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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翊钧年幼时在裕王府,曾险些捏死过一只幼鸟。
彼时冯保带着他在花园里玩耍,梧桐木上一窝鸟儿叽叽喳喳,他看了觉得好奇,指着鸟窝问:「那是什么?」未等冯保回答,随从小太监已经攀上树干,展臂将鸟窝摘下,恭恭敬敬捧到他眼前。
窝里有几只羽翼将丰的雏鸟,一枚未能孵化的蛋。他伸手将雏鸟抓在手心里,感觉到一股暖意,隔着薄薄的绒羽,心脏强而有力的鼓动着。雏鸟受了惊,在他掌中徒劳无功的扑腾,新生的翅羽刮过掌心,带来些许刺痛,可并不能真的伤及他分毫。
朱翊钧着迷的看着在他手中挣扎的小东西。
时至今日,他仍清晰记得,那天胸膛中一下一下鼓动着,与拇指下、隔着羽毛传来的脉搏,几乎相同的频率。】
2.
李瞻将长长的金针自王锡爵额角取出,他的手很稳,针在暗室中映衬着微光,如一缕丝线,王锡爵长吁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蹙起眉头:「这回怎么不觉见好?」¹
李瞻慢条斯理将几上摊开的工具收拾妥当,放入药箱,方抬起头,正色答道:
「晚生只治眼疾,不能治心疾。望相公见谅。」
王锡爵复叹了口长气,不再言语。
自那封起旧辅于田野的奏疏送到太仓,他便总觉得眼前昏暗,白日里亦如暗夜行路,每个人在他眼中都如同缥缈的鬼魅,不见形,难闻声——
待得查知,便已见血。
纸镇下压着两张信笺,仅仅提笔写了开头,另一头压着李三才最后一次寄给他的信,说着打探到一位名医,不日必将延他为王衡治病,而自密揭泄漏以来,再无任何音讯。²
送走李瞻,王锡爵回到书房,拿起笔又放下,在屋里徘徊良久,忽然唤来家人,没头没脑问道:「申老相公什么时候过来。」
家人抿唇一笑,打趣道:「您也没发帖,他来作甚?」
「是么。」王锡爵呆呆愣了一阵子,搜索枯肠,也没想出什么理由,一下有些恼了:「没发帖就不能来?」
3.
申时行自吴县往太仓来时总是坐船,王锡爵也在船里等他,岸上乌泱泱的全是争睹老少师风采的百姓。他掀帘向外一望,心头不免一阵得意,却忍不住叹气,同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偏他似画里神仙。³
那年廷对,眼看王錫爵便要连夺两元,世宗皇帝却在他面前生生将二挪作第一,恩荣宴罢,同乡故交前来道贺,话里话外暗暗有为他打抱不平之意。
王錫爵却只是坐着,眼神发直,心思早已飘回白日里席间的画面——
申时行抬起袖子,半掩着脸向他敬酒,只露出一对带笑的眉目,如春水般轻柔,映着鬓边红花灼灼。
王锡爵满脑子只想,真好看啊,要换作是他,也得给申时行第一的。
远处的佛寺传来鼓声,随之而来的是悠远绵长的钟声。王锡爵从回忆中回神,房中已经暗了下来。晚钟敲得徐缓悠远,他坐在桌前跟着数,恰恰一百零八下,断灭百八结业。
他想的却是去年他與沈一貫和申時行普陀山同遊,沈一貫先走后,两人在船上送别。王錫爵捉着申时行的衣袖不愿意松手,几分顽固:「秋菊不日便开了,你和我回太仓去,过了中秋再走。」
「说好中秋上我这儿来。」申时行仍然看着他笑,眉眼弯弯:「哪里有往别人家过寿的道理。」
「你家里客人多,总不能好好说话。」王錫爵忽而像泄了气的皮球,松开手,闷闷道:「现在住得虽也不远,却不如翰林院时好。」⁴
4.
