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垂在耳边的长发,野人一样又粗又浓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紫色墨镜,身体包裹在一件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大衣里,白色的毛领飘荡在颈间,让他看上去像一束鲜花。
我看着眼前不知道该称为男人还是女人的人,问候的话卡在喉咙里,犹豫着斟酌词措。院长笑眯眯从我身后推了我一把,语气里带着警告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这通常意味着接下来一整天都吃不上饭了。
“Liam先生愿意收养你,你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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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离婚加上三次外遇,还有这个月以来第五六七八次砸酒吧...”“如果你他妈把我从酒吧拉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狗屁不通的话,”Liam窝在沙发里烦躁的掏耳朵,语气里的愤怒像是要冲出来给对面一拳,“我会把你那副他妈的破眼镜塞进你屁股里。”
“…...经过一系列评估,为了挽回您岌岌可危的风评,最有效最保险的方法就是领养一个孩子。”负责人紧张得差点咬住舌头,为眼前火大的主唱推翻准备了半天的铺垫,直接总结出一个骇人的结论。
Liam停下动作,空洞呆滞的眼神透露出疑惑,对话内容显然已经超出他的理解,“我是一个他妈的摇滚明星不是假惺惺每天闲出屁的慈善家!风评什么的关我屁事,其他人爱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喜欢就喜欢不爱看就滚蛋。”
“但实际上,靠已知信息经过一系列预测,这些事在未来对专辑销量和巡演很可能产生负面影响,”他手抖着扶正了镜框,
“你知道的,现在已经不是九十年代了。”
去你妈的九十年代。老子火哪管他什么七十八十千禧年,要是出生在六十年代,披头士也要给天生的摇滚明星LiamGallagher让步。
Liam走在孤儿院的走廊里忿恨地想,手里的拉格被他捏得吱吱响,下次再让我见到那个满嘴蠢话的书呆子一定会把他屁股踹出屎来。
院长走出来谄媚地笑着领他走向活动室,现在是孩子们的自由活动时间,每天有限的玩耍时间对于小孩显然格外珍贵,他们在地上画出线的小足球场踢球,跳格子玩积木,欢乐活跃的身影笑声让Liam熄了火,他抬起易拉罐最后灌了一口啤酒便扔进了垃圾箱。金属碰撞的哐啷声把孩子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们蹦蹦跳跳的拥向这个新来客向他问好,Liam弯下腰来笑嘻嘻的回应。
还是跟小孩玩容易,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无聊成年人都见鬼去吧。孩子们的脸颊红红的,热烘烘的年幼躯体簇拥着他。Lovely,Liam绅士地牵起面前小女孩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小姑娘被惊讶得捂着嘴,羞涩的告诉他自己叫Sally,Sally手上涂的润肤膏很香。
过了一会Liam从小孩堆里直起身子,胃部的不适让他意识到再弯下去自己肚子里刚灌下去的啤酒就要倒出来了,他虽然没有常识但是感觉吐在这里可不太好。起身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刺得他不自觉眯了眯眼,恍惚瞟到窗旁坐着一个突兀的身影。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围过来,而是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手里握着笔在本子上涂写着。Liam不自觉地走去,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接下来的举动会改变他的一切———
Noel。
在看清那人的脸后Liam的脑子里就浮现了这个名字。
不是那个现在和他冷战的Noel,和他大打出手的Noel,那个无论说什么都带着鄙夷讽刺的Noel,这些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小蘑菇头。阳光照射下柔软的头发还未完全褪金,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那双还未变深的婴儿蓝眼睛在他看过来的瞬间便敏锐地抬起头对视上来。
