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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志鑫按照手机上的定位赶到京市某家酒吧的时候,穆祉丞已经喝得烂醉。这家酒吧的主唱似乎今天没有到场,舞池里挤满躁动男女,伴着DJ即兴的鼓点肆意扭动,城市的夜晚开始了第二轮狂欢。
这边桌上瓶瓶罐罐堆在一起,玻璃瓶七倒八歪着空空荡荡地映着周遭的各色光线,场面震撼以至于朱志鑫第一眼居然忽略了卡座上歪着那人通红的脸上满是泪水。
来不及过多询问一句,朱志鑫长叹一口气,拽住穆祉丞的左手,扯过来搭在了自己肩上,一鼓作气将人从座位上带起来。
“哎哎,恩仔别吐,忍一下。我给你送回去。”感受到肩上的人有前倾的迹象,朱志鑫转头看他,用手扶住他的肩,勉强站住。
喉咙干苦发痒,几乎说不出话来,穆祉丞只好举起手来摆了摆,示意自己没问题。刚才突然地站立让他一瞬间天旋地转,而后竟清醒几分,酒劲儿减弱的几秒,双眼聚焦到朱志鑫无奈的表情上。
“你来了啊。”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红扑扑地扯出一个露齿笑,“不好意思啊,刚才。我喝成这样。”
谁让京市这么大,但如今还能叫出来看你发疯的也就这么几个人了呢。不过为啥不叫张峻豪?朱志鑫自认倒霉,又确实不忍看故交流落街头,只好任劳任怨。
……
“我送你回家。”刚走两步,“你家在哪来着……”
02
隔天分不清是被手机铃声还是敲门声吵醒,穆祉丞揉着隐隐发痛的太阳穴,来不及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穿得乱七八糟地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就先后悔昨天离家时没有拉上窗帘。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双眼,只好凭声音摸索着手机的位置,在眯眼接通电话的同时准备起身去开门。
“喂?恩仔。你终于接电话了。”
似乎是听见屋内总算有了动静,屋外敲门声放缓变小了许多,不再催促。
“朱志鑫?干啥啊大早上给我打电话……”
“早上?!你看看几点了。阿姨给你打电话打不通,京市她又没有熟悉的人,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你昨晚发疯完出什么事了……”
穆祉丞受不了朱志鑫的音量,打开免提之后就开始用手从茶几下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拖鞋,慌张间额头沁出层薄汗。
“咋可能。你知道我的,就是天塌下来,第二天也就好了。”
“还不是昨天送你回家之后,你非要拉我在你家客厅再喝一轮,还说我们都骗人,之前说喜欢你,是你的朋友,会陪着你,都是骗人的……”
穆祉丞刚穿好拖鞋,听到这话顿时羞赧在原地。
直到屋外又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快步上前。
“好了不用帮我回忆…你说我妈找我,什么事啊?”
一头乱毛,还穿着昨天去酒吧时的那套衬衣,甚至上面还沾上些许酒渍,穆祉丞就这样焦头烂额地站在了玄关。
电话和敲门声同时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宿醉后的午后响起,独自一人来京市打拼多年的穆祉丞身边何时有过除这几个故交以外的人的身影,也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刻。
算起来,这么多年真正来过他租的这个房子的,除了张峻豪,也就是昨天恰好有空才发善心送他回来的朱志鑫了。自然无可避免想当然将门外等候的人和手机通话界面里的朋友视作一人。
即便如此,愧疚之外,依然对昨晚发生的一切记忆混乱。
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自嘲自己何时这样矫情,又麻烦身边人一次。
热闹也好,冷清也罢。他穆祉丞的身边不缺知心好友,却也总是形只影单。似乎就这样和所有人维持着表面上亲密义气的关系就足以让他舒适过活。人情互相欠,话往肚里咽。
这是他一贯以来的交友舒适区。二十多年来从未被人打破,除了……
“阿姨说,你哪个学弟来着,要来京市找你……”
门打开的那一秒,朱志鑫的声音淡淡地从手机里传来,免提将声音放大得有些失真,眼前来人却没有和预想的一样和那声音重合。
“你终于肯开门了。穆祉丞。”
……
03
朱志鑫其实很想吐槽,当年和穆祉丞认识的时候,他们几个趁着晚自习体队训练的时候溜出校门偷偷上网,穆祉丞总是因为长相而被要求查身份证,连带着大家一起因为未成年而被赶出去。
明明是高中生,看上去却像个初中生一样乖巧。
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窝在路边一边吃冰棍,一边掏出便签看看要帮班上多少人偷偷代购零食。这时候穆祉丞总会长叹一口气,说明明我个子一点也不矮。
现在的初中生也不矮啊,恩仔。谁让你长了一张娃娃脸,长辈看上去就像看见自家孩子了一样,谁信你是成年人啊。张峻豪揉了一把穆祉丞的头发,照例调侃。
“靠,哪有我这么高的初中生。”穆祉丞不服,“我这一看就是高中生啊。”
“你弟,王橹杰。”张峻豪叼着冰棒棍儿,已经嚼不出多少甜味,“那小子吃啥长的,我看他以后指定比你都高。”
王橹杰。
听到这个名字,穆祉丞脑中浮现出那个常常跟在自己身边的身影。一想到那个总在自己面前低垂着脑袋的人,就无法再反驳张峻豪,只好最后吐出一句:“他哪是我弟,学弟而已。小屁孩儿一个。”
“不是你弟之前我们初中的时候还天天带着,你都高一了,人才小升初多久啊。怎么,恩仔收的小弟啊。”张峻豪翻出口袋里穆祉丞自作主张给学弟买的零食,装腔作势威胁要全部吃掉。
“去去去,什么小弟。”穆祉丞笑着打张峻豪几下,他早就习惯这种调侃。
每次虚张声势地回怼和反驳,只会让身边的人围绕王橹杰的玩笑愈演愈烈,无可避免。
人人都知道王橹杰崇拜穆祉丞。
运动会一千米终点等待的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大课间跑操故意逗留等待只为和高中部擦肩的,初中部校园电台永远放着他歌单里添加新曲的,艺术节后台紧盯直播老师小屏为他加油喝彩的,初高中部十佳歌手大赛上执意和他选同一首歌的……那个,一直崇拜他的学弟。
人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意。
这份崇拜几乎填满了穆祉丞整个意气风发心高气傲的青春期,密密麻麻爬上他名为自尊自傲的少年心气,让他沉溺在所有人的掌声与欣赏中,满腔热血,自顾自演好横冲直撞的英雄戏码。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十几年流血流汗却不流泪的青春时光,有父母妹妹的爱意包围,有兄弟朋友的义气相伴,有学校的迷弟迷妹相随,一切还算顺风顺水,自己似乎,是个还不错的人。
少年人总是心比天高,于这个世界初来乍到,自以为靠双脚便可以丈量天地的宽度,靠自己便可以触碰规则的边界,靠真诚就能打动冷漠的人类,靠爱就能保护在意的人。
果然太过天真。
朱志鑫当然记得当年故事的转折点,就像他记得穆祉丞昨晚喝醉非要贪凉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费了半天劲儿才给人拖到地毯上。
穆祉丞瘫成一个大字。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
朱志鑫回答不出来。他没有讨厌穆祉丞,更不知道这个喝醉后没来由的问题是否意有所指,更别提安慰。
冬天不是卖冰棍的季节,更非适宜说情的时刻。那是记忆里南方山城罕见的一场小雪,美则美矣,徒增伤感。
彼时的穆祉丞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半年,受伤停训的他一个人坐在操场上思考着未来的方向。
同为体队队友,朱志鑫和张峻豪看得真切,对面犯规绊倒穆祉丞的那一刹那,骨头断裂的声音连筋带肉砸进地里,九年光阴在一瞬间破碎。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他们奔跑,就会想起挚友痛苦的哭声和泪水,太过残忍。
那个时候穆祉丞拽住张峻豪,他说,哥,他犯规,你看见了吗?他故意的。你看见没?
哥,我还能跑步吗?
哥,我怎么办?
张峻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消息爆炸一般散开,世人从来就是这样,钟爱着英雄失意雄鹰折翼的悲剧,乐得看见高傲的人低下头颅,跌落神坛。所有人提起这段往事,都共用一个腔调,真可惜啊。一次又一次,用同情的语调,剜开伤口,居高临下地给予他最后一个眼神。
人们总是来了又走,簇拥了又离开,靠近了又疏远,当同情和安慰褪去,嘲笑与恶意接踵而至。
他也恍惚过,似乎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身边从前相信着在意的东西,在逐渐崩塌。
而他穆祉丞是什么人,他受挫过一百遍,也会在第一百零一次坚信自己还能苟到最后。故事到这里,一位孤勇英雄放弃了长达九年坚持的信仰,毅然决然改走他路,似乎在嘲笑命运如此不堪一击,他依然能笑到最后。
一切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大概。
朋友们沿着原路前行,渐渐不再如影随形。穆祉丞坐在教室后排,在做不出压轴题的间歇,望着因为下雪空空荡荡的操场,心想朱志鑫张峻豪体考成绩应该不错,兀自一笑。
初中部的楼就在不远处,和高中部隔了一个操场遥遥相望,上课时间楼下居然不多时挤了不少初中生,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被簇拥其中。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在自己身边默默跟着总是嘿嘿傻笑的小学生,逐渐变得沉默忧郁,似乎有着说不完的愁绪,躲开一次又一次的对视和对话。
而这些变化都在所谓“崇拜”的遮羞布下被穆祉丞一笑而过。直到,受伤那天,遥遥相望,他在逃课从初中部跑来的王橹杰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看见失望与同情。
只有满到快溢出来的,心疼。
那是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眼神。
全世界都在传,王橹杰暗恋穆祉丞。
王橹杰升入高中部时,穆祉丞已经准备动身前往京市,所以无论学校论坛怎么说,他都置身事外,不管是不是因为那些讨论贴心中泛起波澜。
【得意黑:学长,恭喜你考上大学。˃ʍ˂】
【MuMu:谢谢学弟。你也加油啊。】
他并非不知道围绕着他们俩的猜测与流言不但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他完全可以充耳不闻,忽视这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独自前往京市,将自己从这场乌龙中摘得干干净净。
说来可笑,当时置身于风暴眼的他,周遭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心中却挂起更大的飓风。他混乱着将心脏抽丝剥茧,里里外外自我审视,最终一无所获。
当然一瞬间也想过出面替王橹杰澄清,却依然投鼠忌器,害怕是否真的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是否学弟根本没有什么苦衷,是否她们只是发现了一个多年来藏匿在崇拜之下密而不发的事实。
穆祉丞真诚而热烈地面对过很多人,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却似乎从来没有被谁坚定地当做第一且唯一的必选项。
不过也许不去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将自己放在天平的一侧去丈量自己在身边人心中的分量,就可以继续,继续……
这是穆祉丞一直以来的舒适区法则。骑士盔甲下柔软的内里长出一株生命力旺盛的小草,风无法将它连根拔起,只好残忍地看他风中摇曳。
他一次又一次将心中的天平倾斜,为别人流露的所有善意缴械投降,心软不已。一次又一次在自我怀疑和自我肯定中摇摆不定。
始终觉得,依旧没有人会打破这一切。剂量不足的喜欢,根本不足以让人寄予希望。
像墙头草一般,他在感情中从来认不清自己的立场,干脆逃避似的不做回应。
对话框后来许多年只停留在这里。
【MuMu:那些帖子,不要影响学弟哦。】
【得意黑:不会。学长看到了,会怎么想?˃̣̣̥᷄⌓˂̣̣̥᷅】
【MuMu:害,都是那群人瞎说,你咋可能喜欢我?别忘心里去。】
【得意黑:嗯。不喜欢。】
穆祉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探。王橹杰说不喜欢他。
不喜欢……也好。
暗恋也好,崇拜也好。穆祉丞都,不在意了。
不在意了,吗?