王锡爵和申时行也非一开始便这般亲近。
嘉靖壬戌一甲三人,自己與申时行和余有丁,曾一同被关在狭小的,除了笔墨外只有彼此的房间里,彻夜写座师袁炜交代的青词。
余有丁虽然年长,性格却更疏狂,会和他一起躺在地上喊饿,可申时行却总是一丝不苟,安安静靜坐在位置上,默默完成自己的那一份工作。
每当自己灰头土脸,眼冒金星在地上窝了一夜醒来,却只能见到申时行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一落写好的青词,以手支头,合著眼皮养神。
阳光从窗隙投入,照在他脸上,睫毛下一片阴影,鬓发竟分毫未乱。
王锡爵见到时总觉得发自内心一阵崇拜,但却也困惑。一日他与申时行一同往自文渊阁取文件回翰林院,沿着长长的宫墙并肩走着,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头困惑:「你都不饿吗?」
申时行停下脚步,有些困惑的转头看他:「方才用过午膳——」「不不,是说……写青词的时候。」
申时行面上了然,他微微一笑,回答很简短:「不饿,这方面我挺能熬的。」
虽是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话头却至此截断了。王锡爵有些尴尬,两人沉默不语的继续沿着墙走,申时行却忽然又停下脚步,开口时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很轻:「十二岁的时候饥荒,饿过更狠的。」
王锡爵愣愣看着他,自己回答了什么已经不太记得,总归是些胡言乱语。
但他记得那片宫墙上斜插出一只带雪的梅花,罩在申时行头顶上,他站在雪地里垂眸,仿佛新雪堆砌出来一样好看,眼中却似乎结着一层薄霜。
5.
【「张鲸?」申时行听到朱翊钧的要求时,眼神中浮现几許诧异。那张总是挂着无瑕微笑,恭谨而含蓄的面容,罕有得产生了一丝裂痕。
「先生不是觉得他不好?」朱翊钧笑得无邪又乖巧。这个他曾经维持了十年的表情,在脸上牵动的每一丝肌肉都熟悉得令人作呕:「如今朕便喊他来,有哪些错处当面教训,岂不省事?」
他一挥手,左右便将张鲸带了过来,匍匐跪倒在皇帝面前哆嗦着请安。「先生教训你,都好生听着。」朱翊钧冷声道
申时行低着头,明显有些惊慌。他斟酌半晌,终于开口时,挤出的不过勤勉忠君一类,干巴巴的陈腔滥调,全然不见此前弹劾张鲸时口舌便给。
朱翊钧睁着眼睛,贪婪的注视着申时行因为局促,而微微颤动的嘴角。
申时行的泰然自若总是如镜花水月,挑不出错,却也摸不着边。那种伸出手去却一无所获的感觉实在教人愤怒,可现在所有的人只能在他的面前听命行事,被迫训人的和被训的看上去一样彷徨,他感觉到一阵餍足——
他是皇帝,而这般情景,才当是正确的。】⁵
6.
申时行为祖父承重丁忧时,同年陈有年⁶恰好返乡探亲,顺道至申家吊唁,回京后和同年们说起,叹息道:「真凄凉啊,虽是新科状元,前来沾光上香的不少,灵堂却没几个家人,邻人道是五服内的亲眷都已亡故。」
王锡爵再见到申时行时他已服阕,却仍然青衣素服,立在歌舞楼台下,身旁尽是灯红酒绿。他闲闲站着,不知道想些什么。
王锡爵想起同僚间的传闻,蹙起眉头。
翰林官向来自负风雅,向花堆里寻些风月或也数常事,本与王锡爵毫不相关。然不知道什么原因驱使,他忍不住走上前去。
申时行见到他似乎有些惊讶,冲他笑了笑:「真巧。」「你在这儿做什么?」王锡爵问道,语气有些急。
就他们此刻的交情而言,这问题似乎有些冒昧。但申时行不以为意,心平气和回答:「散散心,这里人多热闹。」
他仍然笑着,眼里却似乎又浮起一层涼意,风灯浮华的光芒映在他眼底,无端也生了一股肅冷。
王锡爵忽然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可以找我,别往这地方来。」他话语出口,忽觉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低下头去,讪讪道:「我是说,如果想要和人待着。」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他等了一阵子,忍不住偷眼去瞧。
只见申时行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似的看着他,眼底的寒色仿佛一点一点的消融化开,他露出自己前所未见过的笑容,开口时声音都似带着春日的暖意:「好。」
7.
