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谁也没想过新进门的姨太太不超三个月就有了新“妹妹”。
崔智雄摩挲着手腕,有一茬没一茬地听仆人们议论,有强烈好奇心的,或者只是闲散做活打发时间的,都聚一起,窃窃私语着。
他们说这次带回来的,还是个洋人哩。
洋人?崔智雄想,他还在学校的那段日子,也是接触过的,大多都是棕发蓝眼,没有几个真正的金发碧眼,说话拿腔拿调,也捋不直舌头。
崔智雄是学过洋文的,他的名次向来都是名列前茅,与那些人搭话也能将口音隐瞒地分毫不差,和他相处过的洋人都会瞪大眼睛,“嘿Choi,你的英文好得难以置信!”
崔智雄只是笑笑,偶尔附和几句你的中文也不错,是否真的发自内心,他也说不准。
洋人的中文名总是稀奇古怪的,他们延续本国的取名习惯,要么直接挪用古人的名字,要么生硬地把名字翻译成中文,找不到对应的字便歪曲声调,将长度又扩充了老些。
这回的洋人名叫尹起昊。
崔智雄坐在他那狭小的院子里,看看叶子看看花,阳光不够刺眼,他也没琢磨出啥,只觉得这名字念起来带点起伏,还挺上口。
尹起昊是走左侧厢门进来的,下了轿不超三步就进了囚室。
这是本就有的规矩,新进来的人总是要在囚室里待上三个月,等到熬鹰似的驯服了,才有机会出来,得个几平的院子,给个什么名分。
崔智雄也不过刚出来十天。
他又能做什么呢,只要想到那三个月,脑袋里就跟蒙了层雾似的,吹也吹不散,也不能深想,一想就疼。
仆人们的窃窃私语像风一样,穿过他这小院的月亮门,飘进他耳朵里,又散了出去。他本不想理会,新来的人圆是扁,是高是矮,与他这个半新不旧的人又有何干?待他出来,不就得见上一面了吗?
刚长出一点的好奇心被他径自掐了断,崔智雄继续坐在他那院子里头,左边住着的是有信仰的姨太太,线香的烟气与诵经声交织,顺着风传来,念叨我主、佛祖菩萨的声音时刻不停,不知是诚心念给谁听;右边就是囚室,昨天砸了一晚上墙,现在还没动静。崔智雄来得最晚,院子还没收拾出来,只好先委屈他住在附近。
院子是最小的院子,离那人的居所也最远,得站在石桌上仰长脖子死命地望,才能看到那间房子的大片黑瓦屋顶。就跟分了三六九等的宫里等晋升的妃子似的,他咯吱咯吱地笑。
离得太近,他老觉得自己还在那漆黑的屋子里头,骨头被一次又一次地打断,又被那人用廉价浆糊一层又一层地糊起来,一层纸皮一层茎秆,搁置了三个月,就成了他现在的样子。
直到被搀扶着出了门,阳光照到手腕上,他冷不丁瑟缩一下,又热又麻。那人给他送了镯子,进来第一天还要费力才能带上,等出来手就能直接滑进去了。
至此他就学会了,安分伏低一点,总归是好的。
但那是个洋人。
崔智雄想。
他也认识几个洋同学哩,他也是念过书的。在图书馆写过几页笔记,在礼堂听过激昂的演讲,在树下和同窗一起写生。洋人是最好的模特,高鼻梁深眼窝,头发自然卷曲,就像那些石膏雕塑一样,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洋人可不会那么容易妥协,他们把自由挂在嘴边,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看重自己超过外人,随心所欲,活得舒服着呢。
他一直想啊想,望啊望。一片落叶落到了他的头上,轻飘飘地拍了他一下。
该进屋了。崔智雄站起来,走回房间。
到了晚上,右边又开始传来砸门声,但崔智雄请楚,里面是空的,他用什么砸呢?是像自己用手砸了一墙的血,连手腕都损了,还是用腿?用脑袋?
用脑袋也好不了几天,没法提前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只当听不见。
可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吵得他满脑子都是,一点也睡不好,他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快步走出院子。
看门的护卫板板正正守在门口,直到崔智雄走到跟前才微俯下身,唤上句四先生。
看了自己三个月,他们还没把他当成主的,崔智雄清楚,他站在外头指了指里面,“让他安静些。”
护卫为难地看了看他,低声道,“知道吵着您了,但毕竟是新带进来的,总得给几天缓缓,”他抬眼看向崔智雄,在后者眼里意味深长,“您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崔智雄斜了他一眼,伸手径直推开他闯了进去。
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干脆不说。
崔智雄进去了。他绕过七拐八拐的走廊,上台阶又下台阶,路比他想得要绕,明明被牵着识过路,走过一遍了,还是觉得脚下有针一直在扎似的。
就跟那个西方的传统故事一样。
等走到门口,他才发现他现在住的屋子跟眼前的囚室只隔着两道墙。
怪不得这么吵。
里面的人没说话,只是时刻不停地砸墙撞门,得贴在门上,才能听到几句被盖住的异邦语言。
“安静点。”崔智雄说。
声音依旧没停,反而应和着砸得更加猛烈。
“安静点!”崔智雄又说。
依旧没停。
“Shut up!”崔智雄终于恼怒起来。
声音兀的停了。
崔智雄后退几步,他不该说的他说多了!他转身想要离开,可这时里面传来了声音,“Hey!I haven't met you before,you can speak English!”
那种夸赞极大地取悦了崔智雄,他顿住,转了回来,声音轻轻的,“Yes.”
洋人的声音比他想象得要厚实好听。
“Could you please let me out?”那个洋人急切道。
“No.”崔智雄答,一提到这个,他又开始想要离开了,“Once you come in here, you can't get out.”
“It's impossible!”
“It's the truth.”崔智雄退得越发远,他觉得今天的决定是错误的,他不该来的,也不该跟洋人有所接触,“不行的,真的不行……”崔智雄几乎是语无伦次,用中文连连拒绝,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屏障,隔开与这地方的距离。
“——你好吗?”里面的洋人沉默片刻突然问,“你还好吗?”