04
“王……”穆祉丞觉得自己真的是喝多了,脑袋晕到现在,“王…王橹杰?”
门被一瞬间打开,正在叩门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关节微微泛红,染上和眼尾一样的殷红。漂亮的丹凤眼微微垂眸,薄唇紧抿,模样极尽可怜。
“哎对,就是王橹杰,”朱志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提高了几个分贝,“我半天想不起来名字,就是当初喜欢……”
……
穆祉丞挂断了电话。那句话没说完的话悬在半空中,在面面相觑的两人心中砸下不深不浅的凹痕。
“你怎么来了。”
“学长,我是来投奔你的。”黑衣服瘦瘦薄薄的骨架微微蜷缩,记忆里学弟在自己面前总是这样一副引颈受戳的姿态。可即使这样,他也比记忆里还要高出不少。
王橹杰侧身指了指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嗓音低沉发哑,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情绪:“我考来京市了。阿姨说,你也在这,我可以来找你。”
穆祉丞当然早就知道王橹杰考来了这里,可这么多年沉默的对话框里除了群发消息,再无其他。太多疑问,穆祉丞还僵在原地。
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家的地址?为什么不住宿舍?为什么不自己租房?为什么现在大三才来找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沉默?
为什么……
明明是他说不喜欢自己,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都没有问出口。穆祉丞就是这样,总是这样。侧身让出玄关的位置,笑着说多大点事,又伸手要帮王橹杰搬箱子。
“我家没有多的拖鞋了,你直接进来吧。”
被准许进入的小学弟闻言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单调到找不出第二人生活痕迹的鞋架,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将鞋子脱下放了上去。
先一步踏进客厅,茶几上还有喝到一半的酒瓶,沙发上的布料皱皱巴巴,抱枕扔了一地,地毯上还沾了酒渍,和穆祉丞昨天穿的外套混作一团。
“学长,你先去洗澡吧。”
?
“啊?啊……哦,好。”穆祉丞拉着王橹杰的行李箱跟过来,闻言一愣,而后马上反应过来,“那,那你先等一会儿哈。”
王橹杰忍不住笑了,转身乖巧地朝他点点头:“好,我等你,哥哥。”
然后看着穆祉丞三步并作两步躲进浴室。
……刚才居然就穿成这样站在学弟面前?。穆祉丞在浴室里无声哀嚎。
05
“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高中论坛上大家都传喜欢你的那个学弟,现在,和你同居了?”张峻豪分贝不小,吓得穆祉丞在阳台上频频回头看向客厅。
“你小点声行不,大哥。”穆祉丞无语,“什么同居,借住,人小孩儿来借住,懂吗?”
“不是,为啥啊。这小子这学期开学也大三了吧,好好的宿舍不住,跑来你这儿干啥。”
“说是和宿舍同学关系不好。”
“……那怎么不出去租房。”
“说是他父母其实不想他来京市读书,所以没给生活费,他现在自己打工呢。”
“停停停。”张峻豪算是听明白了,这不是狼崽子登堂入室,这是某些人心软之后自讨苦吃,“就让他白住啊。就你那么小个房子,房间里就一张单人床一台电脑。两个大男人的,让我喝多了留下挤一晚我都不乐意。”
“不算白住吧……”夜晚的京市家家灯火,阳台上的穆祉丞身后飘来久违的烟火气,“人小孩儿挺好的。我洗完澡,房间给我收拾好了,这会儿做饭呢。”
“田螺小子啊。”张峻豪咂舌,“他不会还喜欢你呢吧?”
谁知道。
“不说了,喊我吃饭了。”
“哎,恩仔,你见色忘………”
王橹杰好听的声线轻轻从屋内飘来,穆祉丞几乎是一瞬间就转过了身,摁掉了通话。
“学长。”王橹杰靠在餐桌旁,抿唇浅浅笑着,衣袖卷起露出半截好看结实的小臂,环抱胸前,“一起吃饭吧。”
桌上摆着一碗粥,还有几盘简单的炒菜,几乎不见辛辣。穆祉丞走近一看,立马泄了气,心里嘀咕起来。
这学弟几年不见,是因为当年的事而断却俗念,开始吃斋念佛了吗?。
“你昨晚喝了太多酒了哥哥。”王橹杰似乎知道穆祉丞在想什么,拉开凳子,慢吞吞地坐下,“吃点清淡的养胃。”
穆祉丞坐在了王橹杰对面,端起粥喝了起来。这粥的姜丝切得极细,和着绽开的米花和肉沫一起,浓稠顺滑,温暖妥帖地从喉头滚入腹中。
记忆没来由地牵扯着穆祉丞来到初中的某个傍晚,还是小学生的王橹杰跟在自己身旁,像玩泥巴一样胡乱揉搓着面团,最后两人吃着露馅儿的饺子傻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高中。”王橹杰还是浅笑,“怎么样哥哥,好吃吗?”
穆祉丞点点头。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穆祉丞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又是打扫,又是投喂的……
“大概是,吃人嘴软,寄人篱下?”王橹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起身又给穆祉丞盛了一碗粥。
穆祉丞抿抿嘴,开始认真琢磨吃人嘴软这几个字。
他说自己还是说我呢?。
06
很快穆祉丞就深刻体会到了这几个大字。
他站在自己的单人床前挠头,隔壁还有王橹杰洗澡时不断传来的水声,无时无刻提醒着他房间里还有这第二个人的存在。
“这咋睡?”
让小孩儿睡沙发?这不太好吧。更何况这小孩人高马大,比他都高一大截……
可恨的就是当初一个人住,为了追求所谓的简约大方,沙发买的也是小巧舒适的拼接款,根本睡不下一个成年男性。
穆祉丞认命般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床具,将他们一股脑儿扔到沙发上。看到那小的可怜的沙发,穆祉丞这才后知后觉张峻豪的吐槽来——两个大男人的,让我喝多了留下挤一晚我都不乐意。
那王橹杰就能乐意吗?
小孩儿够惨的了,这一天不是奔波就是打扫,还在门外等自己等那么久,一个人来京市举目无亲……搞不好还被校园霸凌了,因为面子才不好开口……
不能深想。
“你干什么呢?哥哥。”
“哎?害,没事,哥哥看你累了,把床让给你。我睡这儿。”穆祉丞翘起个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还不忘拍拍胡乱丢成一团的被子,表情得意。
王橹杰的脸色却很难看。
他放下手上用来擦头发的毛巾,任由它挂在脖颈,额前的头发顺从地耷拉着,湿漉漉的双眼被遮了一半,再看不出其他情绪。
视线相撞的瞬间,在不足以让穆祉丞反应过来的片刻,王橹杰已经走上前来。
那狭长上扬的一双丹凤眼,此刻却垂眸凝视着自己,靠着身高优势背光将自己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于是只能被迫抬头,将慌张之态尽数奉上。
“这沙发能睡人吗?这么短。你会落枕吧。”
“害,那,那我们换着睡。一三五七我睡沙发,二四六你睡。怎么样?”
“我。不。要。”王橹杰没敢直接拉起穆祉丞,只是拽起被穆祉丞坐住的被子的一角,连着被子将人赶起来,一手抄起所有的被子和枕头。
然后全部扔到那张可怜的单人床上。
“喂。王橹杰。”穆祉丞跟了上来。
“两个大男人,挤一挤怎么了?”
说,说的也是。
这话得亏没让张峻豪听见。
……
两套被子两个枕头属实是穆祉丞单身这么多年以来的单人床面临的一场大劫,床的宽度勉强能放下两个枕头,中间再无缝隙。而被子呢,就显得更加局促可怜了,其中一床在墙根挤出厚厚的一层,另外一床则是在床沿边将将坠下。
原本床上还放着不少公仔和玩偶,此刻为了腾出多一点空间,全被穆祉丞扔在了电竞椅上,几个玩偶挤作一团,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穆祉丞见王橹杰坐在床尾慢条斯理地吹着头发,仔细考量了一下现在的局面,果断决定将里面的位置留给王橹杰。
直到两个人都躺在了床上,这才发觉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局促。只不过,肩膀相抵,手臂紧贴,身旁传来温热而有规律的呼吸……
王橹杰率先转过身去,面对墙壁,只留给穆祉丞一个背影。穆祉丞看了一眼他那刚吹完头发蓬松圆润的后脑勺,也慢悠悠地转过身去,望着床沿外的地板发呆。
“学长。我睡不着,可以和你玩一个游戏吗?”
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小得几乎快要听不清。
“什么游戏?”
“我问你问题,你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我来猜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猜对了,不管后面我问什么,你都得告诉我,好不好?”
“……好。”
恰好穆祉丞也根本睡不着。
“学长是不是,这两天受了委屈。”
“……不是。”
“假话。”
“学长昨晚其实喝断片了,什么都记不到了。”
“不是。”
“假话。”
穆祉丞一听就要反驳,马上转了过去,依旧只看见一个后脑勺,又悻悻地转了回去。
“还真不是假话。我记得可清楚了,是朱志鑫接我回来的。我怎么可能断片。”
身后传来短促的笑声。
“好,那这局不算。”
“学长其实根本还是拿我当小孩子,看到我会做饭打扫,很吃惊对不对?”
“也没有吧……”
“假话,明明就有。”王橹杰似乎心情还不错,耐心十足,“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哦。”
“行行行我知道了。再来。”
“学长房间里的手办有一部分是从重庆带过来的。”
“是。”
“这个家几乎没有外人来过,洗漱用品和拖鞋都只准备了一个人的。”
“是。”
这样显而易见的真话让穆祉丞有些疲惫,他不懂王橹杰究竟想干什么,也不懂这个游戏究竟有什么乐趣,只是附和着,渐渐闭上了双眼。
“学长当年其实就知道他们都在传,我喜欢你。”
骤然睁开双眼。
“而且现在也耿耿于怀。”
“……是。”
“这也是真话。”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超过,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某个临界值被打破,击碎了这短短半天里穆祉丞苦苦经营的兄友弟恭,将一切引到两人心知肚明又无法绕开的那一个未知数上。
“你看我都猜对了。学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身后的人似乎动了动,牵连到穆祉丞也跟着床轻微的晃动而心中微颤。因为多一个人的到来而陷下去的床垫承托住心脏的重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他只觉得,他们似乎,原本不是可以这样亲密的关系。又因为种种不可名状的情感牵连,让他无知无觉中,已经困在这场隐秘风暴中无法逃脱。
熟悉,但却陌生的关系。因为穆祉丞的动摇和心软,注定一次又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步。
“穆祉丞,你觉得我还喜欢你吗?”