万历元年王锡爵从应天往京城时,申时行在码头等他,眼角眉梢具是欣然。
七月盛暑的天气,临水的风都是温热的,王錫爵还是興奮的一下走上前去,握住许久不见的友人的手。
在船上時腹中原有千言萬語,待得見面,卻只化作一句嘆息:「你不晓得南京翰林院多无聊。」
「既觉得无聊,就别让自己回去了。」申时行朝他眨了眨眼。
王锡爵一年前因与韩楫争执,得罪高拱被调往南京。南都事务清闲,他百般无聊,遂研究起养花一道,自娱自乐,颇为惬意,竟也无暇想起该怎么往京里活动,谋求调转。
此番突然获召回京,还是穆庙实录副总裁这么个风光差事,显然和申时行的努力脱不开关系,王锡爵心头很清楚。
申时行领着王锡爵回官署,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修实录的事,他指了指东侧桌上一落:「这是整理好的。」又领着王锡爵往西走,忽感觉人似乎没跟上来。
申时行回头一望,见王锡爵站在原地,只望着他笑。
「这回多谢你。」王锡爵道,他知道即便不解释,对方也知道自己指的是什么。申时行摇了摇头:「不足挂齿。」忽然也笑了起来,低声道:「你不在,北京翰林院也冷清得很。」
夏日昼长,翰苑中同僚已走得七七八八。日头却还未落下,申时行迎着阳光立着,五官模糊成一片燦爛的白。王锡爵用力揉了揉眼睛,孩子气的埋怨:「别站在那儿,我看不清你。」
申时行怔了怔,忽而向前逼近一大步,两人鼻尖相抵,王锡爵只觉一阵淡淡的桂花香萦绕鼻尖,眼前是一双盈盈的眼睛,在阳光下粼粼波动,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轻轻掠过他的唇,转瞬即逝。申时行没有说话,眼底是未曾言说的眷恋缱绻,半晌才低声道:「可看清了?」
8.
王锡爵第二回从南往北入京时,码头寂寥萧然,岸边除却早早安排好的挑夫与车伕,并无人等候相迎。他并不在意,只心不在焉吩咐仆从,催促马车上路。
吹进车窗中的风一如数年前,未消褪的暑气拂过鬓角,京洛多风尘,汗水又将尘埃糊在脸上,叫人心烦气躁。
王锡爵终究没听进好友的劝告。既高拱之后,復与张居正交恶,不得不告假归乡。然茫茫十年倏忽而逝,故人具殒,此番提携他拜相入京的,是已為首輔的申時行。
他原是不情愿的。
两度遭谪,在乡间逍遥日久,腰玉珥貂、金马玉堂早已遥远若隔世之梦,他在途中走走停停,只为多拖延一些时日,直到听说自己三个学生弹劾当朝首辅的事。⁷
申时行奉命为今上寿宫择地,江东之、李植和羊可立三人却借机阻挠,偏说大峪山风水有欠,首辅意欲倾危圣上百年后安宁。
王锡爵一下便明白,为什么即便自己几番请辞,申时行却仍不断来信要求自己赴任。
脑海深处记忆霎时如潮水涌现,申时行温和却带着忧伤的面容仿佛出现在面前。薄愁轻雾似的浮在他眼中,惟有与自己私下相处时方会显露——
那年自己因忤张居正回乡时,申时行来送行,解缆的一瞬间,船头渡口遥遥相望,他面上便是这般神色。
一個兩個都欺負申時行好性子罷了!王錫爵憤憤想道。
入城后他甚至不及回自宅修整,便急切的往李植家中赶,不顾学生托病不见客,往门庭一坐,大有不了此事不罢休的姿态。
李植不得已出门接待,王锡爵一见他便火冒三丈:「你们好生得意。」
「寿宫国家万年大计,植等受上知遇,何错之有?」李植抬头看他时,眼神中除却忿怨,满是不解:「申老师敎人攻击门生,如何却说门生难为申老师?」
王锡爵看着学生执拗抿着唇,不愿认错的样子,心头怒火更炽:「一派胡言,申老先生大拜以来,哪一件事不依着你们,谈何攻击?」
「不过仗着申老先生好欺负。」王锡爵冷哼:「大峪山如何,任凭议论,只不许难为申老先生。」
李植愤恨的望着王锡爵,半晌咬牙道:「植为国家计,为老师计,老师却不以君父为念,偏护朋友——」他嗤笑一声:「也罢,但愿日后不至一败涂地。」⁸
9.