他会中文!崔智雄愣愣盯着门板,好一会儿没缓过神。
这下他彻底下定决心,急步离开这里。
而后面的洋人也没有再发出吵到他的声音。
崔智雄的第二天是在心惊胆战之下度过的,他一直坐在小院子里,等着那人不知何时的来临,他怕他来,却也怕他什么都不表示,鼻尖除了线香的烟气什么也闻不到,瓷盏里的茶热了凉,凉了热,花苞垂下脑袋。崔智雄一直等到晚上也没等到那人的到来。
没有告诫,没有惩罚,只是忽视。
除了囚室的人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昨夜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这似乎是件好事,他稍稍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而右边的囚室自天黑后便再无动静,崔智雄屏息去听,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一夜,右边果然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崔智雄躺在床上,却比昨夜被噪音骚扰时更加难以入眠。那份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包裹。他仿佛能听到胸腔内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远处更漏滴答,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尹起昊的沉默,比他的声响更令人不安。
崔智雄告诫自己,别再去了,没被发现但也已是破戒,别再好奇别再探究,静静地等待三个月,就好。
……自会出来陪伴他的余生。
崔智雄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一哆嗦。夜晚寒露深重,他好像真的成了困在井底的一枝树枝,随水飘荡,盼着哪天掉落新的木头来陪他一同看着狭小的天。
会没事的,崔智雄想。
他很擅长忍耐。
但尹起昊也是。
此后几天,一到夜晚,右边便自动消了声音。崔智雄贴在墙上,那囚室离他最近,可无论他怎么靠近,他也没再听到里面的声音。一天,两天,又过了三四天,崔智雄终于按捺不住,他没再选择正面闯入,而是在深夜翻过墙,绕到被彻底封住的窗边。
崔智雄惊觉他还居然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这不符合他的作风,他只是,被那沉默逼得无法安坐,必须来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喉咙有些发干,他几次张嘴,却又无声地合上。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寒意,他攥了攥微凉的指尖。
最终,一个名字还是被他低低地、几乎带着点迟疑地送进了缝隙里,
“尹起昊。”
里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短暂的静默后,几天前听过的声音勉强传过介质,“谁?”
“……我。”崔智雄的声音干涩,不知该怎么介绍,他干巴巴地只吐出一个字。
“啊,我记得你的声音,”勉强钻出缝隙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阴霾,就像普通聊天一样,“会说英语的朋友。”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问话自然而熟稔,仿佛他们早已相识,“你还好吗?”
这声问候让崔智雄紧绷的神经莫名一松,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指向自身的询问,比起回答,他更想知道对方为何沉默。
“你……晚上怎么不发出声音了?”他知道自己想问的不是这个。
“这个啊,我大致推测了一下。你之前从未出现过,显然和他不是一起的。你第一次来似乎是深夜因为他离开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你让我闭嘴——这说明我确实打扰了你休息,你住得离我应当很近。所以我想晚上也该安静些才是。”
逻辑严密,合情合理,甚至透着一股体贴。但这体贴出现在一个囚徒身上,显得如此突兀而不真实。
说完,尹起昊再次将话题绕了回来,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
“那么,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还好吧?”
崔智雄想起他学英语的第一课,就像那个极其简单的句式一样:“How are you?”留着大胡子的先生说,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的答案,既可以回答“Fine”也可以是“Good”“Not bad”,却无一能代表他现在的心情,面对眼前这样的“陌生人”,他连一句fine都难以启齿。
他只能沉默。
察觉他的冷漠,尹起昊体贴地替他绕开话题,“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崔智雄。”他说。
名字交换后,似乎有了短暂对话的由头。崔智雄干巴巴地,“你……若是难受,发出些声音也无妨。”他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哪怕只是允许对方制造噪音的权利。
尹起昊却立刻抓住了核心,他的声音十分坚定,他仍旧向往着外面的世界,“难受只是其次,我只想知道能不能离开?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吗?”
“不可能。”崔智雄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被这里的腐朽浸满了骨头,脆的不像话,下意识微微颤抖的手指揪住衣角,触感传入大脑,试图撬动嘴巴劝告尹起昊忍忍,去告诉他熬过三个月就好。
——就像所有人一样,像我一样!
可他的话还未出口,尹起昊已经打断了他想象中的劝慰,他的语气异常坚决,带着炽热的生命力,“我一定会想办法出去,我不可能一直困在这里。”尹起昊开始描述外面的世界,那些崔智雄曾经熟悉如今却恍如隔世的事物:喧闹的港口贸易,贴满墙面的参军画报,传播新思想的报纸,剪裁利落的新式西服……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崔智雄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唤起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那一切的一切,都与这座古色古香的砖瓦牢笼完全不同。
金发碧眼的洋人就是与他们黑发黑眼的亚裔不同,这种囚禁也没法彻底留下他们的心,“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崔智雄怎能不懂呢?
崔智雄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什么都不要说,都不要开口。之后的事情尹起昊还没经历,真的到那时候他自会懂得,没人能够离开这里。
崔智雄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可耻的帮凶,一个被这宅院同化了的伥鬼,扑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对他敲骨吸髓,用自以为“正常”的苦修心理将人扯下,然后把他变成与他一样的“人”才罢休。
这认知让他恶心欲呕。
脚尖不由自主地转向来时的方向,他想逃,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对话。
“智雄,”尹起昊的声音及时追上他转身的意图,他省略了姓,将两人的关系拉得更近,“你还会来吗?”
崔智雄没有回答。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他几乎是踉跄着回到自己的院子,手腕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痛,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疯狂跳动。
真的不能再靠近了,一定一定。要接受现实,要等洋人也接受现实,要等这座死寂的宅子重新失去颜色……
物什撞上手腕发出清脆一声,黏腻地贴上皮肤,崔智雄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腕上不离身的镯子在翻墙时划出一个豁口,顺着缺口向内侧蔓延出几道细小的碎痕。
豁口的镯子沁进他的血,留下了一抹无可辩驳的罪证。
此后崔智雄真的没再去见尹起昊。夜晚的声音再次恢复原有的挣扎,崔智雄蜷缩在自己屋里的窗边,听着右边囚室日复一日的动静,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急急地闯进右边,又一下沉静下去,过了大半时辰,再急急地响起退开。日日皆是如此。
崔智雄以为自己会被发现,可那人去囚室的路上来看他顺带来看他的时候,也没有多提,只是意有所指地感慨了句智雄也曾是念过书的,还会些洋文呢,搁下这句话才轻飘飘地离开。只简单几个字已然吓得崔智雄浑身冷汗,连离囚室较近的小院子都不肯多加停留。
于是,他更加避讳靠近那边,连在小院里晒太阳都成了煎熬。他开始麻木地计算着日子。从尹起昊进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再过个几十天,等驯服了,就能够见上了。尹起昊还会是原先那副模样吗?他不能确定。
他该是欣喜的,他有了新的伴,被磨平了棱角的,和其他人一样沉默顺从的,笼罩着同样的死气的,流利的洋文再不是他独特的象征,那么崔智雄也不再需要为那些内心的波澜而感到不安与折磨。他甚至恶毒地期盼过,最好不该有的桀骜不驯去招致更长的囚禁,好让那团灼人的火熄灭得更彻底些。这样,一切就能回归他熟悉的,足够窒息的“平静”。
然而,尹起昊并不是像他一样“走”出来的。
一副担架,盖着白布条,就这么被抬着,匆匆出了宅门。管家在后面喊着,那人的声音震响整座宅子,“用上最好的药,别让人真的死了,平白毁我门风!”