07
十八中初中部的老师几乎都知道,王橹杰身体不好。
初中部和高中部仅仅隔了一个操场的距离,大课间有大概十五分钟的时间差,时间安排得十分紧凑,初中部刚回到教学楼,高中部便开始了锻炼。
王橹杰每次跑完最后一圈就会出列蹲在操场边的老樟树下,表情十分难看,似乎谁来动他一下就能当场晕过去。
班主任怕他出事,多次明里暗里劝解他,不用这么努力,少跑一圈,或者干脆回教室休息就好了。
全班最讨厌体育的男生却在此刻摆摆手,坚持要和大家一起锻炼身体,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老师别管他,让他结束之后自己缓缓。
穆祉丞每次跑操都和张峻豪待在一起,走在高中部浩浩荡荡的队列中,说说笑笑。
也每次都能远远看见老樟树下有一个黑黑瘦瘦的身影,来不及对视,就赶在初中部上课铃响起前飞快地跑走。
喜欢上一个人,像是堕入芬布尔之冬,手无寸铁,静待审判。但这份心意酸涩中砸吧出的甜味,却为他慢慢塑造出完整的人格,深入骨髓,在骨骼生长定型之前,刻上无法忽视的烙印。
如果不喜欢他,就得剥皮抽筋痛心拔骨。如果继续喜欢他,仅仅是远远看上一眼,就足矣面对一天的疲惫失意。
这是王橹杰无法忽视的生长痛。
张函瑞是所有人中第一个看出来的。因为王橹杰的歌声骗不了人,每一个转音和尾音都在诉说着无处发泄的感情。唯有刻意加入些许理智,才不至于哽咽。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没有。”一个很不高明的谎。
“王橹杰你连我都骗,有没有意思。”
其实他根本不害怕承认,也从不畏惧他人的眼光和流言,对于身边亲近的人,根本没想隐瞒什么。他知道自己藏不住,骗不过。
可是他害怕,害怕会有人拿着他的心意,跑到穆祉丞面前摇旗呐喊,让穆祉丞因为他而左右为难。
喜欢穆祉丞,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但他知道张函瑞能够理解,所以没有再反驳一句。只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知道还问我。”
“天呢。真是我想的那个人,是吧?”
一点也不难猜,只要顺着王橹杰的视线去看,聚焦到那有且仅有的美丽落点,那个人一定是穆祉丞。
这样的痴情实在是鲜少一见,引得张函瑞在数学课上频频转头看向王橹杰,在纸条上写下一个又一个问题,似乎铁了心要刨根问底。
而王橹杰面无表情,面朝前方双眼无神地望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字符,几欲睡去。
意料之中,同桌两人一起喜提被老师赶去走廊反思的惩罚。张函瑞终于得逞,趁机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穆祉丞的?你为什么喜欢他?你能确定这是喜欢,不是崇拜吗?你想过和他表白吗?如果他知道了怎么办?如果他拒绝你了怎么办?
问题要一个一个揭开谜底。他要在这样的审问下再一次毫无保留地重新剖析自己一遍。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吗?
08
其实王橹杰和穆祉丞的相遇,比大家预想得要早得多的多。当初还是小学生的王橹杰,因为沉默寡言内向沉静,被母亲送到了某个课外舞蹈培训班。芝芝姐心一狠,整整一个暑假都将儿子丢在那里,每天按时接送,只盼望着他能多几个朋友,再锻炼好身体。
其实王橹杰根本不是什么胆小内向的人,慢热的他其实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心智和思想,只不过彼时尚是小孩儿的他,被忽然扔进这样一个陌生喧闹的场所,做着不够擅长的事,也会心生彷徨与不安。
班上还有认识的小孩儿在一起训练,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儿总是心直口快,带有恶意的话也能嬉笑着随意脱口。
“老师,王橹杰的动作好搞笑。”
说他黑黑的圆圆的,怎么样看都很滑稽。说他没有基础,跟不上大家的节奏,站在角落里捏着衣角的样子,特别好笑。
也许大家会觉得童言无忌,也常常忽略一个小孩儿那不显露于表的自尊。总之,没有人在乎王橹杰是不是会难过,是不是会害怕,是不是会紧张怯场。
那天隔壁初中舞蹈班还未开课,一个外表看上去和他们这群小学生所差无几的哥哥因为父母记错时间,早早被扔了过来,于是理所当然被老师抓来和他们一起上课。
天气很冷,那个人还戴着和妹妹同款的毛绒兔子帽子。很难不注意到。
第一次,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王橹杰。
他搂住他,将他带到了练习室的中间。那个哥哥大声跟着音乐唱着歌,带着他一起跳跃,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
原本就喜欢唱歌的王橹杰,居然跟着他一起放声唱起来,不去在乎动作正确与否,不去在乎他人审视的目光,只是跟着音乐节奏,摇摆,歌唱。
“你声音很好听,唱歌也很好听哇。”
小孩儿就是这样,总是跟风着吐露喜恶。于是舞蹈室所有人跟着赞叹起来,欢呼着为他们俩鼓掌。
王橹杰腼腆地笑着,只是久久看着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哥哥。
后来某天他偶然听见那个初中生小哥哥,仗着比所有人大三岁,用着将将变声的稚嫩嗓音中气十足地威胁——
“谁允许你们背后嘲笑别人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有生来便顽劣不已浑身带刺的恶人,也有从来就高看自己几分,中二着匡扶正义的骑士。还有像王橹杰这样,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却想拼命留住无数个瞬间的隐士。
最初他以为世界上不会有人蠢到觉得自己能真的拯救另外一个人。他只是冷眼旁观着,清晰地目睹他人的恶意和善良,像是一个冷漠的收藏家,将一切情感克制到心底,觉得自己不会在乎,永远置身事外。
他是一个十足的谎话精,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自以为看透一切,喜恶不过如此。
显然高估了自己。
那个瞬间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很快。快到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生动地活着,快到他第一次无法假装毫不在意,快到他根本欺骗不了他自己。
好感从此疯狂生长,逐渐生根发芽,逐渐沾满心头。而后许多年他坦然接受,跟在穆祉丞的身后,笑着甜甜地喊阿姨,笑着乖巧地喊哥哥,笑着接受穆祉丞的示好和保护,笑着扮演好一个脆弱敏感的弟弟。
他如愿来到穆祉丞所就读的初中,而穆祉丞却和朋友一起搬入高中部,近在咫尺,又远不可及。
他会在运动会三千米的终点处藏在人群里,望着穆祉丞最后冲刺,全力奔向自己,又在人群蜂拥而上庆祝时兀自离去。
从来如此,他精心设计的偶遇和同路,永远掩盖不了那个残忍可悲的事实:这三岁的差距,如鸿沟一般横在少年人心中,他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哥哥的脚步。
小学生和初中生,初中生和高中生,未来是高中生和大学生。他要如何开口?怎么释怀这来得太早太重,不合时宜的爱慕。
那近乎自虐的克制与压抑在无数个夜晚在胃里翻涌,在心里绽开,升腾起许多泡沫般易碎的幻想,无数次在月色下寻找着自我安慰的心里支点,最终喷薄而出。
他知道,他完了。
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这绝非一场纯粹的圣洁的不可亵渎的浪漫情结,而是青春期最庸俗,最下流,最原始的依恋和渴望。
从此开始逃避对视,逃避接触,逃避交流,逃避关于他的一切。又在穆祉丞看不见的角落窥视着,观察着,臆想着。
这一部分的心事当然不会告诉张函瑞,也当然不能用崇拜来搪塞。
王橹杰刻意的回避,是拙劣的斯多亚的不动心,也是暗恋者仅有的英雄主义。
09
穆祉丞不知道怎么回答王橹杰的问题。空气静得出奇。
【你觉得我还喜欢你吗?】
我该觉得吗?我该去猜测吗?我该将那么多个其他人的猜测与狂欢当真吗?
从没有像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也从没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他最想问出口的,却被反客为主,攻防互换,所谓的被暗恋者居然慌了心神,失去所有优势和筹码。穆祉丞转过身来,质问还未说出口……
鼻息相撞。王橹杰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转了过来,也不知道他刚才究竟盯着穆祉丞沉思的背影看了多久,那双眼似乎真的求知若渴,只是好奇一个答案。
太近了……毫无防备凑近的那一瞬间,穆祉丞一双圆圆的杏眼骤然放大,瞳孔微颤,震惊着想拉开一段距离。可他的身后就是危险的床沿,本能驱动着身体后退的那一刹那,一双手揽了过来。
“小心!”王橹杰伸出手搂住穆祉丞的腰,如若再慢一步,穆祉丞就会连人带被一起滚下床。
距离就这样,似乎更近了。他能感受到,自己发旋翘起的头发瘙痒着王橹杰的下巴,而自己几乎埋进了王橹杰的胸膛。
只要穆祉丞抬头,在这样骤然拉近的距离下,两人必然相撞在一起。而明明隔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却仿佛还是感受到了那一只托着自己后腰的手,手心源源不断传来温度,让他退无可退。
居然只能维持着这样一个兄弟太过出格,恋人又无名无分的姿势,拉扯出谁也不至于失去理智的安全距离。
“王橹杰。”穆祉丞几乎藏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你先放开我。”
语气几近冰冷,不只是羞愤还是无措,穆祉丞显然无力处理这发生的一切。殊不知仅仅是闻到穆祉丞的发旋那一阵和自己此刻同样清香的洗发水的味道,王橹杰就快要晕过去。
“对……对不起。”王橹杰几乎贴上了墙壁,硬生生和穆祉丞拉开了一小块距离,“今晚我就这样贴着墙壁睡了。你可别再往后退了穆祉丞,当心掉下去。”
穆祉丞还没回话,王橹杰又突然坐了起来,作势要掀开被子。吓得穆祉丞也跟着坐了起来。
“干啥?”
“哥哥,要不还是你睡里面。”王橹杰瘪着嘴,模样可怜,“我怕你掉下去。”
“不用!”穆祉丞伸手指了指王橹杰的枕头,“你睡好。”
方才刻意挑了外面的位置,这是穆祉丞最后的底线。他完全不能自己想象被疑似暗恋自己的男人围在墙角的样子,简直危险至极。宁愿滚到床下去。
经此一闹,再没有人纠结于刚刚的问题,但那短短一句话,却似乎在穆祉丞的心中深深种下,从此草木皆兵,捕风追影。
“哥哥,我换个问题。”王橹杰紧紧靠着墙根空出一块儿距离,又侧身紧紧盯着穆祉丞,似乎真的很担心对方掉下去,“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开心?”
一想起满茶几的酒瓶子,最后还是学弟帮忙收拾的残局,穆祉丞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事。”
“也就是,我写了首歌。人家说好给我发,最后说我粉丝没谁谁谁多,要把歌给别人。”
穆祉丞当初来京市之后,很快在大学期间找到了新的目标,和室友张子墨邓佳鑫几个人开始玩音乐,起初也是小有成就,毕业后大家各自发展,穆祉丞签了公司,联系也渐渐减少。
单打独斗从来如此,挫折和不公也无可避免。成年人的世界总是想狠狠嘲讽理想主义者的热血和冲劲,以此证明所谓成熟就是妥协和放弃。
哪有这样的道理。穆祉丞从来都不信邪。
“也没多大事儿,也就是原来说好有个活儿,练了几个月的舞台,因为我不肯把歌给公司,然后吹了呗。”
“然后我就和他们掰了,根本不会惯着他们好吧?我自己凭本事写的歌,凭什么给他们?”
