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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antom Pain1‧Park Jung-su
朴正洙並不是一個時常會回故鄉看看的人。
首先當然是忙，其次，這個小島也不能算他的故鄉；他是首爾人，只是小時候時常跟著金永雲一家人到島上玩。次數多了，島上的長輩，大多就把他當作是「永雲家的哥哥」。
這其實也沒什麼好糾正的，他想，首先，金永雲的確是叫他哥沒錯。其次，上國中之後，他就幾乎沒有回到這個島上過。
一直要到這兩年，他才會每隔幾個月就回來；甚至，他上個月才來過這裡一趟。
（上個月來是為了來找消失了大半年的金永雲。）
（今天回來，是來參加一個葬禮。）
耐著性子搭船、耐著性子帶著行李轉移到小船上；他在小船上聞著海風的味道，一邊閉目養神。一直到開船的大叔開始對岸上的人打招呼，他才睜開眼。
金永雲已經等在岸上，看起來是去借了一台小貨車，先接過他的行李後，才把他拉到碼頭上。他呢？朴正洙張望了一下，沒看到另一個人。金永雲停了一下才說，在元信奶奶家幫忙呢。
Phantom Pain2‧Kim Young-woon
金永雲當然知道，他的正洙哥不僅僅是來參加葬禮那麼簡單。
像正洙哥這樣的大忙人，他心裡有數，其實就是伯父、或是自家老爸來一趟也就是了。但早前一個禮拜，正洙哥就傳了訊息給他，說會參加元信奶奶的葬禮，兩兄弟趁這個機會好好聊聊吧。
他頭疼得很（正洙哥可是很執拗的）又閃避不得。因為他的那一位，怎麼樣都要回來送元信奶奶最後一程。
開著借來的小貨車，把自家的哥先送回家裡；這哥也得換個弔唁用的西裝，接著兩兄弟一起走路去不遠處的奶奶家。朴正洙按著規矩上香、行過大禮、問候喪主後，照例是要留下來用幾口飯。走到後頭餐廳，他就看見金鐘雲跟著姨母、奶奶們一起切什麼。
元信奶奶一直說你太瘦啦，一個他沒那麼相熟的姨母，一邊念念叨叨地說，不是給你煮了很多五花肉嗎？怎麼永雲一直胖起來，你卻瘦了呢？另一個姨母說，永雲胖了嗎？我兒子還胖多了吧？
那傢伙就是淺淺地笑著，一邊切著像是蛋絲一樣的東西。幾下子切好了，又接過一盤肉，沒管姨母說剛煮起來，很燙，就是慢條斯理地切起來。
金永雲隨後跟著進了餐廳，一邊說，這朋友就是不愛吃肉啊，一邊把朴正洙拉到餐桌上。
Phantom Pain3‧Kim Jong-woon
朴正洙一走進這個屋子裡，金鐘雲就知道他來了。
也根本不需要見到面，他一邊切著蛋絲，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警察身上都有個味道，想瞞也瞞不住。於是當他聽見那個人走進來，正好低下頭，把那一盤子蛋絲切完。
「奶奶知道正洙你來看她，一定很開心。」
「哎一咕，我們正洙哪，可有出息啦。」
也是了，金鐘雲一邊想，比起那傢伙，早早就扒皮去當官的朴正洙，當然是要有出息得多。叔伯拉扯那傢伙落座，要姨母端小菜、端辣牛肉湯，還說要喝酒，怎麼看都是個島上引以為傲的孩子。挺好，他一邊想，省得這傢伙又是糾纏不休的。
老是追著他，要他還一個弟弟，又說要他勸金永雲；好像他真的有什麼通天能耐，能操縱一個成年男人。
「吃了吧？」而且，別說是操縱了，金鐘雲抬眼看看擠到他身邊的金永雲，吃了，他就是淡淡地說；一旁的姨母們當然又是一疊聲地埋怨，那兩口能算吃嗎？肉放著別切了，去正洙那兒，幾個姨母都說，一會兒去地裡摘點生菜給他。
Phantom Pain4‧Park Jung-su
於是他看著那傢伙，一臉無可奈何地被推擠到他身邊。姨母們七手八腳地替他準備飯菜，又端上幾碟子小菜，得吃完啊，姨母們一邊就唸叨起來，這麼瘦才會常生病，才會常睡不著，吃飽飯就好了。
那傢伙看起來是回不了嘴，只得撿著幾口菜、就著大醬湯把飯吃完，就說飽了，還是去外頭幫忙吧。幫什麼呢，元信奶奶的兒媳婦就是拉著那傢伙回座位說，男人都在外頭，一個人的事情都有十個人幹啦。媽在的時候就常常說永雲家的那位朋友是不是沒吃飽過，你在這裡安心吃飯，媽看見了，一定比看著你忙裡忙外的開心多了！
那傢伙，還想推辭。而看在他眼底，這麼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在這裡裝良善－－怎麼樣都看著不舒心。是我惹人討厭了吧？他就是站起身，嘴角一貫的優雅微笑。我去前頭好了，讓這位朋友好好吃頓飯。
話說得很客氣，但帶著刺是誰都聽得出來的；卻也在這個時候，金永雲探頭進來，看著他哥說，青年會的會長來了，正洙哥見一見吧？
那不就太巧了？朴正洙終究是忍下這句話沒說，抽了張面紙擦擦嘴角就站起身。姨母們像是鬆了一口氣，一邊還在催著那傢伙吃飯。朴正洙就是看著他的弟弟；金永雲則只是聳聳肩。
Phantom Pain5‧Kim Young-woon
而身為真正的，「島上的孩子」，金永雲當然被島上的兄弟們問過－－那位朋友到底是你的誰啊？
『都市人那些我們是不懂啦』元信奶奶家的兒子說了，『不過開心就好啦，他是你的、呃，我要叫弟媳吧？』
……他就是一口啤酒差點沒噴出來。接著諄諄告誡這幫子人，沒事別在金鐘雲面前亂說話。