【朱翊钧原先对王锡爵并不熟悉,他似乎当过自己的讲官,但旋即无声无息消失,和那十年里的许多人一样,无论来去,自己都不真正了解原因。
万历十二年会推阁臣,这是朱翊钧登基以来头一回自行左右人事安排。
他召来首辅申时行,念了几个人选:「杨巍资历深厚,王家屏曾任讲官,先生以为如何?」
申时行听罢一哂,从袖中摸出一张写好的纸笺,恭恭敬敬奉上。
内监接过,呈于自己面前,优美的笔迹写着王锡爵三字,落下时巧妙地挡去杨巍的名字。⁹
洒金的纸张似犹浮着一股暗香,这是朱翊钧第一次真正对这个名字产生印象。
「 ……若能起遗贤于乡野,锡爵必为皇上所用。」申时行笑吟吟担保,从容却笃定。
朱翊钧选择相信,可诏令发出去业已半年,都仍能见到这位申先生口中的大才。
朝会时他时而问起,申时行总是拢着袖子,将那番王锡爵一心为国,急于效力的说词翻来覆去说上一回。
「不过因身病母病,路途上便耽搁了。」他说这些话时仍然微笑着,可蹙起的眉头却出卖了他,至于笑意也虚浮了些许。
朱翊钧总觉得此刻的申先生似与平日有些不同,然而他也说不清楚,那仿佛涟漪一般,自对方眉宇间荡开的情绪如何言喻——
直到数年之后。
彼时申时行因国本之事坚决乞休,已居家月余不愿出,终于求见,却是为王锡爵请归。
「望皇上顾念锡爵思母心切,孝心可嘉,许其给假回籍。」
「若皇上覺得臣與他一時皆去不妥,臣願……」
他匍匐行礼,起身时面上显露出的神情,与当年如出一彻:
「臣願綸扉待罪,日後再行。」】¹⁰
10.
「你与我相伴这些年,如何忍心舍我而去?」¹¹
王锡爵从梦中惊醒时,仿佛还能看见申时行那双盈满忧伤的双眼,鼻尖仿若仍萦着桂花香。
他在床上呆坐一阵,披衣走到院中。
中秋近了,登上首輔之位後他的眼疾日益严重,将满之月的华彩流光是少数能破开眼前翳影的事物。
此番北往京中已无人相候,除了行前与申时行只在小舟中匆匆一见,再无音讯。外廷催促立储的声音越发急促,每日皆有人登门拜访,出谋献策的,暗中褒贬的,他也无暇顾及其他,直到日前来了一个乡人,带来了老友的音信,王锡爵方从混沌中抽身,思及两人竟已大半年不通片纸。
隔日入文渊阁时他仍然有些有些恍惚,,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忽地让人到翰林院找了李廷机过来。
李廷机匆匆赶来时不待对方行过礼,王锡爵劈头便问:「申老先生如今到哪儿了。」¹²
申老先生,这个无比熟悉的称呼眼下竟也有些陌生。阁僚日常呼元辅为老先生,但即便如此,王锡爵过去很少意识到申时行坐在什么位置。他想起申时行时只能先想起那个比他还小上一岁的簪花青年,被人簇拥着上马时,微微垂下头,投下羞怯的一瞥。
「申老先生?」李廷機一時沒意會過來,王錫爵有些不耐,道:「你和申公子有聯繫吧,前些日子不是說出遊去了,如今到哪兒?」
「⋯⋯杭州,前些日子說往虎林去了。」李廷機略顯遲疑:「申老師⋯⋯沒有給您來信?」
「怕教人捉住話柄罷了。」王錫爵嘆了口氣。
11.
和申时行的面容一般,在王锡爵脑海里越发明晰的,却是李植和自己决裂前,最后那怨怼的眼神。
兴许因为那是他生平头一回遭人如此愤恨,然自他成为首辅后,类似的眼神便似乎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他的身边。
三王并封一事已令王锡爵焦头烂额,塞满通政司的弹章,每日都能从他说过的话语中,领悟出本人也不知道的弦外之音。吴家姻亲翻起昔年绝婚的旧帐时,王锡爵压根儿无暇顾及,直到赵用贤的辞书递到眼前,他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已飘荡漩涡中数月之久。
舆论如浪淘一波接着一波,不曾有过片刻停歇。王锡爵像所有将溺之人一样茫然,也如所有将溺之人一般,无论如何向四方挥舞双手,皆触摸不着半片浮木。
王锡爵在文渊阁中独自坐了,太师椅坚实的木料硌得他脊骨生疼,早春的寒气沿着青石地砖一阵阵往头顶窜去,他在这里待了十一年之久,却是头一回发现这几幢面向偏居一方的屋宇,无论四季,都透不进寸缕阳光。¹³
盯着灰暗的白墙,王锡爵无端发起怒来:「什么一败涂地……」
他喃喃自语:「没了申老先生,才真是一败涂地。」
12.
