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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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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14
Words:
39,53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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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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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73

展丞/水泼落地

Summary:

*小情侣出租屋带娃日记。

Work Text:

00.

在我十岁生日的当天,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生日祝福,说是陌生其实也并不陌生,因为自智伟给我买了手机的那天起,这个号码便会在每年的一月十三号雷打不动地发来两条生日快乐。

读完讯息,我把短信拿给智伟看,在生日蜡烛幽幽闪烁的火光中,我清楚地看到智伟那张总是泛着淡淡笑意的面庞僵化一瞬,那神情像是我从老师手里接过期末试卷,低头才看到打分栏上血淋淋地写下了一个九十七。

那僵硬不是因为兴奋,更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在那张本可以满分的试卷里,我却因为犹豫不决划去了那道本该是正确的选择题答案,而后为整张卷子和我的命运,都画出了一个写满人生的问号出来。

01.

自我有记忆起,我就知道我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不是我只有一个爸爸,而是生下我的那个人,我的妈妈,他的性别本该也要给别人做一个爸爸。

但在我四岁那年,他丢下我和智伟,独自跑掉了。

每当想到这里,我总是会有一点恨他,恨他为什么要丢下我和智伟,恨智伟为什么不用爱把他留下。

哦,差点忘记说了,那个抛夫弃子的坏蛋,叫做轩丞。

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里,轩丞是个爱照镜子、笨手笨脚且不太靠谱的妈妈,他测不准奶瓶的温度,哄不好爱夜哭的我,每晚给我唱摇篮曲调也总是跑得乱七八糟,但还好智伟是个靠谱的爸爸,轩丞测不准奶瓶的温度他就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教,我爱夜哭他就拿着我最喜欢的玩具彻夜守在我身边只为让轩丞睡个好觉,轩丞唱歌跑调他就翻出来自己那把落灰的黑色吉他,一遍遍唱轩丞最喜欢的歌给我当摇篮曲听。

彼时我们还住在台北的一个小破出租房里,下雨天总是漏雨、返潮,天花板上橙黄色的灯泡因为短路闪得像星光,那时的轩丞趴在我的婴儿床旁,看着在月色下弹吉他的智伟,笑得很漂亮。

轩丞那个时候还有些良心,总是因为年纪小不会当妈妈就偷偷躲在阳台上掉眼泪。阳台多冷哇,冷风吹得轩丞整个单薄的脊背瑟瑟地发着抖,一身从未吃过苦被娇养出来的皮肤泛着比他现在的人生还要惨淡无望的死白。

智伟起床,拿着毯子像包住我那样从后往前把轩丞包起来,一点点圈进怀里,他的年龄和身形都比轩丞大好多,像夜里的灯塔般撑住了轩丞累得要摔倒在地的身体,把轩丞变成了他另一个需要全身心爱护的小孩。

也正因如此,我一直觉得智伟有着变形金刚那样无坚不摧的身体,只要我和轩丞缩进他的怀里,这个世界就永远只有春和景明。但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父母养小孩,最看重的,是小孩的未来。

而智伟就只是智伟,没有变形金刚那样无坚不摧的身体和心,只是挡住在夜里泛起阵痛的风霜,就耗尽了智伟所有的力气。

我刚出生那会儿,轩丞面对我总是手足无措,有时候甚至还跟我比着哭,不过我是饿了,他是实在没招了。每天智伟下班回到家,面对的都是两个眼眶哭得红红的兔子,小一点的兔子,也就是我,会被智伟用奶瓶堵住哭泣的嘴巴,大一点的兔子,也就是轩丞,会被智伟用吻堵住嘴巴。

智伟总是用一孕傻三年这句俗语去哄轩丞,而轩丞真的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随着我年龄逐渐长大,轩丞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经常回家,每次回来还总是和智伟吵架,我一听见他们吵架就吓得哭,我一哭轩丞也哭,我们俩又哭成两只兔子,可是这次智伟把我锁进了房间里,我把耳朵贴在门框听声音,不知道他对轩丞会做什么,还有没有用唇堵住轩丞的嘴巴,我只知道第二天轩丞拿走了自己所有的行李,身影在我的喊声中,智伟的目光里越走越远,越逃越快。

一孕傻三年这句话还真让智伟一语成谶了,第四年里,轩丞不傻了,他永远地离开了这个破旧的小出租屋,离开了拉扯着他人生再无法向前走动的智伟和我。

其实我早就猜到有天轩丞会走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变聪明变得这么快,而我恶毒地猜测着轩丞离开的原因,并百分百地觉得,他一定是出轨了。

轩丞是我见过最漂亮,也是最帅气的男生,笑起来的样子比楼下阿婆彩电里出现的那个男明星还好看。轩丞每次打完工回来,身后总是会跟来些臭虫一样的男人,他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开着没有车顶的汽车,有的抱着鲜红欲滴的玫瑰,他们每一个都比智伟有钱有未来,但也每一个都没有智伟一半的爱。

而轩丞总是会气冲冲地把我抱进怀里,然后冲向楼下,没过多久,那些男人们就都跑掉了。

又一次打发走男人,轩丞带着我吃楼下的鸦片汤圆,一粒粒琥珀色的粉圆像是一粒粒眼睛,紧紧地箍在轩丞那张年轻的脸上,审视着他未来的另一种可能性。我窝在轩丞怀里去抓他胸前卫衣的悬挂绳,结果好巧不巧,轩丞的女同事正好经过这里,她看着我们,满脸惊讶,轩丞,原来你还有个弟弟啊!

轩丞的脸色一下红得发烧,一下又白得像死掉了,病理性疼痛和切肤之痛来来回回磨过他年轻的骨骼,让他支支吾吾地憋出了一句,对……对的。

同事走后,外面下了大雨,风吹得我有点冷,轩丞把我抱起来时,撞翻了没吃完的粉圆,他在是小孩子的年纪里有了小孩子,口味还没来得及伪装成大人的模样,全糖的粉圆咕噜噜地撒在地上乱跑,变成几只迷路的蝌蚪,预备顺着雨水去找自己的妈妈。

轩丞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响,问,你怎么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那时他的语气里藏着不解,还有庆幸。

而后我第一次意识到,轩丞可能要丢下我了。

轩丞走掉那天,智伟怕我太伤心,还专门买了蛋糕给我吃,我恶狠狠地把蛋糕拍在一旁,说你是在庆祝轩丞走掉吗!

听到这话,智伟突然笑了,他说对,我就是在庆祝轩丞走掉。

我真的恨死他们了,恨轩丞为什么要丢下我和智伟,恨智伟为什么不把轩丞留下。

轩丞刚走的时候,智伟每天也淡淡的,好像从来不觉得家里曾经还有个人一样,但时间一长,悲伤的滞后性延迟追杀过来,把天塌下来也不掉滴眼泪的智伟揍得遍体鳞伤。

但这个方法太鲁莽了,对付智伟,要用一些很柔软的东西,比如轩丞留下的冰箱贴,电台随机切换出的一首轩丞和智伟唱过的歌,又或者,只是一个安静的晚上就够了。

轩丞走后的第三个月,智伟喝醉了,趴在马桶边吐得天昏地暗,像是要把一颗心都吐出来才会舒服一些,我不知所措地给轩丞打电话,被挂断八次,他才接起电话。

轩丞走那天我没哭,智伟吐得嘴边流血我没哭,电话那头是个不认识的叔叔开口说话时,我一下哭得撕心裂肺,我说叔叔,你可不可以把电话给轩丞!

叔叔那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跟谁交谈,而后他对我说,轩丞说,他不认识你啊。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不把轩丞当我的妈妈,并鄙视起智伟对轩丞的念念不忘。

智伟被急救车送进医院时,阿婆对我说智伟是急性胃粘膜损伤,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让我先回家和她睡觉,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时听见阿婆在跟轩丞讲电话,轩丞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他说我会先把孩子接过来照顾的。

我明明很恨轩丞的来着,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觉,晚上做梦都是轩丞拉着我的手走在风和日丽的街道上,智伟站在另一旁,身体健康,笑得比我吃到一百个冰激凌还开心。

梦醒之后,我背着轩丞给我买得书包坐在门口等轩丞来接,我从白天等到晚上,从第一天等到第三天,从智伟进医院等到智伟出医院。

智伟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对不起,要带我回家。

我知道他没有等到轩丞,我也没有。

我一点也不难过的,我只是有点可惜,可惜我沉浸在幻想里被浪费的时光。

所以在发现智伟枕头下面轩丞的照片时,我真的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智伟更蠢的人了,轩丞都跑掉多久了,你为什么晚上还要把他的照片藏进你的枕头下面,你晚上梦到轩丞时,又做得是一场好梦,还是重复那场他离去的噩梦?

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通过智伟遗落的日记,我得到了答案。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是不被母亲爱着的小孩,可看完我才知道,原来是智伟,把那个蠢乎乎的,喜欢跟我一起掉眼泪的轩丞赶走了。

……

其实我没有告诉智伟,我的枕头下面,也放着一张轩丞的照片。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出去玩时的合照。

那天游乐园的旋转木马转得好快,霓虹灯光把轩丞的脸颊照映的半明半昧,他像是水晶球里被一场雪就能盖住的漂亮小人,我和智伟要很小心,很小心,才能不让轩丞被这场大雪藏起来,离开我们的身旁。

看着轩丞在木马上弯起的唇角,我总是能意识到他其实是个和我一样的小朋友,因为智伟可以偷懒地用同样的方式,把我们两个人都哄得开心。

旋转木马停下的瞬间,我撒娇说想要再玩一遍,但家里经济实在拮据,最后还是轩丞拍案定下要带我再玩一遍。

我有理由怀疑,是轩丞也还想玩。

总之,我们又一次坐上了木马,在智伟泛着笑意的瞳孔里,我和轩丞又一次在霓虹灯光里旋转起来。我仰起头,对轩丞说,旋转木马可以永远转起不停吗?

轩丞还是不会哄小朋友,直白地跟我说,不可以。

我一下泄了气,蔫蔫地问:那什么能是永远呢?

闻言,轩丞突然一下变得特别特别懂,他看一眼智伟,悄悄凑近我的耳边,小声地对我说。

我爱你,这个,是永远。

四岁那年,我做得最蠢的一件事,是相信了轩丞嘴里的我爱你。

而轩丞做得最蠢的一件事,是在十九岁时用余生都可能只有这一次的勇敢,毅然决然地握住了智伟的手,跟着他离开了家,并在火车尖锐的汽笛声中,相信了智伟嘴里的永远。

02.

在翻开智伟的日记之前,我从来不觉得轩丞是个有多勇敢的人,实际上他有了我后变得有些胆小,遇到生人还总喜欢把自己结成个薄而透的蚕茧,通过那层薄膜好奇又生涩地观望外面的形态。

在我昏涩的记忆里,有次台北荒谬地下了暴雪,积雪一层层压在我们家黑乎乎的天花板上,智伟当时还没回家,家里没有暖气,轩丞就拿被子把我们两个裹在一起。

那天晚上闹离婚的邻居又在酗酒吵架,碧绿的空酒瓶摔成一个个炮仗炸得我又哭又闹,炸得轩丞惊慌失措。邻居的脾气好坏,讲话也凶巴巴,一点都没有台湾人的软乖腔调,平常这种事情都是智伟出去交涉,可智伟工作太忙,还要很久才能回家,家里就只有我和轩丞两个小孩。

见我哭得快背过气,轩丞没办法,只能拿被单给我裹上层重重的屏障,而后他套上地下市场打折的廉价薄棉袄,拿出把黑伞,捂住我哭闹的嘴带我离开了家。

是智伟把在天津上学的轩丞带到的台湾,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了智伟,轩丞在台湾寸步难行,他没有多喜欢这里,平常也不愿意出门,更何况今天还下了暴雪,寒风吹过,把人眼睛割得泛起湿来。

轩丞把我交给阿婆,自己缩在积雪满地的巷口撑着伞等智伟回来,路灯下轩丞身体冻得发脆、发抖,我总忧心稍微用点力气他单薄的身体就会碎在这片暴雪里无从拾起,就像被邻居砸碎的酒瓶。但我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本质其实并不一样,酒瓶碎了就粘不回去,但轩丞只要等到智伟就又可以变回那个完整、温暖的轩丞。

等到雪把黑伞压成白伞时,智伟的身形终于出现,轩丞眼睛瞬间亮成月光,撑着伞一边喊智伟一边向前跑,伞上的积雪簌簌地洒在轩丞身后,变成白色的蝴蝶,又或者是新娘漂亮的头纱,它们落在轩丞踩过的脚印里,一路遮住脏污、水湿、寒冷的等待,将明晃晃的两颗真心再次洗刷得浓烈、纯白。

我知道轩丞和智伟没有从来没有办过婚礼,可那个时候看到轩丞扑进智伟怀里,看到他们冬天里泛红的耳尖,看到他们紧搂着彼此汲取暖意的双臂,我突然觉得这雪是场馈赠也说不定,在这片城市被风雪淹没的白色殿堂里,轩丞和智伟在巷口旁交换下一个吻,呼出一口白汽,而后十指相扣,转身,许下不用戒指也愿意交换的承诺,来兑换今后的矢志不渝。

后来我在智伟的日记里才知道,那天邻居的酒瓶其实砸在了我们家的门上,不止一瓶,酒气熏天的男人意图闯入家门,我被吓得痛哭流涕,而面对生人总喜欢把自己藏进薄膜里的轩丞深吸一口气,拿起水果刀,打开了家门。

……

轩丞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因为智伟变得勇敢,哪怕时间回溯到初遇,再来一次,我敢打赌也是一定。

十九岁曝光的夏天,轩丞拎着个行李箱和一个鸡蛋灌饼就坐上了和智伟一起去台湾的绿皮火车。那时候智伟还不是我爸爸,最大的爱好和梦想都是做音乐,他签了台湾的一个小唱片公司,抱着吉他在旅行寻找灵感时认识了轩丞,也带走了轩丞。

在日记里,智伟写对轩丞的初印象是个爱财如命的小孩,要有钱才会有安全感,所以他们在一起后,智伟会把自己不多的钱都交给轩丞去保管,将一颗真心赤裸裸地为他双手奉上。

当时智伟在轩丞学校附近的桥边弹唱自作曲目,轩丞听了一下午,结果在该给打赏的时候扭头就和同学走掉。第二天轩丞又来,还是没给钱,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五天智伟主动给了轩丞一根棒棒糖,轩丞把掌心里攥得濡湿的五十块钱快速地放了进去,智伟回到家,摊开那张卷成一团的五十元,看见里面写着轩丞的联系方式。

智伟乐了,但却没加,隔天再去时,轩丞拿走了别人丢给智伟的五十块钱。

看到这里,关于轩丞爱财如命这件事,我表示存疑,如果轩丞真的那么爱钱,又怎么会在那时跟着除了才华一无所有的智伟离开大陆,从台南一路流浪到台北,困在破旧的出租屋里潦草度日。

又或者十九岁的轩丞只是太单纯,他比爱财更爱智伟,爱到愿意去经历一场冒险,并笃定地相信着身边的这个男人早晚会从他眼里的大明星,变成世界的大明星。

总之,轩丞就这么跟着智伟来到了他台南的出租屋里,而这里也是他们的第一个家,更是这段不浪漫也不惊天动地的爱情的开始。

智伟的出租屋很破很小,唯一优点是朝阳,太阳升起时光线会透过蓝色玻璃穿透进来,驱散梅雨潮气,把整个房间的光影晕染成浅蓝色的柔柔水波,而智伟和轩丞是这座小小鱼缸里的两条摆尾金鱼,他们暧昧、交缠、贴近,每一次和彼此掌心对碰都明白为什么有句话叫十指连心。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智伟手长腿长,伸展不开,担心把床头床尾的东西碰掉会吓醒轩丞,于是总蜷起身体,把脊背像壁虎那般贴在墙面。夏天又热又闷,头上绿色的吊扇呼呼吹得比蚊子还吵,轩丞睡得汗湿衣衫,睫毛打颤,智伟就拿水湿过的毛巾轻轻擦过轩丞黏腻的身体,而后在他额间留下个细密的吻,轩丞总会在那时醒来,一边嘟囔着你好烦一边轻咬智伟汗津津的手臂,把一个人的大汗淋漓变成两个人的翻云覆雨。