“他们还嘲讽我没有人格魅力,说没几个粉丝喜欢我。拜托,我是谁?”穆祉丞越说越激动,“那是因为现在还没有多少人认识我,听过我的歌,什么叫我没有人格魅力?”
“他们以为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就会妥协吗?笑死我了,我根本不在乎好吧。他们肯定觉得,我有几首歌版权在他们手上就可以拿捏我了,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呵呵,老子还就不要了,当喂狗了。”
“哎王橹杰你来评评理,你说那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穆祉丞侧头看向王橹杰,后者却恢复了最初背对着自己的姿势,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
“穆祉丞,你这个傻子。”声音微不可闻。
10
王橹杰一晚上没睡。
他显然高估了穆祉丞睡觉的老实程度,也低估了自己的忍耐力。起初他还担心穆祉丞会掉下床去,所以侧身努力贴住墙根,想多留些空间给对方。
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人往中间又挤了挤,似乎依旧以为自己还独自霸占了整张床,十分自然地舒展手臂,越过了两床被子的交界处,几乎抵在了王橹杰的后背上。
王橹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翻身压在穆祉丞的手上。只好祈祷着穆祉丞能够转过去,收回这只打破安全距离的手。
原本穆祉丞那床被子便垂了三分之一在地上,等到他真的重新翻身过去背对王橹杰时,那只手将剩下三分之二一齐甩了过去,于是整个人暴露在空气里。
一点点动静都能在这个夜晚调动王橹杰全部的神经。他用胳膊撑起上半身,慢慢挪过去,将自己的被子分给了穆祉丞。掖好被子,垂眸看着哥哥的睡颜,幸福感就像气泡一样密密麻麻地升腾起来。
“晚安。穆祉丞。”
又一次躺下。
穆祉丞的单人床上原本有许多的玩偶和公仔,还有从小到大陪着他的,从重庆带过来的阿贝贝。所以发生这种事,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直到清晨迷迷糊糊中看清楚自己紧紧抱住的人是谁,穆祉丞才反应过来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半只腿搭在了王橹杰的身上,手紧紧揽住对方,甚至连脸都埋进了人家的后背里,整个人温热的吐息都打在了肩颈,洇出小片痕迹。
就这样,挂在王橹杰身上。整整一夜。
“卧槽。”
穆祉丞马上蹦起来,挠头捡起在地上睡了一夜的被子。
王橹杰缓缓坐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我睡觉不老实。”穆祉丞尴尬地开口,“没影响到你吧?”
“没有。我昨晚也睡死了。”王橹杰转过身来,黑眼圈十分醒目,看上去萎靡不振。
穆祉丞知道他一定是在说谎。
早饭过后,穆祉丞原本打算将床让给弟弟补觉的,结果王橹杰顶着两个黑眼圈收拾起书包来,有气无力地说自己要去上学,给穆祉丞整得一阵愧疚。
“反正,反正最近我也没有工作了。”穆祉丞抄起玄关处挂着的钥匙,在手上甩了甩,“哥哥送你上学。”
王橹杰笑得停不下来。
京市的早晨总是格外忙碌,人们行色匆匆,争分夺秒,社交温度和气温一样几近冰点。而王橹杰坐在穆祉丞的车上,感受着源源不断的暖气,反而有心思欣赏起早晨的生机。
“怎么样,你哥我还是混的不错吧?”穆祉丞显摆似的轻轻拍了拍中控台,“这我大学的时候买的。”
“哥哥好厉害。”
“嘴真甜,以后哥哥接送你上下学。”
“那别人误会了怎么办?”王橹杰被穆祉丞得意的表情惹得一直笑,存心要逗逗他,“这么高调,万一人家以为我被包养了怎么办?”
“我靠王橹杰,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不就是被我养着?嗯?”穆祉丞听出来王橹杰故意耍宝,立刻顺着杆就往上爬。
“那哥哥不要养别的小白脸。他们业务能力肯定没我好。”
11
“你发财了啊?”张函瑞原本只是打算去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个心心念念已久的煎饼,一转头目睹了王橹杰下车的全过程,“如实交代,就消失了一天,你怎么还有车送了。”
“我被穆祉丞包养了。”
“?”
张函瑞差点咬到舌头。
看了看王橹杰的黑眼圈,又想到他一晚上夜不归宿的事实,张函瑞感慨真是活久见。
“真是恭喜你了。”
“那是我开玩笑的。”王橹杰笑着往前走,偏头看向张函瑞,“他昨晚抱着我睡一晚上。这个没开玩笑。”
“小人得志。”张函瑞看着王橹杰笑得不值钱的样子,无语地给出了评价,“我猜你还在他面前演着好弟弟呢。肯定根本啥也没发生。”
“但是哥哥说要接送我上下学。”
“一天没见,学长也不叫了,一口一个哥哥。”张函瑞咂咂嘴,就快要跟不上王橹杰的步伐,“王橹杰你还真是没变,一点没出息。”
当年王橹杰不顾家里人反对,执意要将所有的志愿都填成京市,原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在所有人玩笑的目光下像当初在终点一样,一次又一次靠近穆祉丞,又独自远离,不被理解地一次又一次自虐。但是张函瑞来陪他了。
也只有在这位挚友面前,王橹杰才敢放肆地展露无数爱意的一角。也只有张函瑞,在这一场旁观者清的游戏中,目睹了太多隐藏压抑的爱意,再也无法中立。
两人像当年在高中做同桌时那样,躲在大教室后排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你还真就甘心一辈子不告诉他你的心意,就单纯陪着他,当一个好弟弟啊?”
“我只希望有一个人能陪在他身边,让现在的他能开开心心的。我的感受,没那么重要。”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看客们总是一段感情中最亟待后续的,可以毫无负担地从双方的角度择出,振振有词吐槽着在外人看来并不复杂的误会和心结,却让困于其中看不清方向的人彳亍着原地踏步。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还指望着你能真的和他在一起呢。”
“让你失望了。”王橹杰垂眸,刘海遮住一部分眉眼,看不清眼里究竟是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平淡,“等到他发觉我不是什么乖巧的好弟弟,我到现在还喜欢着他,我就该被扫地出门了。”
这一场梦,也就彻底结束了。
“行行行,那这几天,橹神您就安心做你的春秋大梦。打工的事,我和你换班,怎么样。”
“张函瑞我替你去了多少回了,本来就该你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多年前穆祉丞半夜往朋友圈发的一张自拍,而后自觉矫情,又立马删除了。可王橹杰存了下来,一直用到今天。
照片里那人还是少年的青涩和稚嫩,眼神清澈,毫无防备,只是看着镜头的那双眼似乎能透过屏幕,与此刻褪去稚气的王橹杰遥遥相望,拉扯着他多年以来无法忘怀的青春物语。
一条消息弹出,遮盖了锁屏上少年的眉眼。是那位少年本人的消息。
【MuMu:你今天要上一整天课,下课之后我们去外边儿吃吧。免得累着你。】
王橹杰嘴角噙笑,迅速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光标一个字一个字向后移动着。
【得意黑:那我等着哥哥来接我(´▽`)ノ♪】
【MuMu:小意思。下课给我打电话。】
【得意黑:好₍˄·͈༝·͈˄*₎◞ ̑̑】
如果梦能延续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12
课后穆祉丞果然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他靠着车,时不时低头看看手腕上表上的数字。一身灰色的休闲卫衣,因为短裤而暴露出一节雪白的小腿,白袜透露出些许青春的气息。
“这怎么看也是个大学生啊。”王橹杰老远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忍不住红了耳根。
穆祉丞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究竟有多惹眼,在等王橹杰走出校门来的这短短的时间内,无数人为他驻足,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也许他们也在猜测着,在那不为人知的故事里,另外一个主角会在何时登场,又是怎样一个人,才配得上看客心中的幻想。
这一刻的主角只有王橹杰一个人。他贪婪又幸运地占有了穆祉丞漫长生命的片刻,只属于他。这时候他想,如果能回到过去,像无数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那样,他站在高中部的教学楼下,等着穆祉丞晚自习下课,只是打个招呼就得卡着点跑回宿舍,或是翘课去校门口,等着穆祉丞和体队的朋友外出归来,去拿总会一起被捎回来的,属于他的零食。
那时候的穆祉丞看着总是在等待的自己,会不会心中也有一丝触动,类似于此刻。
如果带上CCD就好了,王橹杰一定会把这个瞬间拍下来。再面无表情又小心翼翼地在相片背后写下一句话——
“哥哥第一次,等我下课。”
最多最过火,也就是如此。王橹杰面上风平浪静地来到穆祉丞面前,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坠落,放任自己一次又一次心动,任由体内情绪风暴过境,自虐一般贪恋片刻相依。最后再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因为不可以,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怎么样,没骗你吧。小学弟,上车。”穆祉丞为王橹杰拉开车门,十分有绅士风度地看王橹杰钻进副驾驶,这才自己上车。
汽车平缓地在城市的街道上前行穿梭,沿途风景走马观花,如同那些留不住的岁月青葱,向身后飞快逃走了。车载音响忽然随机到某首熟悉的旋律,仿佛开启了记忆的留声机,把回忆娓娓道来。
是当年校园歌手比赛时,穆祉丞和王橹杰都唱过的那一首歌。
“啊,是《年轮》啊。当初我还唱过这首歌呢。”
穆祉丞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或许是王橹杰的到来让他打开了话匣,也许是感慨时光易逝,却发觉自己所来到的未来并没有年少时忧虑的那般可怕。总之疤痕消退,青痂已经生不出半点疼意。
可是王橹杰的眉头却皱了皱,似乎记忆飘得更远一些。
“当时真是可惜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决赛的话筒就我一个人出了问题,害得我没唱完,不然肯定拿个奖回来。”穆祉丞跟着歌曲的旋律缓缓地晃着脑袋,像想起什么一样,转头看向王橹杰,“不过初中部的金奖,我记得是你吧。你当时唱的什么来着?”