——像一袋亟需清理的货物。
崔智雄听见仆人议论,那地方不知怎的,闹老鼠哩,一打开门难闻的异味直冲鼻腔,还有一大滩发黑的血,都快凝固了,连续泼了好几天的地,味道都散不去。至于人已经抬去医院了,听说是被老鼠咬伤了腿,伤口混合着他自己挣扎时造成的伤,化脓溃烂,才流了一地。
“黑成这样,怪不得才被发现。”他们隐秘地看了看囚室,又小声讨论起来。
伤了也还被这么折腾,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说不定身上会带病嘞,几人心照不宣地相互看看,同时沉默下去继续打扫。
他被匆匆抬去医院,又过了大半个月,才再次被抬回来。而这段时间,崔智雄的新院子仍旧迟迟未能修葺妥当。于是,当尹起昊归来时,他被安置在崔智雄现在的院落里。
直到这时,在惨白的日光下,崔智雄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尹起昊的脸——不是什么棕发蓝眼,更非金发碧眼,那是一张与他一样,有着纯粹东方面孔的脸庞。黑发,黑眸,因伤病和折磨而异常苍白消瘦,没有千篇一律的高颧骨深眼窝,眉宇间的轮廓分明是熟悉的,完全东方的面容。
这一瞬间,崔智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他所以为的“洋人”,他因那点异域想象而滋生又强行压抑的好奇,他所有的先入为主和基于此的心理建设,全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尹起昊根本不是来自新时代的朝阳,是九重天落下的异类。
他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这座东方牢笼里的囚徒。
被下人扶着进来,拄着拐杖的尹起昊脸色尚未恢复,虚弱的目光扫过站在院中,脸色煞白的崔智雄时,竟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崔智雄知道,尹起昊认出他了。
第一天过得极为平淡。
许是怕崔智雄多想,那人直到今日才施施然过来,在崔智雄这里宿了一晚。他轻拍着崔智雄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感慨说委屈他了。崔智雄用袖角叠着手掌挡住镯子,脸上还得堆笑,没关系的,这里已经足够好了,他也有了伴。
“那就更要好好相处了,明白吗?”他如此说着,给崔智雄套上新打的镯子。
这是他给的安抚。
崔智雄一僵,看着镯子顺畅地滑进白皙的手腕,抵在繁复的袖口之上,像是又套了层箍子。他深吸一口气又细细吐出,
“明白的。明白的。”
他是略高一级的下人,如此而已。
夜深人静,崔智雄睁着眼,了无睡意。身侧的人影动了,床铺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一轻。那人窸窣着整理好衣裳,打开房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路响动,毫不避讳地蔓延去了院落的另一边。
哦,是去找尹起昊了。
本性如此罢了。不论是新得的玩意儿还是旧物,总归要在掌中过后摆在一处比较。新鲜的排在最前头,然后是镶金嵌玉的捧着的,再轮到那些用了些年头、还算贴心、暂时无需更换的。这是离中心最远的顺序,也是最用惯了的顺序。
好挑起人之间的争斗,去抢那些本不用在乎的东西。
翌日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一夜寒凉留下的湿意。崔智雄推开房门,习惯性地想走向院里那个他常坐的石凳时,脚步猛地顿住。
石凳上已经坐了人。
拄拐靠在石桌旁,尹起昊背对着他,身上宽大的素色病号服被风微微吹起,勾勒腰身更显身形单薄,他掌心对着太阳,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许是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黑发柔软地贴在前额,那双眼睛静静地毫不避讳地望过来,还能弯起嘴角冲崔智雄笑笑。
他向崔智雄招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崔智雄瞟到他仍缠着绷带的腿,没有行动。
他是自己走过去的?还是让那人帮忙搬动的?身上衣服还没换下?
崔智雄想,又自嘲左右都跟他没关系,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还是该好好相处的。
他咬紧嘴唇,半晌没有动作。
许是金发碧眼的洋人成了黑发黑眼的东方面孔,让他连最后一点自由的念想也没了,才令他难受。
尹起昊又拍拍石凳,向他招呼,“过来坐。”
崔智雄斟酌几番,还是走了过去。
他坐下第一句话便是,“你真是洋人?”
尹起昊点头,打趣,“没想到你也是如出一辙的stereotype。”他连成语都用得极好,反而更令崔智雄生疑。
“洋人也会给人做小妾?”