那段时间智伟总是有写不完的歌,轩丞是他的缪斯,爱情则是驱使他们向前的源动力,把只是简单普通的拉手走路都美化成月球漫步。

下雨,是轩丞和智伟喜欢又不喜欢的天气,来台湾前,轩丞为不让智伟有太重的心理负担,总骗他说自己特别喜欢台湾的雨,去那里也并不全是为你,你只是在我日后必定会去的地方提前与我结伴而行。

与轩丞的勇敢相反,智伟是会在爱里变得胆怯而又不自信的人,他居然真的信了轩丞的鬼话,并在心里暗暗祈祷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雨,仿佛只要这场雨不会停,他们相握的手就永远不会分开、分离,仿佛只要这场雨不会停,轩丞对他的喜欢就可以无限绵延至今。

不是有句话叫生活欠你什么,就总会在另一个方面补给你嘛,老天欺负智伟,让他的音乐无人问津,但却给了他轩丞和台南连绵的梅雨季。只可惜这间出租屋天花板总是漏水,每次下雨时房间湿作一团,轩丞负责拿水盆接雨,智伟则负责拖地,隔壁违建的铁皮房顶被雨滴踩出清脆乐符,在潮湿清新的空气里,智伟闲闲开口,哼唱大溪地给轩丞去听,轩丞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笑,看着漫天雨丝从智伟身后淋漓,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爱上了台湾的雨季。

又或者,轩丞从始至终爱得就不是雨。

雨停后,空气还泛着潮,阳台上晾着智伟的衬衫,轩丞的卫衣,它们怎么都晒不干,被空气渗到总是发着股馊馊的味道。

轩丞和智伟总会挑出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席地而坐,拿吹风机去吹对方半湿不干的衣服。衬衫干得快,轩丞就总捣乱,把手中的吹风机对着智伟的脸就是一阵狂吹,结果就是被人抓进怀里挠痒,在脑袋上绑了个又二又萌的苹果头出来。

轩丞闹累了,窝在智伟怀里帮他揉手腕,说等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个除湿机回来,他说这话时脑袋上柔软的发丝晃来晃去,轻轻地蹭过智伟的下巴,不痒,反而泛痛,像是水面投掷过来的一块小小石子,蜻蜓点水的一句话,在智伟心里引起涟漪的潮。智伟是很会说话的人,他懂现在要开口说什么,许诺什么,会让轩丞更加死心塌地地和他在一起,可是那天智伟语塞了,他连一个除湿器的承诺都不敢给轩丞,他怕轩丞真的会等,更怕轩丞不愿再等,这种矛盾的心情来回拉扯着心脏让他喘不上气,于是智伟只能把轩丞抱得好紧好紧,而后更加用力地去烘那根本吹不干的卫衣。

智伟的事业运很差,好不容易做好的歌被人家偷掉,转头还反咬一口说是智伟抄袭,那天偏生又下了一场应景的暴雨,智伟湿漉漉地回到漏水的家,推开房门,看到地面被水泡得起皮,而轩丞缩在床上,垂着头,抱着他的吉他正在小憩。轩丞发丝都湿掉了,可怀里的吉他却依旧干洁如新,那一刻智伟的心脏像被车撞,撞飞、撞死、撞得血肉模糊晕头转向,撞得他每靠近轩丞一步都剔骨锥心鲜血淋漓。

智伟咬牙抽走吉他扔在水里,轩丞醒过来,大惊失色,吓得连忙跳下床去捡泡湿的吉他,好像有梦想的人不是智伟而是他。轩丞不怎么会哄人,可看到智伟狼狈的模样也知道是出了大事,拿毛巾去擦智伟冷得像冰的身体,半天却也组织不出什么特别管用的安慰。雨水从智伟的发丝间凝聚成针砸在脸上,恍惚间像他死到瞳孔失焦,轩丞慌张仰头去吻雨水、吻泪水,半天红着眼憋出句从彩电里看到的命运共同体,说智伟哭,他就跟他一起哭,智伟笑,他再跟他一起笑,于是智伟笑得比哭还难看,轩丞也一样,两个人湿漉漉地抱在一起,衣服黏出泪涟涟的痕迹,任由窗外电闪雷鸣,潮雨不停。

在这个名为出租屋的孤岛上,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偌大台湾里,他们只有彼此,是彼此的唯一。

看到这里,我面前的日记突然啪地一下被人抽走,我抬头,看到智伟表情无奈,他知道我想说什么,问什么,于是抢先开口道,早过去了。

是啊,那段感情早过去了,轩丞也早就离开了,直到现在也依旧没有他的消息,但我知道,智伟的心还被困在过去的那场雨里,他讳莫如深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过去的爱就这样被智伟轻飘飘地定义成曾经,好像生命中从来就没有过那一场淋湿了他们的暴雨。

那现在呢,轩丞还爱智伟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九岁拎着行李箱去台湾的轩丞,是全世界最相信智伟会成为大明星的人。

而二十四岁拎着行李箱被赶走的轩丞,变成了全世界最不敢再相信智伟的人。

03.

夜晚,我掰着指头数了六百只羊也没睡着,即使清楚的知道明早还有节作文课要上,也还是偷偷从床上爬了起来。

轩丞走后的第二年,智伟的歌大火,街边传唱度高到我每天做梦都是曲子的旋律,而我和智伟总算不用住在那廉价长满青苔的出租屋里,搬去了一个崭新明亮的公寓。

轩丞走后的第三年,我们住进了四居室,智伟说要做断舍离,不顾我的劝阻扔光了以前的所有东西,包括和轩丞有关的一切。

轩丞走后的第五年,智伟牵住我的手,带我走进了座城堡房子,也就是我现在的家,这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因为房子可以被家具填满,心却不行。

我和智伟的心,都是空荡荡的。

这六年里,除了做饭的阿姨,家里永远只有我和智伟两个人,明明房子越来越大,可智伟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锁上了,谁都打不开他,又或许,是智伟在惩罚自己不要走出去。

其实在轩丞走后的第二年里,智伟火了,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各地寻找轩丞,可是轩丞玩躲猫猫太厉害了,智伟哪里都找不到他,只能带我去了轩丞的老家。几乎刚进去不到三分钟,智伟就被轩丞的妈妈爸爸打了出来,我从来没有听智伟说过那么多句对不起,哪怕外婆把外公的烟灰缸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叫他快点去死。

我猜如果没有我的话,智伟会听话的。

轩丞一个人拎着行李,从没回过老家。

……

第二天的作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道半命题作文,题目是我的____,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毫不犹豫的,我提笔,写下了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轩丞,是全世界最坏的妈妈。

他笨手笨脚,不会哄我开心,唱歌难听,跳舞也不漂亮,做饭难吃,字写得丑巴巴,和我一起睡觉的时候还总抢被子,把我和智伟冻得只能抱在一起。

不仅如此,他还总喜欢故作勇敢,哪怕自己怕得发抖也要挡在我的面前;他特别蠢,辅导我做作业的时候总是没过一会儿就睡着,梦话都是嘟囔着要带我抢小商品市场的二手变形金刚;他做事冲动,会因为爱上了一个人就丢掉所有义无反顾地跑到台湾;他没有责任心,一声不响地丢下我和智伟跑掉,六年了都找不到人去哪里……

写着写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砸湿了刚刚写下的字迹,我不服气,一直擦,用力擦,将小臂都磨到发红,发痛,可结果却越擦越湿,把整张作文纸晕得都不能要了。

怎么办啊?我害怕地想,就是这样全身上下都是缺点的轩丞,就是这样比我还要更像一个小朋友的轩丞,没有了我和智伟他要怎么办啊?他能去哪里啊?!

我哭得泣不成声,旁边的同桌趁我不注意一把抽走了作文纸,眼泪晕湿的字迹里,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题目写着我的妈妈,随即他踩在凳子上大吼大叫,说快来看啊,展名橙骗人,他根本就没有妈妈!

我气得和他打起来,跟他说我没有骗人,我有妈妈,我的妈妈叫轩丞,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最后,老师打电话让智伟把我拎回了家。

偌大的房间里,我和智伟面面相觑,他看着我的作文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智伟和我道歉,说对不起,他把轩丞弄丢了,我又哭起来,说弄丢了你就去找啊!

智伟把头埋得很低,像做错事的小孩,整个人山快要塌了一样地倒下去,摔下去。

他说,我找不到了。

04.

我又偷来了智伟的日记。

翻开其中一页,我看见智伟写道,他确定自己真正爱上轩丞的瞬间,是因为轩丞随口一句撒娇就打车三十一公里和他见面。轩丞大概也没想到智伟真的会来,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等下请你吃饭。

在仅有彼此的逼仄电梯里,智伟一遍遍强调那三十一公里的距离,他像是震惊,又或者是疑惑,疑惑自己精明了二十六年的脑袋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过了很久,智伟翻找记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爱上了轩丞,这份爱不是开玩笑的那句“我好爱你啊,”而是,我真的爱上你了。

所以你想让我陪你,再远,我都去了。

看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轩丞和智伟其实是完全不一样又完全一样的两个人,在那个蝉声嚷嚷、绿树如潮的夏天,智伟就这么用三十一公里换来了轩丞的一千七百公里。

而这一千七百公里,是从天津到台湾的距离。

刚来到台湾那段时间,智伟和轩丞玩得疯,他们的时间和爱都用不完,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把每一天都当成没有明天在过。

智伟帮轩丞收拾行李时,看见他衣服里包得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涩情录像带,智伟刚拿出来,轩丞就伸手要去抢,一抢反而把自己整个送进了智伟怀里,智伟单手搂住轩丞的腰,挑眉一笑,问轩丞要不要和自己试试。

轩丞红着耳朵,臊得把头埋进智伟颈间,半天才闷闷憋出一个字,说:行。

轩丞很乖,很听话,好玩却不耐玩,智伟一碰就瑟瑟地发着抖,泛着粉,流着水,他倒也不是害怕,只是单纯太过敏感,每一次的触碰都能溃散出百分之百的回应出来。

那个夏天好热,阳光晒得沥青地面泛着闪烁的光,蓝到虚幻的天空里,带有沙砾感的夏季风吹动片碧绿青叶,它变成雕刻记忆的书签,又或者是这个盛夏的纪念品,随风轻轻降落在了出租屋的地面。智伟垂眸,指尖拂过轩丞年青的背脊,吻过轩丞腕间跳动的脉搏,而后他怔住,定死,发觉心脏在心动里烫伤。但没关系,智伟想,他甘之如饴,并心甘情愿地,和轩丞一起融化在这片夏天。

说来两个人明明交往了不短时间,可轩丞却有件事没和智伟说,也或许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毕竟在轩丞前半段顺遂的人生中,他就只要不动任何脑子地向前直行,就能走到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抵达不到的终点,可偏偏他爱上了智伟,稀里糊涂地转了弯,走了岔路,就这么飞蛾扑火地掉进爱情的陷阱当中。

来台湾的第三个月,轩丞因为奇怪的体质怀了孕,又因为这个奇怪的体质没有办法把我打掉,只能在上学的年纪里窝在出租屋中等待着我这个爱的结晶降临。

得知这个消息时,智伟的瞳孔地震,心情地震,身体也地震,他五脏六腑被雷劈到焦,因为这一个消息不可自控地隐隐作颤。

随即“啪”地一声,智伟手中的琴弦断掉,在他的掌心撕出道飙着血的生命线出来,将他从名为梦想的天梯里一脚踹回了地面。

轩丞那时候才19岁,是个觉得生小孩像往游戏里充钱就会掉装备那么简单的年纪,他满脸稚嫩,青涩,人生经历过的最大苦难也就是高考而已,可现在,他居然要在这个廉价的出租屋喂养一个和他一样心情不好就会哭会闹的小孩。

看着因为红叶蛋糕太好吃而露出笑容的轩丞,智伟将指尖攥进掌心,别过了眼。

那一刻,智伟比轩丞更早知道,轩丞的人生因为他,要完蛋了。

说来说去,智伟错就错在太贪婪,在此之前,他一直当轩丞跟他来台湾是在度假,以为这个黏人的小孩等玩腻了就会主动提出回去,尽管他舍不得,但也会帮他收拾行李,然后把轩丞送上回家的轮船,并对他说上一句老土又煽情的:等我火了,有钱了,一定回大陆找你!

但现在轮船触礁了,撞毁了,蠢笨的展杰克和刘露丝一起淹进海里时才欣喜若狂又痛心彻骨地明白,原来轩丞从一开始,就打算一直和他在一起。

智伟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但现在,智伟觉得自己是个凶手,这个廉价的出租屋就是他的作案场地,而轩丞,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因为智伟用爱,杀掉了他的未来。

怀孕后,轩丞身体变差了很多,顿顿吃得像猫一样少,每天就蔫蔫地窝在智伟怀里睡睡不完的觉,智伟在家时,轩丞抱着智伟睡觉,智伟不在家,他就抱着智伟的吉他睡觉。

因为要养轩丞的缘故,智伟在写歌之余又找了个副业,可写歌赚得钱太少了,渐渐的,写歌变成了副业。

有次提前回到家,智伟推开家门,看到自己的吉他和轩丞一起躺在床上,轩丞睡得正熟,身体缩成个汤圆,一只手还抓着吉他的琴弦。智伟失笑,弯着腰猫进公用的小厨房给轩丞做去湿气的辛辣姜汤,轩丞被熏醒,清俊帅气的脸皱成苦瓜,在智伟鼓励的目光中捏住鼻子一口作气喝下去。

智伟夸了句宝贝儿真棒,奖励给轩丞蛋糕的同时也奖励一个吻过去。轩丞笑着躲开,指尖无意间簇簇地拨过吉他琴弦,轩丞连个do re mi fa so la si都弹不明白,艺术细胞简直完蛋,可智伟却在这乱七八糟的乐符里久违地体会到了被音乐震撼的瞬间。

后来智伟写了首歌,叫爱情的瞬击感,我和轩丞都没听懂,因为真的太难听了,乐谱的走势简直就是闭着眼乱弹,并且智伟每次还都弹得不一样!但他却固执地偏爱这首,并在第一作曲人的空白处写下了,刘轩丞。

我不懂,可能爱就是这么蠢吧,谁知道呢,反正这两个笨蛋在热烈的夏天相爱,而我在寒冷的冬天出生,为这段感情无限延长的同时也把他们拽进了人生的极寒。

可现在,夏天又来了,而我抱着日记,悄悄溜回房间,拿出手机,打算给那个发来生日祝福的陌生联系人发一条信息。

内容就写:轩丞,我和智伟,好想好想你。

05.

等轩丞回复的时候,智伟敲门进来给我送了杯牛奶,我吓得一惊,立刻埋头将日记本塞进抽屉。智伟明明看到了我的动作,可他却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温柔地揉了揉我的脑袋便推门离开。

智伟有时候是个很会装傻的人,世界上所有的道理他都懂得,都明白,可他却偏要装作听不懂,看不到,把一颗被爱泡得软烂的真心围成铜墙铁壁,一笑置之,哪怕他也很痛、很累、很辛苦。

看着不断向上氤氲着热气的牛奶,我忍不住开始思考,为什么智伟会是这样的性格啊,为什么会有人爱一个人爱到最后却要想尽办法把他推开?