遥远的记忆里因为弟弟被河流卷走的时候在岸边着急到哭泣的脸庞,和自己一起倒在共同卧室的小床上打鼾的声音,会在合照里把手轻轻的放在Liam头上,轻柔得像抚摸家养的小狗......每次努力擦去脑海里模糊水汽的脸在这瞬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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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停在我面前,我抬头看向眼前的身影,阳光直射下衬得他像画上的神像,职位是天使,带着很大的白色翅膀的那种。我眨眨眼,试图驱赶走眼前的画面,虚伪的光环。
他向我伸出手,我下意识向后撤躲开。
每一个前来领养的大人都是这样,在见你的第一面对你百般喜爱,义无反顾的牵起孩子的手带回家,殊不知只是圣心作祟,他们享受着孩子带来的生机喜悦,却不愿承担与之伴随的责任和麻烦,孩子的调皮让他们烦躁,在哭闹时的漠视,生病后的应付了事,实在忍受不了了就到了最后一步,送回福利院。
像是没有想到我的动作,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看吧,接下来的是恼羞成怒,惊愕伴随着不可置信,没人要的孩子怎么敢拒绝再生父母!不亲人的孩子是配不上家人的疼爱的,最后不快地扯开自己尊贵的衣角不屑掠过。
视线里修长的风衣没有离开,只是定定的停留在那里,也不发火,任由风把它吹起又落下。突然,风衣的主人在我面前蹲下,与这幅五官平视的瞬间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摘下了瑰丽夸张的眼镜,露出了那双眼睛。轻微的不对称让它看上去空洞无物,轻而易举的框住一个小孩的身影。
我有些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没注意到他再次伸手,以无法拒绝的力度把我拉进怀里。
他闻起来也像一束鲜花。那种花店里最馥郁芬芳的一款,香气蛮不讲理的地钻进人的鼻腔,冲进恋人的大脑喊叫着我他妈爱你的那种,脸埋在他肩头让人脸颊发痒的绒毛里我无端地想。
签手续,离开孤儿院,到新家。我站在这栋别墅的门口,眼前叫Liam的男人一进门就飞速跑进厨房,打开冰箱掏出一瓶啤酒扯开拉环大口灌进肚子。我看着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来,把自己摔进沙发,蹬掉鞋子把脚跨在桌上。见我还站在玄关处拘谨着没动,他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子叫我过来。
我脱掉鞋,摆好,踩着地毯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不着痕迹的向远离他的那边移了移。我不敢跟那双眼睛对视,只好看着他手里的酒瓶子,“你也想喝吗?拿着,我再去拿一瓶,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说着就准备把喝了一半的黑啤塞到我手里。
“不对,你多大了,未满十八岁——不许——饮酒?上面是这么说的吧?”男人眯着眼又把瓶上的标签凑到眼前读到。“不过应该没事,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偷喝我哥的酒了......那你是不是饿了?”嘀嘀咕咕的自我辩论一通后男人最终误打误撞摸索出这个结论。我摇摇头,对男人得出这个答案感到莫名其妙,但他像是早就猜到我只会拒绝,没等我回答就起身就去扒拉柜子上的电话。在等待接通的时候他转过头,不对焦的眼睛看着我,像是想尝试从记忆里抓取出什么,然后对着话筒报了好几个菜。都是些孤儿院里有大人物来检查的时候才能吃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门口的铃声就响了,男人从门口提进来一大袋充斥着香气的食物。炸鱼薯条,披萨,企鹅牌洋葱圈......和纸杯子装着的热牛奶。食物的热气勾得我止不住咽口水,但没有动作,只是继续挤在沙发的角落默默看着他把食物摆在桌上。
“快吃呀,你不是肚子饿了吗?我记得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呀...”男人挠着头看向我,眼神透露出一些迟疑。不过很快就说服好自己推着我去卫生间洗手了。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和披萨撕扯战斗,刚出炉的热气烫得他骂骂咧咧的,终于撕下一块后他小心的捧在指尖吹了半天,在我以为要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他把吹得温凉的披萨放在了我的手心,随后又投身下一块披萨大战。
我愣愣的嚼着口中的芝士,浓郁醇厚的香气顺着口腔向下,像是噎住了喉头有点堵,我努力吞咽着,最后化成一种奇怪的感觉落在胃里,像是被抛进空中的人被接住了。
男人不像样的倒在沙发上,被电视里的黄色方块海绵逗得咯咯笑,沙发上掉落的食物碎屑也跟着抖了抖。我把视线移向四周,房子的客厅大又空,散落在桌上的啤酒罐,随意垮在椅子上成堆的衣服,没有使用过的厨房。处处都透露着孤苦伶仃单身汉的味道。所以他为什么收养我?一个正值青年的正常男人怎么会没有家庭?更何况他资产丰厚,还长得好看。
他有隐疾无法生育?还是他有些怪癖,就喜欢收养小孩折磨?