尹起昊一下不说话了,这下换成崔智雄坐立难安,他不是故意,只是一开口,便不知为何像个踩到尾巴的猫,一下显得自己刻薄又虚伪。
这真冷啊,他向内扣了扣手指,抵在石凳上,镯子向下滑落,贴近皮肤触感冰凉。
“你是自己想进来的?”尹起昊突然反问。
“……”
“那我也不是。”他轻巧地揭过话题。
这人三言两语就能把谈话局势反转,崔智雄悚然。他看到他抬手的瞬间手腕上隐约的青玉色,想要反刺回去也没了言语。
同病相怜,同病相怜,四个字在唇齿间翻来覆去。
“我觉得我们能相处很好。”尹起昊对崔智雄善意笑笑,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自信。
自信的来源是什么?崔智雄觉得自己像被看透了,一念一想都被人猜得精准,这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他面上只简单点头权当应下。
许是新得的雀儿还有点热乎劲,那人一连几天都宿在尹起昊这里。尹起昊不见外客,倒是同住一院的崔智雄替他挡了外面不知几凡的探究视线,让他也有苦难言。
但每日清晨,尹起昊都会坐在小院子的石凳上,仰头望天,身上还是那身素白病号服。崔智雄只得猜他有多套这样的衣服。
他们没怎么说上话。崔智雄自认话不投机半句多,尹起昊又喜欢在句子里加英文单词,这更像在提醒他之前想法的荒唐,因此能不见就不见,怕尴尬。
但尹起昊还是找上门了。
他来问崔智雄借布料。
尹起昊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有长的能卷起来的布了,实在抱歉。”他抬起手挠后脑勺,崔智雄立刻注意到手腕捆扎后残留的红痕,绕了一圈又一圈,深深浅浅混合成一滩浓墨的黑。
尹起昊注意到他的眼神,啊了一声抖了抖袖子重新遮盖住,若无其事地双手合十,“Please~”
崔智雄仍盯着他的手腕,“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只是没衣服穿了想做身新的。”他试图撒娇。
崔智雄直觉有问题,他眯起眼睛,上下扫视一轮,绷着脸回答,“不。”
“好吧。”尹起昊耸肩,他放弃得太轻易,简直就像故意让人起疑。
崔智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尹起昊没用拄拐,脚上还捆着绷带,非要折腾似的扶着墙,扶着栏杆,扶着廊柱,一点一点走回去。
还是那身病号服。
白衣实在扎眼,崔智雄左右看看,终究是叹口气,大步上前扶住尹起昊的手,将人搀扶过去。
就算是算计,崔智雄敛眸盯着地面,路面青石板今早被冲洗得干净,一点脚印也不见,那就算计吧。
他想。
说起来尹起昊现在住的算崔智雄的偏院,因此比起来也稍小些,大门的装饰倒是大差不差,一样灰得泛黄。走到尹起昊房间门口,尹起昊推开他的手,笑嘻嘻地道了声thank you便准备送客。
崔智雄盯着他的眼睛,又看向这扇严严实实的大门,在移动的路线中应当是不经意得掠过了他的手腕。
尹起昊依旧挂着笑容,嘴唇轻嗡,上下碰撞的Bye即将出口。
崔智雄反手强行推开了门。
满眼只见碎布条。
整个房间几乎被白色淹没。长长的、未经裁剪的布料从房梁垂落,像一道道招魂的幡,不够长,下段也稀稀拉拉的,被扯出许多线头,在大门洞开带来的微风中诡异地轻轻飘动,晃不干净。地上更是狼藉一片,散落着被撕扯剪碎的各色布料碎片,尤以素白色最多,仿佛经历了一场疯狂的撕扯争斗。空气中弥漫着棉麻纤维和淡淡面料粉尘的味道。
崔智雄一脸震惊地回头,尹起昊的笑容分毫未变,甚至还想起了什么恍然道,“我该向你再借把剪刀的,我的那把,嗯怎么说,dull?”
“你想寻死。”崔智雄用的是肯定句。
“What?”尹起昊好像没有听懂,崔智雄也没有读懂,前者指了指地面,试图用眼前场景力证自己真的没有衣服穿,仍旧是“please”。
崔智雄没有动摇,像是想把疑问都解开似的,他指指尹起昊,“你只有这套衣服?”
这句尹起昊听懂了,“我换了衣服的,有好几件,一模一样。”
崔智雄突然明白了。
尹起昊是“虚荣”。
左边拜佛祷告的先生是“圣洁”。
距离最近的第一位先生是“生活”。
那他呢?一个读过书的会点洋文的,看过外头的新世界却只能给他当小老婆的学生。
——是“文化”。
开门带起的气流早就停了,可崔智雄还是觉得双手重得难以抬起,一动就会有刺啦的巨响,突兀地融为一体。
他想笑,没能扯动嘴角,他想哭,眼睛却干涸得完全能看清面前尹起昊的神情,看着尹起昊从若无其事到小心翼翼,纠结许久还是拉住他的手问,你还好吧?
他似乎没学到没事这个词,来来回回的问句都是你还好吧,就像中国人学洋文流行的第一句,到最后什么都忘了也只记得下这一句how are you,崔智雄觉得荒谬和可笑,他更不知该怎么改变这一切,水中飘荡的浮萍尚有两岸可抵的沿,从这头到那头,而他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身边只有一个中文只通了一窍的笨蛋。
崔智雄翻手抓住尹起昊,将他的门重新合上后,他扯着尹起昊走回他的房间,尹起昊站在厅堂中央,无措地看着崔智雄翻箱倒柜,最后崔智雄掏出本厚厚的落了不少灰的词典,压在一叠布料上,他坐在主位,尹起昊站着倒像低了他一头,崔智雄拍在那本词典的封面上宣布,你能跟我学会多少中文句式和语法,我就给你布料让你有机会穿新衣服。
尹起昊惊讶地看着他。
崔智雄面色不变。
尹起昊努力想要看出些什么,看到最后也放弃了,说好。
现在笑容是带着点真心实意了。
崔智雄开始教尹起昊习字。除了在故乡耳濡目染的,尹起昊绝大多数中文都是在这地界学的,混杂口音与有缺漏字的俗语用词,还有难以下手的读写,都教崔智雄皱紧眉头。
崔智雄是严师,字帖千字文三字经轮番上手,白话文更是一点点认一点点念,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纠正。尹起昊亦是刻苦的学生,执笔的姿势从一开始的别扭生硬,到后来渐渐沉稳。他学得极其认真,从完全不能理解意思,到后面能够背诵下几章论语。起初是崔智雄念,尹起昊跟读,后来偶尔也会变成尹起昊用他那日渐流利、却仍带着些许独特腔调的中文,磕磕绊绊地讲述注释。
两人也确实因为这段奇怪的师生关系,好上不少,在崔智雄看来,尹起昊确实没城府了些,说上几句就是朋友,稍近一些就是兄弟,不用怎么提问,也能零散的交代出崔智雄想要知道的东西。在这些断续的、时而伴随手势比划的言语碎片中,崔智雄渐渐拼凑出尹起昊的遭遇。
本该随着大部队一起,他来得晚,一下船,身上的身份证明就被扒手连同钱包一起摸了走,后误信带路的骗子,后者大庭广众下说他是偷了所有家财逃出国的混账,连语言都抛弃了,他的中文不够流利 ,笨嘴拙舌地没法反驳,周围将他们团团围住的民众又一人一句唾沫将他辩解的话全部淹没,直到被彻底掳走拐卖,他才知晓那些路人全是找来的帮凶。
一步步的,也不知怎的,看似自己做出的选择,都成了迈向深渊的推手,落得了这副模样。旧时代的老爷贪新鲜,被色欲迷了心窍冒着风险也要干这种事,他只是不偏不倚被选中,还要被嫌弃没有金发碧眼。
得到答案的崔智雄不知该说些什么,反而是尹起昊无所谓地摊手,他最近刚学到《季氏》,喜欢把既来之则安之挂在嘴边,不像认命,更像是在这死寂般的地方讨个自我缓解的乐趣。
这是洋人式的消极自由?崔智雄没懂。
“你没去领事馆吗?”崔智雄问。
“没法出去。”尹起昊答。
崔智雄没了话。
今天尹起昊穿的是用崔智雄给的布缝的件中式新装。刚上身的时候衣服的四个兜令尹起昊新奇地摸了又摸,但从他随时都从兜里掏出各种瓜子零嘴后,就被头疼的崔智雄勒令以后口袋只能当个装饰。
可惜那衣服也没能穿上几天,再过几天崔智雄出门,尹起昊又换上了病号服,问起衣服只说贵重珍惜,给好好存起来了。
他俩心知肚明,之后应该也穿不上了。
尹起昊的腿一直没好,崔智雄时常见他勾起腿单只脚在那蹦,每一跃只有一步那么大,本就不好的平衡性更是雪上加霜,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在嘟囔什么,搅成一团一个单词都听不清。
见他看过来,尹起昊向他招手,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
智雄啊,他喊。
崔智雄也抬起手,向他挥了挥。
尹起昊跳着靠近,到崔智雄的面前,他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再到脸颊,眼睛从双眼滑至嘴唇,尹起昊说,pretty。
“什么?”