“我也记不得了,哥哥。“
说谎。他记得清清楚楚。
也是《年轮》。是执意要唱完,是一向没什么胜负欲却无论如何也要拿奖的《年轮》。
是在看完高中部决赛后无论如何也要修改的曲目。
不过,也都不重要了。
终于来到吃饭的地方,席间穆祉丞一直努力给王橹杰夹菜,似乎是再也看不下去王橹杰比从前还要瘦上不少的身材。
当年王橹杰执意要减肥,明明还是个正值发育期的小孩儿,却隔三岔五就啃草吃柠檬,还总是不吃早晚饭,早早得了胃病,惹得穆祉丞一阵担心。只好谎称自己多买了早饭和零食,托人给他带过去。
就像他对自己的亲妹妹百依百顺那样,他在王橹杰面前从来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哥哥。久而久之,虽然心有不甘,却让王橹杰十分受用。
“哥哥以前让我好好吃饭,都是写个便利贴,说,橹橹要记得吃早饭。怎么现在,哥哥对我的称呼就只有一个‘你’字了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
“行,橹橹。“明明对方是早已是比自己还高上不少的成年人,穆祉丞却没有感觉到多少别扭,只是一味觉得小孩儿可爱和好笑,“橹橹多吃点,一会儿吃完我们去超市买明天的食材。家里没菜了。”
家里。明天。这样无意中说出的字眼一下一下敲打在王橹杰的心上,一路上都有些飘飘然。
他们就像最普通的一对情侣一样,饭后走在将暗未暗的蓝调时刻,并肩感受着晚饭温柔的吹拂。又一起推着手推车,身边或路过年迈的夫妻,或路过一家三口,而他们挤在一起,对比着标签上的数字,精打细算着把彼此喜欢的食物扔进购物车。
不得不承认,王橹杰到来后,穆祉丞从心底生出久违关于家的感受,大概可以归为幸福。
“橹橹,我把这些东西放进冰箱,今天你先洗澡。”
“哥哥,我有个礼物想给你。”王橹杰站在穆祉丞身后,看着穆祉丞将原本空空荡荡的冰箱塞满,手不自觉地揉搓衣角,有些紧张。
“好。”
方才散步时穆祉丞提到了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光,一股脑儿全部分享给王橹杰。而王橹杰一边听着,一边和他吐槽起学校里哪位教授说话有趣,一来二去仿佛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穆祉丞白天接到了张子墨的电话,说这位昔日的好友自己开了个音乐工作室,小有成就,希望穆祉丞和他一起合作。王橹杰自然替他高兴,一路上都在惦记着这件事。
“你说的礼物,是什么?“
“当初哥哥高中的时候,写了一段旋律,还记得么?”
那时的穆祉丞几乎是样样全能,钢琴、架子鼓、小提琴、吉他,他和王橹杰经常趁着周末在家一起弹琴唱歌,穆祉丞弹钢琴,王橹杰拉小提琴。
也是那时候,穆祉丞写了一段旋律,那段旋律像他们俩的关系一样,某天悄悄被穆祉丞谱写成曲,完成了一首没有写下句点的抒情曲。
当时他将曲子发给王橹杰,说有机会一起填词。
后来,后来穆祉丞受伤,后来,后来王橹杰几乎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把耳机戴上,哥哥。”王橹杰拿出蓝牙耳机递给了穆祉丞,打开手机里那个尘封已久的文件,按下播放键。上大学后他刻意找人帮忙录音,他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给穆祉丞听的,那一首他早已填完词的歌。
属于他们俩的歌。
穆祉丞带上了蓝牙耳机,走到沙发前,调试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缓缓坐下。耳机里不知名的歌曲以人声开篇,那熟悉又陌生的声线通过耳机传来,像是那人用已经成熟的嗓音在耳边低语。
是王橹杰叹息一般的自白。
“好久不见”
对上王橹杰走来坐在他面前地毯上那诚挚的眼神,心跳错拍。
旋律响起。整首歌曲更偏向Post-Rock风格,电钢琴和过载吉他配合着温暖抒情的唱腔,曲风优雅空灵,和声却飘渺孤独。这是穆祉丞当初的心境,温暖却孤独,开朗却怅然。
「相顾无言
你说许久不见
回忆湮灭思绪独自向前
旧日萤火相映和谐
今时模样几分光鲜
诗页翻篇又是一年你也改变
天又飘起雪花能否再见一面
心头触动昨日美梦跃动再现
星辰未落长久错过遗憾满眼
梦中失联 」
从第一次听他唱歌开始,穆祉丞就打心底里觉得王橹杰的声线好听,并非恭维,是从心底升起的好感与欣赏。倘若某天在万籁俱寂之间,想起这萦绕心头的旋律,思绪一定带他回到此刻,只是静静望着眼前人不说一句,由歌声向他求救。
「看这 山与水青你我并肩解封这密函
邀你 共赴生长苦痛淋漓开启这暗恋
齿轮倒转羁绊宿命命运牵连
故事停滞相拥诉说说尽心愿」
鼓点和着节拍一个一个砸在心上,穆祉丞缓缓闭眼。那人唱得很轻,却很有力。像是低语,像是倾诉,更像在叹息。歌词一字一句,似乎和当初他写这段旋律时的心情大相径庭,却被王橹杰诠释出了不一样的风味。
「无所谓的铭心里
放不下的却忘记
我拼凑你的身影
又没入人海里」
无力,敏感,幻想,思念……穆祉丞像是透过歌声触到了歌者几乎破碎的灵魂,小心翼翼地体会着共情着那无法忽视的孤独和痛苦,那人却是坦荡至极,一切感受都笑着吞下,缓缓道来。
藏的很好,演得很妙,几乎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将这一切都客观冷漠地剖析开来。
手紧紧扣进掌心,由这隐秘细碎的疼痛转移心底难掩的触动。从前无数次,穆祉丞面对着他,心底的疑问不断叫嚣着,愈演愈烈——
明明王橹杰面对他总是笑着,为什么却感觉他那样难过。
可穆祉丞总是这样,摇摆着始终没有开口,彳亍着始终不去深究。
王橹杰的歌声赤裸裸地将那份疑问放大,鲜血淋漓地撕开摆在他面前。就像当年穆祉丞不知道从哪借来初中部的校服,站在人群中,亲眼目睹王橹杰为他唱完那一首未完的歌。
“你小弟还真是崇拜你,歌都要选一样的。”张峻豪揽着穆祉丞的肩,陪他一起翘课挤在礼堂一众初中生的队伍里。
崇拜吗?何止是选曲,他的拍照姿势,他喜欢的小说,他喜欢的歌曲,他买过的衣服鞋子,都能在对方那里找到翻版,模具一般生生拓下。这是崇拜吗?
王橹杰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学弟,好可惜我的歌没唱完。你要加油喔。”
“谢谢学长。我会的。”
“你选的什么歌来着?我唱的《年轮》,你听了吗?”
“决赛那天我们初中部有月考,好可惜。我也选的《年轮》,好巧。”
撒谎。穆祉丞明知道他在撒谎。
决赛那天根本没有什么意外,优秀的人总是遭人嫉恨,妒火难消。他拼尽全力嘶吼的旋律终究押不过伴奏的回响,全礼堂的人都看见了他的无措和尴尬,他的话筒被人恶意关掉,却努力用着自己的声音唱完了全曲。
台下愤愤的身影里,王橹杰最为他打抱不平。
穆祉丞看得真切。
就假定这一切都是巧合,他视若无睹的戏码演到如今。
「十分抱歉
未说出的再见
过往冲刷片段紧攥沦陷
人影错落镜头光线
只想和你浪费时间
浪费生命消磨时光一如从前
雪花静默消融那就只望一眼
预演台词反复排练只为寒暄
星辰陨落难道错过遗憾蔓延
友情出演」
【穆祉丞,你觉得现在我还喜欢你吗?】
那一晚的余温仍然残存在体内。谎话精仗着自己生得一副天生的好眉眼,从来不肯为他透题,只是沉默着虔诚地看着他,似乎不漏一丝情欲。这样,也算得上喜欢吗?这个问题依旧太过超纲。
耳机里忽然一瞬寂静。音乐在这一秒停止。
王橹杰断掉了蓝牙,缓缓起身。他半跪在穆祉丞面前,打开了公放,于是属于穆祉丞一个人的内心风暴回荡在整个房间,飘飘然然填满了他独自一人的岁月。
面前人将手机贴近耳边,和着音乐一起缓缓歌唱。
「谁说 看客散尽遗憾谢幕唯留下难言
也许 营字造句词不达意还剩下几年
齿轮倒转羁绊宿命命运牵连
故事停滞相拥诉说说尽心愿」
「放不下的铭心里
无所谓的早忘记
我追寻你的踪迹
又离你千万里」
像是为穆祉丞歌唱,又像无数次一个人哀歌。
恰逢曲终,那人叹息一般吐出一句话。
“下次见面,故事也没结果。”
13
“不过张函瑞,我有那么明显吗?明显到你一眼就看出来我喜欢穆祉丞了?是不是因为你太了解我了?”王橹杰同张函瑞留在教室里做值日,有气无力地拖着地,苦恼地开口。
张函瑞踩着凳子努力擦着黑板,转头看王橹杰那魂游天外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将抹布扔了过去。
“真的很明显啊大哥。就你那死出,恨不得眼睛掉穆祉丞身上让他揣包里带走。”
下次运动会再也不要坐在王橹杰旁边还目睹他一脸痴相了,张函瑞发誓。
“那...那可以解释为崇拜。他肯定也会这么觉得的。“
“谁家好人崇拜别人斜着眼睛看?我要是不认识你,我得打电话帮穆祉丞抓小偷。”
“行...我知道了。那,那还有什么地方特别明显吗?”
“唱歌。”张函瑞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坚毅,“王橹杰你唱歌太明显了。”
“唱歌?”
“谁听了你的歌声,都会感慨,你一定是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吧。”
……
14
王橹杰在洗澡。
那天晚上王橹杰的那个问题还一直萦绕在穆祉丞的心头,于是他偷偷给张峻豪打去了电话。
“张峻豪。你说,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喜欢你。”
“王橹杰怎么了?”张峻豪漫不经心地回答。
“哥们儿,你有病吧。”穆祉丞无语,“你就给我出出主意就行了,别的你不用管。”
“……要我说。喜欢一个人,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生理反应?!”穆祉丞直接站了起来,“哥们儿,你别害我啊。”
“不是你想哪去了。”张峻豪被穆祉丞的声音吵得耳朵疼,无辜地叹了口气,“我说的是心率,心率!”
“你给他戴个表,数据连你手机,再制造点肢体接触,不就知道了?”
“牛逼。你真是我哥。”穆祉丞给张峻豪竖起了大拇指。
洗完澡的王橹杰照例坐在床尾吹头发,穆祉丞见状立马走了上去。
“橹橹,你把这个戴上。”
“哥哥这是什么?”
“运动手表,测睡眠质量的。”穆祉丞摸摸鼻子,把表递了过去,“我怕又吵着你睡不好。”
“好~”王橹杰乖乖关掉吹风机,戴上了手表。穆祉丞立马打开手机查看了数据,心率:87。
“来,我帮你吹头发。”
不等王橹杰答应,穆祉丞马上走上前去拿起吹风机,半跪上床,坐在王橹杰身后,仔细给他吹起头发来。
吹风机发出的噪音在空间里不断回响,连带着穆祉丞的心也怦怦乱跳,不知是因为第一次给别人做这样的事,紧张害怕自己的生疏会让吹风机的热风弄疼对方,还是好奇接下来的行为究竟会让数值达到什么样的高度,穆祉丞的手居然也有些颤抖。
一只手在王橹杰的脑袋上轻轻揉着,像是小心翼翼地撸一直温顺的猫,有意无意替他顺毛,指尖在耳后游走,只是一瞬,整个耳朵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穆祉丞心里得意,更加卖力起来。
吹好之后,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用手指勾起王橹杰后颈处的发丝,轻轻缠绕,把玩起来。
王橹杰埋着头,一言不发,任由穆祉丞把玩着自己的发尾,颈后若有似无的瘙痒几乎蔓延心底,所经之处全部滚烫起来。
手机亮起,心率:90。
?