为什么会选择我?
一个被退回多次的坏小孩。没有强壮的身体,过人的天赋和甜蜜的外表,只有不讨人喜欢的阴郁性格,倔得听不懂话,耷拉着半只眼睛,说话磕绊,歪七扭八的鼻子嘴巴的小孩。就像那些人在把我送回前说的最后一句话,No One Ever Love。
乱缠打结的丝线在脑子里找不到头,窗外天色昏暗,屋里壁炉颤动的火光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刚才还看电视看得津津有味的男人卧坐在沙发上半瞌着眼睑 手上支着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拖得挤压变形的脸颊就快沾上口水。半晌他突然打了个机灵,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挣脱的眼睛望向我,“天都黑了该洗澡睡觉了,小孩不能不爱洗澡哦要注意卫生!就算是摇滚明星我也是很注意个人卫生的。”
我无语凝噎的看着眼前手脚不协调的从沙发上挣扎着爬起来的人,我什么时候说我不爱洗澡了,这个怪人怎么这么爱自说自话。他摇摇晃晃的领我走去浴室。浴室很大,比院里的公共澡堂还大,铺满了花纹的大理石地砖,开阔繁复的梳妆镜,没有堵塞了大量毛发的出水口,发黄难闻的胶条,布满水垢的花洒。
我走进去关上门,脱掉身上黏着粗糙的外衣,走到花洒下,热水喷洒在身上毛孔舒展得让我暂时放下了脑子里的那团乱麻,汗渍污垢顺着流水消失在洞口,打湿的头发贴着脑袋包裹着耳朵眼睛,一瞬间屏蔽了所有声音,只剩源源不断的流水声。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也许他别有企图,利用我也好凌辱我也罢,能够一直洗上这种让人忘却一切的热水澡的话,也许我还是能承受的。
突然,一边的汗毛猛地竖起,一股冷风从门口钻进来。
该死的,我怎么就忘记锁门了?
我被吓了一跳,迅速警惕的看向门口,喊出的声音染上我没有发觉的颤抖。
这么快就演不下去了吗?
“出去!”
刘海上的水滴砸进眼睛,让我眼前发涩拼命眨眼。身影停下脚步,从玻璃门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嘿,是我,”手里托着一叠衣服,“只是来给你送个睡衣。”说完就带上门退了出去。我快步上前锁住门,终于松了一口气,缓慢的从门墙上滑下来,冰冷的触感提醒着我从来没有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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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小孩出来买衣服了。走在商场里,Liam手里牵着小手,想着Noel昨天皱着脸从浴室里出来,身上套着超大码的睡衣,长长的袖子垂到膝盖,简直像个万圣节出来讨糖果的小幽灵。
“瞧瞧!哪里来的小鬼才出来讨糖果?”见Liam笑得咧嘴,Noel脸色坏得不行,热气刚蒸透过的脸颊红得像是被气急了,沉默的抿着嘴想把袖子卷起来,袖筒在小手里一点都不听话,左手堆上去右手的又掉下来了,小孩继续手忙脚乱的换手撸上,每次动作带着气急败坏的意味。
Liam努力憋着笑接过他过长的袖子,帮他慢慢从袖口拎上去,“我们明天就去买衣服。”
低头看着圆圆的小蘑菇,发丝乖巧光泽,我放慢脚步,手磨蹭到他指尖冻伤遗落下的龟裂,想着应该跟Sally问问她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润手露。
“这件好看你穿红色一直很合适。”
“哇这套跟我是同款诶!”