明明一开始,智伟不是这样的。

思来想去,我总算在日记剩下的内容中知道了答案,答案其实很简单,甚至太简单,因为智伟是一个要对我和轩丞负责的大人,因为智伟是这个家里唯一成熟的大人。

所以很多事情,他没得选。

智伟第一次意识到钱的重要性,是在轩丞生我的那天,因为这个奇怪的破体质,轩丞生我的时候早产,用了两天时间才和我一起从鬼门关爬出来。那个时候智伟正在因为歌曲被人抄袭的事情和人家打官司,他守在手术室外面两天没睡,靠着墙的脊背发抖的厉害,一双瞳孔里满是皲裂的血丝。

好在最后我和轩丞都平安,智伟一口气才总算得以喘出去,站起来。可是轩丞的身体需要住院治疗,我又因为早产需要送NICU,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流出去,需要花费的金额又刀子般刺穿智伟的脊背,它们团结协作,密切配合,一刀刀把智伟如树的骨头拆断,直至把他拼成一个卑躬屈膝的姿态。

之前没有钱,他和轩丞可以一起吃一碗拉面再厚着脸皮叫老板续面,可以拿不要的衣服做成抹布去堵沤水的水管,可以手拉着手徒步八公里走回那个泛着霉气的家,反正他们拥有彼此,世界腥风血雨也浪漫,可现在没有钱不行了,现在没有钱轩丞的身体就治不好,现在没有钱我就会死掉。

在那个冷得粉身碎骨的冬天里,智伟看着一根根颜色各异的管子黏在我的身上,插进我的鼻腔。他隔着厚重的玻璃碰我奄奄一息的身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拆炸弹,他不知道剪断哪根线炸弹就会把我和轩丞消灭在他的人生里,但却知道在即将清零的倒计时里,他做什么,才能为我们挽回一线生机。

智伟撤诉了。

作为交换,公司给了智伟一笔甚至不够救我和轩丞的钱,而后叫他借贷,看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残酷,好可怕,明明他们偷走了智伟的歌,可最后智伟还要弯下腰,接过钱,咬着牙,对他们说谢谢。

不过好在最难熬的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和轩丞出了院。智伟整个人暴瘦一圈,可轩丞却被他养得依旧单纯又帅气,而我白白胖胖,怎么看也不像是鬼门关里来回爬过几遭的状态。

养我和轩丞要花得钱实在太多,但写歌赚得太少也太随机,智伟不敢拿我们一家人的命去赌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于是他对这个世界举起了双手,宣告自己的投降与失败。

并没有像电视剧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做出什么艰难痛苦的取舍,很轻易也很世俗的,智伟决定不再写歌了,在坚持了十几年的梦想面前,我的爸爸智伟选择了责任,选择了我和轩丞的未来。

智伟不做音乐了,台南也没什么好待的,他就跟轩丞提议要离开台湾,去北京上海这种好赚钱的地方,还打算把吉他卖了换成路费。闻言,一向很听智伟话的轩丞大发脾气,他气得眼眶都红了,让智伟要走就走,反正他和我绝不会走,智伟没办法,退步从台南搬到了经济发达些的台北,可却再也不碰吉他。

轩丞在这种时候又变得很聪明,每天抱着吉他非要唱摇篮曲给我听,小婴儿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我被轩丞难听的哇哇大哭,恨不得再住回NICU里去。本该安静的夜晚,吉他声歌声哭声混在一起,让智伟觉得自己又在天堂又在地狱。他从轩丞怀里抽走吉他,指尖反扣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轩丞吃痛,龇牙咧嘴地骂智伟有病,是不是早就嫉妒他的才华?智伟笑着点头,抱着轩丞坐在我的婴儿床边,他指尖轻柔拨过琴弦,歌声似潺潺流水,娓娓道来。我很快停止哭声,咯咯地笑着去抓轩丞戳我脸颊的指尖,轩丞那时笑得比我还要开心,嘴里跟着去哼不成调的乐曲。

乐段结束,间奏过渡,彼时智伟侧过脸,在橙黄色的灯光下凝视我和轩丞相视而笑的画面。这一刻世界突然变得无风无雨,春和景明,出租屋变成了童话城堡,而我们一家三口是乌托邦里的幸存人群。那天后智伟偶尔还是会继续写歌,因为只要有轩丞在,即使每天身处清醒的痛苦之中,他也还依旧还有梦可做。

我两岁后,轩丞不再每天陪在我身边,找到了份相对来说比较清闲的工作,家里的生活逐渐也变得好过了些,除了钱,我们什么都有,除了钱,我们什么也不缺。

到这里,一切看似都在稳步变好对不对?起码我和轩丞都是这么觉得的,我们这两个小孩总觉得大人生来就无坚不摧,可以轻易解决任何我们眼中天塌地陷的大事,却不知道智伟每做好一件事,每扯起微笑对我们说一次放心,都像是在讲临终遗言,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他站在悬崖边,一手搂着轩丞,一手抱着我,从来就无路可退。

我们这两个小孩更不知道智伟其实是一颗苹果,虽然表皮看上去完好无损,但其实内里的果肉早就被台湾的潮气氤得腐烂。

而第一口把智伟咬出虫洞的,是轩丞的妈妈。

一个智伟在家轩丞却不在家的日子里,外婆找了过来,接下来的剧情甚至不需要过多描绘讲述,外婆看着这个破旧的出租屋,放下了一笔钱,很认真地求智伟放过轩丞,也放过他们家,智伟没说话,把头埋得很低,那天我一直哭,智伟和轩丞怎么也哄不好,现在想来或许在那时,我就已经提前预料到离别的来袭。

智伟没告诉轩丞外婆来过,拿着那笔钱给轩丞买了新衣服,好吃的,给我买了辆婴儿车。晚上吃饭时,智伟似做无意地提起曾经,问抱着我读绘本的轩丞有没有考虑过未来的另一种可能性,比如说在轩丞命运改变的那个分岔路口,他没有选择跟智伟坐上火车,而是继续在学校上学。

说来说去,他们都知道,智伟想问轩丞的其实是,你后悔了吗?

轩丞对此倒是表现的豁达,他有时候很敏感,能够看到智伟云淡风轻的表面下潜藏的那份愧疚,于是轩丞清了清嗓子,很装又很可爱地说: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这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智伟僵硬地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台北在夜里璀璨如珠,可绚丽的霓虹灯光却怎么照不进这个偏僻的潮湿巷口,智伟眨了眨眼,无论怎么努力也只看到一片漆黑。

四周万籁俱寂。

那是轩丞跟着他要走的未来。

第二口咬烂智伟表皮的,是一个我并不熟悉的叔叔。这个叔叔总喜欢开没有车顶的汽车,每天黏在轩丞的身边,与那些追求者不同,轩丞即使抱着我下去和他讲话,叔叔也没什么波动,反而在下次来时给我带了要花光我们家一个月工资的名贵玩具,而更重要的是,这个叔叔也会做音乐。

这个敌人太可怕了,简直是全方面的降维打击,智伟在他面前能够不输掉的就只有轩丞对他的爱。那年我四岁,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智伟一回来轩丞就很急切地让那个叔叔离开,后来我总觉得那是轩丞在做贼心虚,这就是他出轨的证据,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轩丞是在用一种最笨的方式来保护智伟的自尊心。

可是轩丞不知道,智伟的自尊心早就被贫穷磨没了,如果自尊心可以像卖血一样换钱,那么即使咬碎牙关,智伟也会把它抛售出去,而后微笑着拿给我和轩丞一人一支甜滋滋的冰淇淋。

后来那个叔叔找智伟聊天,但他只说了一句话,那是跟外婆同样的一句话。

他让智伟,放过轩丞吧。

回到家,智伟推开门,看见轩丞在辅导我写作业,轩丞的牛仔裤洗到泛白,而我手里的铅笔只剩下了短短的铅笔头。

昏黄迷蒙的灯光里,我跟轩丞正在吵架,我叉着腰,说小朋友都笑我的铅笔短得像毛毛虫,轩丞说毛毛虫怎么了,只要还能用他就是根好铅笔。听到这句话,智伟突然走过来扔掉了我手里的铅笔,说要去给我买新的用,我欢呼着喊爸爸万岁,轩丞无奈地说智伟铺张浪费。

智伟去便利店买了笔,还给轩丞买了新的牛仔裤,出门时路过冰柜,又拿了我和轩丞都喜欢吃的三一冰淇淋。

三十一种口味和颜色的冰淇淋,是轩丞离开他后会有的三十一种甚至更多的彩色人生,智伟吃了一口,觉得这冰淇淋不甜,反而很苦。所有人都在要他离开轩丞,要他放过轩丞,而智伟也清楚,轩丞和他在一起就是在作践自己,他是成熟的大人了,不能再由着轩丞继续任性,在这个家里,总要有人打点好一切,为未来负责。

轩丞的脊背太薄了,他承担不了这一切。

走出便利店的瞬间,台北下雨了,智伟把脚步退回去,看三一冰淇淋融融化在一起,只觉得这人生烂俗又苦情,而后第一次,智伟拿钱买了样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包烟,一包最廉价的烟。

雨幕淋漓中,智伟靠在冷冰冰的墙面点燃支烟,看白雾不断缭绕眼前,遮住视线所及的一切。

轩丞的年纪还小,他的世界里容错率高,雨后对他来说会有天晴,甚至有彩虹也说不定。但智伟不行了,下过雨后他的世界就只是片虚无、彷徨,迷惘的霾淹没了智伟人生的光,他往前走的路就像这漂浮的白烟,没有任何方向。

泛着火星的烟头被智伟用指尖掐灭的那一秒,他抬头,静静地注视着这片逼仄的天空,什么也没想。

走出便利店的刹那,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而智伟面无表情地走进这场和阵痛一起来袭的阵雨,任由雨水将他拆解的不具人形。

他手中彩色的三一冰淇淋早已化成一滩烂泥,那是和天空一样的,不灰不黑的混沌颜色。

智伟还记得轩丞曾说过他喜欢台湾的雨,可现在这场淋湿了轩丞长达五年的大雨,是时候该停下了。

而轩丞的人生,也该前进了。

看到这里,我突然不敢继续往下看去。因为不想再重复六年前的那场别离,于是我掩耳盗铃地合上日记本,拿出了我的儿童手机。

轩丞还是没有回我的信息,他肯定是太忙了,还没有来得及看到,没关系,我不怪轩丞的。我擦掉眼尾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拨通了那串熟悉而又陌生的号码。

长达一整个世纪的“哔——”声后,手机那头,传来了道我永世难忘的机械嗓音。

她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轩丞,注销了他的手机。

06.

之前在语文课上,老师曾问过我一个问题,问题是,爱的反义词是什么?彼时我站起身,想也不想地回答说是恨,老师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最后,她俯下身,认真地告诉我,爱的反义词其实是冷漠,无视,与毫不在乎。

……

夏风过处,尽是死寂。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动也不能呼吸,眼前的景象都被铺陈层朦胧泪雾,只有耳边那道机械的女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刺出嗡鸣。

挂断电话,我打开门,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向外跑去,门口的台阶好高啊,我重重摔在地上,在膝盖处撞出了块无法消去的淤青。我想要站起来,可是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像只软脚虾那样被暴晒在太阳下,直至融化、消解。

在这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我的哭声显得格外刺耳,它很快传到房间内部,将智伟不由分说地扯了出来,智伟看到我摔在地上,整个人脸色一下白起来,他连忙将我抱进怀里,紧张地检查着我的伤口,抚慰着我的情绪。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崩溃地缩在智伟怀里嚎啕大哭,问他该怎么办啊,轩丞把他的手机号注销了,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闻言,智伟的身体颤搐一瞬,而后他更加用力地搂紧我,轻拍着我的背脊往房间里走去,他让我别太难过,说不定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轩丞,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场我在思念中过度揣测的幻觉而已。

我知道智伟在骗我,也在骗他自己,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戳穿他的谎言了,原来老师说得没错,爱的反义词真的不是恨,而是冷漠。

六年过去了,轩丞离开我们的时间已经比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了,其实他早就忘了我们的存在,其实那每年的两条生日短信都只是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例行公事而已。

其实轩丞,早就不爱我们了吧。

六年了,始终难以忘怀、故步自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思念着妈妈的我和后悔着曾经的智伟而已。

擦掉眼泪的瞬间,我认真地想,轩丞,你现在所处的地区里,是不是从来不会下雨?

到了这里,我决定诚实以待,在上述的内容中,我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言。轩丞走得那天我其实哭了,并且哭得很惨,我哪有那么坚强,能够对轩丞的离开视若无睹,真正对这件事的发生没有任何反应的,仅仅只有策划好一切的智伟而已。

那天的最后,智伟拎着化掉的三一冰淇淋回到家,微笑着说自己有点累了,先去睡觉,而我拿住那支崭新的铅笔,把它削磨的尖利闪亮,一笔一划重新写下姓名。

晚上,轩丞和智伟躺在一起,早已睡着的智伟忽然睁开眼,侧过身,把轩丞揽进了怀里。他垂眸轻轻吻过轩丞额发,把轩丞抱进怀里的动作像在进行一场隆重的告别。我睡在旁边,朦朦胧胧只听见了笑音和呼吸,夜晚太黑了,我和轩丞什么也看不见,并不知道智伟笑着笑着眼泪就往下掉,更不知道那支铅笔的尖头其实是指上的倒刺,智伟欲用力把它撕下去,哪怕十指连心,鲜血淋漓。

那夜之后,智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经常用责怪、无奈的眼神看向轩丞,并经常无视轩丞的话,哪怕轩丞对他发脾气,流眼泪,智伟也都是副视若无睹的姿态。

他们开始经常吵架,见面也总是冷眼相对,我哄不好生气的轩丞与冷冰冰的智伟,只好把自己缩在衣柜里面偷偷掉眼泪。

又是凌晨,智伟离开了家,轩丞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望进了轩丞哭得红彤彤的眼眶,我连忙伸手要给轩丞擦眼泪,他却躲了过去,轩丞声音小小的,还带有抽泣后的哽咽,他问我他是不是真的是一个没用的伴侣,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妈妈?

我摇头说不是的,扑进轩丞怀里说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你和智伟能不能不要再吵架了?轩丞沉默了很久,而后扯出了一个很丑的微笑,他说,对不起。

如果智伟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把轩丞赶走(我猜的),那在我这短暂的人生里,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那个晚上对已经快要濒临崩溃的轩丞说一句,没关系。

没关系的,轩丞,我不怪你,你也只是小朋友啊,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学,你在努力做好,你只是稍微慢了一点,可你的爱一点也不少。

所以没关系的,真的,真的没关系。

但那时,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轩丞和智伟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我被智伟锁在小房间里,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后来我在日记里看到智伟写,他那时对轩丞说他受够了,他受够了千夫所指,受够了轩丞什么也做不好,受够了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大人,受够了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他让轩丞走,最好离这个家越远越好,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喘出一口气,不被脊背上名为生活的巨石压碎身体。

至于我的去留,他们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智伟只是很平静也很疲惫地对轩丞说,你照顾不好他的,毕竟你连你自己也照顾不好,你离开他,离开我们,才是对大家都好。

轩丞听完,整个人熄火、熄灭,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肩膀抖动,开始收拾行李。轩丞来台湾的时候只拿了一个行李箱,走得时候也还是一个行李箱。我一觉睡醒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跌跌撞撞跑到楼下却看到了轩丞离开的背影。

彼时天光大亮,一道刺眼的明暗交界线彻底割开了我们和轩丞的距离,轩丞每往前走一步,身形便多染上分曝光的亮影,而智伟站在角落的阴翳处,再看不清任何神情。我想要追过去,可刚迈开脚步智伟便死死按住了我,用总是温柔抚摸着我的掌心捂住了我想要大喊的嘴巴。

我觉得我的天要塌下来了,我的瞳孔被泪水逼得要爆炸了,我没有办法呼吸了,智伟见我情况不对,连忙松开了抓住我的手,于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前跑去,幼鸟归巢那样一边哭一边冲,问轩丞你不要我了吗?你不爱我了吗?!