『那傢伙要是認真了，一隻手就可以撂倒你、你、你，還有你』總之就是全部的人，『肯定能把你們揍到爬不起來。』
『哎』元信奶奶的第二個兒子笑嘻嘻地說，一邊又開了新的啤酒，『就那麼瘦巴巴的，我讓他多打幾拳也沒關係啊』畢竟，就算是跟金永雲這個城市小孩比，他的那一位看起來，也還是太精緻了點。金永雲也懶得多說話，找一天，他說，我們找個地方比劃一下。
島上的男人當然沒放在心上。畢竟金鐘雲時常這一家幫一點這個事，那一家幫一點那個事的，他們也不好太冒犯。
Phantom Pain6‧Kim Jong-woon
不過滿打滿算，金鐘雲也就在這個島上動過一次手。
島上的男人們雖說嘴上很能逞強，但畢竟媽媽們總覺得，那麼個瘦小孩子，怎麼好意思欺負啦？偶爾男人們說起「永雲說那朋友很厲害」的時候，媽媽們總是連打帶捏耳朵地說，哎一咕，打傷打壞了怎麼辦？不許欺負人家！
欺負也要有個藉口啊？男人們就是嘟嘟囔囔的。那小子一貫的話不多，也不大與他們混在一起，要較量也沒機會。金鐘雲當然是不曉得這些事的，連他自己都認為，這種平和的日子他已經過得太久，大概身手也鈍了吧。
朴正洙也這麼想。於是，確實有那麼一回，他讓申東熙把消息透給想立大功的刑警；就算是怎麼樣的可怕魔頭，幾年的好日子過下來，總不會那麼難應付了吧？
幾天後，朴正洙收到一個影片。影片是在深夜拍的，幾個警察已經被打倒在地。金鐘雲滿臉不耐地用腳尖把這些人踢回正面，在海浪聲、與此起彼落的慘叫聲中逐一踢斷這些人的肋骨。
哀號聲也被確實地錄下來。金鐘雲皺著眉頭，回到鏡頭前，只在對替他拿著手機的人說話時放緩聲氣；麻煩你，朴正洙確定聽見這傢伙對某個人這麼說（所以不是永雲吧？）但看著鏡頭說話時，便又是皺著眉頭說，送這些廢物來幹嘛？警察崽子太多了嗎？
『不要來煩我……也不要告訴永雲。』
在說到他那個弟弟時，這個人說話的嗓音，一下子又變得柔軟一些。你也不要跟永雲說，對看著金鐘雲轉過頭，對某個人說話，接著影片就結束。
Phantom Pain7‧Park Jung-su
這樣的情況，其實也在朴正洙的意料之中。
畢竟，他想，金鐘雲當年也是個狠角色，他只是覺得從正規途徑來，大概永雲的朋友就透口風了，才會讓申東熙去放消息。
但看樣子，不循正規途徑，還是沒辦法抓這傢伙啊……一邊與青年會會長寒暄，朴正洙一邊漫不經心地想。但要是抓這傢伙的時候，永雲在旁邊就不好了，他一邊對自己說，耐心點，想個辦法讓永雲甩開這傢伙，他就能做該做的事了。
「這次回來住幾天？」青年會長非常熱情，甚至是有些太熱情。朴正洙拉扯著自己回神，拿出應酬的笑容說，住個四五天吧，特休積得多了，長官盯得很緊。啊啊，那真是太好了，青年會長的笑容隱隱有些不自然的誇張－－四、五天啊，家裡夠睡嗎？
「我哥當然住家裡啊。」金永雲剛好走出餐廳，聽到青年會長的問話，很自然地便順口回答；幾個青年會的成員你看我、我看你的，乾笑了幾聲。金永雲看著就知道情況不對，他的那位哥呢，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
Phantom Pain8‧Kim Young-woon
金永雲看著也知道不對。
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他大概知道應該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什麼事來著？趁著大家都沒注意到，他乾脆一把扯過青年會會長。直接勒著這傢伙的脖子，喂，他喊了這哥一聲，我哥跟他，是怎麼樣了嗎？
「哎一西－－什麼事都沒有！」肘擊帶掙脫的，青年會長才逃出生天。當然啦，才不是什麼都沒有，青年會長知道、其他的人也都知道。
永雲家的那一位啊，嘖嘖嘖。
不過永雲他哥，也不是好惹的。
那支影片就是他拍的。晚上喝了點酒的青年會長，回家路過打群架現場；靠過去看看，哎，可不是打群架，就是單方面壓制。
雖然是以一對少，永雲家的那一位下手可一點都不遲疑。每一次出手，都能確實地撂倒一個人；最後踩斷那些傢伙的肋骨時，也一點都沒有猶豫或留情的樣子。
『不是在島上，我就殺了你們。』他確定聽見那把低沉的嗓音這麼說。平靜地；轉頭看他的時候，確實頓了一下。
Phantom Pain9‧Kim Jong-woon
實話說起來，金鐘雲並不喜歡應付朴正洙。
他不喜歡應付朴正洙這個人，也不喜歡應付朴正洙拐彎抹角地丟到他身邊的那些小混混。畢竟，他想，畢竟金永雲喊朴正洙一聲哥。
否則，按他過去的脾性，怎麼可能忍受這些？死人永遠不會找任何人麻煩，他其實不怎麼耐煩，但想到那個人……
想到那個人臉上，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笑。啊，笑起來是很好看的，開心一點笑，會更好吧？於是他也只好做出一點妥協。
他覺得自己做得到看見朴正洙時，不動聲色地擦肩而過；事實上金永雲也沒要求他做得更多。正洙哥就這樣啦，這傢伙就是揉著他的頭髮說，抱歉啊，也謝謝你。
（被這樣當孩子對待的時候，他其實不怎麼開心頭髮被弄亂了。）
（也不喜歡金永雲臉上的表情。）