穆祉丞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王橹杰。气得躺在床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睡吧。”
经过上一晚不愉快的经历,两人发觉两床被子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决定,无论如何也会牺牲掉一床,干脆这次共用。更重要的是,穆祉丞已经下定了要搞清楚王橹杰心意的决心。
他侧躺着身子,双眼微阖,感受到了背后那人掀开被子后床垫陷下的触感,很不刻意地微微转身,摸索着那人的手。
王橹杰的手微微发凉,在感受到穆祉丞接触的那一秒,猛地一颤,马上反应过来,几乎就要逃走。穆祉丞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滑下去将自己的手指挤进对方的指缝。
十指相扣。
“穆祉丞……?”
“今晚就这么睡。”穆祉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说这样睡觉不会乱动。”
王橹杰被他的说辞逗笑了,没再反驳,轻轻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平躺着调整呼吸,手心却变得滚烫起来,微微发汗。
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穆祉丞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微微发麻,他才又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机。
心率:99。
卧槽?
他黑夜中努力睁开双眼,侧身静静观察起王橹杰。对方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闻,间隔了许长的一段时间,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紧绷。穆祉丞将自己的呼吸放缓,调整到几乎与王橹杰同频。
这才发现端倪。
“卧槽,王橹杰你憋气。”
15
“靠。”一想到刚才全部的努力早就被对方拆穿,穆祉丞就气不打一处来。丢脸和羞愤顿时爬满心头,干脆破罐破摔。
王橹杰还在装睡。
拽紧了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用力朝自己扯近一些,穆祉丞闭着眼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一双丹凤眼倏然睁开,几乎瞪成了圆眼。
“穆祉…唔。”
双唇撞上的那一秒,微凉的触感拨断了理智最后一根弦,带着两人残存着的可怜的体面,双双坠落,在寂静的夜晚砸出无声的惊雷。王橹杰紧闭双唇,皱着眉头始终不敢有任何动作。
“不想被憋死就换气。”
穆祉丞努力撬开王橹杰的唇齿,恶狠狠地从缝隙中挤出这句话,趁着王橹杰失神的间隙,终于唇齿相交。
像是缺水濒死的鱼,短短数秒,擅长憋气的王橹杰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忘记了该怎样呼吸,近乎缺氧。于是只能拼命搂住对方,柔软着纠缠分离,交换着彼此的津液,努力渴求着一丝甘甜。
穆祉丞得逞一般,移不出空档查看手机,只好将手贴上王橹杰的胸膛,细心感受着那里的起伏,用心感受着那里的跳动。心跳有力地通过指尖揉进身体,和自己的心跳融在一起,难舍难分。
“穆祉丞。”王橹杰喘着气翻身,用和穆祉丞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反制住他,另一只手撑起上半身,和穆祉丞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吐息尽数打在他脸上。
穆祉丞被迫一只手举过头顶,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抬头看向王橹杰,就这样压在对方身下。他用仅剩的一只可以活动的手试图推开王橹杰,却被迅速按在自己头顶,和刚才那只手交叠在一起,彻底缴械投降。
我靠,这家伙怎么一只手手劲儿还这么大?!
所有的慌张、震惊、羞耻、失神、逃避都被残忍地一览无余。王橹杰望着穆祉丞羞愤的表情,抿了抿下唇,口干舌燥,喉结滚动。
他半跪起身子,用空余的手解开自己按住穆祉丞双手的那只手上的运动手表,随意挑了一边给穆祉丞系上。刚一扣好,就俯身吻了上去。
“王……”
与刚才的小心翼翼不同,王橹杰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恶狠狠地吮咬着穆祉丞的唇瓣,将所有的压抑和不忍抛之脑后,只是遵从着最原始的渴望和本能,侵占着对方的领域,巡回示威。
依旧挣脱不开,根本退无可退。津液顺着穆祉丞的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枕头上,他的身子微微发颤,最多只能发出些许呜咽,被迫承受着王橹杰全部的亲吻。
胸膛剧烈起伏,就快要窒息。
“换气啊。学长。”
王橹杰稍微拉开了一点点距离,留给了穆祉丞喘息的机会,闲余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他的腰,惹得所过之处皆是颤抖不已。
“等,等等,等一下!”
王橹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起身俯视穆祉丞。
“哥哥,你的心跳为什么比我还快。”
所以什么都证明不了。你看。
16
可能是玩过火了。
穆祉丞觉得王橹杰一定是生气了,这几天一直刻意躲着自己。
这天照例送他上学之后,在家改歌准备发给张子墨的穆祉丞居然破天荒收到了王橹杰第一条没带颜文字的信息——
【得意黑:今天晚上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家。】
不对劲,很不对劲。
王橹杰不对劲,他穆祉丞更不对劲。
“喂?张峻豪。”
“又干啥。”
“你说如果接过吻,还能算朋友吗?”
“兄弟你有病吧。”
如果,如果不是坚定的选择,如果,如果不是非他不可的喜欢,穆祉丞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出格的念头。可是。
理智断弦那一刻,被王橹杰扣住双手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想,倘若能抱一抱眼前受伤的小兽……不仅仅是不讨厌,是太心疼。
“你说如果想吻一个人,算不算喜欢。”
“恩仔。”张峻豪仗着自己的发小身份,这些年接到过穆祉丞或大或小各种事情打来的电话,却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样无力,“你是真的缺心眼,还是习惯性装傻呢?”
如果说张函瑞是第一个发现王橹杰喜欢穆祉丞的人,那张峻豪就是第一个确信穆祉丞一定会和王橹杰在一起的人。
不去说夏日啃食冰棍时总是在发小嘴里听到小学弟名字的事实,单说那些傻子都看出来的巧合,在无数次的调侃和揶揄下,穆祉丞半分没有厌恶的意思。
只是顶腮笑着拍他们几下,警告几人不许闹到小学弟面前让人难堪。
张峻豪觉得,穆祉丞一定是在暗爽。
他认为多年的相处下,自己还算足够了解穆祉丞。例如当初受伤后,穆祉丞拉着他痛哭,问他该怎么办,他回答不出来,却笃定穆祉丞会知道答案。穆祉丞一定会自己找到答案。
在一个直男的思维里,喜欢从来不是那么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尤其是明知对方喜欢自己的情况下。明知?他不敢笃定穆祉丞究竟有没有明知,否则怎么会这样南辕北辙。
或者说他直到现在还在等王橹杰主动开口。
说,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我最喜欢你。
连张峻豪都看出来这样的可能性太小。当初他不过是试探性问了问贴在走廊转角偷偷看穆祉丞打篮球的王橹杰,你就这么喜欢穆祉丞,就被一记眼刀狠狠瞪回去,然后那人又特有礼貌笑着说,穆祉丞是他的好哥哥,好学长。
嘴硬到这种地步的人张峻豪还是第一次见。还被那记眼刀吓到一周没敢靠近穆祉丞。
一个不承认,一个装不知道。张峻豪从高中开始就觉得这两人还真他妈的是天生一对。
“恩仔。你不会觉得世界上还有着亲完嘴还能若无其事的‘唇友谊’吧?”
没空拯救世界的异性恋大发善心地多说了两句,穆祉丞听到那边游戏匹配的声音特别刺耳。
“不要当渣男好吗?”
“男人要付得起责任。”
可是他亲的也是男人。可是那男人也亲了他。
可是那人现在好像生气了。
都没说出口。张峻豪开游戏了。
烦躁着一个人在并不算大的房子里走来走去,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能让穆祉丞更加心烦意乱。
两个人的牙刷和毛巾,满满当当的冰箱,衣柜里被填满的另外一半,床上不留缝隙的枕头,哈利波特的手办,属于另一个人的拖鞋,放在墙根的小提琴,阳台上新养的绿植……
耳机里还放着那人为自己填词的歌,躺在手机里被反反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敲打着他,闭眼便是那双忧郁深情的丹凤眼,睁眼难免触景生情。
穆祉丞把头埋进沙发里,被王橹杰洗过的毛毯居然有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洗衣液的香味。
……
以这样的方式占据他的生活,算不算穆祉丞想要的唯一性?
纠结到王橹杰下课的时间,穆祉丞终于受不了了,抓住玄关的车钥匙冲出门去。
这回无论如何也得说清楚。
17
“就这样躲着,你可太出息了。”张函瑞一边收拾着笔记本,一边转头调侃,“害怕被扫地出门,就干脆不回家了?”
“今天我和你一起去上班。”王橹杰慢吞吞收拾了桌上的书,表情绝望,“都怪我没克制住。现在哪还敢在恩仔面前卖乖。”
“对。反正你最能忍。”张函瑞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恨铁不成钢,“当初那事你一个人跑出去租房子,躲了高中三年大学也快三年。这回打算躲多久?”
……没有答话。
“行行行。”张函瑞一把搂住王橹杰,和人群一起挤出教室,“今天我请你吃饭,晚上好好唱。”
大学校门外的街道在傍晚总是被零零散散的小吃摊贩上各色美食的香味填满,人群接踵,熙熙攘攘着车马难行。
烦躁地打开手机查看时间,车窗摇下又升起,又一次打开之前王橹杰给自己发来的课表。
今天王橹杰的课表比以往都要满上许多,所以当穆祉丞开车出门的时候已经天色将暗,他下车又一次等待,却不像上回有把握。
大学生青春洋溢三五成群从穆祉丞身边路过,人来人往,一眼望去却望不到熟悉的身影。
王橹杰不接他的电话。
之前有这样的情况吗?有的吧。
是什么时候呢……
将王橹杰的暗恋公之于众的导火索,是当年学校论坛上的一篇匿名帖。
十八中算得上是百年老校,校友遍布世界各地,大部分人都是选择从初中部通过中考直升高中部,校友圈的论坛生态一向欣欣向荣,每一代学长学姐都有着广为流传的佳话。
所以论坛上八卦与流言散布的速度也十分惊人。
【楼主:初中部小学弟暗恋高中部学长!!!运动会看到学弟一直看着我们高三年级体队公认的男神,眼神痴迷,于是人脉姐顺藤摸瓜,疑似找到了小学弟的论坛小号碎碎念!!!】
【1楼:沙发!我靠txl?!求解码!】
【2楼:好像知道是谁了……高中部很多女生都看得出来吧,小学弟还来看过学长比赛,唱歌还选同一首歌。】
【楼主:论坛小号ID是“得意黑”!经人脉确认,和小学弟其他社交平台ID一致!组团围观ing。。。】
【4楼:我靠我靠我也知道瓜,那学弟真是txl来的吧,初中部有女生看到过他在看原dan。。。】
【5楼:txl?我靠好恶心。。。。学长是谁我解码了,求离我们高三体队男神远一点啊啊啊啊啊。。。。】
【6楼:楼上你怎么知道你男神不是gay呢哈哈哈哈】
……
事件发酵之初天天混迹在各大论坛的张峻豪就将帖子发给了当事人之一的穆祉丞,后者则整日沉迷电子游戏和各种乐器,草草看了一眼,觉得空穴来风指代不明,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愈演愈烈。
课间走廊贴着窗户围观嬉笑,操场上路过时看着他窃窃私语,论坛上越来越多的偷拍照,冒用王橹杰的名字给他课桌塞的情书,老师突如其来的关心……
无数目光或好奇或恶意,尽数向他投来。可穆祉丞在这场风暴里所受波折不及王橹杰的万分之一。
他很担心很担心,明明是王橹杰牵连他卷入其中,他第一反应是担心。
小孩儿一向脸皮薄,他会不会难过?
