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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恰好四下无人。
趁着底下人都在前厅忙着收拾酒宴的残局,没人理他,胤禟慢悠悠地往暖阁的榻上一倚,敛了笑容,揉揉因为刚灌了酒而发酸的眼睛,把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捆得严实得跟大闸蟹似的红木匣子拆了封。
广东的门人带过来的。千里迢迢来京城一次,硬耗了他一下午,方才也是用过饭才走;好在那人也上道,舍得孝敬、会来事儿、说话中听,没太让他觉着闷。同这个匣子一道送来的有五箱金锞子,三斛海珍珠,还有一对儿江苏买来的戏子——年纪轻轻的,都扮的是小生,在席上唱的一段儿长生殿那叫一个脆生。倒是只余了这一个红木匣子没写在礼单里头,胤禟想起来问的时候,传话的下人也只是语焉不详,嘟囔着说是什么十三行新来的西洋玩意儿,听闻九爷新养了波斯猫,这玩意儿拿来训猫训狗都中用。想着您见多识广,权当是个新鲜景儿。
……什么鬼鬼祟祟的。若是依了常理,胤禟当即就该把这劳什子不敞亮的东西打回去;但今儿个属实是给他哄美了,再加上喝了酒,他愣是一边乐着“难为了这番心思”一边直接收了,让这不敞亮的东西就这么直接进了他内屋。
匣子一开,里头的东西就见了天日。……倒确实是洋玩意儿。胤禟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嘁了一声,嘴角儿却止不住地开始往上翘。
码得整整齐齐的泰西式的长鞭子,小牛皮绞着银丝儿鞣出来的,在灯下显得极透亮。皮面上镂着玫瑰花的杖形洋马策,想必落到肉上必是一下一个花印子。还有一捆子细藤条,用丝绒扎好了,样式在国内没见过;两头儿都拿金子包着了,想来挥起来手也硌不着。
……果真还得是广东能捞着好玩意儿!胤禟嗤地露出一声笑,趁着这阵儿没人,拈起那根细鞭凌空一甩,听得啪一声脆响,舞出的鞭花也漂亮。还是西洋人脑子活泛,京城的工匠就琢磨不出这工艺来——不过看这鞭子的劲儿,猫是肯定受不住,显然是往人身上招呼的。
想起这匣东西是和俩会唱曲儿的活人一起送进来的,胤禟心下了然,稍有不满自己怎么就被当成了登徒子,也晓得这东西着实上不得台面,却未再多想,也没迁怒在那一匣东西上。藏好了不示人就得了,那些玩意儿着实是好看,便只是摆着当玩具看,他也喜欢得紧。再况且,就算是真拿出来玩了,他也犯不着去欺负戏子,肯定是用来——
门突然吱一声开了。胤禟吓得酒劲儿都醒了一半,一时间只顾得飞快地把那匣子关上;但那盖子太沉,合上的瞬间就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于是胤禩开门听到的第一声动静就是那声巨响。
第二声是一阵心虚的蚊子叫。
“八哥……?你怎么过来了,这大晚上的……也没让人传一声。”
“你倒好闲情。我瞧着你门前马车走了,想必是刚完事儿,就过来看看你……底下人都在前厅忙着呢,我就没让传。”胤禩三两步走近,脸上含着笑,眼里却毫不掩饰地透出狐疑来,显然是觉着可疑得紧。“你这是……新得了什么值钱玩意儿么?……不得给人看?”他刚把手轻轻搭在那匣子盖上,就被另一只手梆的一声按在原地。胤禟心里砰砰跳,只敢偷瞟了一眼那被按了手,此刻正一脸震惊的他八哥。
“若是值钱的我不就不藏了……八哥,我如果说这里头不值钱,只是真的不得给人看……你信不信我?”
“……你藏了赃不成?”
