠命运决定。
很不巧，石神千空的命中有一劫，竟同时遇见了天灾、人祸，以及骗炮高手。
石神千空落地非洲时，雨季刚过，气候干燥得像被抽了真空，迎面的热浪挑逗着皮肤，空气中的不安定因子和周围投来的诡异视线让他下意识地磨了磨牙。余光间，千空似乎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在二人衣角相触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一种近乎直觉的警惕瞬时绷紧了千空的神经，他脚步一顿，不由得回头看去——那人步子迈得大，短短几秒，金发男人矫健的背影就隐匿进拥挤的人群之中。
危险人物。石神千空下了定论。
人已然走远，他干脆地收回视线，很快就把这段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您就是日本来的石神先生吧？相信杰诺博士有向你提过，我是维恩·史密斯，叫我维恩就好。”
千空把目光转向眼前面相和善的老人，笑着和他友好地握了握手，“是的，石神千空，幸会。没想到教授您会亲自来接。”
托网络科学导师杰诺的福，千空联络上了当地大学医学院研究埃博拉病毒的医生，他会负责帮助千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深入了解这种病毒以及同分支的医疗知识。
自我介绍完，维恩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眼神示意千空跟紧他，两人迈开步子逃一样地奔出了机场。直到上了停在机场外的越野车，维恩才带着歉意再次开口，“不好意思石神先生，刚才没时间细说。这里的机场对外国人通常不太友好，上一次我来就是为了给参加医疗交流的外国学生交保证金。说实话，上上次也是，每次来机场我的钱包都瑟瑟发抖。”说完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石神千空本来抱着包喘着粗气，闻言也笑出了声，说：“教授，多谢您的解围。难怪我刚下飞机就看到几个穿制服的大叔死死盯着我，我当时已经在想自己这条小命能值几个钱了。”
“哈哈哈不过还是万事小心，亚洲面孔在这里的绑架犯眼里可是金饽饽，敲诈勒索的首选。”
“关于这个，来之前我有准备。”千空狡黠地笑着回应了他。
而后，维恩向千空简单交代了活动范围与日程，幽默的小老头甚至用当地俚语调侃了千空不羁的发型。但在最后他罕见地严肃告诫眼前的年轻人：尽量不要靠近城东，那里不太平。
基本了解过当地复杂的形势，于是千空也收起笑容，郑重地感谢他的提醒。天气有些闷热，他摇下车窗边透气边欣赏起异国景色，特殊的地理位置赋予了这座城市绝佳的观星体验，在地球的中点星星繁多如帘幕，偶尔几颗与火箭轨迹不谋而合，在宇宙深处殊途同归，让人恍然自己身在其中。
可这时千空却有种被窥视的异样感，仿佛群星的丛林间有一双猎豹的眼睛，骇人而又不失瑰丽。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杰诺发来的邮件内容，呵呵装载细菌或病毒的火箭么……看来这趟非洲之旅可真是……
“令人兴奋啊！”
地上的人仰起头，把眼睛交给天上的星星。
接下来的日子里，虽然学校给千空安排了医学院的宿舍，但他却很少在宿舍休息，只当那里是个临时行李寄存处。千空几乎在实验室里安了家，日日进行病毒的基因组测序和复制周期研究工作。偶尔他也会和维恩交流取经，“原来如此，针对肺炎链球菌，胺璜类药物也同样有效啊。”
这样珍贵的研究体验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千空必须抓紧每分每秒。
两个月就这样飞速逝去，这里的研究工作与日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偶尔街头游行示威的叫嚷打骂声，夜晚城东隐约传来的枪响和密密麻麻的矿工厂在暗示着潜伏的危险。
交流项目临近结束，一切简直出乎千空预料的顺利，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后他就能带着数据回到故土。即使是令人困倦的凌晨，千空也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在键盘上按下回车键，显然他因为实验心情很好。千空难得想起了，出发前大树和杠来送别的场景。杠的脸上隐隐有些担忧与不舍，大树则更多是一种全然的信任。
“放心吧，回来给你们带伴手礼，走了。”实在对着两人惨兮兮的脸看不下去，千空妥协般地说。
啧，麻烦得要死啊。