电话一个又一个打过去,全是忙音。
王橹杰在躲着他。
按照论坛上的说法,穆祉丞和所有人一样,找到了那个人尽皆知早已停更的小号,在备考的间隙一遍又一遍打开,细细阅读,几乎能背下来。
【得意黑:今天恩仔给我带了早饭。他说不吃早饭不行。(˵¯͒〰¯͒˵)】
【得意黑:可是每次装低血糖都有老师好心给我递糖,其实我只是想看一眼他……(/_\)】
【得意黑:如果再大三岁就好了。我也能陪他上下学!˃ʍ˂】
【得意黑:那个叫张峻豪的学长球赛居然不选恩仔!亏我忍了他们勾肩搭背那么多次(ᇂ_ᇂ|||)】
【得意黑:在我这里,哥哥从来不是选项之一,而是命题中的已知条件。】
【得意黑:根本一点也学不懂啊……让学长教我好了。(ง •̀_•́)ง】
【得意黑:梦真好,不必余光追逐你的影子。】
【得意黑:从此我堕入思念成疾的永夜。】
【得意黑:CCD拍不下了,相册里全是你。╭(°A°`)╮】
【得意黑:什么时候,能多看我一眼呢?(˃ ⌑ ˂ഃ )】
……
【得意黑:如果我不是彝族,如果我不是你弟弟,如果我们再早一点相遇,如果有一天你能发觉……】
……如果当初王橹杰向他表白。穆祉丞无奈地笑了笑,大概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他注意到大学校门出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和朋友有说有笑地往反方向走去,立马上车随行。
18
【王橹杰同学,学校论坛上帖子里说的小号,是你的吗?】
【这件事闹得很大,你知道吗?】
明明不想这样的。
明明这份感情可以永藏地底。明明最不想麻烦到穆祉丞。明明不应该成为他的负担。
即将面临中考的王橹杰看着无数个未接来电陷入沉思。
被好事之人将心底深处埋藏的秘密公之于众,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也许会被穆祉丞厌弃,也许会让穆祉丞恍然。王橹杰甚至一瞬卑劣地想,穆祉丞这样好的人,看到他这么多年的痛苦与真心,会不会有一瞬间心疼?
转而被焦虑和烦躁填满。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世人如何对他指点,不在乎自己被抽筋扒皮游街示众,他恨不得将自己的爱意写满所有可见之处。然而却不敢面对穆祉丞的一通电话,安慰也好,质问也好,最终还是逃避。
总有一天会梦碎。他想再贪求一天。
风波太甚,论坛删帖。老师将他叫到办公室,领导家长一字排开。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中考。】
【他不一样,他马上要高考了。】
【你忍心让他分心吗?】
【你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你知道这件事给他给学校带来多少影响吗?】
【你知道他马上要比赛了吗?】
对不起。
认错,道歉,检讨。所有的狂欢总要有人来收场。小孩不懂事,我们会承担一切责任,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把他带回家好好教育的。
外界嘈杂不已,他的脑内无数轰鸣。
穆祉丞也会被这群人这样逼问吗?
他会不会也这样难堪?
来不及多想。
只要穆祉丞体考顺利,他可以接受一切责罚,只要这份感情不会伤害他在意的人,等风波过去,他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做梦,继续……
“哎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高中部的穆学长啊?”
“你是攻还是受啊?”
“你们是亲兄弟吗?”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团团围住,密不透风。他被簇拥在人群中间,望着高中部的方向,此刻的穆祉丞一定坐在教室后排写着作业努力备考。
是不是他多承受一分,这些言语就不会传到穆祉丞耳朵里,是不是就不会打扰他?
在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年纪,他有了一定要保护好的人。
“不是。”
“都不是真的。”
“你们不要去打扰他。”
“我不喜欢他。”
说谎。
“我对他就是崇拜。单方面的。”
“以后我不会考京市的大学,我会离他远远的。”
说谎。
如果当一辈子的谎话精,能不给穆祉丞带来负担,那么他愿意亲手将自己的感情连根拔起,笑着告诉所有人他不在意。
你不喜欢他对吗?那些帖子都是空穴来风对吗?不是他引诱你犯错对吗?你承认你一厢情愿对吗?
被暴露在阳光下,艳阳一次又一次刺痛他在暗地里疯狂生长的自尊,一遍又一遍让他窒息溺毙。
……
【MuMu:害,都是那群人瞎说,你咋可能喜欢我?别忘心里去。】
如果你也希望我放弃。
【得意黑:嗯。不喜欢。】
芝芝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儿子在说谎,她盯着已经逐渐褪去稚气的儿子,从来都最有主意最听话的儿子,又一次不忍说出重话。
“你就是再喜欢他,你能保证他喜欢你吗?”
“你们能有结果吗?”
“他有主动联系过你吗?”
“他有拿你的感情当一回事吗?”
她搂住自己一直宝贝的儿子,哭着求他放弃。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让这样的愁绪缠上她的孩子,为什么外界恶意这样大,为什么命运这样弄人。
“你会受伤的。”
“放弃吧,好不好?你知道你们不可能的。”
放弃吗?其实她也没有把握。芝芝姐的记忆里,儿子长大之后就几乎没有在她的面前流过泪,总是一个人缄默着,安静着。
被劈头盖脸地辱骂他没有哭,拿着他的感情刺痛他他没有哭,让他放弃穆祉丞他没有哭,让他承认自己不再喜欢穆祉丞他没有哭。
可是穆祉丞受伤那天,王橹杰站在飘雪的操场上,流泪到没法回去上课。芝芝姐接他回家,她最坚强的孩子搂着她,哭着说——
妈妈,他们犯规,我看见了。
妈妈,他们故意的,我看见了。
穆祉丞还能跑步吗?
穆祉丞怎么办?
他肯定很痛吧。
他的九年怎么办?
没有人陪着他怎么办?
他会不会害怕。
我还是喜欢他怎么办?
我还是好喜欢他……
我想见他。
长立天地宁不屈,穆祉丞从来没向命运屈服跪地。在他高昂的头颅下,有人曾虔诚仰望着他,替他道出委屈,祈求他不要坠落。
从此每次开口劝说儿子放弃,芝芝姐脑海里都会浮现他痛哭的脸,久而久之也只好任他沉沦。看到志愿表满满当当的京市,也再不说一句。
她知道儿子别无他求,只是想离那个善良的孩子近一些,再近一些,绝不会主动叨扰。一年如此,两年如此,三年如此。
她也知道总有一天,大大的京市里两个小小的人会在某一个角落重逢,平行线相交。那一天总会到来。
如果你不会受伤就好了。那年冬天,芝芝姐抱住他,由衷地想,如果穆祉丞也这么爱你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你能得偿所愿就好了。
19
穆祉丞开车跟了王橹杰一路。
最后车拐进了京市的某家酒吧。地方很眼熟,穆祉丞不是第一次来。也许是从前和朋友转场时来过的其中一家,也许是谈合作陪哪个网红哪个制作人来喝过一杯。
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橹杰和一个男的搂搂抱抱嬉笑打闹着来到了酒吧。不接电话,不回家,在穆祉丞眼皮底下,走进了这样灯红酒绿的场所。
气不打一处来。
无数男女拥挤狂欢,穆祉丞眉头紧皱,在这狭窄稀薄的空气之间努力平复心情,寻找着那个单薄高挑的身影。
红蓝彩光交替着闪下,几乎看不清人影,拥挤着头晕目眩,终于来到舞池中央。视线左右扫着,还来不及聚焦,前方一束惨白的射灯亮起,音乐骤然暂停。
所有人都望向舞台,少年一袭白衣坐在舞台正中央,立麦登场。旋律响起的那一刻,有人小声惊呼,气氛一瞬回暖。
穆祉丞站在人群中,听王橹杰唱完一曲。
气消了一半。
“穆祉丞……”两人唱完歌,在中途休息的间隙和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穆祉丞对上视线。王橹杰没底气地开口。
穆祉丞没理他,指了指王橹杰身后的人:“这是谁?”
“我……我室友。”
张函瑞乖巧地点头。
……
“卧槽他就是那个校园霸凌到你不能住宿舍的人吗?”
穆祉丞拉过王橹杰,隔在两人中间,面色凶狠。
?
张函瑞马上摇头。
王橹杰站在穆祉丞的身后,看着一脸懵逼的张函瑞,这才想起来当初为了让穆祉丞收留自己而随意扯的谎。
即使到现在,即使穆祉丞很生气,还是下意识护着他。想着不免自嘲。
“误会。误会。”
“穆学长冤枉啊,我是张函瑞啊。”张函瑞猜到一定是王橹杰从中作梗,马上自证清白,“我是初中和他天天鬼混的那个。”
……
“既然都是误会,今天先回家。”穆祉丞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转身要往酒吧外走,“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王橹杰捏紧了衣角,紧抿下唇,很没出息地摇了摇头,始终没动一步。
“你先回家吧,学长。”
“我开了车,一起走。”
“我打车回。”
“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
“我是成年人了。”王橹杰又是这副模样,像那天提着行李站在穆祉丞门外一样,低垂着脑袋,回避所有的视线。
又是这样,又是逃避。
周围音响震得人太阳穴直跳,穆祉丞为自己这样好的耐心惊得发笑,面对王橹杰,他总是这样有耐心。直接拽住王橹杰的手,在人群沸腾的噪点逆行。
……
夜晚的街道和酒吧简直是两个天地,双耳一瞬清净,晚间微风吹动衣角,零星的汽车从柏油路飞驰而过,在心底掀起轰鸣。
“我们不如把话说清楚,王橹杰。”
说清楚?
思绪一片混乱,不足以让他喝醉的酒精在体内叫嚣,胃里不知怎么一阵翻腾。
从哪里开始说?是从他暗恋的那几年开始说,还是他们分离的那几年还是讲起,亦或者,只是想讨论清楚当下这意料之外的导火索。
他们耗了太久太久,这些年在无数个节点都彼此祈祷过说清楚,却如同理不清的毛线纠缠不休,王橹杰从来不抱有希望。
酒吧后巷昏黄的路灯照在两人身上,光源不足以看清彼此脸上难言的愁绪,王橹杰主动和穆祉丞拉开了一点距离,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说吧,为什么不回家跑来这种地方。”穆祉丞首先开了口。
“我在这里打工。”
“是吗?”
……
“那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说谎。”穆祉丞深吸一口气,语气还算得上和蔼,“你明明就是在躲着我。”
王橹杰不置可否。
“王橹杰,”穆祉丞气急发笑,“当初也是这样,一躲躲了这么多年,这回亲了我,是不是要躲一辈子?”