“……不是。”
胤禩眼睛睁大了些,语气也随着正经了。“莫不是……你又和刚刚那富户勾搭上,要他回广州散你那阎王债了?早同你讲过,盘剥重利是忌讳,这钱咱不能……”
“这次没干!……上次也没干,怎的说这么难听,我放的那能叫阎王债吗!”眼见他八哥这越猜越偏,更是从没把他往好处想过,胤禟气性上来,一下子卸了力,心里也知道这么僵持着没有用,便赌着气把匣子盖掀了,让里面那些不正经的玩意儿现了形。“你看就是了……就些子不入流儿的,你看了不要说出去……”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干脆闭了眼,心里也清楚不该收,这事儿入了他八哥的法眼,今儿个一顿数落是怎么也少不了他的了。
但却没人数落他。
屋子里静得出奇。胤禟闭着眼等了半晌,没等到他八哥的骂,心下一沉,赶快把眼睁了;只见他八哥还端端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只是脸上的笑没了,眼底里长期含着的那一汪暖融融的水儿好像是给冻上了,冻得凝凝的。又沉默了片刻,像是连那冻着的冰水也流干了;胤禩没做言语,悄无声息地把那打开的匣子合上,一眼也没看,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要坏事儿。
这是真生大气了。八爷生气从来不打人不骂人,便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地面儿看,也能让人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不是人。胤禟抖了一下,连忙开口找补,只恨自己今天晚上胃口不好,没把这一匣子腌臜东西全吃了。“就是底下人瞎孝敬上来的……我也不晓得这……”
“九弟。”胤禩突然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失了几分力气,连嗔怪的腔调都没有,却一字字的像是冰珠子往地上掉。“你如今好这个了?”
“没有的事儿!”胤禟胸口砰砰的,纵是只听了这一句,也晓得他八哥这火气不是刚起来的,怕是已经憋了有一阵,“你听我讲……我就是看着新鲜,拿出来摆弄了一下子,没想着用来……”
“那既然看也看过了,为什么还不丢出去呢。”胤禩垂下眼帘,叹了一声,话尾几不可察地打着抖。“留着用来打男戏子?……挺好。”
……果真是心里头憋着火呢!
只怕是从下午心里就硌得慌了!也正是,两家府邸大门相隔不过半条街,来访的门人大张旗鼓地送了什么东西什么人进到九爷府里,胤禩岂能不知道?八爷平日里无论位分尊卑,结交的是清流雅士、行的是圣人正道,如今看见这些个脏玩意儿竟也敢登堂入室,直直地送到自己弟弟家里,又怎么能不动肝火?见他这副模样,胤禟声音也跟着哆嗦,“不是!八哥……我发毒誓,这玩意儿不是我要来的,我明儿个就都拿去铰了烧了,我……”
“……没怪你。既是底下人的一番心意,那你就收着。”胤禩嘴上说着,头却偏向了一边,嘴唇紧紧地抿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复又吐出来。“本想的是你这一日必定应酬劳累,赶着想来看你一眼……既然已经歇下了,我也不便再烦你。我府上也还有一堆事儿等着……”说着,竟真的起身欲走。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八哥!”胤禟腾地窜起来,也顾不上自己还是个爷了,一把攥住了他八哥的胳膊,像是攥着条命,接着就是口不择言,“你不许走!我错了!真知道错了!我不要脸!不学好!瞎掺和这些污七八糟的……你就当我干的不是人事儿!你打我骂我都成,我全认!你……你别这么着……”
他是真怕!胤禟从小胆子肥惯了,纵是老头子说话也敢顶两句。今天若是老十四拿这话压他,他顶多扁扁嘴儿说得了得了,以后我藏好还不行?再说说破了天,这也就是条马鞭子;若是换了老十,他更是得呛嘴,说你九哥的私事儿你就少管,你要真闲得皮痒了就自己撅过去,哥哥拿你给这脏玩意儿开开刃。
可如今生气的是他八哥。
那和谁都不一样。胤禟的脑子只剩下懵懵的一片白,但纵使他现在头脑都快转不动了,他也知道能让他八哥气成这样,必定是顶顶王八蛋的事儿。
被扯住了袖子,胤禩驻了足,却没转过身来,脸仍冲着门板,只是背影看着也有几分失魂落魄的虚。他软绵绵抬手,想把袖子抽出去。“……不是说了不怪你吗。……没事了。”
“……你别这样儿啊!有气就生!”胤禟急坏了,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声音有多大,若是被人听见也是个麻烦。心一横,他一把拽了胤禩就往里间卧房里拖,“八哥!我真的……你听我解释!这东西我立马就处置,处置得妥妥的!真的!”