轩丞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走去,甚至他走得更快了,快得像是在逃跑那般。我追不上轩丞,只好又回去求还在原地的智伟,我求他去追轩丞,我求他让轩丞回来,可智伟一动不动,不作任何反应,不出任何声音。

在这条逼仄的巷口里,在这条通往未来的坦途大道上,面对我歇斯底里的祈求、哭喊,轩丞一次都没有回头,而智伟,一步也没有向前走。

我不要认输,于是又朝着轩丞快要消失的背影跑去,即使每一步都像凌迟,即使肺部痛得好像溺水,我也做不到像智伟那般眼睁睁地看着轩丞离开,可我没有力气了,我摔倒在滚烫的地面磕得鲜血淋漓,我哽咽着喊轩丞的名字,却只能在模糊的泪水中看着他把脚步走成诀别、绝响、走向永恒的天各一方。

我真的是智伟和轩丞爱的结晶吗?

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我摔在中间,没有人再来拾起我了?

轩丞走后,智伟带我包扎,还买了蛋糕庆祝,我不要原谅他,用力把蛋糕摔在地上,四寸的蛋糕变成白色的炸弹狠狠爆炸在地面,智伟垂下头,没有生气,他只是矮下身体,拿湿巾仔细地擦着沾满了奶油的皮鞋。

那是轩丞买给他的皮鞋。

轩丞走后,智伟整个人空掉了,他眼里什么也没有,连泪也没有,而我已经把那段痛苦的回忆藏进了记忆深处,并洗脑自己我根本不需要轩丞的爱,反正有没有他我的生活都一样,反正有没有他,我都……我都……

不久后的一个雨夜,我起来喝水,望到阳台在雨幕中闪着潋滟火光。我悄悄走过去,看见智伟靠着墙壁,而在他的身前,那个小小的壁炉里,正燃烧着他写下的乐曲。

这些天里,智伟总是梦到轩丞的眼睛,那双澄澈的、微笑的,总是令他心痛的眼睛在看他、谴责他,明明梦里的轩丞没有开口,可智伟却知道他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丢下我?

智伟蹲下身,又烧掉了一首曲子。

是那首,爱情的瞬击感。

轩丞走之前曾拎着行李箱,很认真地对智伟说他后悔了,彼时的智伟露出副我早就知道了的神情,却很快在轩丞落寞的眼神里失去呼吸。

轩丞说,不是你想得那样。

他其实从不后悔抛下一切陪智伟来到台湾,更不后悔一连几年都住在漏水的出租屋里,轩丞不后悔吃苦,不后悔爱过,他只是后悔在那个十九岁的夏天,他相信了智伟嘴里的永远。

并把永远,真的当成了永远。

我再也看不下去,快步走进阳台,拉住智伟冰冷的手求他不要再烧了好不好?智伟点了点头,听了我的话,因为他已经把那些爱、那些歌、那五年全部烧了个精光。

而壁炉里,只余片风一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的灰烬。

火焚尽熄。

轩丞走后的第二年,我生了场危及生命的大病,智伟又一次陷入到走投无路的境地。退租时,在衣柜里,智伟居然找到了一首他曾经写给轩丞的歌曲。

它的歌名叫《地球最后的夜晚》

就这样,思绪随着曲子回到了七年前,那个轩丞说和智伟是命运共同体的雨夜。

那时他们并肩坐在台南漏水的出租屋里,在迷茫的人生中思索未来。望着夜幕灯光下闪烁的雨丝,在很久的沉默中,智伟抖着手点燃根受潮的烟,他呼出白雾,而后侧头看向轩丞,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智伟以为轩丞可能会愣住,或者发脾气,最好的结果是立刻就起身收拾行李,反正不管轩丞去哪里都比陪着他要前途光明,可十九岁的轩丞偏偏不按常理,他只是侧过身,按住智伟的双肩,并仰起头,郑重地给出了一个虔诚的吻。

他们都被烟雨熏得红了眼眶,轩丞一滴泪落下来,砸湿了智伟的心脏,自此,智伟的心永久地居住在台湾的雨季,留在了轩丞十九岁最后的夜晚。

只可惜,好景不再。

时隔七年,望着手中的歌词,乐曲,台湾又一次,下起了大雨。

智伟听着雨声,颤笑不止,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尾滑出来,他笑得越大声,泪水便越激昂。

窗外暴雨不停,室内骤雨淋漓,智伟又想起轩丞的那句命运共同体,说他们要笑一起笑,要哭一起哭,可七年过去了,智伟的身边早已没有了轩丞再陪着他一起落泪。

又或者,这窗外的暴雨,已经替轩丞又流了一次泪。

拿着这首最后的歌曲,智伟四处投递,很快,他和轩丞这首诉情曲命运般的大火,救下了我的生命。

往后的三年里,智伟总会想起在那个浮光遍地的夏天里,在他独自一人站在车站准备离开时,有一个人,大声地喊住了他的名字。

闻声,智伟回头,在下一秒撞进了轩丞明亮的瞳孔,他手里的行李箱因为跑得太快脱了手,咕噜噜地绕圈倒在了地面,可轩丞依旧风雨无阻,步履不停。他微笑着朝智伟的方向用力招手,冲过来,带着一整个无悔明亮的夏天盛大地扑进智伟怀里,并抬起头,对他说道:带我一起走吧!

智伟搂紧他,心脏跳得失声,问轩丞:跟我走,你就不怕以后后悔吗?

轩丞反问道:你会让我后悔吗?

望着这双全然交付真心的眼睛,在这一刻,智伟语气坚定如许下一个承诺,赌注一个誓言,把不会两个字咬得切金断玉,斩钉截铁。

于是轩丞笑起来,闭上眼,告诉智伟:我也不会。

……

他们,都是骗子。

07.

夜里,我房间的兔子台灯散发着萤火光芒,柔柔点亮了一小片朦胧地带,我躺在智伟身旁,捂着闷涩的心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念故事给我听。

我自认早已经不是幼稚的小孩,对这种脉络相似且具有普世价值的故事完全提不起任何兴趣,智伟倒是念得十分入迷,时不时还因为文中主角的境遇露出感慨神情。

我发着呆,忍不住又想要拿起我的儿童手机,总期望着再拨通电话时,对面就会从空号变成轩丞好听的声音,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我一次次的拨通,换来的也只是一次次的凌迟而已。

智伟看出我心情不佳,说要明天给我请假带我出去玩,我摇了摇头,把身体全部缩进被子里,说智伟你走吧,不用安慰我,六年了,我早就习惯轩丞的离开了,我只是还没有接受这个故事的结局而已。

智伟欲言又止,露出副歉疚神情,良久,他放下故事书,离开了我的房间。

轩丞走后的那段时间,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盯着这句话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而后悄悄观望四周,在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我时,偷偷在心里想了一百遍轩丞,可一次次的夜梦里我都没能见到他,反而却总是梦见智伟的模样,梦里的智伟站在一片寂寥空地,身体被月光淌得哀悲,他明明害怕一切温暖昏黄的记忆,却又忍不住总是在身体对爱的反刍中刻舟求剑,近乎自虐般缅怀着那段沉寂的时光。

随着“啪”地一声,房门被智伟关上,我默默将身体缩进被子里想,轩丞,你会在哪里呢,你现在过得还好吗,还有没有人像智伟那样去爱你,你又有没有单纯地交付出一颗真心出去?我不恨了,也不怨了,我就只想再看一看你,融进你的怀里,就像我生命的初始那般与你心照相应。

一夜无梦。

第二天,智伟准时准点将我送到了学校,瞧着我心不在焉的模样,智伟虽然心疼,但也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两个都太爱轩丞,虽然他看似只是拎着行李箱离开了这里,却有两个人的半颗心都紧紧黏在他的身上,寸步难离。

生日那天,我并没有死板地许下三个愿望,我怕愿望许得太多会不灵验,于是挑挑拣拣,把它浓缩成了一个最迫切需要实现的愿望。

「请让智伟和我,忘记轩丞吧。」

许下这个愿望的瞬间,我俯身,和智伟一起吹灭蜡烛,于是那些曾珍重掩埋在内心的画面段段骤切,失去了构成它最重要的主角,烧掉的曲谱重新愈合、台湾落地的大雨向天空涌去、融化的三一冰淇淋变回三十一种颜色、布满绿藓的出租屋不见人影、智伟被迫弯曲的脊背再度直起、而轩丞拎着行李箱,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火车站。

烛火消散,眼前彻底陷入黑暗的那秒,我瞳孔颤动,听见手机传来叮咚一声信息,于是蜡烛徒然地重新亮起,一切再次回到了我许下生日愿望之前。

那是轩丞发来的短信。

我知道,这肯定是上天在惩罚我们丢下轩丞,祂让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永远不能视而不见一颗遍体鳞伤的心。

……

正值夏季,放学时天空还依旧白云绵绵,身边的小朋友大多都是妈妈来接,只有我独自站在保安室门口等买菜的保姆阿姨。智伟今天有事不能来接我放学,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站在门口乖乖等人来接,我嫌智伟啰嗦,敷衍地答应下来便挂断电话。

随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学校门口的人潮不再拥挤,我视线空空地向马路边望去,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道分外眼熟的背影。

心脏在瞬间跳得失声,我眨了眨眼,僵在原地,感到眼前的一幕幕正在重塑,拼接,而在记忆碎片中与这道背影相契合的,是六年前,轩丞离开的背影。

身边的风景在瞬间游向我的身后,我迈开脚步,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向前跑去,我是想喊的,想喊住轩丞,让他等一等我,可是我不敢了,我害怕了,我怕我叫出名字的刹那轩丞就会再次离开我,我怕他不回头,更怕这个背影再一次决然地将我抛在身后。

呼吸喘急间,轩丞的背影在我眼前不断扩大,我喉咙被风灌得涩痛,努力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眼前这道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背影,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

一步之遥的距离,我整个身体像网那般撒出去,像捕捉一尾游鱼那样将轩丞抱入怀里,像凹槽嵌入块拼图般贴入他的背脊,我怀里的人僵住、静止、转头、垂眸,而我努力扬起一个久别重逢该有的微笑,抬起头,同他对视。

四目交汇的瞬间,我被这烈日晴空讽刺地石化、暴死在原地。

我认错了。

这个男生,根本就不是轩丞。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说完这几个字,我松开手,眼泪再无法抑制地顺流而下,面前的哥哥表情尴尬,一头雾水地离开了这里。

在他眼里,我肯定是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吧。

我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迷茫地向前走,好奇怪啊,明明斑马线在我的脚下,可我的眼前却全是不规则的水雾线条,它们勒得我身体好痛,让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在这时,我似乎听见有人大声地喊我名字,音调几度撕心裂肺,而后是汽车剧烈到刺耳的鸣笛,在我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股巨大的拉力将我狠狠撕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世界在刹那天旋地转,我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翻了几圈,疼得整个身体地震起来。

周围一下变得好吵好吵,我脑袋懵懵地看向四周,发现有许多人把我团团围了起来,而在我刚刚站着的地方,有着道汽车急刹后留下的深刻印记。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继而看向了这个紧紧护住我的怀抱。

他在发抖,他抖得我整个身体止不住发颤,他在流血,他的膝盖和手肘满是刺目的红,明明我没有受伤,但我却一下疼得喘不上气了,我连哭也哭不出来,在光影沉浮间终于哆哆嗦嗦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我知道,这次他不会走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跑掉了。

轩丞!我问,你疼不疼啊?!

闻言,轩丞清俊的脸蛋皱在一起,倒吸一口凉气,时隔多年,他一如既往地扯出一个学习大人时才会露出的丑丑微笑,对我说,放心,不疼。

一直到医院,我都还有种脚踩在云端之上的漂浮感,望着在病房里擦药的轩丞,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轩丞抿着唇,眉心皱着,在我面前一点也不敢喊痛,这六年里他瘦了好多,整个人都薄薄的,白白的,看起来过得一点也不好。

见我又要掉眼泪,轩丞抢先一步开口问我有没有给智伟打电话,我摇了摇头,说我给忘了,轩丞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说处理完伤口就叫车把我送回家。

我着急起来,说我绝对不要走,我要跟你在一起,轩丞的表情一下变得疑惑而又复杂,虽然他没有开口,但我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问你干嘛要跟我走,你难道不恨我吗?恨我什么也做不好,恨我这六年的不告而别。

眼眶忍不住又泛起酸来,我贴近轩丞的身体,跟他讲述了我在智伟日记本里看到的全部,我以为我说完故事就会像童话书里写得那样,主人公解除误会,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谁料轩丞只是哂笑一声,垂着眼,说他早就知道了。

轩丞一点也不傻,悲伤与愤懑退潮后便很快想清楚智伟为什么会赶他走,轩丞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觉得智伟很可恨,他笑自己的无能为力,恨智伟的自以为是,智伟以为他是为轩丞好,却根本不管轩丞根本需不需要他的这份好。

从始至终,轩丞不能接受的从来就不是名为分离的坏结局,而是他们明明相爱,智伟却硬要固执地选择一种令轩丞和自己最痛的方式去斩断彼此的红线。

智伟以为他剪掉了风筝的线它就能飞得又高又远,却没有想过那只脆弱而又执拗的风筝也可能会一头挂在树上,在偌大的森林里被枝叶划到遍体鳞伤,它也有可能会迷路,在这六年里失去了回家的方向,只能独自一人无助地行走在智伟所谓的“康庄大道”。

这六年里,轩丞从最开始的厌倦、疲惫,逐渐恶化成对自己的厌恶,他不计后果的人生,他心甘情愿溺亡于爱情的那颗心都被现实的这场暴雨冲刷殆尽,而台湾那些年就像是一场曾经的梦,现在梦醒了,睁开眼,他是刘轩丞,他是展智伟,仅此而已。

这场雨停了,而雨季,不会再来了。

08.

我十岁这年,比起老生常谈的爱会让人幸福、欢愉,更先接触到的是爱会让人受伤,剥皮抽筋成另一个自己,而不管再痛苦,再撕心裂肺地喊叫、哭泣,那用尽全力挥出的一刀在旁人眼里看来也只是轻如鸿毛而已。

包扎完伤口,轩丞起身拉住了我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很开心,也没有不开心,更像是一种垂垂暮矣的漠然,毫无生机。他拉着我走到医院门口,准备叫车把我送回家去。如果是之前,我今天横穿马路的行为一定会遭到轩丞红着眼眶的批评,可他现在态度淡然到不像是一个为了小孩差点付出生命的母亲,而是无差别做了日行一善的陌生人。

送我安全的回到家,他已经仁至义尽。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和轩丞再度分开,干脆直接当着众多路人的面抱着轩丞大哭起来,我知道轩丞最爱面子,干脆不管不顾地装起可怜。我说轩丞你不知道,你走后智伟变得好坏好窝囊,他总是欺负我忽视我,连我放学也不来接我,如果连你也不要我,我就只能去孤儿院当没人要的小孩了。

顿时,路人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子,无声地砸在了我和轩丞的身上。我以为轩丞会尴尬地脸红起来,而后立刻把我带走,却不想我只猜对了一半,轩丞确实脸红了,但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愤懑,他俯下身,表情严肃地问道:展智伟真的这么对你了吗?