……
“这样,我们玩个游戏。”
熟悉的一句话。
“我接下来的问题,你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我来猜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我全部猜对了,无论我问什么问题,你都如实回答。”
似曾相识。
“好。”终于回话。
“其实你没有和宿舍的同学闹掰。”
“是。”
“其实叔叔阿姨没有不支持你来京市。”
“是。”
“其实当初《年轮》是你刻意选的歌。”
“是。”
“其实那些所谓的巧合都是你故意的。”
“是。”
穆祉丞扯出一个笑。
“全是真话。”
“我赢了,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20
认识穆祉丞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骑士,似乎必须将他的坚强和不公平的宿命联系在一起,才能满足大家一切对悲剧的审美和想象。
可是只有王橹杰知道,穆祉丞的底色从始至终,都是善良与真诚。
他见过穆祉丞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穆祉丞放声痛哭的样子,他喜欢着的,是世人有幸窥见无数个的万分之一,拼凑成最完整的,原原本本的,只是穆祉丞。
所以无论带给他什么,痛苦也好,欢愉也好,似乎都甘之如饴。
“王橹杰,你到现在,还喜欢我对吗?”
此刻他站在自己年少时选定的爱人面前,一如既往地毫无所求,将姿态放低,静待审判。
“是。”
饶是说谎成性,虚与委蛇,多年来面对过无数次这个问题,心中早已风平浪静,不起波澜。此刻却再没有辩解的权利。
“那为什么当初要骗我?现在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不过是早已预料到的展开,一切不如到此为止。不如就趁现在将自己撕碎,里里外外蚕食个干净。
乌黑上扬的眉眼垂眸颤抖,嘴唇抿了又抿,一阵沉静过后,他抬眼看向眼前年少至今的爱人,终于下定决心。
“因为我不要就凭一句轻飘飘的我喜欢你就困住你,我不要你因为我的痛苦心软同意。我要你亲自扒开我的心看看。”
“穆祉丞……我喜不喜欢你……我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你。”
声音近乎哽咽,却是王橹杰站在穆祉丞面前声音最洪亮最坦坦荡荡的一次。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现在我承认。我喜欢你,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不是什么狗屁崇拜,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目的从来就不单纯。”
人尽皆知。意料之中。
“我没有和室友闹掰,我没有被赶出家门,我没有身无分文。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无辜,我故意装出可怜的姿态,故意让你发觉我的喜欢,故意让你心疼我。我骗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在你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这些都是我故意的。”
王橹杰脸色难看,终于说出这些话来,长舒了一口气。
你看,我就是这样。
我喜欢着你,渴求着你,肖想着你,又欺骗着你,疏远着你,远离着你,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到骨子里的谎话精。
怎么样,是不是失望了?是不是厌恶了?我的存在,终究给你带来麻烦了吧?
从喜欢上穆祉丞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等这样一天,等着破罐破摔,将自己彻底敲碎成段段白骨,全部垒在对方面前,在这段感情中撞得头破血流。
他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情形。被拒绝,被讨厌,被推开,永远死心。把植入骨髓的那一段感情生生剜出,剥皮抽筋。再残忍也不过如此,他全都想过。
如今真的到这一刻了。
王橹杰闭上眼睛,不忍面对。
穆祉丞走上前来。
张开双臂。
揽住了摇摇欲坠的王橹杰。温柔至极。
王橹杰绷紧了身子,浑身发冷。
说吧。说对不起,说出那些让他绝望的字眼。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好,相看两厌也好,他都能承受。
最好这个拥抱结束,连余温都不要留给他。
意料之中的谩骂和责备没有等来。
“小屁孩儿,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的狠话一点也不狠。”
穆祉丞刚一开口,王橹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诋毁你自己,明明你什么也没做错。你只是喜欢我。”
被揽住的肩膀不断耸起,是怀里的小孩儿在不断地抽泣。
“你又骗我。你大可以藏一辈子,可以继续暗恋我,不在我面前出现,让我毫无负担。但是为什么你现在才突然跑来找我,为什么暗示我你还暗恋着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穆祉丞轻柔地拍着王橹杰的背,像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王橹杰,我太蠢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因为你喜欢我。因为你想让我开心。因为你舍不得见我一个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放开王橹杰,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王橹杰的眼睛。一如当年初遇那一秒的对视,王橹杰先一步躲闪,却被揽入怀中。
“可我明明知道你在骗我。为什么会犹豫不决,不敢确定。我明明一开始心中就有一个答案。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样好?王橹杰想不明白,也从来不想深究。他只知道,在俗世间所有人云亦云的丑恶秩序外,他的穆祉丞是那个例外。
“我承认吧,承认其实我也喜欢你。”
那根紧绷许久的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震荡出长久的回音,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彻底解脱。
“我早该知道。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患得患失,装聋作哑。”
“对不起,逼你说出这些话,应该我来说的。我不应该让你害怕。没关系的。我不会拒绝你,不会推开你。”
王橹杰第一次在爱人面前落泪。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委屈。第一次有了任性的权利。从此结束了这漫长的单恋与自我折磨,美梦成真。
“橹橹,咱不哭了。”
穆祉丞放开王橹杰,笑着伸手给他擦眼泪。
“我不信。”王橹杰小声开口,瘪着嘴,“你真的喜欢我吗?不是看我可怜,不是哄我。”
“喜欢一个人,才会想亲他。对么。”穆祉丞哄他,微微踮脚亲了亲王橹杰的脸颊。
一个吻,和很多很多个吻。
“王橹杰你是狗啊。”穆祉丞笑得喘不过气,“哎哟,哎哟,好了好了。”
“我们回家,好不好。”
……
21
其实那天酒吧里本来不应该轮到王橹杰唱歌。张函瑞约了朋友吃饭,于是临时打电话让王橹杰顶上。
有时候命运也忍不住垂怜,悄悄为失意的骑士和痴情的隐士画上了红线上缠绕住的那一个交点。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王橹杰上场前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穆祉丞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找人陪自己喝酒,看着穆祉丞喝下一杯又一杯酒,看着穆祉丞一个人望着天花板发呆,看着穆祉丞委屈地哭泣。
如果穆祉丞清醒得再久一点,他一定会认出来,在那喧闹的夜晚,只唱了一首歌的驻唱有着他最熟悉不过的嗓音,轻轻唱着多年前他最爱的那一首歌。
如果穆祉丞再清醒一分,他就会认出,此刻搂着他,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轻声安慰的人,就是昔日最崇拜,最喜欢他的学弟。
“学长。”
“哥哥。”
“穆祉丞。”
“恩仔。”
“穆穆。”
“丞丞。”
别哭了好不好。别哭了好不好。
“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们骗人。他们根本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呀。”
我没有骗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为什么只剩我一个人。为什么我每次都是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留你一个人。”
如果我不是比你小三岁,如果我和他们一样,是不是也能随时随地名正言顺陪在你的身边。
“其实我不难过。其实我已经习惯了。真的,我…我明天就好了。”
“我知道。你最坚强了。”
明天明天才会来,今天就在我的怀里哭吧。
穆祉丞,如果你能多依赖我一点……
当年在穆祉丞受伤的那天,王橹杰一个人站在飘雪的操场上,望着救护车的方向,不住地流泪。那种无力与恐惧,此刻从骨髓深处唤醒,拉扯着他自以为平静已久的心。此刻他紧紧抱住喝醉到认不清人的穆祉丞,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暗恋是一个人的心事。可穆祉丞是感情中摇曳的墙头草,只有十足的安全感才能让他落地。
饶是王橹杰再欺骗自己,克制感情,谎话精也只能直白地破析自己,手无寸铁,将真心奉上。
他拿起穆祉丞的手机,试探性地输入那一串数字:271199。桌面骤然亮起。
——那是多年前他们俩在一次球赛后,王橹杰死缠烂打求哥哥改的密码。当时穆祉丞没有多问什么,权当是足球精神和友谊天长地久,由他去了。
直到如今,残存的习惯再难撼动,不带任何感情地沿用到这与众不同一秒。
王橹杰手指微微颤抖。怀里的穆祉丞逐渐平静下来,只是静静靠着他。任凭舞池此刻DJ随意放出的鼓点嘈杂不已,全世界却好像一瞬安静下来。
心跳过速,快要窒息,耳边心上人的呼吸与胸腔内叫嚣着的渴望几近同频,全身的血液在此刻滚烫起来。
“穆祉丞,为什么我会这么这么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死掉了。”
“就算你拒绝我也没关系,我来陪着你好不好。”
……
在手机联系人里筛选了一遍,最终将定位发给了朱志鑫。王橹杰将穆祉丞以一个舒适地姿势放在了沙发上,随后站起来,久久看着他的睡颜。
直到朱志鑫即将到来的前夕,王橹杰才悄然离去。
……
那天张函瑞和朋友闹到半夜,一边哼歌一边给王橹杰发着消息。酒吧那头的工作本该早就结束,挚友却迟迟没有回复。直到他推开寝室的大门。
王橹杰埋头收拾着行李。
“咋回事,要离家出走啊?”
“嗯。”
张函瑞懒得理他,只当是他打算翘课出去旅游。
“发生啥了这是?又不是穆祉丞邀请你和他同居了,至于大半夜收拾行李?为了省钱买的凌晨的飞机票啊?”
“嗯。”
“哎。凌晨航班多累啊,你要不把我u型枕拿上。”张函瑞跨过王橹杰的行李箱,扯起自己座位上的u型枕就要往王橹杰那里塞。
“不是。”王橹杰头也不抬一下,“我是去和穆祉丞同居。”
“噢噢……”
……
?!啊?
“橹神,你不是发烧了吧?”张函瑞蹲在王橹杰面前,手用力探上王橹杰的脑门,“不烫啊……”
“我认真的。”
张函瑞唰地站起,低头看着王橹杰麻利干脆的动作,那不容置喙的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多年的相处让他足够了解这位挚友,不需多问便也猜了个大概。
他当然知道,王橹杰还喜欢着穆祉丞。一直,一直。
“如果他拒绝你呢?如果他不喜欢你呢?如果他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如果他早就忘了以前你们那短暂的几年呢?如果……”
像当年一样,在王橹杰坦白自己的那一秒,张函瑞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打心底里替他担心。
“不重要。”
王橹杰拉上行李箱,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做太多的解释,只留下一句话。
——“只要他知道,有一个人从前喜欢他,现在喜欢他,未来喜欢他,只喜欢他,最喜欢他。就好了。”
他坚信自己足够了解穆祉丞,所以当然知道穆祉丞会一次又一次从挫折中爬起来,不认命地将血泪咽下。
从前,暗恋是他一个人的事。但是现在,王橹杰告诉自己,如果能让穆祉丞感受到被爱,或是一点点幸福。他甘愿赤裸裸地将自己的真心剜出,任由对方践踏也好,抛弃也好,献祭给那位骄傲的骑士,完成一次堂吉诃德般的牺牲。
不仅仅是这样,他又一次说谎了。
他高尚纯粹的暗恋外表下,还有在暗处卑劣着疯长的私心。
他明明知道穆祉丞不会那样做,他明明知道穆祉丞最心软,他明明知道只要露出脆弱柔软那一面,穆祉丞就会让他得逞。
所以,所以。
穆祉丞如墙头草般摇摆不定的心,恰好让王橹杰破绽百出的谎言有了藏身之地。
……
故事在此刻终于闭环,尽数讲完。所有的所有,只不过是,意料之外的——
穆祉丞说,也喜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