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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传来哀嚎,她发誓她听见了那声响。夜色如鬼影渐袭,爬上落地窗蔓至木地板上。在那黑暗中,镶在华贵金边里的镜面反照月光,照亮她的脸庞。“Angel...Angel...”少女的身影在镜中呼唤,即便她没有真的开口。然而谁都没有出现。
她疑惑地抚上镜面,微凉的触感窜进指尖,镜中人再次开口,“Angel...”
“啊!”她回过神来被自己的倒影惊倒在地。
“Christine!”劳尔穿着单薄的睡衣小跑着赶来她的身旁,将克里斯汀揽进怀里。“亲爱的,你又梦游了?”
克里斯汀恍如才回到这个世界,她抬起头看向相濡以沫的男友的脸,看到他眼中难掩的心疼与双臂上他手掌的温度,才有了些实感。“噢...Raoul...”她扑倒在他怀里哭泣起来,“那不是我...不是我。”
“你又在说胡话了,Christine...我都知道,你现在没事了。”他宽厚又温暖的手在她毛绒绒的棕色卷发上轻轻抚摸,把她的身体圈的更紧了。未婚妻痛苦的眼泪穿透他的薄衣连同肩头的皮肤上也有了湿意,这让他更加痛心。
自她做出选择已经过去了数月,两个人本应在前几个月就结婚的,但他们目前还仍旧是订婚关系。
三个月前起,克里斯汀常在深夜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而她自己本人却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医生说她是梦游症,即便克里斯汀总觉得不是这样,但她确实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
有一次克里斯汀梦游之中,那镜子倒塌下来碎了一地,碎片也划伤了她。自此之后劳尔就将她房间的镜子都撤走了。但没想到她还会悄悄溜到别处有镜面的地方,像是中了巫术一般彻底着魔。
他想他知道是什么害他的未婚妻至此,连他的哥哥菲利普都说她几乎已经疯了,但他又怎么忍心去怪罪这么一个急需爱与陪伴助她走出阴影的可怜的女人呢?一切都是那可怖的剧院鬼魂!他的黑暗夜夜笼罩在克里斯汀的心中,把她囚在旧梦中无法逃离。
“Raoul...我听见镜子里的我在说话,但是我根本没有开口。”她虚弱地瘫在他怀中。
劳尔把她打横抱起,“那是你的幻觉亲爱的,我抱你去休息,好吗?”
克里斯汀点了点头,靠在未婚夫的胸膛上合上了眼睛。到达她的房间后,劳尔将她娇小的身体轻放在床上,还贴心的帮她理了理枕头。然后撩开她被汗水打湿的凌乱的刘海,“Little Lotte...”他轻柔温暖的话语安抚了克里斯汀焦躁不安的灵魂,“睡吧,我在这儿呢。”
她眼睛微张抬眸看他,“你也去休息吧,Raoul,我好多了。”松软的床垫和被单包裹她疲惫的身躯,困意又一次席卷她。
劳尔跪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掌,英俊的脸颊在她的掌心蹭了蹭,“等到你睡着后。”
克里斯汀'嗯'了一声,没力气再劝他了,任由憔悴的自己进入梦乡。但她知道,劳尔今晚都不会离开她的房间了。
等到第二天的晨光把克里斯汀唤醒,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头磕在床沿上睡着的劳尔,她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又出现了那样的症状。
起初只是频繁的噩梦,就在他们原定的婚期前两周。她还以为是自己被婚礼的准备事项让她片刻无法松懈导致太累了,但这个理由甚至难让她自己信服,那些梦个个都是有关魅影,或是那天晚上——她被迫做选择的场景。克里斯汀控制不住的梦见劳尔的死相,红色的套索仿佛没松开过,就在未婚夫的脖颈上越收越紧。控制不住的梦见她昔日的导师,她的音乐天使,哭泣着央求她不要走,最终却死在暴徒的枪口之下。
然后是她。她梦见自己穿着睡裙光着脚走进阴冷潮湿的地下宫殿,黑暗中她逐渐深入,未知的陷阱让她恐惧,但有莫名的东西在吸引她。直到她来到魅影的住所,烛火通明一切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改变过,但却寻不见他的声音。她赤脚行走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河中,走到那熟悉的镜子前。雕花的镀金边框,银底的透亮镜面,只要她一呼唤,那鬼影就出现其中。正如她无数次在化妆室里所做的那样,
“Angel of music...Come to me...”