還好朴正洙不常出現。而現在出現了，他就是轉過頭，與姨母們說，自己出去一下。
「我去外頭晃一晃。」
Phantom Pain10‧Park Jung-su
看著金鐘雲與金永雲說幾句話之後就走出去，朴正洙就是平靜地端起飯碗，慢條斯理地夾起盤裡盛著的夏南瓜煎餅吃。
他當然看見金永雲找拉著青年會長到一旁去；看著青年會長與幾個年輕漁師的表情，心底也就有數那支影片是誰拍的。呵……所以，島上的人，是偏著那傢伙嗎？他就是無所謂地想，原來就是有了容身之所，才能那麼大模大樣地為所欲為啊。
還是那麼斯文溫和地姨母們說話談笑，朴正洙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金永雲的動向。人才走出去多久呢，已經抬頭往外張望了幾回。扯了扯嘴角，他笑著向姨母們告罪，說自己吃飽了。
「我回家裡一下。」他笑著說，手機沒帶出來呢，萬一有人找可麻煩了。看著金永雲被拉到外頭去接待熟人，他就是熟門熟路地走了廚房邊的小門，繞過正門。那傢伙，應該在海邊吧？按了一下西裝的口袋，指尖告訴他，一如他所想。
（他帶了槍回來。）
（現在走過去找那傢伙，時機再好不過。）
Phantom Pain11‧Kim Young-woon
金永雲聽到槍聲的時候，立刻就拔腳往外走。
該死的－－他忍不住要咒罵自己，怎麼就沒注意到那兩個人都不見了？連想都不用想，他立刻就往海邊的方向跑。一邊祈禱自己一定要來得及，千萬要來得及！
好不容易跑到金鐘雲最喜歡的那片海灘，他看見的是朴正洙單手拿槍、向上高舉，看起來是對空放了一槍。那傢伙怎麼樣啦？他立刻跑到金鐘雲身邊，一邊問受傷了嗎？一邊又上上下下檢查了眼前的這個人幾回。
而金鐘雲呢－－一開始還是一臉無所謂。但被他這麼逮著，便又彆扭起來。什麼事都沒有，這傢伙就是粗聲說，停頓了一會兒，便說要回家了。
他則只好轉過頭，看著他的哥。朴正洙這時已經放下槍，看著他的眼神，多少顯得複雜。
Phantom Pain12‧Kim Jong-woon
金鐘雲只覺得荒謬極了。
與金永雲無關，他只是覺得朴正洙實在荒唐透頂。追著他到沙灘來，只為了要證明金永雲心裡還有比他更重要的人。想什麼呢？他只覺得匪夷所思。
對他來說，金永雲當然最重要。不然，他幹嘛什麼都扔了，只為了跟著到這個島上來？
但金鐘雲也知道，對金永雲來說，他怎麼可能是最重要？與孑然一身的他不同，這傢伙還有家人、還有理想；究竟要多傻，才會以為金永雲會為他放棄任何事？
朴正洙卻說，金永雲為了他，什麼都不要了。
如果永雲聽見槍聲，這傢伙一邊說，還從懷裡掏出槍，你覺得永雲會更擔心誰？
Phantom Pain13‧Park Jung-su
「哥到底在幹什麼啊？」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吧？」
「問我什麼？」
「那傢伙就那麼好？」朴正洙簡直氣得要發笑。原先他預想的是，至少要用這一槍逼走一個人，不是金鐘雲、就是金永雲。
不是把金鐘雲逼離這個島上，就是把金永雲逼離金鐘雲身邊。結果，金鐘雲卻連被他拿槍指著、都像是無關緊要的，只是皺著眉頭問他，是在想什麼啊。
『永雲會擔心吧。』那傢伙是這麼說的。他則是咬著牙根回應，至少這一槍下去，可以了結一些問題。
『幾年，或者十幾年內，永雲會恨我。』他是這麼想，『但幾年、十幾年後，他會把你忘掉。』
『你要賭他會不會原諒你嗎？』眼前的這個傢伙卻是皺著眉頭說。
『你不是他重要的家人嗎？為什麼要拿這種事來賭？』
Phantom Pain14‧Kim Young-woon
而關於金鐘雲好不好這個問題……金永雲只好乾笑幾聲。哥在說什麼啊，他就是無可奈何地，在島上開槍幹嘛？把大家都驚動了也不好吧。
「你以為他們真的怕？」挑了挑嘴角，朴正洙看著這個弟弟臉－－大概心底也就有數了，金鐘雲應該什麼都沒對金永雲說。他拿出手機，點開那隻影片。他看著金永雲看影片時，一邊嘆氣的神情。
「這些人……跟正洙哥有關係嗎？」應該不是直接派來的，這哥向來行事縝密，不會留把柄給任何人，包括他。
但他其實也不需要朴正洙的回應，他只要看著這個哥不置可否，就知道，他猜得沒錯。
（啊啊，難怪剛剛哥說要住家裡，大家那麼緊張……想起了剛剛在元信奶奶家的情形，金永雲就只好苦笑著。）
（應該，大家都知道了吧。）
Phantom Pain15‧Kim Jong-woon
從海邊離開後，金鐘雲就直接回到家裡；他換下弔唁用西裝，換上自己常穿的襯衫與牛仔褲。想了一會兒，決定還是來準備晚餐好了。
雖然時間太早，他想，但不管是元信奶奶那兒，或是海邊，他都不適合去了。現在也沒有什麼他可做的，嘆了一口氣，或許等一下連家裡都不能待了呢？
（真要說起來，島上他能待著的地方太多了；借艘船睡幾天也行。）
（只是想著金永雲肯定會很困擾吧，就不由自主地有些陰鬱。）
想著冰箱還有幾條魚，不如等一下來整理一下，一邊就聽見有人開門進屋。熟門熟路地走到他的房間來，看到他就鬆了一口氣。
「晚上不要弄了。」走進屋來的人當然是金永雲，「晚上我們去元信奶奶家吧，這邊留給正洙哥睡。」
Phantom Pain16‧Park Jung-su