“你笑起来真好看。”
崔智雄怔怔看着他,从眼睛到脖颈,从脸上的指尖温度到手腕上的镯子,他突然退后一步撇开脸,毫无缘由冷声一句谢谢,便转身进了屋。
徒留尹起昊茫然。
之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冷淡下来,崔智雄变得深居简出,连院子都不肯踏足一步,他有时能听到一瘸一拐蹦到门口的声音,良久才离开。他就站在门后,透着缝隙,去描绘一个黑发黑眼的人。
这天那人来了,之前赶上谁的生辰或是忌日,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庆贺日子,他一直宿在左边的姨太太房里,可能是终于想换口味了就来找崔智雄。
不需要什么你来我往的交谈,熬到半夜,崔智雄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那人剪了灯芯突然说话,“我看你和起昊关系挺好的。”
崔智雄一下清醒,他谨慎回答,“住在一起,不该打好点关系,省得麻烦。”
“倒也不是,只是担心多了一人委屈你了,”那人凑近,瞳孔俯视盖住大半下半部分的眼白,近看还能看到边缘的一层白翳,对比之下黑得吓人。
“之前一直答应的院子总算修缮好,你明天就搬去吧。”
“这么快?我还没收拾。”
“那边都有,就不用收拾了。”那人退开,背对崔智雄躺下。
“……你怀疑我。”崔智雄攥紧被子,上面的图案逆时针扭曲在一起,在昏暗夜色下看不清原貌,镯子又开始向下掉,他不敢伸出来。
“早些睡吧。”
第二天,崔智雄提着他进门时的大手提箱走出房门,管家就站在门口,恭敬接过他的行李,站在前头领他出门。
太阳猛烈,架上的藤蔓低头耷脑,叶子紧紧贴在粗糙柱子上,地面热腾腾的,每走一步都烫脚。
崔智雄走到一半,侧过脑袋。尹起昊房门紧闭。
“先生,该走了。”管家催促。
崔智雄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才离开。
新院子确实比原来的大上很多,不平的皆重新填了土,抹了面,崔智雄用脚步丈量距离,近了一半不止,他再也不用忍受左边香火缭绕声,进人后右边囚室的哀嚎,还有尹起昊时不时的折腾。
他放下那点简单的行李,坐在陌生的床沿,闭上眼,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沉淀下去。几刻钟后,他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他要学着习惯。
可陡然一下安静了,崔智雄反而不知该做什么,他又回到了旧日的样子,整日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撑在冰凉的石面,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成四方的天空。腕上的镯子,那道裂痕似乎又悄然蔓延了些许,当初沾染的血色早已深深沁入玉髓,在光下透出诡异而晶莹的纹路,成了这破裂的一部分。
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这片他刻意维持的沉寂就这般滑过。
直到院门处传来缓慢而规律的“笃笃”敲门声,打破了满院的宁静。
崔智雄下意识望过去。
是尹起昊。
他还是倚着拄拐,靠在墙沿,受伤的腿虚虚点地,站姿却并不显得狼狈,脸色再次泛着久病的苍白,但一身素色条纹病号服穿得齐整。他就那样隔着大半个院子的距离望着崔智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露出笑容。
崔智雄莫名红了眼。
他伸出手,向他招手。
尹起昊也伸出手,对着崔智雄张开五指,手上银镯清晰可见,“不来扶我一下吗?”
尹起昊说他的腿估计是好不了了。崔智雄怔怔盯着,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尹起昊说就剩他一人,让他住进崔智雄之前住的地方,他还是不习惯,他不被允许出来,便想着翻墙,可惜没站稳,摔了。
洇出血色的绷带会如此巧合地只在同一条腿上流动吗?
崔智雄没敢深想。
熟悉的没有话题的谈天说地,偶尔的拌嘴争执,笨拙而幼稚,两个人都乐此不彼,连尹起昊说着说着用起了母语也不计较了,他大致都能够听懂。
光线东移,夕阳渐落,两人谈话声越来越低,直到彻底没了言语。
一声锣鼓敲响,响彻天际。
“我该回去了。”尹起昊看向外头,大门虚掩,微风吹开一条缝隙。
“多加小心。”
“oh yeah。”尹起昊应了一声,手臂用力撑着拐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他回过头看向崔智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彼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芒从他身后漫涌而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而温暖的光晕。光线穿透他略显单薄的衣衫,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身线。几缕黑发被微风拂动,轻轻扫过额角,只余一点温和的亮光。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份笑意却异常真切,甚至带着点轻松与释然。
“See you next time.” 他说道,声音不高。
崔智雄望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他们之间的见面总是如此。间隔漫长,需要精心计算时机,隐秘又揪心,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皆是困难。崔智雄一直没能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这种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只是他开始有所期待,去期待明天,期待未来,具体地期待着下一次、下下一次能够短暂见面的时刻。
即使他内心深处无比清楚,这不对,这不应该,这违背了他所了解的这座宅邸的生存法则。
飞蛾扑火不过如此。鲜活的色彩不该只停留在这里。
继续期待吧,崔智雄继续在内心某块地方维持着这一点点小小的愿望。
但换来的是,那人来看过崔智雄之后没多久,一个消息传来——尹起昊,又被关进了囚室。
为什么?