关门落锁,屋里只剩他们俩人。胤禟终于喘匀了气儿,小心翼翼地朝胤禩看了一眼,只见他八哥依然背朝着他,跟个孤零零的指南针儿似的,心里又疼又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三两步上前,从后面把他八哥紧紧地搂了,然后就是一通语无伦次的道歉。“八哥,我真儿个知道错了……我就是迷了心窍了,觉得那鞭子甩得好听……我真没想对谁用!更没想……更没想惹你伤心啊!你得信我!”
胤禩被他抱着,身子不自主地僵了一僵,半晌才开口,轻轻地,语气却放直白了些。“……松开。”
“我不松!……今儿个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松!”胤禟也耍起浑来,手上搂得更紧,脸直直贴在他八哥脉搏突突跳着的脖子根儿上,连声音都囫囵了。“真的……我发毒誓,我若是故意的,就叫我五雷轰顶,死在……”
“……谁又要听你发毒誓了!……净胡说,还不快呸了,也不嫌晦气!”
胤禩终于转过身来。
胤禟一见他八哥的脸,心里顿时抽紧了。胤禩的眼圈儿果真是红的,平日里一双看狗都带着几分温情的眼睛此刻被惹得红通通湿漉漉,蒙了一层雾上去;眼里头水光潋滟,连睫毛根儿都是透湿的,却偏偏强忍着没让那股子水汽凝成泪珠儿落下来,直教人心肝脾胃都绞在了一处,疼得不行。
胤禟被他惹得也想哭,却不想认,只是声音黏糊糊。“……要不八哥干脆直接打我出气……”
“……打你?”胤禩差点被这浑话气笑了,眸子垂下去,本就发虚的气力里带了点儿自嘲。“……我打你做什么。……以你这般身份,想调理谁原不关我的事,偶尔得些新鲜玩意儿……也是常情。……我又算你什么人,管得到这些?”
!!!
“这话说得可就诛人心了啊!”胤禟腾一下窜过来,眼底也是红了一片。“你是我八哥!是我最要紧的人!这世上谁都能说这话,就你不能!你不管我谁管我?”他攥了胤禩的手腕就往自己脸上招呼,“……你抽我两下!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他此时才像终于醒过神,觉出自己蠢来。……他若是今天收了这一匣子脏玩意儿,被私底下七嘴八舌地乱传开来,以后沦落到了有人引了男伶伎子往他府上带的田地,岂不丑死人?……再者幸得今天是他八哥,那一匣子里头的东西,无论是被谁看着了,猜着了,打听着了,参他都是一参一个准;随便编他一个行事乖戾、沉湎声色、在自家府上设私刑,哪个上了称不是一千斤?
更何况……更何况,若是只参他一人倒还好;他自个儿纵是什么也不怕,便是将他一撸到底,也不过丢一个微末贝子,但若是……若是这事儿再闹腾开了,那岂不是不止多年经营付之一炬,还要株连他那极正气的八哥,连带上老十老十四一起,陪他变成一窝蝇营狗苟的下流坯子?