朴正洙回到他所熟悉的家時，金永雲已經準備好一個小提袋；他就是挑著眉，看著這個弟弟說，元信奶奶家就在旁邊而已，你需要做到這樣嗎？
「我覺得不要打擾哥比較好。」用了比較委婉的說法，金永雲就是心平氣和地。朴正洙一下子沒忍下那口氣，便脫口而出說，所以你要選他嗎？
「……哥希望我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眼前的這個弟弟，只是嘆了一口氣說，這邊還是隨時歡迎哥回來小住，就是來之前，給我撥個電話。
金永雲的語氣仍是平靜的，只是頓了一下又說，那個人以後也不會做什麼事了，哥不必非得派人來。
「比起我，還有更多地方，需要哥的照顧吧？」金永雲是這麼說的。把話說完，也沒忘記要走上前一步，抱一抱削瘦的朴正洙。
Phantom Pain17‧Kim Young-woon
金永雲走出家門的時候，青年會長正等在門邊，一邊抓抓頭問他，你哥還好吧？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問吧？」金永雲就是沒什麼好聲氣，一邊往青年會長的方向踢了一腳。呀，他說，我哥找人來，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因為比起你那位，你哥也差不多可怕啊……青年會長其實是想這麼說，但金鐘雲前腳剛走，後腳朴正洙正在房子裡；想起那一晚，金鐘雲被幾人圍著，他幾乎是要喊出聲，讓島上的年輕漁夫都出來救人。金鐘雲卻是皺著眉頭看他，把中指放在唇上，讓他別出聲。
幾乎就是在下一秒，他看著金永雲的那一位一下子跳起來，穿著簡單球鞋的腳先是把其中一個男人手上的警棍踢到半空中、接到手裡，接著警棍便重重砸在男人臉上。其他幾個男人一擁而上，那傢伙卻是趁著落地時掃倒當前的兩個男人，青年會長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那一位手上的警棍敲到那兩個倒楣鬼臉上時，他一定是聽見了骨頭被敲斷的聲響。
Phantom Pain18‧Kim Jong-woon
但對金鐘雲來說，對付朴正洙派來的人，不論怎麼看，都是最讓人厭煩的事。
不能打死了，也不能輕易放過；下手的時候還不能在自己身上留痕跡，不然金永雲看見了，臉上的表情看了就讓人難過。脅下被掃到一記時，一時之間，他確實是起了殺心。
－－那個人看見傷痕時，又要不開心了吧？想到這一點，他手上的警棍就落在對方的頸側，膝蓋狠狠往上一頂，明確地砸碎對方的鼻梁。剩下兩個傢伙想掏槍，卻沒有比他手上的警棍快。要按照他的脾性，腰間備著的手槍、口袋裡的短刀，都可以在更短的時間裡，要這幾個人的命。
想著金永雲，他就只好多花一點工夫，踢斷那兩個傢伙的腕骨。其中一個傢伙，大概是想要出人頭地，想得狠了，幾次湊上前，想抓住他的腳。他想著家裡負責洗衣服的都是那傢伙，萬一沾上血跡什麼的，那傢伙就肯定什麼都知道了吧？
於是只好先發制人，把這兩個傢伙的肋骨都踢斷一、兩根，想著還得清理其他人時，他才想到，對了，青年會長都看見了。
Phantom Pain19‧Park Jung-su
但朴正洙其實知道，金鐘雲有弱點。
－－說穿了，那也不用什麼知道不知道的，任誰看了都知道金鐘雲的弱點是什麼。站在廚房裡，朴正洙看著瓦斯爐上的開水壺，一邊想，或許自己從頭到尾都想錯了。
從頭到尾，他想方設法要對付的，幾乎都是他的弟弟。他反覆思忖考量的，也幾乎都是金永雲的弱點。但誰說金鐘雲就沒有弱點呢？聽見水燒滾了，他便關掉火，把滾燙的沸水倒進已經放了茶包的馬克杯裡。也在這個時候，金鐘雲掀開門簾走進來，站在餐桌前。
「你找我？」晚間十一點傳了訊息來，說想喝杯茶。約定碰面的時間，則是凌晨兩點。金鐘雲其實沒有什麼意見，這個時間，他是這麼想的，金永雲肯定睡得不醒人事。
「坐下來喝杯茶吧。」脫去了西裝，瀏海也散在額前。這樣的朴正洙，看起來應該是隨和且溫和的，但金鐘雲的本能卻告訴他，或許自己不該來這一趟。
或許，自己就該待在那個人身邊，不要亂跑。
如此這般，他就會有永遠都可以回去的棲身之所。
Phantom Pain20‧Kim Young-woon
金永雲並不否認，他向來是個很容易就能吃好睡好的人。再煩惱，也是沾枕就睡著。回島上就更明顯啦－－明顯的程度，是他開始看著快要穿不下的牛仔褲檢討。是不是，偶爾也跟著年輕漁師去船上幫忙比較好？
而這樣的他，只有在一個時刻會立刻從睡眠中醒來。
就是在像這樣的夜裡，睡在他身邊的那個人起身的時候。
就算只是起身去喝個水，他也會立刻清醒過來；他也總是習慣先裝睡，要是很快就回到他身邊，他就可以翻個身，抱著這個人繼續睡。
但如果像是今天這樣。
小心地起身後，又換了一身衣服，連鞋子都穿上了，看起來就是要到哪裡去的樣子。
他當然也不可能再睡下去。而是隔了一會兒，也跟著起身，先是到窗邊看著金鐘雲確實是走入他們的家（現在是正洙哥在睡）他才安心，一邊也嘆一口氣。
Phantom Pain21‧Kim Jong-woon