“这件摸起来软软的好舒服。”
断断续续挑了几件衣服后Noel就伸手把衣服捞过来制止了Liam继续往手臂上叠的动作,让他再外面等着,自己走进试衣间里。看着Noel不情愿的拖着脚拎衣服的背影,Liam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多么懂事的孩子呀,和另一个把我赶出录音室的大混蛋产生的郁闷烦躁因为他的出现被抚平,小孩像个温热的小暖水袋,一点点熨贴了反复暴力摩擦产生的毛边。
我会让他拥有一个完整健康的童年,没有寒冷饥饿,没有每晚胆颤心惊的砸门声,没有他妈的挥舞的拳头。他会拥有一个孩子应该拥有的一切,家不再是惊恐的巢穴,是温暖的臂弯。他会有很多同学朋友,一起在足球场上踢球流汗,看比赛的时候我会拉着他介绍曼城,他会成为一个曼城球迷,不喜欢也没关系,不这不太可能,喜欢曼城是刻在Gallarghers血脉里的你懂我意思。他也可以喜欢音乐,我有全部披头士的专辑,只要他想要我可以把整片胶片墙买下来,给他买最好最贵的吉他,或者也许他会喜欢架子鼓?总之,无论哪个,我会让他得到这个迟到已久的童年。
妈的,我怎么变得这么肉麻了?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像电视公益广告一样的台词给恶心到了。Liam烦躁地甩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柔软的念头甩出去。为了证明自己的抚养人身份,他决定做点“家长该做的正经事”——比如,明天就把那小子塞进学校。
小孩上学是天经地义。虽然我没读过几年书但是至少初中考过了四门!在校时间不长,不过该干的不该干的倒是一件没拉下,什么远近闻名的校霸兼校草(第二校草也是校草!)爬树上吸胶水,头被死对头拿锤子砸,说不定过两天就会有女孩子来我们家门口等Noel一起上学了呢!这些可都是青春校园才特有的经历啊。Liam插着腰站在校门口,看着背上书包颠上颠下的身影,一股成就感从心底升起。他喜欢接送Noel,喜欢看这个小蘑菇头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样子,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正经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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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我面前帮我整理领口,拿袖子帮我擦了擦嘴角,“好了,去吧。”说完拍拍我的书包,在原地笑得傻兮兮的向我挥手。
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他送我来上学了,我背着新买的书包,里面是全新的课本和笔盒,装着温水的保温杯,穿着和他款式相同的给我买的毛绒外套,外人眼里有爱亲昵的父子。
但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学校是另一个等级的孤儿院,这里的规则更隐蔽尖刻。坐在课桌前,最新款的书包笔盒让同学朝我纷纷侧目,眼神里快惊呼出的羡慕并没有让我产生优越感,因为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眼前浑身名牌的小子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结巴,该死的阅读障碍在我试图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字母却开始在书本上融化,张扬着四肢嘲笑我和浑身打扮的割裂,就算包裹上富人的衣裳也藏不住低劣的本性。老师的语速快得像呼啸的子弹,我一个也抓不住。崭新的衣服并没能成为铠甲,惊恐冒出的冷汗闷得像有千万虫蚁啃食皮肤,握姿不当导致酸痛的手写出歪歪扭扭的蠢字。
课上走神,被提问时讲不出话,得分F的试卷,很快家长就会接到来自学校的投诉电话。
怎么样?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你贴心的买我爱吃的零食,给我温暖的浴室,买来最舒适软乎的衣服和最好用的笔,但回馈给你的只有老师的告状全叉的作业,以及永远养不熟的臭脸。
当我不符合“好孩子”标准时,这份虚假的温柔还能剩下多少?
咬着口腔侧壁,课上走神不自觉扣下的死皮在手指上抽抽的疼。在一个无风无雨的下午,我决定从学校侧边的栅栏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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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el放学后越来越沉默,问他什么都说“还好”。晚上偶尔会听到房间里传来极其缓慢、磕绊的读书声。一天,Liam在捡拾沙发缝里的啤酒罐时,摸出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他展开一看,是Noel的作业纸。上面布满了各种潦草粗暴的涂鸦和文字,黑粗的线条力道大到纸被戳出几个篓子,显然纸的主人是在极其压抑痛苦的情况下画出来的。
TAKE ME AWAY!
Liam触摸着这句无声的呐喊,心突突的跳感到无措,呆滞的盯着纸上的字迹,指尖锐利的黑线把这几天Noel的异样串联起来,脑子里一瞬间充斥着各种声音都在告诉自己一个事实———
Noel在学校过的并不好。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有人在学校欺负Noel?老师体罚他了?被同学孤立了?为什么我没有及时发现不对劲?
天啊。
Liam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僵硬的被固定在原地。我又搞砸了吗?
