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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处理好伤口,已是深夜,他仰进床铺,忘记将拉门关严实便昏睡了过去。主卧紧挨阳台,一幢黑灰色调的公寓楼,如眼的灯盏已经尽数闭拢,落地窗帘也大敞着,铁艺打造的栅格割裂了浅薄的光线,远处看过去,就像牢笼嵌进现代都市的楼宇,门框边上摆着几盆绿植,土壤结了块,显然快要枯死。
韩宰虎喜欢在这抽烟,偶尔回想起上一任屋主被请离时的场景。一左一右拖拽的两双手,蹬地挣扎的双脚,楼上的狗吠叫个不停,房屋转让的合同落定时,男人已经意识模糊,右手的小指被折断,写下的姓名扭曲得像虫子在爬行,指纹则很清晰,毕竟是跟脑袋一起被摁着印下,两者合一,合法合规。他嫌麻烦,就没让手下把阳台重新翻整,心里也觉得有趣,投资失败而染上毒瘾的银行家,却没忘记给盆栽浇水、施肥,人快死了,饲养的植物还活着。次月,天竺葵如血般盛放,手机听筒传来的却净是不顺的消息,不解风情。他碾灭香烟,挂断电话,这才发现鲜红的花瓣被烫得满是斑驳,底色的艳丽成为瘢痕的衬托,很是败兴。韩宰虎搔了搔脸颊,心血来潮就此作罢,平日业务本就繁忙,小插曲很快被抛之脑后,阳台的小花园理所当然地逐渐变成的废墟,永根一趟拎走两盆,其实他从没觉得韩宰虎理事能把那些植物养活过。
车珉奎由消防通道下来,踩着空调外机借道,落地的双脚轻得像飘落的树叶。湿润的鞋印撑起漆黑的影子,他信手捻起耷拉的绿叶,缺水的植物纤维变得脆弱,失掉了柔软的质地,两根指头就能轻易搓断。人命在他的眼中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有的好看,大部分丑陋,最后都要枯死,或者被连根拔起,带起的泥渣遇水很脏,故而要干燥的环境才好。夜里却下起了阵雨,他的皮革手套沾了水渍,手指插进玻璃拉门间,往旁侧拨开,雨声在身后褪去。房间内的呼吸声很沉重,当然不会是属于他的。
韩宰虎面朝着卧室门扉,近身的手压在枕下。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进入他屋子的,还能是什么人,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肌肉还在酸痛,新到的货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脱手,雨滴敲打玻璃,寒意是从体内蔓延开的,韩宰虎说:“我不记得有叫过上门服务。”手指摸到冷硬的金属,他的安心现在就寄托于这种死物。
“常有人登门拜访?釜山有多少妓女知道韩理事的住址?”车珉奎踅到床沿,气候阴沉,被褥的褶皱堆积成一叠阴霾的死皮,裸露在外的一条胳膊裹着绷带,他敏锐地,嗅闻到血的气味,掌心已经按上去,覆盖湿润而柔软的泥土。手底结实的躯体骤缩,像一道电流,或者是一声心跳,韩宰虎猛然翻身,已经握实了那柄手枪,调转的枪口指向车珉奎,视线也斜斜地看了过去。一张陌生的脸孔,刘海垂落,下面是一副眼镜,反射一线冷光,镜片后的眼神此时带笑,更令他不舒服,他说:“谁派你来的。”心底已经浮现几个答案,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不信任的,以前信任过的,得到了信任又背叛的,他的信任好像很廉价,连其价值本身都被否定。又很合乎情理吧,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形状的东西。枪是上好了膛的,始终被安置在枕头下,一个沉默寡言,不需要摸清底细的,更好的一夜情对象。
肩膀的枪伤没好透,血在往外渗,韩宰虎的胳膊有点抖,不过不影响大局,子弹可能会偏离眉心,但总会射穿车珉奎的脸,最好打烂车珉奎的一颗眼球。他此时还不知道车珉奎的名字,只以为高秉哲又老眼昏花,诸如金城翰这种下三滥的路子行不通,就找来一个穿得像三星对外发言人的男人来灭他口,面上表情也没动容的样子,以为他手里拿着的是玩具。“错了,我是来考察的。”车珉奎扶正眼镜,异常认真地回答,好像这是一间商谈室,韩宰虎也穿西装,打领带,而不是身躯半裸,举着一条缠了绷带的手臂。
韩宰虎眯起眼睛,指肚压紧了扳机,车珉奎还是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忽如其来的闪电照亮雨幕,挥动的胳膊像一条鞭子,不过眨眼的瞬间,韩宰虎的手腕在外力中偏斜,指节迟迟扣下,已经弄丢了车珉奎的眼睛。车珉奎俯着身子,掐住韩宰虎的脖颈,手枪掉在他脚边,他的鞋跟踩上去,继续被打断的话语:“批准韩理事成为公司的作品,实在是浪费。”