金鐘雲早前就聽金永雲說過，他的正洙哥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是不大好對付，那時他就是想，除了各式各樣的挑釁與騷擾外，朴正洙也同時在找各式各樣的的親人、好友，變著法子勸金永雲。有時他聽著那些長輩說話，心裡都難免納悶，金永雲怎麼能夠這樣鐵石心腸地拒絕這些人的好意？
溫柔且心碎的媽媽、阿姨；嚴厲卻也聽得出失望、擔心的前輩與父兄；金永雲帶過的後輩，幾乎是法寶出盡，這個人卻總是能一笑說，我都多少歲的人啦，我會看著辦的。
確實很難對付。他坐在一旁聽著，覺得自己已經懂了。金永雲卻只是搖搖頭說，正洙哥還是想得出辦法。
『他要是找你，你記得別理他。』
這個人是這麼說的。他也覺得自己做得到，至少在這個晚上前，他都覺得自己做得到。
「喝杯茶吧？」但當他看著朴正洙卸下武裝，一邊替他泡茶時，他忍不住想，自己或許可以聽一聽，這個人這一回又想說什麼。
Phantom Pain22‧Park Jung-su
「待在永雲身邊，很舒服吧？」
「……」略小一點的手把弄著手裡的馬克杯，金鐘雲想了想，又想了想。
「我不知道你說舒服是什麼意思。」是像他以前那樣，幹了案子就找誰睡一晚那種感覺？當然不是吧。
「但我想待在他身邊。」
「那就是待著舒服。」朴正洙很快地下了結論，他停頓了一下又問，那你想待多久？
「他有家人。他有爸爸媽媽、他有親近的朋友與前後輩。因為你，我們都失去他。但是你要占著他多久？」
這個人，朴正洙的結論是這樣的，願意為永雲做許多事。要說有什麼期待，就是看著永雲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自己呢，像是什麼都不介意，只是隨波逐流，只要最後能夠落在金永雲身邊就行。
這樣的人，他一邊想，或許該換一個方向對付。
Phantom Pain23‧Kim Young-woon
哎，站在飯廳外頭聽著朴正洙說話，金永雲只能一邊苦笑著，哎，他想，怎麼說這哥呢？
幾年都過去啦，正洙哥還是那麼不依不饒的。他是想，這哥或者也不是那麼執著地非得要他回去了，只是把眼下的情況都歸咎在那個人身上。
多冤枉啦？他忍不住想，那個人什麼都丟著跟他跑了，也是因為他的慫恿啊，實話說起來，正洙哥要說這些話，是應該要對著他說，他什麼時候才願意鬆手，不把這個人拉在身邊。
閔庚勳還有一個家，他的那個人，卻只有他而已啦。而且，他實在很不願意承認，其實如果他要回到家人身邊、回去當警察，那個人也會爽快地放手吧。
比較會被留戀的，或許是這個島，還有島上的這些人。
「你只顧著不要他傷心，想過他身邊的人會有多擔心嗎？最後為難的還是永雲。」
「……」
那個人沒說話。金永雲也不意外－－要是在幾年前，這個人大概會說一些，擔心是他們自己的事，之類的話。
但元信奶奶走了這件事，他卻是傷心了一陣；正洙哥這時候說這些話啊，金永雲就是覺得頭痛起來。
Phantom Pain24‧Kim Jong-woon
所以，那個人的親人、那個人的朋友，也會像他現在這樣，為了元信奶奶而感到傷心吧？
這樣的念頭第一次進到他的思緒裡－－金鐘雲皺著眉頭，一邊品咂這種陌生的感覺。所以，這個人說的沒錯，他想，確實是不大好受。
還沒有來得及深思，那個人就突然走進飯廳－－只換了一條長褲，身上還是睡前穿的那一件舊T恤。不是說了，他聽見這個人嘆著氣，這邊留給正洙哥睡，你怎麼跑過來了？
「是我約他。」金鐘雲聽見朴正洙說話，心平氣和地。
那傢伙卻是走到他身後，俯下身，抱住他的肩膀。
「是這樣嗎？」這個人笑著說，「是要說我的事吧？怎麼不連我一起約呢？」
Phantom Pain25‧Park Jung-su
絞盡腦汁、甚至是專程跑回這個島上，想的不外乎就是勸回這個弟弟。朴正洙怎麼樣都不會想到，金永雲會一臉心平氣和地對他說，不然哥就當作是回來參加我的葬禮吧。
「……你在說什麼？」幾乎就是瞬間變了臉色。朴正洙抿緊唇，其實只想痛揍金永雲一頓－－但在金鐘雲面前，他卻不願意這般失態。你知道自己剛才在說什麼嗎？朴正洙壓著怒火，想著至少把這個崽子帶到外頭去說話，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金鐘雲回過頭，臉上顯然也不痛快。你死了，我也不會替你辦葬禮。他說，你跟元信奶奶不一樣。我為什麼要幫你辦葬禮？
Phantom Pain26‧Kim Young-woon
金永雲就是一挑眉。
「我跟你在一起吧？為什麼你不會幫我辦葬禮？」
「你活著才能跟我在一起。」這個人說得認真，「我一定會保護你……但如果你還是死了，我不是也死了，大概也撐不了太久。」
「那時候什麼都談不上，說什麼葬禮的，不是很可笑嗎？」
「你這樣不是太偏心了？」金永雲一邊說話，一邊看著他喊哥的那一位；你不是專程跑回來參加元信奶奶的葬禮嗎？
「元信奶奶過了很好的一生。」這個人，說話越來越奇怪，金鐘雲皺著眉頭，想著應該要揍這個人幾拳吧？
「那跟你剛剛說的不同，你怎麼會混在一起？……你不要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Phantom Pain27‧Kim Jong-woon