我愣了下,在心里默默向智伟道声歉,哽咽着点了点头。

下一秒,轩丞久违地拉住了我的手,带我离开了医院。

出租车上,我总是忍不住悄悄侧过脸去看轩丞如今的模样,六年过去了,虽然轩丞那张脸依旧让人移不开目光,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改变的地方,如果说之前的轩丞是浓墨重彩的丙烯颜料,那么现在的轩丞就是被湖泊稀释过后的水粉,薄薄淡淡地氤氲出层缥缈色彩,叫人总是忧心一阵风过就会把他吹散得无影无踪。

尽管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我的确清楚地知道轩丞和我们现在之间有一层透明而又厚重的玻璃膜,轩丞缩在逼仄的安全地带,不愿再多踏出一步,而我怎么也碰不到真实的轩丞,只能遥遥观看着他的面容。

忍不住握紧掌心的手机,我盯着轩丞贴着创可贴的手臂小声问他为什么要注销电话号,为什么今天会来到我的学校?轩丞愣了下,他抓着手指,没有看我,说注销电话号是因为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把电话号码注销了,至于为什么会来到学校这个问题,轩丞选择性地没有回答,不过想想也知道,轩丞肯定是想看我和智伟过得好不好。

虽然现在智伟出名了,有钱了,但我们都清楚,有钱是不可能与幸福挂钩的,物质是快消品,带来的感受太过虚薄、短暂,根本无法实质性的充盈内心,哪怕外部武装的金碧辉煌,但凿开那层壳,里面都是腐烂的空心。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和轩丞智伟住在漏雨的出租屋里,在拥挤的床上感受拥抱的暖意。

这几年里,轩丞搬了很多次家,现在住的公寓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室一厅。虽然家里满是生活痕迹,但轩丞的家却和我跟智伟的家一样,没有属于另一方的任何东西,他们都用最极端的方式极力想表现出自己的满不在乎,可身体和心骗不了人,就像现在,智伟打来电话,而我拿给轩丞,问他要不要接,轩丞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手机,说不出话。

安静的空间里,电话铃声似琴弦一根根拨过敏感的神经,把大脑搅扰到近乎无法思考,我接通电话,看到轩丞屏住了呼吸,智伟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问我跑到了哪里?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说我去同学家住一晚上。

智伟沉默了两秒,问,你是不是还在想轩丞?

我说是,又问智伟,你呢,你不是也在想轩丞吗?

话音落定的刹那,我清楚地看到轩丞的瞳孔颤了下,整个人像是站在蹦极台前绷紧起来。

智伟呼吸浊重几分,对我说道:不会再想了。

其实早就,该忘掉了。

紧急掐断电话,我抬眸,看到轩丞早有预料般弯起唇角,他语调闲散,毫不在意,笑眯眯地对我说道:这样最好不过了。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轩丞,那为什么你的笑,看起来像哭一样。

夜晚,月色落霜,我睁开眼时,床的另一旁已经没有了轩丞的身影,床单冰凉,连余温也没有,可见我刚睡着轩丞就离开了房间。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看见轩丞垂着眉眼在抽电子烟,空气里有淡淡的甜橙味道,烟雾缥缈中,月光的投影把轩丞五官投落的半明半昧,神情寂落。就按六年去算,一共是两千一百九十一天,这两千一百九十一天,轩丞的夜晚都是这么度过的吗?

我突然很想给智伟发一条消息。

轩丞会抽烟,其实是跟智伟学得。不过智伟不常抽,只有压力大到快要承受不了才会放纵自己在尼古丁带来的麻痹里短暂放松。

我小时候身体很差,总是生些要花不少钱的病,直到现在也说不上特别健康,轩丞总觉得是他的错,是他奇怪的体质给了我不健康的身体,于是总在我睡着后一个人去到安静的角落里喘息。都说相爱的人会有心电感应,轩丞喘息的时候,智伟也在喘息,白雾渺渺飘在两人中央,把轩丞瞳孔熏得泛红,智伟很累地笑了笑,招招手,轩丞走过去,很乖地把头埋进智伟肩膀,他瘦薄的脊背抖得像快被浪打翻的船,咸涩的海水脓液般从身体流出,浸湿了智伟的衬衫,智伟垂眸吻过轩丞的额发,告诉轩丞不要自责,他会打理好一切,也会照顾好我。

闻言,轩丞抬起湿漉漉的面颊,皱着鼻子嘴硬地说谁要你把一切都做好,他怎么也是个男人,不会把压力都堆在智伟身上。智伟目光温柔,笑着嗯了声,他手中的烟灰因为长时间的燃烧抖落在地,摔出一小片灰烬。轩丞搂住智伟的脖颈,轻轻仰起头,送去一个吻,智伟唇瓣冰冷,还泛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那刻不知是尼古丁起了作用,又或者爱真的能带来慰藉,总之轩丞的心情微妙地被抚平了,于是往后智伟不在的时刻,轩丞就用烟代偿,再之后轩丞被赶走,爱被强制戒断,他断崖式坠落,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尼古丁成瘾,在烟雾缭绕中追寻一丝残余在记忆里的安心。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我们就该预料到未来会分崩离析的结局,我觉得生病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轩丞和智伟,让他们的生活从贫穷的浪漫变成苦难,可轩丞觉得这都是他的问题,是他没有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让智伟变成了连轴转的陀螺,而智伟认为自己是这一切惨剧的始作俑者,是他没有能力,太过贪婪,才会让轩丞和我落得如此境地。

说来说去,好像我们三个都没有错,又好像我们三个都大错特错,轩丞和智伟在那时原谅彼此,也原谅我,但却都不原谅自己和曾经。

我胸口闷闷的好疼,很想出去抱一抱轩丞,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迈开脚步。这些天里,我偶尔会想,我的出生是不是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错误,如果不是我,轩丞和智伟可能根本就不会分开,或者就算分开了,也不会日复一日地陷入悔恨与遗憾之中,但现在再去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我想弥补我的错误,我就不该陷入自责,而是想办法让轩丞和智伟好好谈一谈。

说不定,我们会有以后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删掉了原本想要发给智伟的消息,转而拍了张轩丞的背影发过去。

明明是凌晨,可智伟居然秒回了我的消息。

他问我:你在哪里?

09.

发完地址,我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只露出条小小缝隙,而我躲在缝隙之后,偷偷观望客厅里的场景。

夜风冷清地流进来,窗外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轩丞将电子烟放在茶几,坐在地面,双手抱膝,他垂着头,把自己藏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瘦削的脊骨在月色下变成两把薄薄的刃,一点点剜进我的心,我知道这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动作,以往的时刻总会有智伟从背后把轩丞抱进怀里,可现在智伟不在了,轩丞只能自己把自己抱得很紧。

我一直都知道智伟做得不对,但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智伟其实不是做得不对,而是做错了,那四年,这六年里,他不仅摧毁了轩丞勇敢的心,还剥夺了他可以不勇敢,做小孩的权利。

今晚的时间走得真的好慢,慢到我和轩丞在一座房子的两个空间里等成两个定格的剪影,终于,我回神,听到了密码锁被人按响的声音。

我知道轩丞肯定不会给智伟开门,于是偷偷把家里的密码记下来给智伟发了过去。

听到密码锁响,轩丞抬眸,谨慎地站起身,走到门口。下一秒,大门被人拉开,楼道橙黄色的灯光与室外的空气霎时间倾泄进来,一起将轩丞扑入满怀,而他瞳孔地震,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背对光影,面目朦胧,只余道轮廓泛金的身形。

我和轩丞,一起屏住了呼吸。

转瞬之际,轩丞想要关门的动作和智伟踏步的动作几乎是同时进行,但智伟反应更快,更迅速,他抢先一步拽住轩丞手腕,紧紧揽住他的腰腹,而后智伟收紧、拉进、俯身、垂眸、偏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回到了我们从未分离的以前,智伟吻住轩丞的唇,闭上眼,睫毛轻颤,像对待一场镜花水月,海市蜃楼那般的珍而重之。可轩丞却没有闭眼,像从前那般留恋这场温存,短暂地怔愣过后,轩丞选择猛然推开智伟,用一种最浓烈也最狠绝的方式去撕碎了这场久别重逢的温情。

他将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智伟的脸上。

清脆的一声霎时响彻空间,嗡鸣空气,回声震得我颤在原地,我看到智伟被轩丞扇得额发凌乱,半边脸颊上是清晰可见的红痕烙印,而轩丞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像是被暴雨击打的叶片,再也承受不了一分一毫来自爱的压迫与重量。

智伟被打,反而笑了,他唇角弯起,笑得失魂落魄,低声喃喃道:怎么不疼,还是梦吗?

说完这句,智伟整个身体向前倒去,摔进了轩丞怀里。后知后觉的,我意识到智伟是喝醉了,轩丞显然也发现了,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我作为旁观者,只能在心里干着急,紧紧地盯着轩丞的一举一动。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过后,轩丞拖着智伟,将他整个扔在了沙发上,智伟个子高,轩丞的沙发小,他半边身体都掉了下来,轩丞将下唇咬得发白,看见也只当没看见,扭头就朝卧室走过来,我吓得连忙转头就往床上跑,却被轩丞正好抓了个现行,轩丞语气带着点生气的无奈,要我等明天智伟酒醒后就跟他回去。

轩丞看透了我的小心思,而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红血丝,我想了想,替智伟跟轩丞解释:智伟其实平常不喝酒,更不会乱亲别人,他只是太想念你了,想抓到你存在的痕迹。

闻言,轩丞手背擦过唇角,跟我说他平常也不会乱扇别人,要扇只扇展智伟,因为他太讨厌他了,因为他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听见这话,我眼泪顿时又要往下掉,轩丞拿我没办法,垂头跟我道歉,于是场面变成了我们两个人都低着头,露出副做错事却又无能为力的姿态,而在这场有关于离别与爱的迷宫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撞得晕头转向,无路可逃,更无路可去。

我知道人想要鼓起勇气再踏入同一条湍急的河流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选择继承轩丞曾经撞得头破血流的勇气,用眼泪胁迫他照顾智伟一个晚上。轩丞的表情僵硬,五官像卡顿在面颊,唯有擦去我眼泪的动作流畅、紧密,他嗓音低哑,带着被迫归降的无奈。

轩丞说:就这一晚,等到明天早上,你就要跟展智伟一起离开。

我没有回话,只是跑到了智伟的身边。智伟身上氤氲着令人鼻酸的酒气,眉心蹙得像是被困在个透明棺材里,尽管他能听见周遭的一切,但声嘶力竭也传不出任何声音。

我用力要把智伟推回在沙发上,几次失败反而把智伟磕得倒嘶凉气,轩丞看不下去来帮忙,但却把自己装得很酷,他冷冰冰地弯下腰,冷冰冰地把智伟拖在沙发上,冷冰冰地将一条毛毯扔在智伟的身上,又冷冰冰地给我下了一碗泡面。

在泡面絮絮升腾的热气里,我和轩丞面对面坐在餐桌,我问他有没有听过智伟写给他的歌,就是那首《地球最后的夜晚》,轩丞拿筷子的手一顿,很坦然地说没有,而后他放下筷子,什么也不再吃。

我不死心,又问轩丞有没有想过我和智伟,一定有想过的对吧,不然为什么每年我和智伟的生日都要给我发消息?轩丞双手抱臂,做出副无坚不摧的防御姿态,他把想幼稚地纠正成报复,说他只是不甘心就这么被我们忘掉,我一下激动起来,说不甘心就是你还爱着我们的证明啊。

轩丞摇了摇头,说不甘心就只是不甘心而已。分开的这六年里他明白了很多,也不再执着地追寻着智伟曾说过的永远,现在的轩丞已然明白,永远就只是一个情绪充沛到极致的瞬间而已,我永远爱你并不意味着真的要永远下去,而是当下的我,在出口的刹那拥有着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决心,可真心从来就瞬息万变,就像上一秒还在叫轩丞小心被热水烫到的智伟下一秒就可以面无表情地让他收拾行李箱离开这个家。

轩丞说他好累了,爱人太累了,这六年里他就像是只在原地打转的蚂蚁一直被困在过去,他没办法创造出新的记忆,无法再开启一段新的人生,每一天都重复地向前一天望去,像寓言书里那只面前被挂着根胡萝卜的毛驴,它一直跑,拼命追,可就是无论如何都咬不到那根触手可及的萝卜,轩丞也是一样,只是轩丞面前挂着的不是萝卜,是永远。

他精疲力尽了,不打算再被智伟嘴里那句滥用的“永远”骗着向后走了。

那我呢,我问轩丞,你也和我说过永远的。

轩丞弯弯唇角,承认他是个骗子,是个坏人,因为他丢下我了。

我说:那我和智伟也一样,我们也是骗子,也是坏人。

我们也丢下轩丞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刺目的阳光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轩丞,为了履行诺言照顾智伟,昨晚轩丞整夜都没回房间,一直待在客厅。

彼时窗外有光线斜射而来,照亮空气里的星点尘埃,我推开门,看到轩丞正趴在智伟的沙发边小憩,日光把他乌黑凌乱的发丝照成橘金,轩丞半张脸藏进臂弯,睡得安静,而智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刻正半撑身体,屏息凝神地望着轩丞的身形,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轩丞的面颊来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却又差了些勇气。

我看过去,发现智伟的眼神和表情好像是我在花园里扑一只蝴蝶,唯恐发出丁点声音就会惊扰它再次拍翅离去,但我从来没真正抓到过一只属于我的蝴蝶,而智伟碰过轩丞,叫失而复得。

听到声音,智伟扭头看向我,嘘了一声,暗示我动作轻点,别吵醒轩丞,但我开门的声音没吵醒轩丞,走路的声音没吵醒轩丞,反倒是智伟这几乎只动口型的一声嘘把轩丞吵醒了,又或许是轩丞其实早就醒了,他只是不敢睁开眼,去直视智伟那眼里几乎浓为实质的爱意。

轩丞睁开眼的瞬间便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到在逃跑、逃避,好在智伟抓轩丞很有一套,一下便拉住他的手腕,动作熟练到似乎每日每夜都在心里排演万千。

轩丞显然慌了,他伸手要甩,可一下却没能把智伟甩开,挣扎中,沙发旁装满水的玻璃杯摔碎在地,它砸出清脆痛响,四分五裂地流着血散落满地,似条楚河汉界,冷锐清晰地划出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而与此同时,轩丞终于撕开了智伟拉住他的那只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在回忆的反刍中逐渐变得冷峻而又决然,轩丞站在满地碎屑的中央,学习着智伟当年的神情、语气,报复般,一字一句。

展智伟。他说:别纠缠了,现在,该换你走了。

话音一锤落地,只余死寂的沉默与沉重的呼吸回响耳畔,我仰头,看到轩丞眼神冷漠,看到智伟脸色苍白失措,我低头,看到玻璃残渣在地面被阳光映射出粼粼光斑,将每个棱角都扎进皮肤肌理,叫人痛不欲生,心绪难宁,而那透明的澄澈水流早已在长久的蔓延中被夏日蒸发殆尽,只余一地悔不当初的狼藉。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爱也没有了。

水泼落地。

10.