崔智雄想不通。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已经出来的人时不会再回去的。他也未曾听过归笼的例子,尹起昊就像他来时一般特殊,在这时又创造了另一次特殊待遇。
纷乱的猜测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在他心中翻涌。上一次他选择自我封闭避而不见,逃避关于新来者一丝一毫的消息。
但这一次……崔智雄攥紧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上次那样置身事外,假装一切与己无关。
于是,在一个夜色浓重的晚上,他再一次踏上了那条通往囚室的、熟悉又陌生的路,脚步比上一次更加坚定,也更加沉重。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去。
他想去见尹起昊。
他没再选择正面闯进,他走到原先的院子,里面一切未变,他搬来那把熟悉的椅子,踩上去,双手用力攀上墙头。囚室与他的院子只隔着两道墙,崔智雄记得。
他翻过墙,落在地面,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来,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适,终于迈开步子,走向那个他发誓不愿再回首的地方。
又一次站在那熟悉的、透着微弱的光的缝隙之外,崔智雄压低声音,小心地呼唤,“尹起昊……”
里面沉寂了许久,久到崔智雄几乎要以为无人回应时,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一声疲惫的哑声,“……智雄,你怎么会过来?”
“你为什么又进来了?”崔智雄急切道。
里面静默一会儿,尹起昊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我想出去,我想要逃出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法接受这里的一切,”尹起昊说,“我只是想出去罢了,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看看天空,而不是这四方的、被切割好的天。”他的语气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渴望。”
那我就能接受了吗?!崔智雄想要叫喊,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
尹起昊忽然问,“智雄你进来多久了?”他没等崔智雄回答,便自顾自地算了起来,“你关了三个月,我关了将近三个月,我们一起在院子里住了段日子,然后你离开我,等这次我再出去,恐怕又是三个月……前后加起来,就快一年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些自嘲与渴望,“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你真的能够接受吗?心甘情愿地,永远接受下去?”
“不——”崔智雄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呐喊,可那个“是”字却像巨石般压在舌根,让他无法成言。他接受了吗?他明明没有,他只是,习惯了麻木。
“所以,”尹起昊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出去。无论如何。”
“我们与外面已经脱轨了——”崔智雄艰涩地试图描述那无形的牢笼,盖住天空的阴影,不知是想让尹起昊还是自己看清现在的处境。
“只是被喂了药罢了!”尹起昊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随即又强自压下,变得异常清晰,“听着,那只是药,是手段。但我们有手有脚,我们并不残缺不是吗?”
“并不残缺”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崔智雄耳边。他怔怔地站在冰冷的墙外,怎么会,不残缺呢?永远没法勃起,永远只能雌伏于男人身下,靠后面高潮,像个面团似的被玩弄,永远见不得光,没法组建家庭,没法离开现在的处境,脖子上脑袋上心脏里全被套了一圈又一圈的镣铐,在这鬼地方独行,这也能算不残缺吗?
崔智雄咬牙切齿,他分不清是被戳中了痛点还是因为虚影般的幻想太不真实白白生出不该有的期待,“是,你清高你了不起,我懦夫我不敢,”崔智雄的声音陡然拔高,口不择言地朝着缝隙里捅刀子,“那我问你,你这永远不可能好的腿,还能支持你逃几次,你这不残缺的身体,能再经得起几次折磨?出去之后被问起身体情况,你会回答,是做过男人的娈童还是伺候老爷的小倌,你以为光凭想就能出去吗?天真!”
“天真又如何,”尹起昊笑笑,“我不想放弃,因为有放弃的想法就是通往失败的第一步,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I'm gonna do everything I can until escape becomes a reality.”
“——with you.”
愤怒的泡沫被一下戳破,崔智雄愣住,露出底下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渴望。一起……离开这里?
巨大的恐慌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同时攫住了他。崔智雄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拒绝,他舍不得那一点光,答应,可那沉重的枷锁和未知的前路让他双腿发软。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崔智雄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挣扎,“再想想,再想想。”
又是一次落荒而逃。墙内墙外,再次被沉重的寂静笼罩,只剩下方才激烈言辞的余烬,在冰冷的夜风里明明灭灭。
结局竟比尹起昊自己预估的三个月要好上太多。仅仅一个月后,他就被放了出来。依旧是那套熟悉的流程,先被悄无声息地抬去医院,然后才被一路扛着,送回了如今只剩尹起昊一人的院落。
消息传来时,崔智雄飞速思考,如果只有一个月,那说明确实只有惩治之意,并没有想要将他重造的念头。可按照那人的脾性和宅子里的规矩,那样的忤逆,绝不可能只换来如此轻描淡写的惩戒。这反常的“宽宥”背后藏着什么?是更深的圈套,还是某种他尚未知晓的代价?
崔智雄胡思乱想,他就这么想着念着,这种不确定性像鬼魅般缠绕着他,驱使他在得知尹起昊回来的当天傍晚,便寻了个由头,趁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再次踏入那扇熟悉的院门。
屋内光线晦暗,药味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尹起昊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竟不见多少病态的萎靡,反而那双黑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甚至颇有余力地抬起手,冲崔智雄轻轻挥了挥,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容。
然而,崔智雄的目光立刻被他腿上的情形钉住了。之前只是脚踝处缠绕着绷带,而此刻,厚厚的白色纱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了他的整条小腿,直至膝盖下方,僵硬地搁在床榻上,显露出一动也不能动的姿态,大片的白色在视野里彰显着存在感,崔智雄无法忽略。
崔智雄喉头滚动,一步步走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没事的。”还是尹起昊先开的口。
他耸肩,“一点小惩罚罢了。”
他学会了没事的用法,崔智雄不知该欣慰还是难受,他轻柔地抚上尹起昊的腿,轻声问,“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不知道,也可能,好不了了吧。”尹起昊让话语尽量轻松。
“……”
崔智雄没有说话,他看着被厚重纱布严密包裹、动弹不得的腿,一种尖锐的痛感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比他腕上玉镯的裂痕更深。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那僵直的绷带,触之所及,是纱布粗糙的纹理与其下隐约传来的、属于伤处的异常温度。他没敢用力,也没有向下继续抚摸,指尖只是虚虚悬在上面,保持着皮肤与纱布的轻微接触。
然而,尹起昊对着崔智雄,缓缓张开了双臂,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点笑意,他说,
“不抱抱我吗?”