葬禮結束的第二天，朴正洙就收拾行李，準備要回首爾。原先還想著是不是叫計程車，但他怎麼樣也沒想到，會是金鐘雲推開門走進來，說要載他去港口。
「永雲呢？」
「我打了他一拳。｣
金鐘雲就是聳聳肩。打在臉上，他說，那傢伙就死活都不肯來……只好我來。
「……你幹嘛打他一拳？」
心下當然不樂意讓金鐘雲送這一趟，但想著這個弟弟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他也就只好問出口。金鐘雲則是奇怪地看他一眼，那傢伙對你說那些話，這個人說，不揍一拳怎麼行？
「你很在意他吧。」
「那關你什麼事？」
「你的事我管不著。」金鐘雲就是簡明扼要地，「我只管他的事。」
話說完，這個人就看著他的行李說，就這些嗎？你要是晚了，開船的大叔會很困擾。
尾聲
把人送上船，金鐘雲站在港口邊，瞇著眼睛看著交通船緩慢離港。他瞇著眼睛，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被環住肩膀的時候，只是側過頭。
「不痛了？」
「痛得很。」
齜牙咧嘴地－－金永雲嘗試去觸碰嘴角的一大塊瘀青，還是疼得很；你啊，他靠在金鐘雲肩上說，居然為了正洙哥揍我。
「誰叫你要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金鐘雲輕輕地哼著。
＊
昨天晚上，是他把金永雲帶回元信奶奶家裡（實在不懂，為什麼那傢伙非得去挑釁朴正洙？）進門前，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還是在進門前轉過身，狠狠地揍了金永雲一拳。
應該是真的疼得很，他看著金永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嘴巴裡破了，這傢伙說）但也沒多講什麼，乖乖地跟他一起進屋。冰敷的時候又是齜牙咧嘴的，老是偷眼看他，像是知道自已做錯事的大型犬。
回屋後，就說要去漱個口再回床上睡覺。金鐘雲換外下出服，等著金永雲用完浴室，便也走進去洗把臉。
他把頭抬起來的時候，金永雲又擠進浴室，非得環抱住他不可。快出去，他皺著眉頭，想著要是現在上床睡覺，還能睡幾個小時。
「還生氣？」
「生氣什麼？」
「我昨天跟正洙哥說那些話。」
「那是你跟他的事。」
想要掙脫，偏偏這個人一邊哼哼的，一邊又不肯放手。他呢，也沒有打第二拳的意思。
「我要去睡覺。」
「陪我說幾句話嘛……」
「你還想捱一拳嗎？」
沒什麼好聲氣地說。金鐘雲把毛巾掛回架子上，是真的用手肘敲了一下金永雲的肚皮。
「回床上再說。」
＊
因為是在元信奶奶家，所以說是睡覺，也就只好睡覺。
能做的，就是伸出手，環抱住這個人；金鐘雲嫌熱，拍了這個人幾下。金永雲卻仗著皮粗肉硬，硬是抱著自已不放、金鐘雲無可奈何下，也只好隨著這個人去。
「喂。」
「嗯？」
「你說過你不討厭正洙哥。」
－－大狗哼哼的感覺。知道剛剛闖了禍，偏偏又有點介意什麼，哼哼的，一邊靠過來。金鐘雲只好嘆一口氣。
「我確實不討厭朴正洙。」
「雖然他真的很煩人……但我不討厭他。」
「是因為我吧。」這下不只是埋住，還把臉埋進肩窩的樣子。你真的不熱？金鐘雲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無可奈何地說，不熱，金永雲停了一下，決定把那個問題留在嘴裡。
＊
第二天一早，金鐘雲說了要去送他的正洙哥搭船，問他去不去；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嘴角還是一大塊瘀青啊啊啊）便齜牙咧嘴地說，不去。
當然啦，那個人不會多囉嗦什麼，一大早就離開被窩出門去了。他則是刻意在床上等到船開的時間，才換了件衣服，慢吞吞地離開元信奶奶家（順便答應姨母會帶金鐘雲回來吃午餐）慢吞吞地走去港口。那時候，他算著時間，應該就可以不用跟正洙哥打照面吧。
（事實上也是。走到島上那個其實主要是給漁船用的港口，他看著金鐘雲還在看著船，忍不住伸出手，環抱住這個人的肩膀。）
（很疼啊，他忍不住抱怨，金鐘雲卻沒理會他。）
「你哥說，要你保重身體。」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這個人就是平靜的。金永雲停了一下，沒接話。
「等一下去奶奶家吃完飯再回家吧。」他只是一邊偷偷收緊手臂，一邊嘟嘟囔囔。
【不太可能發生的故事】
i
就做為一個後輩來說，李赫宰最近的日子其實不大好過。
自家的前輩非得要辭職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啦，前輩喊哥的那一位他也喊哥，總之就是要把人逮回來。聽說什麼辦法都用上了，偏偏永雲哥的那什麼，男朋友？還不大好對付。
（聽說真是法寶出盡的，要說正洙哥買兇殺人他都不會意外。）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買到多兇才能幹掉永雲哥的那一位啊？）
