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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清醒更早到来的,是从胸口传来的闷闷刺痛。
少东家睁开眼。
“少爷……少爷醒了!”
床前似乎有很多人,少东家听见了好一阵喧嚷——先是桌椅的咿呀挪动,然后是一团混乱的脚步声,男人女人们大声喊叫着,继而鼻腔钻入了一股浓郁的药腥味,他活动着麻木的身体,试图撑起身子,又被胸口的疼痛逼得再次躺了回去。
“少爷!您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将他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给他端了杯水。
少爷?
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梦境中的身份,少东家有些忍俊不禁,但他牢记孤云给自己的警告,忙顺势做出一副虚弱模样。
“我……咳咳,我这是怎么了?”
“少爷不记得了?”侍女愤愤道,“那女人意图行刺,好在少爷身手敏捷没受什么伤!您将人关进柴房正教训着,忽然就晕倒了。”
“谢天谢地,”另一人摸了摸胸口,看模样像是府里的老嬷嬷,“大夫说您这是气急攻心,没什么大碍,休整两天就好了。”
一来就被刺杀?少东家抽了抽嘴角,问道:“那刺客呢?”
闻言,老嬷嬷的神色却有些怪异,小声道:“少爷,是您上个月新纳的赵娘子,应该……不算刺客。”
……
纳的啥?
老嬷嬷接着道:“赵娘子自上次与您同房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好,这次怕是又犯了病。”
少东家的神色越发微妙,心里一个诡异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半晌,他道:“带我去见她。”
“现……现在?”
侍女一边他起床,一边不赞同道,“少爷,您的伤还没好,万一那女人又发疯……”
“怎么?”少东家淡淡道,“你们莫非还制不住她一个人?”
兴许是和赵光义待久了,少东家竟也学会了那套唬人的架势,周围人讷讷称是,伸手就要伺候少东家穿衣,却又被挡了回去。
“少爷?”
“……无事,去门口等我。”
待众人不情不愿地出了房门,少东家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孤云道长早与他说过,必行凶险,绝不能被人觉出异常,不然轻则被赶出梦境,重则丧命于此。
他可是唯一一个能救赵光义的人。
三日前,他从清河回到开封,续了房租,躺在屋里呼呼大睡到第二天早上,这才饥肠辘辘地爬起来,看了眼天色,决定去升平桥吃个饱饭。
临到出门,他纠结片刻,还是把自己搜罗的几张曲谱塞进包里。
他只是给赵大哥准备礼物的同时,碰巧想起那人喜欢这些玩意,顺路而已,少东家在心里默默强调,才没有专门想着那家伙呢。
然而升平桥并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难道还没来?不对,现在已经辰时了啊……”
少东家坐下要了碗烩面,三下两下吃进了肚,又要了几个包子馍馍,这才感觉缓了口气,辰时过半,那人还是没来。
“少侠莫不是在等那位晋公子?”
“我……我没有,”少东家干笑两声,“只是对面少了个人,有点不习惯罢了。”
摊主会心一笑:“少侠走后不久,那位公子便不怎么来了。”
“啊?”
“或许跟少侠一样,是家里有点事呢?”摊主嘿嘿两声,“你俩一走,咱们这摊也不如以前热闹啦。”
“哈哈……”少东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俩就爱闹着玩,您别介意哈。”
“年轻人嘛,我懂,”摊主露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你回来这事还没告诉人家吧?”
“还没,这不刚回来吗?”
“嗐,你要是早点给人家送封信,今天不就能见着他了?”
“叔您这话说的……”好像那人是专门为了等我才来吃饭的似的。
少东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捏了捏包里的东西,反正都回了开封,主动去见一面也没什么,毕竟有些地方还是要仰仗府尹大人行个方便,何况赵光义不出门,他又去给晋公子送东西呢?