Liam很少有感到内疚的时刻。迟到采访,缺席彩排,搞砸演唱会,接连离开的妻子,这些都没有让他产生愧疚的心理,摇滚明星就是要无视规则!他一直以来坚信着这个理论,再说了无论如何都有我哥兜着嘛。
但这次不一样。Liam在这个Noel面前不是摇滚明星,不是可以任性撒娇的弟弟,不是家里被宠着的小儿子。而是一个孤儿的领养者,是这个孩子唯一可以牵住的手,他怎么能让一个只有他能依靠的孩子孤身站在风暴里?
还没来得及理出个头,刺耳的铃声就在耳边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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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笨拙地穿行,每一次鸣笛都像是对我这位非法闯入者的警告。我尽力缩紧身子,躲避着钢铁洪流。孤独行走的感觉新鲜而可怕。我忍不住从大人的衣摆间探头,偷窥一个本该与我无关的世界:面包店的香气、酒吧的鼓点、花店里盛放的色彩……所有这些,都像隔着玻璃观看的无声电影。我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视线紧紧盯着鞋面,追踪着地砖的裂缝。
隐约听到学校遥远的传来上课铃,我感到一阵解脱,看着翻墙在手心留下的擦痕,轻微的刺痛提醒自己真的逃出来了。他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会生气吗?还是......会直接不要我了?
也好,趁早结束。
我没有目的的在路上游荡,不知道前路将通向哪里,回头也找不到归家的路。像一颗被弹出轨道的行星,在陌生的星系里漫无目的地漂浮。周围的喧嚣都是遥远的背景噪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提醒自己还存在着。
家,家?我的家在哪?
是孤儿院吧,在我从那个恶魔手里逃出来后就一直生存的地方,供我吃饭洗澡睡觉,家的定义不就是这样吗。是时候回去了,我已经自由太久了。沿着人行道找着公交站,有几班公交车可以回到孤儿院,省得他再跑一趟把我送回去。
想到他,我停下脚步,止步在一家唱片店前,早上还坏笑着揉乱我头发的人现在就出现在玻璃上巨大的海报里。
海报里的人高仰着头站在话筒面前,卷翘的发尾紧贴在额头鬓角,大张着嘴像是用全身力气来嘶吼出旋律,汗水顺着颈部凸起的青筋湿漉漉的流下来,眼神明明没有聚焦的望向摄像头的方向,我却感觉穿过了时间和空间与他对视,看得心脏突突一跳。
噢,他告诉过我的,他是一个摇滚明星。
身后的公交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像一声叹息。我攥紧手心,那枚硬币硌得生疼。 走吧。回到孤儿院去。离开这座充满看不懂符号的城市,离开令人坐立难安的学校,离开那座大得空洞的别墅,离开近在咫尺的唱片店,离开他的身边。走吧,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去,回到永远关不严的窗户边,只会吐出刺骨冷水的花洒下,回到冻疮和阴湿墙角的气味里。那才是你该呆的地方,不是吗?
心里的声音在疯狂催促,双脚却像被沥青焊在了原地。 快上车!我在脑海里对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走了这么远,不就是为了坐上这班车吗?为什么现在他妈的一动不能动?你他妈的在犹豫什么?难道这点虚假的温暖,就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是个没人要的、连字都认不全的废物?你还在奢望什么?难道你以为那份无条件的爱,真的会永远属于你吗?
我眼睁睁的看着车门缓缓合拢,像断头台的铡刀最终落下。那一刻,我感觉身体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我脱力地跌坐在台阶上,懊悔像潮水般涌来,却只剩下一丝力气挣扎。残存的自尊在冷笑: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你以为他会来找你?然后迎接他的怒火、谩骂,甚至殴打?还是天真地觉得,经历了这些,他还会要你?
“Noel…Noely!”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身影——他跑得踉踉跄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在他冲到我面前之前,我颤抖着站起来,用尽所有防卫喊出:“我知道你很快就会烦我!现在就把我送回去好了!”
没有怒吼,没有巴掌。他只是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我能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抽泣。我悬空的手僵持着,最终,还是缓缓抱住了他。
头再次埋在他肩颈处的毛领,他抱人总是有这股能抛下全世界的劲,无论是第一次见面还是现在。不同的是,这次我已经离不开这一股莽撞蛮不讲理的香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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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去哪里了?