万历三十一年初秋,南园张灯结彩,为了主人七十大寿大开宴席,自王锡爵辞官归隐十年以来,已许久不曾有过这番气象。
文渊阁刺骨的寒气似乎一路追着他回到太仓,直到数年前王衡高中榜眼,笼罩着阴郁之气的太仓王家,方始又扬眉吐气了一番。
已任翰林院编修的王衡亦奉恩诏归省,奉上新戏〈真魁儡〉为父亲祝寿,一连开演数日,锣鼓喧天,访客川流不息。
「这须是野鸥席上,又不比鹭序鹓行——」戏台上末角一捋大胡子,掐着嗓子唱道。
「我一向只道宦途上难处,谁知道这狠人心到处炎凉!」戏台下,忽地一个声音接着唱,似哭似笑。与会的一众宾客哄堂大笑:「老相公醉啦!」
王锡爵不以为意,惬意的眯着眼睛,将半张脸埋在肘间。他平时不好酒,这几日心情好,难得饮了一盅,便有些醺醺然。
王衡上前劝了几句,他醉眼朦胧的拉着儿子,往他手里也递了个酒杯:「好戏,你也喝一些吧。」
王衡未及反应,王锡爵忽又左顾又盼问道:「汝默怎么还不来。」
「昨日遣仆从来过了,说家中有些事情耽搁了。」王衡回答。
王锡爵哼道,还是那句说惯了的抱怨:「在朝时避嫌,在野时也不能常见,见了总是一时半会儿就走,有什么意思——」
忽而听闻一个平静的声音道:「这不是来了?」
是申时行的声音,王锡爵抬头,摇摇晃晃的起身,一下扑进对方怀里,嚎啕大哭。
台上还在唱:「臣则是潦倒行藏,儿童猥傍,野老相忘。谁知我巧买脱乔名虚望,还将我旧三公,体面来降。」
申时行取笑道:「还做旧三公啊?」「不做了!」王锡爵抬起头,冲着戏台大喊:「还了你妆门面的破衣囊,原归我乡祭酒那穷门巷。」
他得意的回头看向申时行,两人四目相接,刹那间无须言语,一切具化作唇角抹不去的笑意——
余生不恋凤凰池,不做中书郎,只做一双云间鹤,绿野东山草木长。
13.
【沈一贯业已离京的消息传入深宫之中,朱翊钧勉强睁开昏昧沉重的眼。
司礼监陈矩跪在他面前,低声向他传达外廷催促请点用新阁臣的旨意,他在茫然中没有回应。
如今连沈一贯都要走了,究竟是哪一步开始出错?
皇帝本该是帝国的心骨,群臣合该只是他的手足,而如今他拖着这庞大衰朽的躯体,竟连一只手指都动弹不得。
本不该是这样的。
沈一贯曾和他说起万历十三年的事,是啊!他也想念万历十三年,他步行往郊坛祈雨,百官在他面前叩拜俯首,无一敢顶撞年轻的君王。
那此前发生了什么事?对了……是张居正,江陵张家!
众人畏惧而小心翼翼的眼神浮现在朱翊钧的面前,他的呼吸不住急促了起来,缓缓支起迟钝的肉身,转向一旁陪侍的小太监。
「你方才说,太仓王家出了部什么新剧?」他面上不经意露出几分诡谲。
小太监战战兢兢答道:「是……是宋天子访政旧中书,杜祁公藏身真傀儡。」
「好啊,好个宋天子访政旧中书……」朱翊钧不受控制的笑了起来,可他那过于沉重的身躯却使得这般单纯的动作也成了负累,那笑声中带着丝丝喘气,竟似掺杂着一半哭声:
「传谕内阁——」】
【「朕思在籍旧辅王锡爵,辅赞多年,忠诚正直,国家多事之际,可以共济时艰,欲召来同卿夹辅协恭办事。卿可拟谕来行,特谕卿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