面对轩丞的冷言,有几秒钟,我和智伟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智伟在我心目中一向是个聪明成熟的大人,再难的事情在他面前似乎都可以轻易解决,于是我一如既往地等待着智伟熟稔地,游刃有余地解决这一切。

可这次,智伟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空落落的手和空落落的心被轩丞扔得跌下去,怔怔望向了地面残破的玻璃。

我知道,刚刚碎掉的,不止是玻璃。

智伟提力问道:都不要了吗?

轩丞的指尖一点点刺进掌心,把疑问句改成了肯定句。

他说:都不要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智伟清楚,他和我都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轩丞现在正处于情绪的顶端,如果他再执意挽回什么,解释什么,轩丞摇摇欲坠的神经就会在自动防御模式里将情绪扩裂到最大化,将原本算得上藕断丝连的关系彻底引爆至无可挽回的余地。

他们都需要时间来平息久别重逢的感情。

智伟带着我离开前,做得最后一件事是拿起扫把,很仔细地扫干净了满地碎屑,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在离开前微笑着对轩丞说了再见。

轩丞面无表情,没有说话,只毅然决然扣上房门将我和智伟隔离在外,我猜轩丞刚刚如果开口,那么他说得一定会是再也不见。

回家的路上,智伟依旧是那副让人读不懂情绪的大人做派,他墨色发丝恹恹垂在额间,整个人像淋了雨,颓丧而又落败,我想安慰智伟点什么,正欲开口时,智伟唇角又突兀勾起点有惊无险的微笑。

上一次看到智伟这样笑还是他为了庆祝轩丞离开买了蛋糕,我不解地问智伟到底在笑什么,智伟的笑容很淡,语气也很淡,他说他在笑虚惊一场,庆幸轩丞还是那个稚气的,会愿意和他发脾气的轩丞。是因为爱太凝聚,轩丞才会久久无法释怀,所以要用最极端的话语把他驱逐出境,智伟劫后余生地庆幸着这个好消息,但也同时感到了莫大的愧疚与痛苦,带着这样浓烈的感情流浪了六年的轩丞,他再恨智伟,也是应该的。

我动了动唇,本想问智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可话还没说完就眼前一黑,失去了周遭的所有视线。再睁开眼时,我看到了熟悉的医院天花板,鼻尖闻到股刺鼻的消毒水气息,侧过头,我对上了轩丞的眼睛。

轩丞见我醒过来,第一时间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医生和智伟一起进来,通过他们的表情,我猜出来我可能又要生一次花掉很多钱的病。之前生病像在等死,愧疚心鞭笞身体,现在我竟卑劣地感到开心,觉得这病是一捆缠联的红线,时隔数年把智伟和轩丞又紧紧绑在一起,不得挣脱,只能同手同脚磕磕绊绊地继续走下去。

作为小孩的爸爸和妈妈,智伟和轩丞像被教导主任抓出去的早恋情侣一样站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罚站,这画面残忍到美好起来,于是我许下愿望,希望他们最好能手拉手一起走进来。可推开门,却只有智伟独自一人的身影,他抢先预判我的问题,说轩丞是给我买好吃的去了,而后智伟问我会不会怪他,怪他利用了我,用卑鄙的方式把轩丞扯回身边,我摇了摇头,知道智伟也是不得已才会利用曾经的爱把如今的感情维系下去。

不过因为智伟的这段话,我突兀想起四岁那年从游乐园回来,我因为冲风发起了烧。智伟去上夜班,轩丞陪着我在医院打吊瓶,我们两个玩石头剪刀布,约定谁输了谁就要说件自己最对不起对方的事情。第一轮是我输掉,我向轩丞承认有次是我偷吃了他最喜欢的蛋糕,轩丞冷哼一声,在我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第二轮是轩丞输掉,他支支吾吾半响,最后对我说,其实他奇怪的体质也没有那么的奇怪,他本来是可以把我打掉的,但他却骗了智伟,把他们未来必定会走向的分岔路口拼成了一条可以行驶的轨道,而他们是一列火车里两节紧凑的车厢,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中交颈相依,莽撞勇敢地驶向隧道,哪怕最终结果是车毁人亡。

那一刻,望着轩丞明亮的眼睛,我忽然明白,原来轩丞爱我,是爱屋及乌。

他们两个都把自己当做是自私的人,以爱之名围困对方,又以爱之名自私地把对方推掉,看着智伟的表情,我突然很想笑,六年过去,他们以为他们已经走失,走散,但其实从分开那刻起,他们的时间便早已停止,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去拥抱对方。

……

在我住院的这半个月里,每天只要智伟过来,轩丞就会很快消失不见,他们就像是黑夜白天,客客气气地给彼此划分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在我做手术的前一天,他们两个难得同时坐到了我的床边,这个手术其实还没有我小时候住进NICU里富有危机,可他们两个却如临大敌,我当然知道他们爱我,却也忍不住在想,轩丞智伟对我的爱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因为彼此,倘若我没有出生,倘若我走向死亡,他们就不会有曾经、现在、以后,也失去了又一次靠近彼此的借口。

以前我们在一起总有很多话聊,现在我们在一起,智伟和轩丞都很安静。我想活跃气氛,但身体实在没那个能力,就让智伟和轩丞玩游戏给我看,他俩尴尬地答应下来,玩起了曾经乐此不疲的石头剪刀布,这次我当裁判,没再允许他们像之前一样幼稚地互相打屁股(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也肯定拍不下去)。思索良久,我将规则修改成谁输了谁就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并且绝对不能撒谎。

智伟和轩丞沉默良久,最终答应了下来。

锋利的剪刀带着斑斑锈迹扯烂布料,第一轮轩丞落败,智伟盯着他问道:这些年里,你过得好不好?

轩丞说:不好。

智伟眼尾轻轻抽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轩丞没有接话。

第二局,那把剪刀再次戏剧性地捅穿了柔软布料,智伟依旧获胜,这次,他问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问题:分开后,你有没有听过那首地球最后的夜晚?

我能看出来轩丞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第三局,棉布柔柔包裹住碎屑四溢的石块,轩丞又一次输掉,他抿着唇,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情绪,而智伟毫不犹豫地问道:六年里,你有想过回来找我们吗?

静谧无声的病房里一时只剩粗重的呼吸与几近慌乱的心跳,轩丞深吸一口气,诚实地回答道:我回去过,但你们搬走了,出租屋也被拆了,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智伟的呼吸声骤然凌乱起来,他站起身,说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我知道,智伟其实是不想让我和轩丞看到他的眼泪,话语可以沉默以对,但心跳不行,爱和泪水都是眼睛藏不住的东西,就像布虽然可以包住石头,却一定会被它的棱角划伤。

出乎意料的,轩丞伸手拉住了智伟,他表情淡淡的,说再玩一局吧,他还没有赢过。

智伟嗓音变得哑,像被砂纸划破,他问轩丞打算出什么,轩丞说自己要出剪刀,于是智伟出了布,轩丞终于赢下一局,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其实我可以把孩子打掉。

智伟说:是。

轩丞的呼吸停了一秒,智伟则拿手擦了把脸,将门拉开,落荒而逃。

房间里一时间就只剩下我和轩丞,我们沉默地对视着,最后,轩丞对我露出了个很苦涩的笑。

轩丞说:对不起啊,让你遇到了一对这么自私的父母。

我没有选择原谅,也没有选择不原谅,只是问轩丞,我可不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

轩丞说:你要赢了才行。

我问轩丞打算出什么,轩丞说他要出布,而最后我出了石头,砸碎了轩丞的剪刀。

我问他:如果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依旧要选择在那时欺骗智伟说无法把我打掉吗?

轩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没有答案,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答案。

轩丞不回答,我就又换了一个问题,我问他:轩丞,你是不是很累啊?

这次的轩丞没有犹豫,他说:嗯。

我说:很累的话,那就回家吧。

轩丞的肩膀颤了颤,他用手捂住嘴巴,藏住哽咽,也藏住即将脱口的回答。

大概半个小时后,智伟拎着蛋糕回到了病房,那晚他和轩丞一左一右地守护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宁静的一个夜晚。

半夜,我因为疼痛从梦中惊醒,身旁的轩丞和智伟不见踪影,餐桌上只剩吃了一半的奶油蛋糕,他们去了哪里,会聊什么,我都不得而知,但望着窗外的夜色,我清楚,他们的爱就像这清淡的月光,在日影下虽然会被掩埋的不见踪影,但在火车冲出隧道的瞬间,哪怕是群山也无法遮挡这皎洁明亮。

第二天早上,我还空着腹就被打入一剂麻药,我用尽全力呼吸,仿佛站在生与死交界的中点,轩丞和智伟让我不要害怕,可他们看起来比我要害怕多了,我一左一右地拉住他们两个的手,用力地捏了捏,示意我没事的,一会儿见。

窗外的天光耀目,这个夏天还有很长,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秒,轩丞紧紧回握住了我的手,在这个离别成为确定的时刻,他终于选择回答了昨天晚上我问出的那个问题。

也或许,是他终于有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如果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依旧要选择在那时欺骗智伟说无法把我打掉吗?

望着轩丞透亮的双眼,恍惚间,我好像透过现在的这个轩丞看到了十年前的他,那个轩丞穿着格子衫,拎着行李,手里拿着啃过一口的鸡蛋灌饼,又一次毅然决然地迎着盛夏朝火车站狂奔而去,追逐一道会永远为他停下脚步的背影。

而这次我站在轩丞的身后,大声地叫住他的名字,拦住了他的步伐。

我问轩丞:你后悔吗?

于是这一刻,那个狂奔的轩丞与拉住我的轩丞同时停下步伐,他们的面容交叠,勇敢地一如既往。

十年前和十年后的轩丞微笑起来,对我说道:我不后悔,真诚又热烈地爱过一场。

11.

手术室里,眼前炽白的灯光柔柔倾泻身体,世界变得朦胧、模糊,眨眼似在雾中散步。笼笼光晕中,我闭上眼,潜入连我自己也差点淡忘的童年往事。

在我有记忆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存在,具体表现在智伟和轩丞总是喜欢背着我去做一些事情,分享一些东西。

比如说,耳机。

每次智伟写好歌,demo做出来分享的第一个人总是轩丞,轩丞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但不管懂还是不懂他都会认真地听,给出些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用处但却能感受到这人真的有在用心去感受的建议。

有次幼儿园放学,智伟和轩丞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来接我,我就被接孙女的阿婆顺道一起接回了家,推开家门,轩丞和智伟都不在客厅,可家里的两双拖鞋却都全部不见踪影,我一头雾水地推开卧室门,迎面望进一个让我呼吸变轻的场景。智伟的工作桌旁,乐谱落下来,开了一地,而轩丞和智伟两个黑色的脑袋头碰头地贴在一起,耳畔一左一右地各带着一只耳机,他们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好开心,以至于谁都没能发现且忘记我的存在。爱让人变得动物性,于是智伟和轩丞在我眼里不再是高大成熟的大人,而是两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它们尾巴蹭在一起,为这间出租屋的一切都渡上层毛绒绒的光晕,分享只有对方才懂的心电感应。

我不知道他们在听什么歌,不知道那是不是智伟的自作曲,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公放去听,后来长大些才明白这是独属于智伟和轩丞的,不能被他人搅扰的时刻,爱让人变得自私,但也同时矛盾地想要分享出去,爱圈占领地,把本可以像春风散花一样的东西只能交由对方,而那缺失半个声道的歌曲,留下的半边耳朵,是为了用来听彼此说我爱你。

光影浮动的微尘里,是轩丞先发现了我,他和智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但我却没舍得怪他们。我问他们在听什么,轩丞说是智伟的那首爱情的瞬击感,我大惊失色,质问轩丞你不是说这首好难听吗,怎么笑得春风得意?!轩丞下巴抬起来,说难听怎么了,难听就不能听嘛?我莫名感觉自己被背叛,朝他们讨要一只耳机,可我的合理要求却被无视,轩丞和智伟依旧戴着那对耳机,不过智伟拿来了吉他,而我被轩丞抱进了怀里,那天爱情的瞬击感被智伟弹出了第九十五个版本,而我在他们对视的目光里,看到了又一次一见钟情。

我一直都知道是我的出生突然打破了他们的热恋,把相爱的几个阶段一下极端地拉到末尾,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对轩丞和智伟都很宽容,可这并不包括他们预备抛下我偷偷去看日出。我的一场发烧扰乱了轩丞和智伟的计划,将他们再次栓进这间出租屋里,等待被压下的生活填平。

黎明破晓时,大地沉寂,我的烧退下,智伟和轩丞总算能松口气,去到阳台观测天象。天光逐渐耀目,城市的天际线被一轮红日点燃,阳光和雨水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公平,只要伸出手,放出去,永远会有一捧降落下来,可惜出租屋的位置太偏,轩丞很努力也只能看到日出挥洒的滤镜,他像是非常可惜,单手托腮,垂着眼摊开只手出去,光线一部分吻在他掌心,一部分漏下去,轩丞握紧手,反而什么都抓不住了,只余片寂冷的余热。

智伟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让轩丞把手再张开一次,他会帮他抓住太阳,轩丞嘴上说着才不相信,但还是听话地打开掌心,下一秒,智伟从背后变出支向日葵种进了轩丞手里,葵花与掌纹中的生命线脉络贴合,覆盖命运,仿佛他们早已被上天钦定份无解的缘,过往的每次选择,举动,只是为了遇见。

轩丞握紧花,贴着跳动的心脏抱怀,笑得比向日葵灿烂,爱让爱钱的轩丞变得太好收买,十五块钱不够买一根琴弦,却够买他一次心动,以及为这份心动买单的未来无数个失眠的夜,而智伟给出的不止是一支向日葵,还有一颗全情交付的真心,一句胜过万语千言的感谢,在那段困苦岁月里他们都竭尽所能,竭尽全力去靠近彼此,无畏地爱了一场,落得这样的结尾,谁都会心有不甘。

我是他们太多相爱场景里的观测者,爱攀岩至雪白山峰的顶点后催生了我,所以我理解轩丞走后智伟为什么总会在凝视我时露出不容错辩的哀悲,理解轩丞六年里满身伤痕也无法释怀。说到底,都怪那天的日出太过璀璨,刺眼,都怪智伟有不用相机定格时刻的坏习惯,所以那一幕烙印在眼底,心里,事到如今还留有爱的余热,浸满雨天阵痛的骨骼。

我不清楚手术是什么时候结束,做了多久,但我感谢它,感谢智伟轩丞,久违的让我有了好梦一场。

睁开眼时,我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掌心含住,轩丞眼眶红红地坐在床边看我,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分别,我又向下扫,看到趴在旁边的智伟也是一样。轩丞说智伟一夜没有睡觉,所以我们可以小声地说些悄悄话,不给智伟分享。我费力地笑了笑,问轩丞那六年都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忽然回来?