宁静的恐惧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像被捆住了手脚无力挣脱。在湍急的水流中越陷越深,生的欲望让她拼死挣扎。突然间,她从这幻梦中清醒过来,而她却真的站在了镜前。克里斯汀吓得瘫软在地。
劳尔去处理公事的时候,她独自一人留在华丽宅邸的卧室之中。克里斯汀望着窗外庄园后院的风景叹了口气。算算日子,夏天就快过去了,顽强的绿叶总算有点泛黄的迹象,这些变化她都完美的错过了。
且不说窗外的景色,她连自己的相貌都很久没有看过了,当她深陷这样的噩梦,她怎么还敢去直视自己一眼?通过那反射之物?
克里斯汀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和她心里一样憔悴,蓝色的瞳孔黯淡无光,杂乱的头发也失去生机。菲利普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她快疯了,或许她已经疯了,她却没有一点办法可以拯救自己。
她也不奢求劳尔来拯救。因为这怎么算得上公平呢?他本应该拥有一段幸福的婚姻,在度过所有一切的艰难困苦——劳尔排除万难说服他的家人,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救她出来,她理应给他自己全部的爱,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可她什么都没有实现。
劳尔没有囚禁她,也没有将她禁足。如果克里斯汀想要离开这座宅邸,去哪儿都可以。但她却不敢踏出一步了。
多么讽刺啊,失去父亲的她曾经那么需要被人帮助,需要人的引导,将杀人犯看做自己的天使,将子爵作为自己的依靠,纵使她的内心是多么憎恨自己的无能,多希望自己能独立。但现在还是一成不变,依旧停留在过去的泡影里,身上穿着雍容华贵的衣服,脚下停留的土地,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她还在扮演那个朱丽叶,等待着罗密欧的救赎。
这一点都不公平。
造成这一切不公的是她自己,克里斯汀无法怪罪谁。她仍在被过往的一切追捕,穷追不舍。从何时开始的呢?她一点一点往前推算,被音乐天使绑架?不,更早。或许是从她父亲的死亡开始。
她无疑背叛了她未婚夫的期待。每一面镜子之中,她都希望能找到天使的身影。
梅格的拜访打破了她稀奇古怪的念想。她要是成天这样端着茶在窗前沉思,迟早得把自己绕进想法的漩涡里头。
梅格热情的呼唤让克里斯汀有了点活着的实感,“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Christine!”
“Meg!”克里斯汀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她亲切的,可爱的朋友,梅格,什么都没有变。这让克里斯汀感到安心。她仍然是那个会用蝴蝶结绑起蓬乱的金发,一举一动灵巧活泼宛如一个洋娃娃般的少女。
她们手拉手在克里斯汀的床边坐下。
“我听夏尼子爵说你很状态不好...”
克里斯汀的笑容收敛了一半,“是Raoul让你来的吗?”
梅格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我自己想来的。前两天我在剧院遇见他,他就和我说了你最近的事儿。Christine...你还没好点吗?”
“说真的...我不知道......”
“你和Raoul的婚约......”
“你知道吗,Meg,”克里斯汀打断了她,“劳尔的哥哥找我谈过了。”
梅格如同一只好奇心旺盛的黄色小鸟,立刻凑了上来,“他说什么了?”
“他...建议我和Raoul退婚。”
“可是你们婚讯将至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呀!”梅格大声呼喊到。
克里斯汀似乎是受不住烦乱的思绪,伸手揉了揉眉心,“他显然不在乎那些,订婚的消息已出,他们仍然可以再放出退婚的消息。”
“这对你来说一点也不公平!”
“是我对Raoul不公平,Meg。”她知道梅格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这一边,她是个真正的知心好友。但克里斯汀不能够在这一点上做辩驳,那就是她一直以来都拖垮了劳尔这一点。“我总是想起他。我亲爱的Meg,” 她顿了顿,没错,他。“从医生诊断我为梦游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过去的几个月我一直在被那段回忆困扰,我永远都会想起那个晚上了,是我太脆弱才让噩梦有了可乘之机。我是真的梦游吗?亦或是我只是着魔了?每次我醒来发现我在镜子前的时候,我都好害怕,但我又在想,是不是我的本心牵引我去那儿的,我在镜子里呼唤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理由......然而我看到Raoul每个日夜憔悴的样子,他守护在我床边的样子,让我更加痛苦。我试过为了他变得好起来,我试过了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我怎么能把他也害成这样!”