这句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崔智雄所有强装的自持。担忧、愤怒、恐惧、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夜滋长的情愫,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没有投入那个怀抱。
而是猛地伸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掐住尹起昊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更深地迎向自己。下一秒,崔智雄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充满了没能抒发的咸涩,唇齿碰撞间带着愤怒的意味,却又在触及对方唇齿间的柔软时,不可控地流泻出深藏的恐惧与怜惜。崔智雄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尹起昊瞬间的僵硬,随即是更热烈的回应。
他们在这个充满药味的、晦暗的房间里,像两个即将溺毙深海的人,拼命地从对方口中掠夺着最后一点空气和温度。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分不清是谁的疼痛。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崔智雄才猛地松开他,额头却依旧抵着尹起昊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一刻也不想分开。
热气拂过两人间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尹起昊按住崔智雄的后脖颈,刚刚被抢据了先手,好胜心让他想要抢回来。
尹起昊说,“我们做吧。”
“……什么?”
“我们做吧。”话音刚落,尹起昊欺身而上,按住崔智雄的手突然发力,坚定不容退缩地亲了上去。
抗拒被消融,渴望与索求缓步登场。他们急切地剥落对方的衣衫,散落一地。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超一阵战栗,他们毫无隔阂地贴近,温度在升高,帷帘被扯开,盖住一床春色,不再只是亲吻,是爱,是性欲。
崔智雄跨坐在尹超昊的腰腹之上,这个姿势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紧绷的腹部肌肉和炽热的体温,也让他最羞耻、最无能的部位暴露无遗——阴茎软趴趴地趴在那里,无论主人内心如何翻涌,生理上却毫无反应,崔智雄难堪地别开脸。
尹起昊却握住了他的。
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粗暴,手指从底端滑至铃口,在边缘蹭了蹭,摩挲肉性器的前端,后自下而上地撸动,足以见得手法的生疏。
甚至也不够刺激,指腹在冠状沟反复擦过,也没法立起片刻。
崔智雄垂下脑袋,抵在尹起昊的颈窝上,他不敢低头看,身体的冲动
“看着我,智雄。”尹起昊的声音沙哑却常着魔力,他的手引导着雀智雄的手,覆盖上他的手,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很久没有碰过了,就算是自己的身体,他也没法碰的。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比起握住的东西,崔智雄更能感受到的是尹起昊掌心,手速渐渐加快,拇指在敏感的顶端打圈,引来断续的低吟。
他该勃起了,身体告诉他,冲动告诉他,内心告诉他,可崔智雄只堪堪瞟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什么都没发生,肉棒依旧疲软的,可怜地耷拉在尹起昊手中,没有一丝肿胀的迹象。
可尹起昊仍在动作,他仍然把持着他的肉棒,上下套弄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哄一个倔强的孩子。指腹轻轻摩挲着冠状沟,拇指在龟头处打圈,按压着那敏感的尿道口。
崔智雄想要推开他,他按住尹起昊的肩膀撑起身体,他想看着尹起昊的眼睛,告诉他别再白费力气了,不如直接操进后面 还能爽的快,他苦笑。
可尹起昊用另一手掌盖住他的眼睛,簌簌扇动的睫毛碰触炙热的温度,尹起昊说,“你可以的。”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活烫到,泪水涌得更凶,混杂着羞愧与崩溃,“我不行的,我已经不行了!”
“你可以的!”尹起昊喊得比他还要响,他捧住崔智雄的脸,一点一点亲掉他的眼泪,细细地,“你可以的,你明白的。”
他无视崔智雄的羞惭,坚持着,引导着两人的手相互抚慰。他想推开尹起昊,想逃,可手却无力地滑落,抓着他的胳膊,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最后可能是立起来了,也可能是没有,尹起昊的手指终于探进了他的后面,手指一抽一插带出亮晶晶的液体,指节弯曲在里面旋转扩张,手指按压过敏感点,崔智雄被刺激的呻吟起来,身下又麻又热,他捂住嘴尽量不敢出声,让情事显得隐秘而淫靡,破碎的呻吟穿过咬住的手腕,被尹起昊一丝不落地接收。
尹起昊的另一只手在他背脊和腰侧游移,掌心带着安抚与鼓励,偶尔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微痛。崔智雄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他的手无意识地向下探去,想抓住尹起昊的胳膊,却意外触碰到那滚烫的硬挺——尹起昊的鸡巴不知何时已完全勃起,紧贴着崔智雄的大腿内侧,渗出晶莹的液体。崔智雄的眼睛猛地睁开,迷蒙的视线聚焦在那儿,胸口一窒,“你……你硬了?!”
这不可能,分明都被喂了药,三个月后出来他也试过,可无论怎么折腾都没办法彻底勃起,连早上的晨勃都像失去控制,没法彻底硬挺,尹起昊是为什么?他为什么可以?!