给大块头带点实验废料回去好了，省事。杠的话，非洲的孔雀石很漂亮，买一串吧。不，两串吧，她百分之一百亿会分给大树一串的。
充满回忆的夜晚总是静悄悄的，可就在千空头脑风暴伴手礼的下一秒，爆炸声如雷轰鸣，耳鸣盘踞大脑，千空捂住耳朵死死盯住了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漫布。
是爆炸！他迅速反应过来。
城区东南角，距离大概有五公里，烟柱2000米左右，规模相当大，说明爆炸地点有大量可燃物堆积，燃料库？！千空在脑内快速推演，而接下来的电话则佐证了他的猜想，“石神千空对吗？我是二院的护士，我们医院床位满员了，医学院这边刚刚把部分病人协调进了学生宿舍，你的房间就在其中。不好意思，但你能来拿一下自己的行李吗？我们实在没有人手了。”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女声似乎很焦急，背景的痛呼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她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我受过专业的急救培训，是MSF聘请的国际非医疗专业人员，你们需要志愿者吗？”千空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这里的医疗条件不甚乐观，但他不想因此就扼杀任何人生存的希望。
对面几乎是立马给了回应，“是的，感谢您的慷慨与献身，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我三十分钟后到。”
来不及脱下身上实验用的白大褂，千空抓起手机就往门外冲。实验室离二院还有五公里，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千空跑到灵魂出窍，爬也爬到二院；运气好一点或许会有黑摩托愿意载他。
呵呵，不过我的幸运值和体力一直都是负值啊，千空笑不出来。
五分钟跨越了整个研究院，抵达门口时千空的喉头已经涌上一股腥甜。他站在整条街为数不多路灯旁的阴影下，望着四周黑黝黝的一片。寂静的晚上只有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别说摩托车了，他连自行车都没看到。
等等，有引擎声？
远处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甚至还有轮增压器的高音哨声，这是一辆配备完好甚至是改装过的越野车！
不对，就在刚刚高频的风噪已经压过了引擎的尖叫，时速绝对在250km/h以上！要知道捕食链顶端的猎豹时速都只有110km/h，换言之这辆车正在不要命地狂飙！它的驾驶者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样的人不是亡命之徒就是在追杀猎物。
石神千空预感到了危险的逼近，这里可不是什么F1赛车场，这里是充满致命陷阱与暴力的非洲大陆。他脱下显眼的白大褂挽在手上，转身拔腿就跑，企图返回研究院再从后门出发。男孩跑得并不慢，甚至可以说超出了他的生理极限，是他十九年来可歌可泣的最好成绩。
可惜这一切仿佛是命运的恶作剧，车上的疯子精准锁定了他，越野车朝千空的方向疾驰。转眼间，伴随着刹车的尖叫声，一道敏捷的黑影从车上跳下来，果决地向千空射击。
一颗子弹擦着千空桀骜不驯的发梢而过，最终直直地击碎了千空正前方的教学楼窗户，碎裂的玻璃刚刚好落在他的鞋尖前，一分不差。
“别动，否则我不能保证你脑袋的完整性。”一道低哑的男声突然响起。
千空眼见无处可逃，于是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此时他也借机观察起了窗户上的弹孔以及掉落的弹头——HK系列，进攻型手枪，看来是个老派的美国大叔。
“小鬼，你是医生，对吧？”一把手枪抵在了千空的后腰。
“我是，伤员在哪里？你带路。”千空立马答道。
脑袋灵光的科学家瞬间反应过来，是刚刚的白大褂让男人产生了误判。
但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千空觉得不可思议。他刚刚计算过，自己脱下白大褂的时候，车至少在1000米开外的地方。
哇我明白了，千空恍然大悟：非洲真是个物产丰饶的好地方，带枪的人形热成像仪居然在路上随便就能找到，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个鬼啊，偶遇美国特殊部队狙击手的概率简直是一百亿分之一，呵呵中大奖了啊。千空时常佩服自己差到爆的运气和苦中作乐的幽默。