梅格沉默不语,半晌后她才开口,“这么说,你在考虑退婚的事?”
克里斯汀一旦听到自己的想法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就再也藏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的泪水涌了出来,湿润了微红的面颊。梅格张开双手环住了她,衣服上还是克里斯汀熟悉的芭蕾女孩们爱用的香水味。
“Meg...我真的疯了,是不是?”
“是啊,有个人把你害你害的不轻。”她俏皮的揉了揉克里斯汀的头发,就像在抚摸一只小猫。“你一定要报复回去。”
克里斯汀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在梅格的臂弯中疑惑的抬起头。
“我本来,有东西想给你。”梅格神秘兮兮的捂住了自己的挎包,若不是这个举动,克里斯汀都不会看她的包一眼。“但我觉得现在给你不太妥当。等你状态好点了,你再来找我要吧。”
她的心中升腾起紧张,“究竟是什么,Meg?”
“你会知道的。”她搪塞起来,
“当你下定决心的时候。”
他们那日聊了很多。话题很快就从梅格携带的神秘物品转到了梅格在歌剧院的生活,以及曾经的女孩们。克里斯汀知道自那晚过后,歌剧院流失了相当一部分的演员,很多人都怕悲剧再度发生。即便警方一再宣称,剧院鬼魂已经死了!
提到这里,克里斯汀又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痛苦神色。梅格心领神会,又一次扯开了话题。他们从芭蕾女孩们的八卦聊到梅格的生活琐事,直到两个人的嗓子都开始发痛了。
但起码,克里斯汀的心情好多了。
劳尔回来的时候,梅格还没走。子爵脸上的倦色定不仅仅来源于他的未婚妻,他的父亲与兄长逐渐的将更多事物交给他处理,每天光是工作就夺走了他大部分精力。但回到家后,他总闭口不谈。他整理好自己的领结,强撑一个笑容将最好的一面展示给未婚妻。
克里斯汀和梅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们都知道,他早已不堪重负。
克里斯汀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当梦中声音再度把她环绕时,她认为自己再也撑不住了。她双目失神的坐在床边,像是哭干了所有的眼泪。劳尔跪坐在地毯上,上半身伏在她的膝上。一只手落在身边,另一只手盖在她的手上,摩挲着她的戒指。
“Raoul,他也找你谈过了,对吗?”
劳尔继续沉默着,换作以往他应该会抬起头紧握住克里斯汀的双手安抚她‘Little Lotte,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但他没有,他精疲力尽。不全是因为她的缘故,但克里斯汀认为她使这一切雪上加霜了。
“你怎么想的呢?Raoul。”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永远都不结婚,直到你好起来为止,直到你想为止。”他不假思索,语气已经失去了当初的笃定。他在害怕,害怕克里斯汀的回答,也害怕自己的承诺有没有方法实现。
克里斯汀没有说他不现实,没有一句指责,她的声音哽咽,将手搭在他的背上轻抚,犹豫良久,“这不该是你的责任,Raoul,让我们都自由吧。”泪珠滴落下来,砸在他白色的衬衫上。夏尼子爵明白这是她的临别赠礼。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克里斯汀,放开一个自己爱着的、也爱着自己的人的手,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
即便把她的人生再度重播一百回,是的,她还是爱劳尔的。只是这爱出于什么?她已经说不清了。或许是十四岁的少年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她那条红围巾,在及腰的水中挥舞着对她笑;或许是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还没尝尽相逢的快乐,就在险境之中相依为命,因为他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那是由真实和幻想共筑的美梦。但克里斯汀不再梦见了。
离开夏尼宅邸的每一步,既轻松又沉重。随着她的离开,绞在劳尔脖子上的套索逐渐松动。她感受到了,劳尔一定也感受到了。
“只有一件事。这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小洛蒂’——他再次这样呼唤她。克里斯汀坐在马车上,一个行李箱就是全部属于她的东西。少年人的声音还在回响,她透过车窗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别墅的窗前。马车开动的瞬间,他也转身离去。
他终于,远离了她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