Liam奔走在校门口的街道上,烦躁的推搡着人群,没空管异样探究的目光向他投射来,心里只朝着一个念头。内心越直白的时候外界越不识像的打搅他的脑袋,吆喝难听的人声,他妈的烂大街电子舞曲,路人臭味熏天的谩骂,还有大白天就他妈喝得烂醉的醉汉堵在路上喧哗。
因为要照顾小孩开始有意识的控制酒精的摄入,今天明明还没喝酒却感觉小腹里的酸液扯着Liam一阵下坠。
一个小孩子独自从学校逃跑能去哪里?营养不良带给他比同龄人瘦小的身躯会被淹没在人群里,身处完全陌生的城市只能被人流裹挟着领向未知的角落。
会有人拐走他的,也许是不怀好意的小贩,或者刚才的那个臭酒鬼。去他妈的!Liam慌张烦躁的踹了一脚街边的垃圾桶,下意识的去掏口袋里的烟,抖着手指把烟叼在嘴里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没带打火机,为了避免在孩子面前吸烟早上就把打火机掏出来放车上了。
手里空无一物的感觉放大了他所有的不安。胃里在翻搅,耳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他开始奔跑,毫无方向,完全凭着本能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横冲直撞。没有了尼古丁,焦虑便毫无阻碍地啃噬着他,眼前开始闪过一些碎片:小孩在沙发上撸不上去的袖子、咀嚼披萨时鼓起的腮帮、浴室门后那双警惕的蓝眼睛……这些画面让他意识到,那个小混蛋不知何时,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生活。而现在,这根藤蔓要被硬生生扯断了。这种陌生的、尖锐的痛楚,名叫恐惧。
终于,在转角的台阶上看到了缩成一团的身影,原本天旋地转的世界安稳下来,耳蜗里叫嚣着的噪音被按了静音,除了Noel其他事物都在眼前逐渐消失,Liam步频错乱但坚定不移的向身影的方向跑去,小孩有些惊慌的站起来嘴里朝Liam嚷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在把眼前瘦弱的身体紧紧包裹在怀里的时候,才感觉一种名为安心的东西轻轻的落在身上。抱着怀里骨头膈得人生疼的小孩,两人的心脏紧紧的贴在一起,以同样劫后余生的频率颤动,担心愤怒愧疚失而复得的安心复杂情感让Liam止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在小孩面前哭也太羞耻了,而且这个小孩还是Noel。
Liam尽力压抑着抽泣,哽咽着把头埋在小孩瘦削的肩膀上,闷闷的道歉声一遍又一遍从毛衣里渗出。
“对不起。对不起,要是我早点发现不对劲,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他把眼睛贴在Noel肩头的衣物上摇头,试图擦干不断溢出的泪水,“不喜欢上学我们就不上,我他妈也不喜欢。我们可以在家学吉他,敲架子鼓,我可以教你唱歌摇铃鼓。带你去看我的世界第一乐队的巡演,溜到后台去试音箱,看看一场演唱会的背后是怎样运行的,这些在学校可学不到!”
