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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跄的脚步踩在雪层上,吱嘎吱嘎,像W捡回来的破摇椅。伊内丝不止一次嘲笑她,说担心她哪天被摇椅戳死。W说没关系,谁比摇椅活得长还不一定。
雪已经开始化了,表层融化又重新被冻伤,像疤痕商场卖的土豆片一样脆。暗红的液体还带着体温,滴滴答答,烙出一排黝黑的窟窿。
小个子的雇佣兵昏昏沉沉地挂在同伴身上,腹部长长的缝合线正渗着血,肠子乱七八糟地被塞在腹腔里,勉强没漏半根。她时不时哼哼两声,连起来像首走调的童谣。她差点拥抱了死亡,但还活在伊内丝的肩上。
“W。”
女人喊她的名字。
“还有敌人吗?我记得你埋了炸弹。”她的语气足够生硬,能切开任何敌人的咽喉,现在却派不上用场。
“死了……呵,咳咳、”血沫倒涌上喉间,呛得雇佣兵不住咳嗽起来,“你怎么塞的,我肠子肯定打结了。”
“没打结,闭嘴。”伊内丝说。
疼吗?她没能问出口。
刀伤几乎将W拦腰斩断,若不是伊内丝会紧急处理,恐怕现在她已经见了上帝。好在W不信上帝,她的上帝是特蕾西娅,活得好好的,比她健康多了。
肾上腺素已经褪去,跳动的痛觉让W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积雪将萨卡兹的痛苦消解成细碎的簌簌声,W的视野发昏,月光或许被夜雾遮住了,她抬起手,却连掌心的炸弹遥控器都看不清。
她的衣服浸满了血,沉甸甸地压在伊内丝的肩上。它几乎完全冻住,但女人无几的体温仍在抗争,于是它悻悻地粘在她身上等她咽气,像天葬台上盘旋的秃鹫。
“还有多远?”W问。她吃惊自己的声音这样轻,梦呓般空落落地飘着。
“不要睡。”
女人没有回答她。
“嗯。”
她忘记自己是否闭上了眼,但什么也看不见了。
冷。
同伴的身体重重地压在肩上,伊内丝咬紧了牙。
空荡荡的外套罩在身上勉强挡风,内层的衣物给了W。她出血太多,不换衣服会冻死,虽然换了也无济于事。
这群疯子。伊内丝的脑海里闪过他们动手前的模样,都是见过的脸,疤痕商场的老熟人。恐怕这个冬天都没接到活,竟然动起了悬赏的脑筋。
赫德雷前两天去巴别塔复命了,他们瞄准了这个空当下手。只剩下两个人,守夜消耗的精力成倍上升,白天更不可能睡,这里离战区太近,四处都是可能的突发情况。
袭击者有擅长隐匿的人,他们一定观察过几日,摸清作息才挑在进食前动的手。弩箭伤了W,弩手是个面生的斐迪亚,比萨卡兹还不怕死,喉咙都破了还在笑。
他说箭上有毒,只有活的他能解。
伊内丝迟疑了一瞬,错过了空气中的变化。
刹那间,敌人倏然而至!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又或者从一开始就蛰伏在那里。他直冲伊内丝,只要杀了这个女人,那些麻烦的影子和丝线就迎刃而解,留下的是一个耗空弹药的疯子,有何难对付?
“伊内——”那道矮小的红色身影瞬间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哗啦。
萨卡兹的血泼在冻土上,像莱塔尼亚美术展厅正中挂的那幅油画。
聪明人犯错,后果却让疯子承担了。
冷硬的金属硌着她的腰,伊内丝认出了那是W的炸弹。冰凉的手指垂在伊内丝的颈间,像屋檐下的冰条。
“W!”
她的心脏一空,随即突突地狂跳起来,喉咙发紧,箍得她差点咳起来。
“W?醒醒!”
“还没……死,呵。了……”
W冷得直哆嗦,颤抖的嘴唇将言语切得断断续续,她费劲地提起手臂,摸索着伸向那枚炸弹。
永不背叛的战友坠在腰间,W的手指彻底冻僵了,像几根硬邦邦的木棍插在手臂上。
“火药……火。”她的玩具此时重若千钧,W几乎是靠肌肉记忆拆下引信,再也拿不动她的老伙计。噗,铁壳砸进雪里,陷下一个小坑。
她听见伊内丝捡起它,又叮叮当当地敲出些声音,她还会拆炸弹?没少防着自己。W漫无边际地想。
如果泰拉有灵魂这种说法,自己一定已经飘出身体了,W想。她在失血导致的短暂失明中听见女人拆开炸弹,扑扑簌簌将火药倒了出来。
“……别……睡。”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听见女人的声音。
好冷。
W茫茫地睁开眼,却只看得见漆黑一片。嗓子火燎般疼,她诺诺地砸吧下嘴,又或许根本没动分毫,喉咙蠕动半晌,却只从口腔里攫出半滴唾液。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品出两滴腥锈的水珠,便又垂头昏沉地睡了。
谁?