击空的子弹留下孔眼,玻璃裂痕如蛛网发散,这间商业公寓恐怕也不能住了。不是第一次接受死亡的胁迫,语焉不详的话语才令韩宰虎烦躁,他扣住车珉奎的手指,一场角力在沉默中发生。他的脖颈涨红,饮酒过度和亢奋时的体征也会出现在缺氧的时刻,皮下气管奋力地搏动,抠紧的指尖缺血泛白,与他放大的瞳孔一样,摹写出更多挣扎的细节。死亡这一现象本身,总在即将发生时呈现出生动的美丽,车珉奎愿意将其称为艺术,这要比油画或者钢笔更适合作为他办公室的装点。更年轻的时候,或许是在他刚体会到这一行业乐趣的那阵,他还喜欢逡巡现场,将剧本打磨得尽善尽美,又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好拧搅出绞索里最后的情感。人头也能够成为一种水果,就像此时盯着他的眼瞳,也如同两颗漆黑又剔透的葡萄,还差一点就要流淌出过熟的蜜汁,往下的脖颈则更漂亮,袒露的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很清楚,好像一株生动的植物。
他的虎口差点就被撼动,指甲留下的痕迹要比牙齿更狭长,洇出血色,明天车敏喜又要问起他,这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回答呢,被猫抓了,还是狗咬了?恐怕最后只会告诉她,有些露水情缘也会喜欢激烈的戏码,攀谈就止于此,这次她的艳羡将找不到发泄的对象。车珉奎将另一只手也压上韩宰虎的脖子,并拢的拇指扣拢喉结,捧起一束鲜花。这就是他跟他妹妹的不同之处了,需要两只手去制服,凝视的眼睛妄图将他撕碎,而不是想要去占有。
韩宰虎的头颅向后仰起,鼻腔和口腔都张开,争先恐后地想要攫取氧气,柔软的舌头像一片艳红的叶子,自然而然地垂贴唇沿,又慢慢地翘起,卷出一个狞笑。前额的剧痛撞得车珉奎往后跌去,手还是紧着的,他受过很好的训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无比顺从于他的意志,韩宰虎被他拽起,散乱的刘海耷拉,呼吸变得浅而轻。红斑从韩宰虎的肩膀绽开,袒露的肌肤还有更多陈旧的伤疤,车珉奎松开手,神情表露出一种虚伪的友好来意,他说:“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韩宰虎清了清嗓子,梗塞的错觉卡住了他的喉咙,脖子上的一圈指印如同续断的绳索,他粗沉地呼吸着,摸到床头的香烟,包装被他捏成团,随手掷向一旁。他瞧见了车珉奎脚下那支手枪,漆黑的铁块,不比皮鞋铮亮,他将仅剩的一根烟咬在齿间,语气含混:“……我出两倍的价钱。”车珉奎的笑意深邃,玩味藏在眼睛深处,他捻走那支烟,烟蒂压过韩宰虎的唇线,胡茬乱得需要修剪,而他最擅长用刀。车珉奎衔住那颗烟,咬他咬过的位置,韩宰虎无言地擦燃火机,车珉奎笑了一下,借完火说:“好烂的烟。”
然而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炙烫的烟灰滚落韩宰虎的胸膛,缠绕的绷带横跨锁骨,绕进对侧的腋下。车珉奎用掌根寸寸压过,香烟夹在指间,烧热两人肌肤间隔的一层纤薄空气,他抬眼看向韩宰虎,两颗眼珠里都映出了火星,他说:“韩理事的嘴巴用来抽这么烂的烟,实在是浪费。不如换一根更好的吧?”他的食指抵进韩宰虎的口腔,指尖也沾着一缕香烟的气味,磋磨舌苔,浸出的唾液包裹了指肚,平常他会觉得这有点恶心,但是韩宰虎的神情让他的感官在别处聚拢。没有得到批准和分级的作品自然是需要他定价的,解开裤腰的时候,他畅快地想到,谁能质疑规则本身?烟雾飘散,不止是眼神,连呼吸都在僵持,直到眼前的肩胛俯低,整个腰腹都雌伏于车珉奎身前,起伏的背肌像一片沙漠,正因他而渗出汗意。
雨水吞没了许多黏滞的声响,韩宰虎含得真的算不上好,但他应该是有经验的,至少知道怎么去使用舌头,车珉奎扣住韩宰虎的颈侧,更进一步挤进他紧窄的喉管。解剖也是谋杀的入门学问,胸锁乳突肌同他的指头贴得严丝合缝,他的眼神垂落,轻慢的视线从耳廓落到颈根,加速流淌的血液充盈了肌肤。一个懂得生存的人,喉咙被阻塞,鼻息就变得剧烈,口腔被填充,就会用眼睛去说话。车珉奎在这种感官的包裹里、在韩宰虎的注视中彻底地硬了,烟灰蓄积了很长一段,他抬起拇指,轻轻地扫拨尾端,剥出的火光猩红得像一颗花蕊,他用两根指头捏住,将其揿向韩宰虎的脖颈,如愿以偿地听到第一声含痛的呻吟,连舌头都在紧绷。廉价的香烟被丢到地上。是因为浓烈的焦油含量才喜欢这种东西吧?细密的水意浸透裂隙,爬进了韩宰虎的眼球,车珉奎挪开指肚,看到一颗印烫得很完美的烟痕,比他身上任何一道疤都要漂亮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