尹起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还埋在崔智雄的身体里,轻柔地搅动着。他看着崔智雄,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声音沙哑,“嗯……终于。”他抽出手指,带出一缕湿热的液体,然后吻上崔智雄的额头,半晌才分开,“因为……老鼠。”尹起昊说。
“那里有老鼠,腿也被咬伤了,抠嗓子抠到要吐血,然后混着血一起喂给它。”尹起昊轻描淡写,“应该喂了很多。”
崔智雄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尹起昊的脸,昏暗的灯光下不太清晰,明明灭灭,心如刀绞。都待过的地方,黑暗的角落,永不停歇的窸窣声,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胸口闷痛得像被铁钳夹住,他想问,却只化作喉间的哽咽。
崔智雄闭着眼,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而诱人的弧线,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像被撕裂的丝绸。他开始主动地、生涩地摆动腰肢,臀部前后摇晃,贪婪地追逐着尹起昊手指带来的入侵,那种麻痒的热浪从后穴直窜尾椎,让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渴求更多。
阴茎虽仍无力地蜷缩着,却在这种后穴的刺激下,隐隐有了反应,不是完全的勃起,而是微微的肿胀,龟头敏感地抽动,蹭在尹起昊的腹侧,他揪住衣服,指关节发白,腰肢的摆动越来越急切,臀部主动向后顶撞,吞噬着尹起昊的手指。
尹起昊抽出手指,带出一缕亮晶晶的黏液,“够了……智雄。”
他扶住崔智雄的身体,让他膝盖分开,立在身上,露出那被开拓得红肿的入口。尹起昊用鸡巴顶端抵住穴口,龟头缓缓挤入,每一寸推进都伴着崔智雄的闷哼。
尹起昊停顿片刻,双手抚上崔智雄的腰侧,轻柔按摩着那里的肌肉,一手探向前方,握住崔智雄的阴茎,轻轻套弄。他低喃着,声音沙哑如情咒,终于一挺腰,整根没入,那灼热的硬物填满崔智雄的内壁,撞击到最深处。
崔智雄的呻吟瞬间拔高,他下意识推开向上移动半步,却被尹起昊的双手扣住臀瓣,拉回原位。尹起昊开始抽插,缓慢而深沉,先是浅浅退出再重重顶入,龟头每次都碾过前列腺,带出湿热的液体溅落。节奏渐快,啪啪的撞击声回荡在房间,混着崔智雄的哭喊与尹起昊的低喘。
手臂垂下,砸在床沿,清脆地发出响声,一声接一声。
他们应该隐秘的行事,注意外面每一时刻的动向,去畏惧可能会被发现的恐惧,去谨慎小心地去进行下一步,但冲动就是冲动,让人从“应当”的轨道上滑落,却也逼迫直面自己的边界与渴望。他们本该像暗处滋生的苔藓,隐秘而谨慎。每一个眼神交汇都需掩藏在低垂的眼睫下,每一次指尖相触都该迅速分离,如同被火燎原。他们应当竖起耳朵捕捉院外的每一丝风声,用恐惧浇熄任何可能越界的冲动,在“应当”的轨道上,如履薄冰地规划着不可言说的下一步。
但冲动之所以为冲动,便是它能轻易撕裂所有“应当”的桎梏。它让人从既定路线上失控滑落,坠入未知的深渊,却也逼迫着他们赤裸地直面内心最真实的边界与灼热的渴望。
他渴望着尹起昊,尹起昊也在渴望着他,在这空旷恶心的地方,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在这里交织共生,在阴暗与挣扎中,不再满足于仅在思想的架上蜿蜒攀附,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压抑已久的情感轰然落下,砸碎了所有伪装,如同种子穿透了厚重的冰层,不顾一切地要在这片绝望的土壤里,长成一棵立地而生的、血肉铸就的树。
这纠缠是无声的战争,也是唯一的救赎。叮铃落地,苦海见岸。
崔智雄的鸡巴终于有了反应,在尹起昊的掌心微微抬头发硬,不是完全的刚直,却足够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脉动,交化作更烈的快感,两人汗水交融,身体如熔岩般黏腻。
尹起昊俯身贴上崔智雄的脊背,胸膛紧压着那滚烫的皮肤,一手撑床,一手继续撸动崔智雄的茎身,拇指在龟头打圈,按压尿道口。“智雄,叫我的名字……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他的抽插越来越猛,囊袋拍打着崔智雄的臀肉,发出淫靡的声响,每一次深入都像在宣誓占有。崔智雄的指甲嵌入床单,头埋在枕头里,声音碎裂不可闻,快感如海啸般堆积,从后穴扩散到全身,他的软茎在尹起昊手里抽搐着,泄出稀薄的精液,不是高潮的喷射,却足够让他颤抖着弓起身子,咬紧牙关抑制最后的叫喊。
尹起昊没停,他咬紧牙关,继续冲刺,鸡巴在崔智雄的身体里膨胀到极致。“智雄……一起……”他低吼着,加快速度,龟头撞击前列腺的频率如暴雨,终于在崔智雄的第二次痉挛中,猛地顶入最深,射出滚烫的精液,灌满那紧致的内壁。热流顺着穴口溢出,崔智雄的身体一软,瘫倒在尹起昊身上,尹起昊接住他,两人纠缠成一团,喘息交织。
事后,尹起昊轻轻抽出,帮崔智雄擦拭干净的身体,握着白布的手温柔得像羽毛。他将崔智雄揽入怀中,吻上那汗湿的额头。“会难受吗?”
崔智雄摇摇头,眼睛红肿,只是抱得更紧。房间里,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性爱的余韵。
尹起昊抬起手,摸索抚上崔智雄的手,崔智雄亦有所感,与他掌心相扣,只是刚贴在一起,尹起昊就咦了一声。
他将崔智雄的手腕拉近,对光看了半天,尹起昊突然笑了,“智雄你看,镯子碎了。”尹起昊轻轻说,“就这么简单的,镯子已经碎了。”
“什……”
“没有什么——不,本来就没有什么能困住我们的。”
尹起昊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又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八卦,“我联系上外面的人了。”
“我也不太清楚,但当我用英文说话的时候,感觉他们一下就变了,好像,我就不用再被审视,”尹起昊说得飘忽,连他自己都困惑其中的差异,“真正被当作了,人。”
崔智雄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这很难解释,更难说明,但本质上,不过是权力游戏的另一种形式。
“所以,智雄我们一起逃吧。”尹起昊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举起崔智雄的手,一片空白的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还有他自己的。
“已经没有了哦。”
“好,”崔智雄回答,“逃。”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后来崔智雄问,你见过蝴蝶吗?不是画上静止的,是真正的蝴蝶,在田野间,一前一后,翩然振翅的那种。
尹起昊想了想,才回答,在西方神话里的蝴蝶,常常被看作是灵魂的载体。而破茧的过程被视作一种脱离沉重肉体束缚的解脱,灵魂飞向光明的隐喻。
崔智雄笑了笑,他说东方也是,在传说里,有一对有情人,他们相爱的魂魄所化,挣脱了人世的枷锁,才终于获得了这穿花拂柳的自由。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他低吟浅唱,调子弯弯绕绕,如泣如诉,带着东方的特色,将几分欲说还休的情愫,都在这寥寥数语间说尽,余音袅袅。
去成为蝴蝶吗?去做蝴蝶吧。
顺着风,飞出去去掠过重重朱门,踏碎满庭清规。风掠过耳畔,将压抑多年的喘息都吹成自由的韵律,奔跑的轨迹在青石路上蜿蜒,恰似破茧前最后的挣扎。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宛如那双传说中的蝶,历经禁锢与挣扎,终于振翅而起。不是消亡,是涅槃;不是私奔,是成千上万被禁锢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有形无形的牢笼。
旧宅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不是砖瓦倾颓,而是某个时代在他们决绝的背影里彻底崩塌。前方是熹微的晨光,是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是一个终于能自由呼吸的新世界。
两只手始终紧握,如同那对穿越生死的蝶翼,永远成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