但真要說起來，這些事其實也輪不到他管。日子再難過，也不是他要難過－－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啦，但是嘛……
「欸」一走進警察廳，在警備科當係長的李東海就突然出現；同事們都趕著要上班的時候，這個人非得把他拉到旁邊，那傢伙，李東海一開口就提到他日子難過的來源，一邊又要他轉過頭去看，那傢伙又來啦！
「早就看到了！」啊啊，如果他有動物的耳朵，現在大概已經垂下來了；但因為他不是，所以被壓力搞到下垂的只有胃……剛剛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啦！他忍不住要抱怨，那傢伙非得那樣不可嗎？！
（穿著豹紋大衣又掛個墨鏡，手裡的一大把紅色玫瑰花囂張得不得了；更囂張的大概只有那台Porsche Taycan。）
（聽說是永雲哥男朋友的朋友……對他們正洙哥一見鍾情。）
（他這樣追得到正洙哥我頭給你；李赫宰是這麼對李東海抱怨的，李東海則樂得很，一邊說他覺得重點應該不是這個。）
ii
金希澈其實不太相信有一見鍾情這件事。
－－好吧，對那些毛頭小夥子，或是那些小嫩咖來說（對，他說的就是金鐘雲；怎麼會那樣就隱退啦？）一見鍾情當然很可以理解。
但他是誰？他可是金希澈！東亞最大尾的軍火商，情史比帳冊還精彩！就在他覺得自己大概就是會這麼片葉不沾身地過完一輩子的時候，他突然一見鐘情。
也沒幹嘛，就是中午吃飯看電視，看到朴正洙正好代表警察單位接受訪問。原先他想轉到其他頻道，條子說話有什麼好看的？他一邊嗤之以鼻，一邊拿起遙控器；只在一瞬間，他的耳邊就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走到前方來的這個警察－－纖細卻又幹練堅毅的眉眼、平和且真摯的嗓音。怎麼看都是一個正派的傢伙，他卻滿腦子都在想，要怎麼樣把這個人的制服剝下來，揉碎那個平和。啊，讓這個人在他身下爽到哭喊出來－－應該很棒吧？一邊想，他一邊滿桌子找手機的，然後撥通一個他很久沒有撥出去的電話號碼。
（那種跟警察稱兄道弟的傢伙，他只認識一個。）
（還跟警察結婚了是吧哼哼。）
（他可沒那麼傻，這一點，他對自己很有信心。）
iii
對朴正洙來說，這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大麻煩。
疼愛的弟弟跟殺手組織的老大跑了，自己被軍火商追求（那張臉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而且追求的方式，簡直就莫名其妙到極點。
不是送一堆花塞滿警察廳的大廳，就是（被退貨之後改買更多種顏色的玫瑰花）塞滿他的辦公室。弄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他就是笑，偏偏這傢伙做生意又油滑得很，所有的不合法都只是傳言。
……該死的。他光是坐在車上，就看得到那傢伙穿著再招搖也沒有的豹紋外套（到底品味要多差才會買這種東西？）手裡一大把玫瑰花，還搭一台粉紅色的（……）的跑車。
而且顯然是看見他了，所以才會一撥頭髮，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完
金永雲掛上手機的時候，其實是有點好氣又好笑的。
（正洙哥很不開心。）
（非常非常不開心。）
（而且把氣都撒在那一位身上。）
說是為什麼那種傢伙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又知道他的職務跟辦公處所！他原來以為是哪個對手找了人來對付他，結果連鎬童哥都說，韓國警界沒有請得動這傢伙的人。
『是他吧？』電話裡，他的這個哥還能壓住一點情緒；但他畢竟喊朴正洙哥幾十年了，當然很清楚啦，這哥肯定很生氣。可能生氣到會拿槍亂打人的地步。
（這當然是違法的。）
（所以就知道他哥有多生氣啦。）
偏偏呢，他想，他又沒辦法完全幫自家的這一位說話。畢竟金希澈那時是專程到島上來打聽消息，他的那一位就是一臉困惑地說，你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啊？
（正洙哥要是知道這件事，應該會更生氣吧。）
（他只好嘆著氣，把手機擺回飯桌上，看著那個正背對著他，一邊正在煮拉麵的人。）
－fin－
【這個故事也不會發生】
很久很久以後，金永雲帶著金鐘雲回了一趟首爾。
朴正洙－－當然是高升了，於是交代這個弟弟到辦公室找他；金永雲雖說不怎麼樂意，但畢竟是那位哥發話。於是所以，金鐘雲當然也不會跟去他警察的地盤。
（這是格調的問題。）
（金永雲當然也沒傻到會跟金鐘雲開這個口。）
一個人走在首爾街頭閒晃，金鐘雲其實也沒想做什麼，只是一時之間，確實是無處可去。才在想是不是回旅館呢？就聽到旁邊傳來喇叭聲－－應該是找他的，他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一邊想著，都退出那個世界那麼多年，還有誰會在這種時候找他？
「呀！是我啊！」
才想著是誰，對方就拉大了嗓門喊，是我啊！金鐘雲停了一下，便繼續往前走。喂！不用這麼絕情吧！？那個嗓門還越來越近，終於靠到他身邊。