轩丞很诚实地对我说道,他原本预备回老家,票都买好了,上车前听到旁边有人在骂小孩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随即想到家里人肯定也会这样训自己,轩丞不想听到他们骂自己蠢,更不觉得自己爱错了人,他爱得一点也不服输,转头就拎着行李箱走出了火车站。

事实上,轩丞这六年里没有过得太差,他性格好,长得帅,只要他愿意,可以挑出一大波人前仆后继地去爱他,但轩丞没力气回馈出同样的爱了,和智伟飞蛾扑火那一遭烧光了他半身力气,他就只想停一停,让泛痛的心脏喘口气。

最开始,轩丞觉得独自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不用绞尽脑汁地去做些与他这个年龄不合衬的事,更不用回到那个拥挤吵闹的出租房。蹲在漏雨的房顶下面接一次滴水是浪漫,接多次就是生活的磨难,望着下雨的夜景,轩丞独自站在干得皱缩的客厅,忽然理解智伟为什么那时赶他赶得残忍、坚决。

他有点生气又有点悲伤的想,他必须要承了展智伟这个情,赶紧把他抛之脑后,奔向新的生活,最好能在几年后来个华丽的逆袭打脸,家产上亿的他纡尊降贵地来到那个小破出租屋里,救世主降临般把我们接出去,让我们羡慕嫉妒地看着他花天酒地,所以轩丞打算好好工作,拼命工作,用好多好多钱买一个幸福圆满的未来。但没过多久,轩丞就被压力砸得喘不上气,他窝在冷冰冰的床上看着破皮的天花板,忽然觉得智伟那双肩膀简直堪比承重墙,这个认知让轩丞突然喘不上气了,心脏疼得他肩膀缩在一起,抖得像蒲扇,轩丞捂住嘴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几个月里轩丞每天都会盯着手机发呆,他总是心存幻想,觉得下一秒智伟就会打电话哭天抹泪地求他回去,说这个家没你不行等云云话语,可是等了半年一通电话也没打过来,反倒是自己差点发出去几次求和短信,轩丞气得要爆炸,杀回家才发现此地早已人去楼空,出租屋被拆了,智伟和我搬走了,而阿婆去世了,那对酗酒吵架砸酒瓶的夫妻离了婚,半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活在过去,心存幻想,没有走出来。

轩丞在那刻木然地站在原地,终于拆骨剥心的意识到,这个家没有他,真的也行。

那天后,轩丞发现自己变得很难开心,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唯一一个还没有忘掉的人,所以总是勒紧回忆,绝不让自己回头。

第二年里《地球最后的夜晚》大火,轩丞走到哪里,逃到哪里都在放这首歌,他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网给扑住,每听一声都被人凌迟,他连挣扎也没了力气,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是这首歌的第一个听众,更可悲的是,他发现他居然有点为智伟感到开心,尽管他们的同苦没能挨到同甘。

讲到这里,轩丞承认,三年前的他骗了我,那次从幼儿园回来时,他们的耳机里放的不是爱情的瞬击感,而是地球最后的夜晚,那时那首歌智伟只给他一个人听,而他不愿和任何人分享,现在所有人都听得到这场盛大的告白,没有人知道这首歌是独属于轩丞的,就连轩丞也觉得曾经的爱好像就只是一场寂寞太久的错觉。

智伟找不到轩丞的同时,轩丞也找不到智伟了,而轩丞真的下定决心打算忘掉一切,就算他赚了很多的钱,也不会来找智伟和我了。

那为什么最后你还是回来了?我问。

轩丞看了眼埋头的智伟,说道,原本他以为自己计划成功了,他真的忘掉了,毕竟每年发生日短信时他都内心平静,只是像陌生人一样送出祝福,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义务,直到轩丞低烧三天晕倒在公司,那时他疼得以为自己会死,哭哭吐吐,昏迷不醒,恍惚觉得生命的末日真的来临,但在这个最后的夜晚,承诺不再,他独身一人走马灯般回忆一切,智伟脸上模糊的只余虚影,轩丞认不出来这是谁,只有心脏的疼痛证明他们或许爱过一场,但然后呢,结局呢?没有结局吗?没有以后吗?

没有遗憾吗?

轩丞病退后,陪护的同事告诉他轩丞在烧得迷糊时总是在喊一个名字,轩丞问什么名字,同事笑得好打趣,说你在喊展智伟,没想到你还追星呢!你有没有听过他那首地球最后的夜晚,写得好浪漫。

轩丞抱住膝盖,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不该听过的。

出院那天,轩丞收到了我的短信,他看着那句,轩丞,我和智伟好想好想你,慌不择路地注销了手机。

冷静下来后,轩丞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斩断曾经,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忘掉,才会日复一日地寝食难安,时间会抹平一切的说法是谎言,扎带把伤口捂得太紧也只有表面看去是风平浪静,内里的脓疮捂得密不透风,再这样下去,他的全身就要溃烂了。

于是轩丞鼓起勇气,来到了我的学校门前,可他太高估自己,太低估爱,看见我的那刻,轩丞明白,他不可能忘掉了,所以他又逃了,直到他听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看到一个哭得失魂落魄的小孩晕头转向地走到汽车鸣笛的马路中间。

终于,轩丞不再没有回头,而是选择又一次大步朝曾经跑了过来。

就如时针在缓慢的奔移中总会回到终点,那些记忆,那些珍重的过往碎片被凝冻成琥珀标本,在每一个回瞻过去的夏日浮现,而爱是首尾交映的圆,兜转万里,无数时间,也不过是并肩再走一遍相爱的经年。

在这刻,我忽然长长地松出一口气,因为我知道夏季周而复始,知道人有多少次为一滴泪水投降的瞬间,知道不爱对他们而言比相爱更难,所以我完全丢掉沉重,丢掉那份对未来忐忑的不确定性,只沉浸于我们还拥有彼此的刹那。

因为我知道智伟,轩丞,还有我,我们,会有很好,很久的以后,哪怕雨季不再来。

所以,就请让我们在这个夏天,再滥用,一次永远。

12.

三言两语讲述完孤身一人的六年,即使努力想要装作毫不在意,可泛红的眼尾依旧出卖了轩丞的真实情绪。我偏头,看到智伟颤得像被砸入石块的湖面,整个人泛起阵阵悲伤的涟漪,我不知道智伟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也不清楚他会不会有勇气睁开眼,去直面轩丞这落叶飘零的六年。

从台北出租屋搬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智伟躺在一翻身就会咯吱乱响的铁架床上,智伟给我读童话绘本,我眯起眼,望向地板上堆积的行李,纸箱,身下这张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睡三个人拥挤,睡两个人又空得我心里发慌,故事的最后,主角总是无一例外走向幸福美满的结局,时间就这么定格在情感最浓烈的此刻,把这一幕书写的地久天长。我长长叹口气,翻身问智伟,你相信童话吗?智伟谨记要保护小朋友对美好事物的幻想,点着头说相信,而我知道智伟肯定在撒谎,他是大人了,很难再相信童话。我又问智伟离开这里你会不会舍不得,智伟没正面回答我,反而说起新家的优点,比如说不会漏雨,天花板不会掉白屑,半夜不会被发疯的邻居吵醒等云云话语。

可是新家没有轩丞了,我说。

像被风一霎吹灭的蜡烛,智伟在瞬间变得安静,而后他侧过身,伴着铁锈的吱呀声,我们对视,中间隔了一颗心被抛弃的距离。

智伟很冷静地说:这里也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书包,智伟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抓着我,我边走边向后望,今天的太阳和轩丞离开那天一样刺眼,刺眼到我什么也看不见,破旧的出租屋变成块晃动的积木塔,在这个世界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天塌地陷,我一下勒住智伟的手,紧张地问他如果轩丞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智伟脚步不停,开始教我道理,他说人总是要向前走的,在人生的某刻你迈出了第一步,就知道今后都不能再回头。

轩丞在那天没有回头,智伟在今天也没有。

智伟把话说得豁达,但我知道这个胆小鬼实际上是不敢回头,于是我甩开智伟的手,从书包里取出轩丞用油画棒带我画的全家福,我拿透明胶把它贴在出租屋的门上,满墙花花绿绿的粘贴广告里,它美好的格格不入,割裂的像另一个位面,智伟说轩丞不会回来的,你贴了也没用,并且这栋楼马上就要拆掉了。

我一下好想哭,对智伟说我们都向前走了,可总要有一部分留在原地证明有些东西是存在过的吧,智伟不讲话了,他个子高,帮我把全家福贴在了绿色大门的最上方,被描摹得五颜六色的白纸上,三个手拉手的火柴人弯着嘴角团成个密不可分的圈,后来出租屋变成了废墟,它们被埋在地底,轩丞没来得及看到我和智伟留下的线索,但那被淹没的感情时隔多年总算在碎石的积压下皲裂出一道裂缝,而那从黑暗里探出微光的,是变成碎片也依旧银光闪闪的,爱的痕迹。

出租屋拆迁后的一年,智伟去医院照顾我时有次路过那里,准确来说,是故意路过那里,智伟刻舟求剑,圣地巡礼,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恍惚看见个穿白衬衫的身形好像轩丞,智伟心脏打鼓,被迅猛冲击而来的情感撕到嗓子发哑,失去嗓音,智伟连忙藏进拐角,脊背紧紧贴住冰冷墙面,他仰头,大口喘息,偷偷望着那个熟悉却更瘦削的背影半天呆滞在原地,而后和他一前一后朝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要是有钱就好了。

智伟在那时攥紧手中的缴费单,默默地想,要是有钱的话他就可以在那时冲过去,从背后把轩丞狠狠搂进怀里,他的眼泪会掉在轩丞的肩膀,他的心脏会被轩丞的脊背硌到发痛,但智伟会哭着笑得好开心,对轩丞说你能不能再一次跟我走,这次我们说不定真的能有个童话书里肉麻的烂俗结局,可现实怎么是小女孩在冰天雪地里烧光的三根火柴?

智伟海市蜃楼的愿景只在梦里。

我的病在那之后很快加重,几度被下发病危通知,智伟真的没办法了,他的肩膀再硬也就是几块骨头,禁不住命运戏谑地猛烈锤击,他的膝盖早就碎在地面,双手撑地才用肩膀换来苟延残喘,可智伟现在真的撑不住了,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给轩丞打去一次电话。轩丞幸福的时候不打扰他,自己经历困苦的时候不绑架他,虽然看起来也没做什么,但这已经是智伟能给出的全部爱意了,至于别的,不是智伟不想给,而是他被抽空了,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预备退租那天,雾蒙蒙的房间里,灰蒙蒙的智伟收拾着我们的行李,他打开衣柜,在和轩丞初次相遇时穿得衬衫里找到了个被整齐叠成方块的纸张,智伟摊开,眼泪在霎时和台湾的大雨一起泼落地面/纸面,不知何时,轩丞用丑丑的字抄写下了一首歌,而歌曲是那首智伟写给他的《地球最后的夜晚》。

明明所有的乐谱早就被智伟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但爱偏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时智伟尝到眼眶里雨水的酸涩滋味,想道,或许真的就如他歌词里写得那样。

「我们之间的爱,会永恒存在。」

那之后,他们爱的意象救下了他们爱的结晶,也实现了智伟的梦想,智伟连轴转地各地乱跑,疯狂地推广着这首歌,他想让轩丞听到,想让轩丞回来,他买了戒指想要送给轩丞,他已经有能力可以给轩丞一切,现在轩丞哪怕说要星星智伟也有力气直起腰踮着脚尖仰头去摘,可轩丞不见了,轩丞什么也不要了,智伟绝望了。

智伟常常幻想,不,是妄想,他妄想能在城市的角落里再次遇到轩丞,转角的咖啡馆、红叶蛋糕售卖的队伍里、吉林路199巷的第三个路口,亦或者只是撑着伞走在街角的随意一次抬眸,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瞬间都在寻找你,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瞬间都是想见你。最自私的时候,智伟曾把戒指和轩丞的照片并排放进枕头下面,他指尖摩挲着指节上的对戒许愿轩丞入梦,许愿轩丞别忘记他,哪怕轩丞恨他。

智伟发觉自己亏欠轩丞太多了,他还不完,也没打算还完,每年一起吹灭生日蜡烛的时候智伟从不许愿,因为他已经无时无刻不在许愿,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爱可能对轩丞来说是一种负累,轩丞每次的两条生日快乐祝福太官方,他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明明这样最好不过,明明这样是他一直所期望的,可忮忌心要把智伟那张虚伪的圣父脸撕烂,露出内里被猜测浸黑的骨骼,我当然希望你离开我可以幸福,但可不可以不要让别人给你我认为只有我才能给你的幸福,你是我再痛苦也不想忘掉的记忆,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忘记我?

现在,一切问题都有了出卷人亲自写下的答案,一个对他最轻易也最有利的答案。智伟无论如何也要拿出力气再去勇敢一次,去拼尽全部赌注十指交握的可能性,于是智伟终于不再装聋作哑,他直起身,和明显慌乱起来的轩丞对视。我知道他们中间的缝隙从来就不是无可弥合,爱和痛苦反反复复历久弥新是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相爱,是因为他们双眸对视的每一秒都是次崭新的一见钟情。

智伟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他只是承认了自己的愚蠢和错误,因为他太了解轩丞,知道哪怕他有一万亿种的解释方式轩丞也不要去听,轩丞明白智伟的种种选择,但不尊重也不要理解,轩丞自始至终要的就只有一句话,一个时光如果倒流就改变结果的未来,轩丞选择跟智伟走了,再难的路他也想要十指交握一起走下去,无所谓前方风狂雨横还是雨过天晴。

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在这又一次覆盖了命运的夜里,智伟望进轩丞眼睛,拿出那首轩丞抄写下的乐谱,像给出一枚镌刻誓言与承诺的戒指那般珍重递去,智伟说:它是你的,我还给你。

轩丞的眼神和语气一起发凶,他凶得眼眶染色,仿佛独自经历了无数场日出日落。

他问:展智伟,你还得起吗?

布满褶皱的乐谱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起来,智伟点头,语气坚定,而后贪婪地向轩丞讨要着一个机会,诚然他们无法回到过去,无法重临相爱的瞬间,无法在孤身一人的时光里与彼此拥抱,但好险,他们或许还有未来,所以智伟选择问出了一个只有轩丞才能给出答案的问题,一个多年前他们曾玩笑般对唱过的歌曲。

智伟问:你还爱我吗?

如果答案依旧是肯定的话,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刘轩丞,这一次,该换我找到你,走向你了。

13.

空间里只有心跳升腾的声音,我喉咙被心脏顶得想吐,屏住呼吸,等待轩丞交出这场爱情的结局。轩丞的睫毛和唇瓣都在发抖,他从智伟的手里接过乐谱,重新将每一角仔细叠好,而后放进了衬衣的口袋,终于,这首歌失而复得,完璧归赵,被轩丞放回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轩丞盯住智伟,轻轻哼了声,他说:我没打算这么简单原谅你。

到了这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清晰明了。智伟在震颤的惊喜中回神,他抓住轩丞手腕,久违的再一次把人搂进怀里,而轩丞将下巴轻轻放在智伟肩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两颗心在这个夜晚心照相应,智伟搂轩丞搂得好紧,以一种庇护的姿态,也以一种被需要的姿态。

望着他们彼此相依的画面,我看向窗外,静静聆听这夏夜里的最后一声蝉鸣。漫长的夏天已经过去,被回忆卡到暂停的齿轮再度涂抹上名为爱的润滑液体,朝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走去,而智伟和轩丞不会再被困在过去那场潮湿的雨季,即使这个世界仍然暴雨雷鸣,但不会再有什么,能够分开交颈相依的心。

我出院那天是个朗朗晴天,系好鞋带,我拉着智伟的手等轩丞出现。自那天后,轩丞不再躲着智伟,但态度却依旧不冷不热。我和智伟都清楚那六年的郁结有多难消化,因此从没催促过轩丞快一点再来爱我们,我们只是静静在等,等到轩丞愿意回过身,笑着走到我们身边。

明明夏天已经结束了,一切热烈的景象都已经行至尾页,可阳光依旧明亮,柔柔挥洒在青绿草地,智伟耍酷地戴着墨镜,又预备在轩丞面前孔雀开屏,我扯他手,有点紧张地问轩丞真的会来吗?