那他可真是……活也不能活了。
能补救固然是还能补救,但那是另一码事,是第二可怕的事儿。
……现在最让他怕的只是他把他八哥气成这样儿了。
胤禟心里翻腾,手劲儿就不由得跟着变大;胤禩挣了一下,没挣脱,手心不可避免地碰了他脸颊一下,烫得吓人。他赶快把手攥了拳,别开眼,低声道:“老九,你别这样……”
“我就这样!八哥,你今天要是不出了这口气,我……我……”胤禟“我”了半天,两颗泪珠子在眼眶儿里头晃晃悠悠,要掉不掉。眼一闭心一横,他松了胤禩的手,一扭头哐哐哐走出去,又哐哐哐走回来,把那造了孽的红木匣子整个儿往榻上一搁,自个儿则是砰的一声往地上跪了,仰着头,一副豁出去了任打任骂的模样。“八哥!那堆劳什子腌臜东西都在这了……你干脆拿着抽我!挑!随便你用哪个!把我抽烂了我也认!只要你别生气,别自个儿一个人搁那难受!”
负荆请罪。
虽然这荆不怎么正经。
胤禩垂眸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水淋淋;但眼见着他弟弟急得满头汗,眼里又忙慌慌的尽是心疼,心里那点儿真实的不快和刻意演出来的伤心便交织在一起,一点点儿地慢慢沉淀下去。
他晓得此番该是……闹得差不多了。
……虽然那边胤禟心里已经把这事儿的风险预估推演到了灾难性的程度,但胤禩其实根本没在意那一匣子腌臜东西。他心里头确实憋着火儿,但气的确是别的——秋狝大礼在即,胤禟要赶在前面把该见的门人都见一遍,故是最近天天门庭若市;但这见的人一多了,他这好九弟办事儿的胆子就越来越肥。前两日胤禩回府,竟是看见何公公亲自候在门口儿,手里提了一箱东西,满头的汗,嘴里只说是今日葡萄牙国洋和尚来过了,带了好茶,我们主子即刻便要给八爷送来。胤禩心下不对,急匆匆跑到内屋拆了——只见那一箱茶饼底下竟压了一把新制的洋铳,当即便惊得魂飞魄散;稍微缓过劲儿来,又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晓得他九弟心性,急功近利,更是见了银子就恨不得咬一口;可那也总得有个章程,岂有把这能送他进宗人府的物什献宝似的捧出来的道理?
胤禩快给他愁死了。一方面觉得不好怨他九弟,银子是一起花的,怎么能反过来赖他这赚钱管账的弟弟是坏人?另一方面又怕他得意起来,跟上回一样嘟囔着什么“八哥心慈了,我就不能手软”什么“长兄如父,既然八哥当了爹,想来我当娘你们也没意见,额涅今儿个就为母则刚给你们赚笔大的回来”去干些见了银子不要命、上赶着讨老爷子抽的事儿。既怕推辞一顿让他伤了心,又怕他受了鼓励,越发来劲儿地往家里叼死耗子死鸟。……好好儿的皇阿哥,本该是龙章凤姿,怎么他这弟弟偏生粘了一身黄鼠狼的习气?
别哪天折在这上头……需得管管才行。但胤禩熟知他九弟的德行,晓得若是直接同他讲,他必定嘴上答应,过两天混忘了,半点儿不往心里去。……非得找个茬儿训他一顿,让他长了记性不可。抽一顿也行。
……这不,今儿个茬儿自己找上门来了。
胤禩垂眸看着他九弟在自己眼前跪着,红彤彤泪汪汪的一坨,一副担惊受怕模样,虽然还隐隐地觉着可恨,心里的气性却散了大半。他仍冷着一张脸,沉默了良久,久到胤禟心都快不跳了,才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儿略过那匣子里头的物什,最后拈了一根细硬的藤条出来。若说选了别的还显得有些旖旎心思的话,这个就是纯粹想打人。
见他动作,胤禟才反而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开始解衣服,生怕脱慢了他哥哥就不抽他了。“……就这个!这个挺好,抽人疼还不容易伤着手。”
“……谁让你脱衣服了。”胤禩终于又开了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劲儿。
“……不脱怎么抽。”
“话多。”胤禩微微蹙了下眉,藤条轻轻点了点他肩头。“转过去,趴榻上。”
“嗻!都听我哥哥的。”胤禟如蒙大赦,三两步爬起来,乖乖往榻上一趴,甚至还主动把后腰往下沉了沉,屁股高高往上撅。“……你就只管使劲儿打!别管我疼不疼!”