不过，千空现在没打算解释“自己并非医生”这个美丽的错误，既然有伤员，那么没有人有资格剥夺生命本身的权利，况且顺风车都送到眼皮子底下了，不坐实在太可惜。
男人正在对千空进行搜身，听到他的回答后有片刻沉默，接着他便拽起千空臂膀向前飞奔。
“给他做急救。”
千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甩上了越野车的后座，入目是一个相当惨烈的画面：眼前的黑发男人胸部存在因枪伤而引发的大出血，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心跳不规则跳动，颈静脉怒张，受伤侧胸廓异常饱满——张力性气胸？！千空赶忙掏出白大褂口袋里的绷带，对胸部进行压迫止血。可这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伤者情况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急剧恶化，他需要紧急针头减压！否则黑发男人必死无疑。
千空顾不上声量，朝驾驶座大声喊道，“大叔你有针头吗？至少14G，长度至少5厘米！”
前座扔出来一个军用医疗包，配置完备得令人咋舌。千空没时间感叹，从里面迅速找出针头，沿着伤员的肋骨上缘进针。直到听到气体排出的“嘶嘶”声，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争分夺秒地完成了闭式引流术。
经过二十分钟的急救，千空终于抬起身，拧了拧僵直的脖子，对着前座一直盯着他沉默不语的狙击手说道，“完成了，他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但还是需要高度警惕并发症，如果有苗头可是危险得要死，尽早送到医院进行一段时间的术后观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罢，他作势就要推开车门下车。
当然，车门早就被锁了，他打不开也没想过能打开。
金发狙击手略过了千空无语的眼神，接着仔细查看了后座上战友的情况，确认无误后才漫不经心地说，“你跟我们一起去。”
“跟你们去医院？为什么？……行吧。”千空面上一片烦闷，心中则了然。这个美国人果然疑心重得要死，刚见面就搜身，现在怕手术操作有误，不让下车。现在离这里最近且由美方资本支持建设的医院就是二院，他百分之一百亿会往那里去，千空如此断言。
果然，遥遥看着前方交通瘫痪的混乱场面，千空知道自己选择了正确答案——爆炸现场的伤员都转移到了医疗设施完备的二院，导致附近的街道交通堵塞，到处都是恐慌的民众。还有三百米，就在这里下车吧，他必须尽早到达医院，千空想道。他低头看了看手表，零零总总刚好二十八分钟，一秒不差。
此时狙击手突然转过身向他逼近。
强烈的燃料焚烧味、血腥味以及烟味笼罩在千空的四周。他靠得太近了，以至于浓密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千空的脸颊，千空上下扫视了对面人的脸，像猫一样疑惑且警惕地望着他。
见鬼，他的睫毛浓得像巴西黑蜘蛛的八根腿，千空这样想。
而就在下一秒，男人瞥向他，开口说道。
“收起你的小心思，聪明的小鬼。但凡我的队员有任何问题，或者这个医院有鬼，我都不会放过你。”吐息尽数喷在千空的脖子上，痒得像有蜘蛛爬过。
“石神千空。”千空无所谓地扬起嘴角，笑着说。
“什么？”身经百战的狙击手显然有些惊讶。
“我的名字，石神千空。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所以我不打算跟你玩无意义的信任游戏。你要是想查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资料，悉听尊便。”
“顺带一提，我不太建议现在移动伤者。虽然手术很成功，但他肺上的管子可经不起颠簸。交通堵塞不会持续太久，差不多四十分钟后当地政府会派人来管理。那么，再会，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说罢，千空意有所指地看向企图起身追赶他的金发男人，接着就轻而易举地推开了车门，头也不回地向医院大步跑去。
而金发男人，或者该叫他斯坦利，望着刚刚被千空拿浓硫酸腐蚀了个彻底的车门，脑子里全是他临走前挑衅的笑。斯坦利牙龈发痒，低下头叼起一支烟，用犬牙死死咬住烟管，冷笑着说。
“……挺有本事的嘛，石神千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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