金鐘雲也才終於停下腳步。心裡想的是，要是手裡有把槍，他就先把這傢伙宰了。
＊
「你說為什麼朴正洙就是不喜歡我？」
「……」
「你看啊，我不犯法、是個誠實納稅的好商人，還有很有錢！照理來說，要把他應該不困難吧？」
「……」
「結果就是把不到，你說這是為什麼啊？」
他怎麼會知道這種事？站在路邊，聽著這個開粉紅跑車的男人長篇大論的抱怨，金鐘雲只是看著前方，心裡一邊想，如果他下手乾淨一點，那傢伙，應該不會發現吧？
iii
所以在另一頭－－金永雲就是強忍著笑，他坐在朴正洙辦公室的沙發上，哎，他說，我還在想為什麼哥門口有人站哨。
「閉嘴。」朴正洙繃著臉，很快地翻看完手上最後一份文件。批上幾句話後，按了內線讓人拿出去。他這才離開辦公桌前，走到沙發區，在自己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
「這陣子都好？」
「好得很。本來想在島上多待一陣子……哥什麼事情找我？」
「……」
要怎麼說呢？朴正洙抿著嘴角。
（那個混蛋，一天到晚在樓下等他，要不然就說要捐什麼、指名要見他這個警備部部長談。）
（一看到他就滿口胡說八道，說什麼一見鍾情要跟他結婚之類的。）
（他上次煩透了，忍不住指著窗戶說，從那裡跳下去他就考慮。）
（結果那傢伙外套一脫，就真的要跳；還好警衛衝進來抓住他……不然到底要不要攔住這個人？連他自己都沒辦法下定決心。）
（這次其實就是一時衝動……才想著是不是讓這個弟弟當中間人，委託那傢伙一件事。）
（但做到這種程度，算是他也太在意這個人了嗎？）
完
與自家的那位哥告別後，金永雲又去跟幾個老同事打過招呼，才離開警察廳；走到他與金鐘雲約好碰面的路口，他總算是親眼看見那位哥花了時間抱怨的人物。
「你的那個？」這傢伙側過頭問金鐘雲；他的那一位則沒接話，只是對這傢伙說，那我走了。
「喂」那傢伙卻不管不顧的，只抬頭問他，「你哥是不是花錢叫這傢伙殺我？」
哎，可以接這個案子啊！那傢伙就是長篇大論起來，反正呢你開便宜一點，正洙是警察，手頭沒這麼寬裕吧？差額我來付！（他忍不住看了看金鐘雲；他的那一位，則還是板著臉）再說了，金希澈自信十足地說，這傢伙也沒辦法在三兩天內殺掉我，這樣我就算是與正洙有了連結。你們懂吧？正洙委託這傢伙來殺我，這就是連結，有連結，談戀愛就會比較順利啦！
（金永雲其實只覺得耳朵很痛，眼睛也很痛。）
（眼睛很痛是因為這個跑車的顏色實在是……很奇怪。）
（不過他現在大概可以理解，總是很冷靜的正洙哥，為什麼會問他那麼奇怪的問題。）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握金鐘雲的手。）
（再不想點辦法，他想，他的這一位，就算沒被委託……也要殺人啦。）
彩蛋
當然啦，那個人不會多囉嗦什麼，一大早就離開被窩出門去了。他則是刻意在床上等到船開的時間到，又打盹一會兒（葬禮是很累人的），才回自己的家。
回到家，那個人已經在廚房裡，正在煮拉麵。大概是因為天氣熱，襯衫被脫下來，隨意地扔在地上。金鐘雲只穿了白色背心，一邊看著鍋子裡的麵條。聽見他進屋子裡來了，就說，煮了你的份，一起吃吧。
他忍住走過去抱住人的衝動（這麼熱，他想，應該會再捱一拳）轉身去拿了碗筷與矮桌。
彩蛋ii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路啊？」
「什麼來路？你在說什麼啊？」
「可以在朴警官的辦公室裡脫褲子的，那應該是第一個吧？」
「肯定是最後一個啦。我聽說了，朴警官交代過，那傢伙再犯一次，就轟了他。」
彩蛋iii
他是一個警察。換句話說，他腰間有一把槍，如果他願意－－願意去背那個責任，確實他現在就可以拔槍，把這個傢伙轟上天。
而就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似的，這個人卻是笑嘻嘻地看著他說，正洙想拔槍吧？哎，可是我希望你掏的是另一把槍吶。
（後來是李赫宰攔下自己總是很冷靜的長官，雖然他認為，其實那是正當防衛。）
（不過，當警察的，就是比較吃虧啦，他一邊嘆氣，一邊想。）
【這個故事也沒發生】
離開小島時，朴正洙的心緒是很壞的。
疼愛的弟弟不聽話，還是不肯回首爾，還是要跟那個傢伙在一起（他甚至都妥協了，願意讓他們在一起，只要金永雲回來當警察就好！）他一路都在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一個金永雲都勸不回來？
但到了下船時，他就確定，自己一定做錯了什麼。
不然那個混帳東西，怎麼會到港口等他！？
「親－愛－的──」才走上甲板，他就聽到一把熟悉的嗓音（……）簡直就是興奮地對著他揮手。那台騷包到不行的跑車就停在不遠處，看起來是有祕書幫忙看著。
那個傢伙，染了一頭紅毛，懷裡抱著一大把白玫瑰（……）一邊揮手還一邊顛腳跳躍。
（他的槍是放在行李箱裡嗎？）
（現在拿出來應該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