接着他猛的抬起头,用手轻轻的捧住眼前小孩的脸颊,浸润在泪水里的蓝色眼睛像是曼切斯特下的一场雨,摇晃的瞳孔左右反复检查他的状态,指腹拭去孩子脸上的留下泪痕,确认无碍后穿过潮气望向对方的眼底,用坚定的语气说着,“听着kid,你只需要学自己感兴趣的事,其他的都去他妈的,要是什么都不想干也没关系,我可以养你一辈子,”手指拂开孩子汗津津的刘海,轻柔的吐露着,“我只要你幸福。”
话音落下,一阵微小的力道拽紧了他胸前的衣料。Liam低头,看见Noel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毛领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抱怨又像叹息地嘟囔了一句: “……你的香水,熏得我眼睛疼。”
Liam愣了一秒,随即把人搂得更紧,终于破涕为笑。 “……小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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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来演唱会现场。跟着Liam在后台瞎转悠,带着我溜进现场的控音室,他煞有其事的向我介绍工作人员搓来搓去的盘子是在现场打碟,还有旁边一大堆的摁钮,音响里各种稀奇古怪的音效就是从这里调出来的。在他企图对器材动手动脚结果被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其实懂的没比我多多少。
“这里是休息室!还有旁边的衣帽间,这个可是我在行的,”从控音室吃的瘪到这扬眉吐气了,Liam神气的哼哼着给我展示他的一柜子漂亮衣服,各种毛领外套无袖背心毛衣(尽管有些看上去不太像男人穿的。)“毕竟作为队里的good looking guy打扮也是很重要的。”他一边说着给自己开了一听啤酒,坐在沙发上嘎吱嚼着薯片,“休息室就是乐队休息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获得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啤酒、香槟、薯片、烟草,甚至一些让人兴奋的东西……所以一般人是不能进来的,”Liam朝我眨眨眼,点了点我胸前挂着的玩意,“但你是我的最亲爱的Noely,Access all areas。”
我才发现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就凭借这张卡片,就能自如走到会场的任意角落。我拿起来细细端详着,正上方巨大的OASIS,这是乐队的名字吗?照片栏是空白的,但确实写着Noel,他从哪弄来的?我正惊讶的准备向他发问,就听到门口敲门的工作人员叫他准备上场了。Liam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牵着我往外走,“走,带你去全场最棒的位置。”
没想到这个最棒的位置就是在舞台侧边。我还想着往观众席走的时候他把我拉进一个隐秘的小道,往前走有一片空地,位置不大,陪我的只有一台落地的固定相机。
“Open your eyes,好好看看来自世界上最棒的乐队的演出吧!”Liam叮嘱我不要乱跑后向我挥手暂别,领着易拉罐摇摇晃晃的离开了。他喝了酒还能上舞台吗?没来得及多虑,观众尖叫呐喊的倒数声像是要把整座运动场掀翻,背景的黑布被摘下露出巨大的logo,有人从后场出来了,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手里领着的铃鼓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人群爆发出剧烈的骚动,全世界的人都在高喊着他的名字,千万份浓烈充沛的情感在空气中凝结涌动,而他只是展开双臂,坦然接受着这巨大的浪潮,Oasis in your area。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场景,我被怔在原地。他就站在那,位于世界之巅,承受来自全场无数的爱意倾慕,人群为他尖叫发狂,当嘶哑的吉他声破开空气的时候,他转身背手走到话筒前,以一种古怪嚣张的姿势仰头嘶吼出歌词,海报里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合,不断切换变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像一场嗑大后做的绮丽的梦,我想休息室的空气里是不是还飘散着大麻,不然我怎么会感觉大脑发麻。
“你说你想学哪一首歌?其实我会的也不多毕竟我专业不是干这个你懂我意思。”
逞强要教我的时候说得信誓旦旦,现在真正坐下来倒是开始紧张的手搓裤子了。Liam穿着睡衣坐在我旁边,刚吹完的头发看上去蓬松柔软,没有一点摇滚明星尖锐的样子。我抱着我的第一把琴,Liam送我的一把落日色木吉他,音色上乘品相极佳,琴头精致优雅,十岁出头的小身板抱着显然有些吃力。
“我想听wonderwall。”
我记不清是在哪个确切的瞬间记住了这首歌名。 记忆的锚点定格于他在万丈光芒的舞台上,拨开所有喧嚣,清晰地说出“This song for rkid”后穿越汹涌人潮望向我的一瞬间,我想这已经超过了音乐。世界在那一刻坍缩又重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像潮水般退去,视野里只剩下他望过来的那双眼睛。一股温热的震颤从心脏直冲指尖,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那天在唱片店外,隔着玻璃与海报上他的影像无声对望,他总是拥有这种超能力——让时间暂停,让世界缩小,小到只剩下他,和我。
嘿,Liam低声笑着撞我肩膀,眼睛弯得亮亮的,你知道那首歌是我送给你的。
说着从我手里接过吉他,抱在怀里调整姿势后在琴弦上扫动,简洁明快的旋律从他指尖淌出。我盯着他按和弦粗短的手指走神。幸好这家伙没当吉他手,这双手天生该握麦克风,而不是在弦格上受刑。可以想象当他的吉他手有多难熬:既要忍受主唱随时发作的手痒,又要活在他过于耀眼的光芒下。站在他身边注定会成为陪衬,就像月亮永远争不过正午的太阳。
但我还是止不住的想,被太阳灼伤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