智伟揉了把我的脑袋。

他说,轩丞会来的。

我又问智伟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我手术的前一天晚上,你和轩丞不在病房是去外面说了什么?智伟说他郑重地向轩丞道了歉,并给了轩丞可以再一次离开我们的机会,智伟希望轩丞留下不是因为责任的妥协,而是痛苦消弭后的释怀,一种发自本心的自我选择。

然后呢?我问。

你不是知道吗?智伟一下笑得好温柔,将手指向前方,于是我视线随之转移,看到在秋初透明的阳光里,轩丞拎着行李箱,穿过熙攘人群,踩着遍地的落叶一步步朝我们走来。六年前轩丞用什么方式离开了我们,现在就用什么方式选择了回来,我笑得从智伟身边脱了手,一下就飞进轩丞怀里,问轩丞你是要跟我们回家吗?!我们是不是又要住在一起了!

轩丞说智伟明天要出差给人家写歌,他是怕我没人照顾才勉为其难地同意暂时搬过来,我说惨啦,这下要给阿姨付双倍工资,因为她要照顾两个小孩。轩丞抬手就给我弹了个脑瓜崩,半蹲着身体蹂躏我的脸说我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一些。智伟配合点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轩丞手里的行李箱。他们就这样一左一右地站在我的身边,而我拉住他们一左一右的两只大手,迈开脚步,步履不停地朝漂浮微尘的光影里走去。

低下头,我注意到我们三个的影子在地面融成了一颗爱心,尽管它高低错落,凹凸不平。我惊讶地示意轩丞也往下看,轩丞显然对自己就连影子也矮了智伟一头很是不爽,悄悄踮起脚尖,智伟嘴角弯起来,也踮起了脚尖,他俩太高了,我快抓不住他们的手,只好也踮起脚尖,就这样,我们的高度又回到起始位置,轩丞不服气,一个大跨步超越我们半脚距离,不知从哪步开始,追着追着我们就手拉手地跑起来,迎面水凉的秋风扑吻面颊,我慢上一步,望着智伟和轩丞微扬的发丝,并肩向前跑的背影,总觉得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而他们可以一直一直地并肩走下去,就像从前一样,也像未来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是一起睡得,这次讲睡前故事的人变成了轩丞,轩丞讲故事完全没有智伟入戏,可智伟却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来个捧哏,如果智伟拥有尾巴,我猜他肯定一看见轩丞就摇成了螺旋桨,速度可让一艘游艇小船来回飙行三十一公里。轩丞也吃他这套,虽然表情依旧故作冷淡,但两人一唱一和把童话故事都快讲成爱情小说,我被腻的睡过去,半夜醒来发现我居然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差点以为白天的一切都是梦境,连滚带爬地往轩丞房间跑,看见他和智伟睡在一起才放下心,智伟这人简直太坏太有心机,利用完我就把我丢在房间,自己一个人独占轩丞,轩丞睡得熟,整个人藏进智伟怀里,他脑袋蹭在智伟颈窝处,很像只汲取安全感的小动物,而智伟将下巴垫在轩丞发丝,单手环住他的腰腹,像拼上一块残缺的拼图那样把轩丞嵌进怀里。

只有轩丞才能把智伟拼成完整的智伟,而这个完整的智伟要拥有的也只有轩丞,于是我自愿再次回到这场爱情观测者的位置,退后一步,关上了乌托邦的大门。

第二天智伟离开,他却没拿什么行李,因为笃定自己很快就要回来,我使劲拖着轩丞要他陪我一起送智伟出差,轩丞拗不过我,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坐车去码头的路上,我好奇地问轩丞,你最初是为什么会喜欢智伟?轩丞哼哼唧唧地说就是一见钟情,长得比较对胃口。闻言,我纳闷起来,轩丞和智伟总是在说一见钟情,可一见钟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智伟从车内后视镜撇了眼我们,笑着接话,他说一见钟情的意思就是从你看到这个人的那刻起,你就知道未来的路会和他一起走下去,清楚自己的欢欣与痛苦都会和他紧紧捆绑在一起,简而言之,就是两个人变成了情感互通的命运共同体。轩丞嫌弃地说哪有那么恶心,说一见钟情的意思就是荷尔蒙分泌旺盛,在那一秒提前感受到了爱情的极致。

听完,智伟笑得更开心了,说宝贝儿你这是在跟我告白吗?轩丞一脚踢在椅子上,让智伟好好开他的车,别瞎扭头。见智伟嘚瑟的想哼歌,轩丞忍无可忍,点开了音乐播放器,我看轩丞指尖对准素颜停了半响,最后似乎是想给智伟留点面子,没有按下去。

轿车到了港湾,迎面透过雪白围栏望见粼粼海面,我才有了智伟要和我们暂时分别的实感。伴着鸥鸟盘旋的鸣叫,智伟卸下行李箱,抱了抱我,又抱了抱轩丞,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或许是因为这场幸福维持的就如幻梦般短暂,我猛然抽离不出,只觉鼻酸,轩丞抿着唇,兴致也是缺缺,智伟伸出手指比了个七,说就一个星期,他一定马上回来。

轩丞轻轻嗯了声,拉住了我的手,这次,换我和轩丞望着智伟的背影离开,看他在夜色中走向背景蔚蓝的海面。轩丞捏了捏我的手指,低声说智伟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轩丞说:一见钟情的含义。

像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那般,欲上船的前一刻,智伟突兀停下了脚步。

夜幕下,他转过身,任由晚风将衬衫吹得猎猎作响。水浪中,乌云潮湿,港口灯火璨如琉璃,智伟目光凝向轩丞,用无比平静,却又掺杂着浓浓真心的语气去问他,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同我一起走?

虽然智伟说得是电影里的台词,我和轩丞却都知道,他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如果时间流转,重新放映回你十九岁那个夏天的初始,你还要不要再一次跟随命运的指引,来到我的身边,渡过往后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话音被海风送至耳畔,吹拂落定,可心脏的余震却久久无法停息。

在这人声喧闹的码头里,在这轮船汽笛经久不息的轰鸣声中,在这海平线与浪潮交映的涟漪下,在轩丞和智伟双眸对视的瞬间,再一次,台湾下起了大雨。

在这幕潮雨淋漓中,轩丞微笑起来,任由雨水浸湿身体。他语气似水似雾,蒙在镜面,朦胧一片虚影,待擦出盈盈一颗真心。

船要开了。

展智伟,轩丞说。

给我一张船票,我就给你答案。

14.

智伟走后,我和轩丞一起回到家。献宝般的,我将智伟那本日记以及我这段时间的回忆记录全部交给了轩丞。轩丞靠在沙发,翘着脚,一页页翻过日记,明明是感伤的文字,他唇角的笑意却藏不住,神情是就该如此的小小得意。

轩丞一边看,一边跟我纠错,他说记忆是会骗人的,比如说台北怎么可能会下暴雪,他和智伟也没有爱得那么肉麻,还有比起雨天他其实更喜欢晴天,以及拎着行李箱离开的那天他其实回头了,但轩丞看到的却是智伟抱着我离开的背影。

说来说去,其实是感情增添了层笼罩世界的滤镜,把凡庸的小情小爱勾勒的惊天动地,轩丞讲他现在回忆过去,脑海里还是幸福的画面占比较多,那些酸涩悲情的场景都是我被智伟传染得了矫情的文艺病。话虽如此,轩丞却抱着日记不肯撒手,智伟走了七天,他就兴致勃勃地把日记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出差回来后,智伟经常带着轩丞单独行动,智伟嫌我碍事,很多时候都不带我一起,我就只能继续偷翻智伟的日记,从他们回来后的相处氛围推测智伟的破冰行动是否进展顺利。

我猜肯定是顺利的,不然智伟不会每天笑得那么开心。

有一天半夜我突然被人推醒,睁开对上了轩丞亮晶晶的眼睛,他问我要不要去跟他和智伟一起看日出,我把头点成小鸡啄米,跟着轩丞一起钻进了智伟的车里。

彼时还是凌晨,公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路灯散发着朦胧光晕,我没过多久就又缩在轩丞怀里打起了盹,思绪彻底陷入深眠前,我跟轩丞讲,听说对着日出也可以许愿,轩丞问我打算许什么愿,我说保密,轩丞又说这是骗小孩的,天上没有那么多神仙可以帮助别人实现愿望。

我说才不是呢,我和智伟都许愿过要你回来,你现在不就真的回来了。

轩丞愣住,笑起来,说这是我们心诚则灵。

没过多久我便沉入梦境,等再睁开眼时,汽车已经抵达山顶,我身边早已没有了轩丞和智伟的身影。推开车门,日出降临,初日熔金,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浸染出橙金光影,我望去,看到智伟和轩丞并肩站在群山之中,欣赏着这一场对他们而言来得太晚的日出。

一直以来,智伟对看日出都有执念,在那些用汗水与精力熬过的难眠夜晚,是日出宣告着新一天的降临,将昨日的痛苦洗涤殆尽。光影的笼罩里,智伟侧头问轩丞,这些年有没有尝试过去爱一次别人。轩丞抿了下唇,点头又摇头,说想要尝试着去爱过,也真的有过下定决心去接触别人的时刻,但因为曾接收过智伟的爱,因为感受到过爱的浓烈与极致,所以之后再收到爱的邮递都会无可避免地比较起来,从不舍得亏待自己的轩丞拿着两份爱在天秤上比来比去,开心又失落地想,怎么总是展智伟这边给出的更重一些?

他人给爱,是物质上的满足,把鲜花堆成山,拿金子去玩打水漂,轩丞当然开心,坐在私人餐厅垂眸去看落地窗外灯火通明的江景,可心中总觉得空落落一块,怀疑是跟着智伟那几年真染上了贱命,别人是从奢入俭难,他怎么反倒怀念起吃一顿饭还要想尽办法骗展智伟也要吃一块肉的日子了?

回到家,轩丞左思右想,冥思苦想,终于明白这份爱的重量为什么他人无法比拟,在智伟这里,轩丞被允许流泪、允许犯错、允许笨拙、允许慢慢来,允许他可以永远好奇又大胆地观望这个或许并不如所想那般完美的世界,因为他知道,身边总会有一个人给他兜底,用他比他年长了七年的阅历,用他知世故而在他面前选择不世故的一颗心。

轩丞喜欢钱并不是真的就是喜欢钱,更多的,是他要那颗爱到愿意把一切双手奉上的真心,说来说去,钱只是轩丞所认为的表达爱的一种方式,而不是全部,这点只有智伟做成了满分,作为回报,轩丞再也没办法爱上别人。

轩丞讲完,又反问智伟有没有试过去爱别人,去爱一个成熟点的,让他不会那么辛苦的人。智伟揉了把轩丞脑袋,欠欠地勾了下唇角,说我魅力这么大,周围很多人都想扑过来。

闻言,轩丞皱了下鼻尖,一把就拍掉智伟的手,见轩丞要生气,智伟不敢再逗,很认真地捧住了轩丞的脸说没有,以及他从来就不辛苦,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被潮雨淋湿的日夜,都是他心甘情愿,他从来就没有后悔,只觉得自己还差轩丞好多句抱歉。

没有人会怀疑彼此话语里的真实性,因为四目相对时能够看到对方眼里那仅有自己的倒影,以及两颗被初日照得透明的真心。

六年过去了,智伟和轩丞分隔的距离有限,但相爱的时间无限,地球是圆的,相爱的人总会再度会面,就像轩丞是在六年后打开那扇门,久违的再一次看见智伟时,才真正明白那首爱情的瞬击感是什么意思。

爱情的瞬击感,其实就是最本真的一见钟情,而那每一次在智伟手中弹得乱七八糟的乐曲,都是一次告白,一封仅轩丞可见的情书,一场诉情。

看到这里,我立刻跑回车上,从后备箱拿出了智伟的黑色吉他送到他们面前,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吉他已经不是从前那把,但好险,智伟和轩丞还是从前的他们。

“要不要再听一遍。”智伟问,“地球最后的夜晚。”

轩丞点头,笑起来。

“当然。”

指尖拨过琴弦,于是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都变成命运的回响,在歌曲中,我看着轩丞的神情,清楚以后不需要再问他有关于过往的任何问题,再来十次,一百次,再头破血流地撞在南墙一千次,那个自认财迷又利己的轩丞也还是会一边抱怨一边跟在智伟的身后,心甘情愿地搬进有爱铸造的出租屋里,去体验人生种种经历。轩丞说在因上努力,在果上随缘,我想或许在他们初遇之前,在更早某次的擦肩而过,在一次同频呼吸时,他们就已经被宇宙冥冥结下因果,走向拥有彼此的命运。

最后的最后,乐声渐渐式微,故事也该走向它的阶段性结局。黎明的霞光落在树影,湖泊,大地,把世界勾勒出秋天的尾韵,如果爱在夏天滋生,在这刻,我敢肯定,它会在秋日里永久地延续下去,因为那是一整个灿若千阳的未来,是智伟和轩丞携手要走的未来,在这条路上他们不用回头,也不需要再回头,因为清楚,另一个人会永远在自己身旁,身后。

歌曲结束,智伟放下吉他,取而代之在他手中的,则是一枚银光闪闪的戒指。

荣光盛景下,这枚戒指反射出细小华光,如同一个即将实现的诺言。智伟做了个深呼吸,笑着说自己的戒指曾经硌到过轩丞,作为补偿,以后能不能就让他和这枚戒指一起被轩丞奴役,以及轩丞是否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既然逝去的过往无法弥补,那可不可以让他们回到最开始,再爱一次。

你还想让我再跟你吃一遍苦吗?轩丞挑了下眉,问道。

智伟摇了摇头,说:这次,不会再弄丢你了。

轩丞笑起来,伸出手。

他说:展智伟,你的告白漏了两个字

“永远。”

下一秒,戒指吻进指尖,圈住指根,终于,他们再也不用许下不用戒指也愿意交换的承诺,而是用这枚戒指来见证一个永恒的承诺。

智伟俯身,将轩丞搂进怀里,笑着说,这次我保证,真的是永远。

轩丞指尖摩挲过戒指,眉眼弯起来。

他说:再信你最后一次。

回家的路上,轩丞没再和我一起坐在后座,而是坐在了智伟的副驾,我看向窗外,沿途的风景飞速向后流连,与湛蓝晴空中的骄阳目送我们远行,而没有人的时间会被再困在那分别的六年,那漫长的雨季。

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轩丞扭过头,递给我张拍立得,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我接过,看进这张照片。照片里,十九岁的轩丞穿着格子衬衫,半侧着脸,单手在脸颊比出半颗心来,而智伟侧身而立,垂眸看着轩丞,目光脉脉,款款深深。

轩丞跟我说,这是他和智伟刚来到这里时拍下的照片,他一直留在身边当做纪念,而现在,轩丞打算把这张照片送给我,并交由我来保管。

轩丞笑起来,语气温柔,对我说:谢谢你,陪了我们这么长一段时间。

那以后呢,我问。

智伟说:以后,也一起走下去吧。

我也笑起来,点了头,而后郑重地收起这张照片,我想就算智伟和轩丞没有和好,就算那些珍贵的记忆和瞬间在往后会被时间褪色到昏黄,这张照片和我也会替他们记得那个曝光的夏天,记得他们许下的每一个承诺,记得重逢与分别。

那天的末尾,我和智伟一起把轩丞的所有行李搬回了家,晚上下起了雨,雨水的潮气柔柔扑面,我们三个人一起趴在围栏旁遥望城市的灯火通明,轩丞伸出手去接雨,而智伟伸出手,握住了轩丞的掌心。十指交叠中,他们指根处的对戒咬合在一起,而我知道这一次,无论前方的路是否会浸染的满身泥泞,他们也绝对不会再轻易放开彼此的掌心。

水泼落地虽难收回,但爱却从不是水,而是场走不出的大雨淋漓。

它潮湿、静谧,贯穿人生终始,将会在余日中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