细软的头发垂在脸颊上,轻得像落叶,点在水面上。W看不见,但她知道头发是黑色的。
“…………”
W听见伊内丝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懂,语言像无意义的音符,未经大脑处理就散去。
这个冒牌萨卡兹的声音真好听。
“唔、”
干硬的嘴皮戳进肉里,软肉压上W的唇。温热的水被喂进口腔,她忙着吞咽,被呛得咳了两声。
“…………!”伊内丝说了些什么,语气不太好。
我活下来了?W空茫地想,又沉沉睡去。
天蒙蒙亮了,黯淡的云被晨光描出了金边,身后是跳动的营火。树枝和干草垫在W身下,勉强凑出一张破烂的床。那些火药救了两人的命,伊内丝烤干了W的衣服替她换上,又蜷在火堆边断断续续地睡了会儿,深夜时风也渐弱,这个简陋的营地苟延残喘一整晚。
W需要水,伊内丝不敢直接喂她雪,还得含化了再喂。一晚上下来卡普里尼的舌头都快冻掉了,好在折磨人的小祖宗终于恢复了体温。
“咳、咳咳。”
W挣扎着睁开眼,心脏撞得她胸口发疼,黑色的树直挺挺地插向天空,将惨白的画布切得七零八落。她伸手摸了个空,才想起最后一个炸弹的去向。
“醒了?”
女人的声音发哑,手里炸弹壳做的碗还装着水,这颗老伙计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哈哈。”W笑了笑,“活着。”
伊内丝沉默了片刻,说:“那个斐迪亚……”
她将水递给W,注视着同伴将它吞下,胸腔起伏一番,说:“是我判断失误。”
“嗯……”W悠悠地应。
她的伤口疼得惊人,拦腰砍断的腹直肌被缝线粗暴地合拢,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它们朝大脑尖叫,肌肉的断面像是被千根针扎,渗出的组织液干在皮肤上,滑腻得像粪坑边上的泥。相较而言,手臂受的那点伤算得上温柔了,看样子斐迪亚的毒对她没起效果,伤口只是微微发热,努力显示自己的存在。
W从前想过,自己或许也有什么源石技艺,那就是生命力顽强吧。这样也能活下来?那或许她真的能活到战后,看见殿下许诺的那个未来。
……真的吗?她眨了眨眼,想起前些天和伊内丝的争吵。
伊内丝说特蕾西娅不在乎她的死活,那个粉色的魔王关心的似乎永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那你在乎我的死活吗?W想问。
“小羊。”
W喃喃地说。
“……”
伊内丝以沉默回答。她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时间有限,要尽可能多地将破布缝回衣服的形状,多些保暖措施,恐怕才就能撑到她们藏补给品的山洞。
“伊内丝。”
女人抬头看向萨卡兹。
这个疯子从没这般脆弱过,她像无根的球状闪电,危险、强大、势不可挡,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就连那群战争疯子萨卡兹也不行。W好像为了战争而生,生与死对她而言只是章节中的标点,无法阻止主角走向下一段疯狂的故事,可现在却仿佛有什么不同了。
她眼角挂着水珠,睫毛也是湿的,那双被疯狂浸满的瞳孔空荡荡地望着卡普里尼,额角是疼出的冷汗,可她像感觉不到。
“和我做爱吧。”W说。
“……”伊内丝怔住,却不是因为W说的话。
“你欠我条命,要听我的。”
这个真正在死神手下走了一遭的萨卡兹呵呵地笑了,像缠着母亲要糖的小女孩,如同她的年纪。
“……算了。”没等伊内丝开口,她又突然反悔了,闭上嘴不再说话。
枕着乱七八糟的树枝,W沉默地望着空气中的一片空白,她后悔开了这个口,好像先提起这件事就已是认输,她怕更丢人,没给伊内丝拒绝的机会。
簌簌,簌簌。她听见了女人的脚步声。
那对还没磨平的角出现在视线里,随后是卡普里尼的瞳孔。亮晶晶,黄澄澄,像萨科塔商队会带的糖果,永远和W没什么关系。
随后是她的唇,干裂起皮,可能还有个没长起来的冻疮。两张干裂的嘴唇贴在一起,像昨晚无数次一般交换起唾液。只是这次,并不是为了生存。
“好。”
她听见伊内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