胤禩没说话,只是无言挽了袖子,掂了下手里的藤条,举高了,紧随着就是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啪!
第一下应声落了下来,又快又准,抽在他九弟臀腿交界处。胤禟猝不及防,疼得浑身一激灵,忍不住猛地抽了口气。
……不愧是专门用来打人的玩意儿。纵使是隔了衣服,也一下就是一道尖锐的疼,火辣辣地烧开一片。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第二下第三下就接踵而至;藤条带着风声往下落,蛇似的,直直往肉上咬。
胤禩手下终归是留了情,就第一下抽得狠;待到后头,虽然还是眉头微蹙,每次都将胳膊高高地举了,但打下来的力度却明显收了八成。胤禟将手下的褥子攥紧了,咬着牙硬挨了几下,方才反应过来他俩都得顺坡才能下驴,方才开始像小时候挨戒尺似的,每受一下便杀猪似的嗷一声。
……皮肉苦忍了就忍了罢!胤禟两条腿哆嗦着,脸埋在胳膊里一抖一抖,却又觉得疼些也好,怎么不是活该,他八哥这样难道还是别人惹的不成?
打了约莫十几下,胤禩收了手。
胤禟喘着气,匆匆扭过头去看,也顾不上肉上还留着点儿烧灼灼的疼。只见胤禩慢悠悠地往床沿上坐了,轻叹了口气,随即便开始慢条斯理地理衣袖。虽然眼睛还垂着,没看他,但脸上原先那副让怒妲己病西施相比起来全无颜色、令人望之心碎欲绝的悲恸模样倒终于是一点也不见了踪影。
……消气了吧?
不等问,胤禩无言伸出手去,帮他九弟解了裤子,垂眼看他身后;平日里不见天日的白肉上热烫烫的,尽是些细细浅浅的红印子,唯有第一道微微肿了起来,破了点儿皮。他用凉指尖轻轻碰了下那印子。
“嘶……!”胤禟浑身微微地一激灵。
“……知道疼了?”
“疼。……但该疼,哥哥打得好。”
“……以后还收不收这些腌臜东西了。”
“不收了不收了。以后看见都绕着走。”
“想着对别人用也不行。”胤禩皱眉轻轻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随即在那肿印子上用力按了一下。“被人听了去,难免失了身份。”
“说了没这档子事儿了!”胤禟嗷嗷地哼唧着,在他八哥手底下扑腾起来。
沉默了片刻,胤禩突然又开口,话音儿里听不出来喜怒,但声音却放轻了些。“打重了?”
话头里那一点点儿的心疼和软化立马被逮到了。胤禟一下子便忘了疼,心里居然涌出点儿甜丝丝的粘糊劲儿,眼睛也亮起来。他扭身,抓了他八哥的手就往自己热乎的脸颊上按;话里淡淡的,没调笑,像是也稍微被晚上这一出整累了。“不重。一点也不重,八哥再来几下也行,只是莫一个人生气了。”
“混说。”胤禩长叹一口气,睫毛垂下去,抿了抿唇。此番折腾下来,那点儿残余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了,他又暗暗地觉得他两人这副德行蠢得很,只得强绷着一张冷脸,免得忍不住笑起来,直显得他这哥哥也跟着不像话。“起来吧,别趴床沿上。”
“……那此番就是饶了我了。”
“嗯。”
胤禟不用哄,自己就眉开眼笑,只当屁股上那一片红不算个事儿了,嘶了一声便想坐起来,却又被他八哥扶住了。“……慢点儿的,别坐。”胤禩在那片红上细细看了一遍,还是微微蹙了眉。“趴床上去,给你看看伤。”