升平桥就在开封府边上,他走两步就到了地方,很快便发现如今的开封府静得有些稀奇,不仅门口少了拉拉扯扯争执的百姓,四周守卫更是比往常多了一倍有余,各个神情肃穆,看起来十分不好招惹。几乎是同一时间,至少七八道目光落在了少东家的身上。
少东家讪讪一笑,尴尬地着收回爬墙的腿,难得老实地走了正门。
越往里走,便越觉奇怪,整个开封府安静得吓人,连那些平时洗衣打杂的衙役都低着头没有说话,赵光义平时看着官威大,对底下人确实很好的,府里的人大多随和,对少东家也格外亲近。
他拦住了一位巡逻的熟人,小声打听:“冯大哥,府里是不是出事了?”
冯大哥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府尹大人病了好几天,现在官家还在里面,少侠,你……”
话音刚落,那门口便走出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这是少东家第二次见到赵匡胤,一时间竟不知该叫什么。官家?赵大哥?毕竟这会不是熔炉上的非常时刻,所幸还没等他琢磨出来,官家面上便露出了只有赵大哥才会有的神情。
“少侠?你回来了?”
这下不用纠结了,少东家轻舒一口气,上前道:“赵大哥,出什么事了吗?”
赵大哥目光复杂,他长长地注视着少年,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冤孽啊!”
“赵大哥?”少东家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赵……二哥呢??”
“此事说来话长,”赵大哥轻轻摇了摇头,神情是少见的沉重,“先跟我来吧。”
赵光义躺在床上,面容沉静,若不是那尤有起伏的胸膛,少东家几乎怀疑面前的人是一具死尸。
他把了把脉,没有觉出半点不对,就好像这人只是睡着了一般。可正常人哪有睡上三五天却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呢?
少东家皱了皱眉:“玄元教?”
一旁的孤云道长点点头:“大人应当是几日前碰上了某些邪物,恰好成了玄元教借题发挥的机会。”
“那怎么办?”
孤云道长道:“这种情况,用之前的压胜之术类似,都是通过神智来影响本人,大人真正的意识应当陷入了极深的梦境,非得有一人入梦破阵,将他拉出来才行。”
又是一股熟悉的被下套的感觉。
难怪赵大哥说这是冤孽呢。少东家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我要怎么做?”
“此去凶险,”孤云正色道,“你且记着……”
不能行事高调,不能引人怀疑,不能暴力拆卸……少东家掰着指头数着,这简直就像是去敌国卧底,好容易将这些记下,孤云道长又拿出一道符文:“请记下此符,如逢不测,当即焚毁,可保少侠安全离开。”
“而一旦失败,对方必然有所察觉,二次入梦的成功率几乎渺茫,所以少侠务必谨慎行事。”
少东家神情一肃,重重点了点头,看了眼赵大哥,又犹豫道:“如果……他一直没醒呢?”
“……”
没人说话,但是少东家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了答案。
“关于阵法,”孤云递给他一张图纸,“我们摸了个大概,梦里应当是有八样物件作为依托,其上应当留有相应的卦象符文,只要毁去他们,便能将其破除。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等他们察觉力量削弱,必会采取行动,利用梦境对你们进行攻击。”
少东家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最好可以一次性销毁这些东西?”
“不错,”孤云赞许道,“我会将少侠送到离府尹大人最近的那个人身上,少侠需伪装好自己,切忌打草惊蛇。另外,梦里的大人也未必是你我如今得见的这副模样,应多加辨别。”
“什么意思?他还能变幻模样?”
孤云微微一笑:“少侠在梦里,也未必总是一副模样吧。”
好像也是,少东家想起自己在梦里河西当的几个月的男女老少,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孤云不再多言,转身开始做入梦前的准备,赵大哥拉着少东家坐下,唉声叹气道:“少侠,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赵大哥这就客气了,”少东家努力扬起嘴角,“二哥他也算是我……朋友,朋友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赵大哥苦笑道:“按照道长所说,先前少侠助阿义破除心魔时,你们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联系,什么因果、机缘,若非如此,我实在不愿意叫你来趟这个险。”
少年拍了拍胸口,笑道:“放心吧赵大哥,我能救他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
“况且如今大宋还需要他,”他垂眼看向床上那无知无觉的人,低声道,“就算是为了百姓,我也义不容辞。”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