“……没事儿!祸害遗千年,你弟弟皮实着呢……”胤禟见他那副认真模样,忍不住露出一声笑,一边嘴上嘟囔着,一边顺着那力道塌了腰,重新趴好。凉丝丝儿的药膏被抹在灼热的皮肉上,被他八哥凉丝丝儿的手指一圈圈地推开,很快便不疼了,但这般轻轻柔柔地磨来磨去,又多少磨得人心里头发痒。屋里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微的呼吸声。
……虽然刚刚已经挨过打了,但胤禟其实还心虚得厉害。除了刚刚已经说开了的事儿,他这会儿又想起来他八哥刚进来时问的话——他可没编瞎话,这次的确没偷偷摸摸勾搭着放高利贷去,但他这次偷偷摸摸勾搭上漕运了——这要是给知道了,免不了胤禩又得动肝火。算了,干脆不贪这一口了,得赶在他八哥知道之前,利索麻溜地把股撤了才好——罢罢罢,这回就当是看在他哥哥的份儿上,多给他爹爹留几分油水吧。
念及此,胤禟回眸看去,见他八哥眉眼低垂,神色恬然,料定他已不气,胆子便又肥起来。他脸埋在臂弯里,闷声哼唧:“八哥……”
“嗯?”胤禩应着,手里动作未停。
“想你了有点……”胤禟回手抓了胤禩的腕子,将他手背直往自己腿根蹭。“……我都挨了打了,你疼疼我。”
“……端的是记吃不记打!还连刚打的都忘了?”胤禩顿时又头疼起来,扶了额闭了目,只是闷哼。又知道这一番该是白闹腾了,他九弟仍是半点记性没长,忍不住又伸手,往他未受波及的大腿上拍了一下。“不行。挨了打还不老实,这阵子又想这个?”
“你打的,叫我怎么老实得了。就想着这个呢……”胤禟翻了个身,屁股上的伤处磨在床褥上,有点丝丝络络的疼,却不难受。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心不诚,忙补道:“……意思是就想着用这个道歉呢。”
“不成。”
“你怜看我一下罢。”
“……不许学老十说话。半分哥哥的样儿也没了。”
“现在这不是没弟弟嘛。”
胤禩默然不语了。知道这意思便是已经饶了他,胤禟也豁出去脸皮不要了,双手紧紧搂了他八哥的腰,光着腿缠上去,又一叠声儿地叫了好几句哥哥。片晌过后,胤禩幽幽开口,带了点无可奈何:“……后面不疼了?”
“疼。不说都忘了,你一提还真觉得挺疼。”胤禟嘟嘟囔囔,只顾着往他怀里钻。“但要是从侧面来就不疼了。或者八哥动作放轻点儿也行?再要不我找个软垫儿过来,枕屁股底下吧?”
胤禩不理。本想就这样端着,任他胡搅蛮缠去;却发觉他九弟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往他身上乱揩,从腰间顺着肋骨一路往上爬。眼瞧着那手马上就要掏到他胳肢窝了,胤禩才终于不再受着,掐了他九弟的肩膀,一把按平到了床上去。他随即起身,恨恨地把外衣脱了,往桌上一撂;脸上却终于又露出一丝笑来,只不知是气乐了,还是总归绷不住。“真是……惯的你。全没了正形了。”
……
半月之后,木兰秋狝上,听闻九阿哥当众赠了八阿哥一条细鞭子,称是偶得的西洋贡品,自己舍不得用,只觉合与八哥作配。八阿哥接过之后,竟是未用片刻便断作了两截儿,引得九阿哥絮絮地骂了好几句“这劳什子东西,若伤了我哥哥可如何是好”。想是估计那玩意儿属实不像话,纵是八阿哥素来和蔼,也不禁补了一句“此等淫巧之物,我许是用不惯的”。
这事儿传到十三行去,着实是不甚光彩。一夜之间,整个广州的富户都多少听着了,只道是点儿背。又互相嘱咐着之后送去京里的孝敬,还是老实备些金锞子玉如意为好,别上赶着去触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