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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四点半开始落的的。
糟糕的天气，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浸泡得失去形状——不是那种细密的牛毛雨，是裹着风的急雨，砸在金属车身上会发出闷响，溅起的水花能漫过半个车轮。车窗外的灯火融化在流淌的水幕里，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Lewis指间夹着烟，他没有点燃，只是任由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空荡的街道。车厢内弥漫着一种独属于雨夜的沉寂和皮革陈旧的气味，计价器屏幕一如既往地暗着——又一个颗粒无收的夜晚。
“……警方提醒，本市今日发生三起入室抢劫案，嫌疑人特征为男性，身高一米七五至一米八，携带刀具……请……减少夜间单独……”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尾音被电流声扯碎，Lewis伸手拍打仪表台，车载钟的红色数字在雨夜中明明灭灭：20:17。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凝住了——车前灯的光晕里，一团黑色的幽灵陡然现身于道路中央。
刹车踏板被猛地踩到底！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的挣扎声尖锐地刺破夜空。车辆惊险地停住，车头距离那人仅一步之遥。
身穿大衣的男人身体往后退了退，双手举起做投降姿态，慢慢地侧移到车后方，开门进入。
他湿透了，像一尊被遗弃在河底的石像，刚刚打捞上岸。Lewis从后视镜里窥探，大衣下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他卷卷的刘海贴在额角，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冻得通红。
“我最后一单了，”Lewis问，声音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些，“去哪？”
只有水滴声和雨声。
他重复了这个问题，音量不自觉地抬高。
青年受惊般抬起头。后视镜里，Lewis对上一双浅绿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被雨水打磨过的玻璃珠，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动物性的警觉。
“不……知道。”声音微弱，被雨声覆盖。
车子再次移动。Lewis尝试了其他问题，但换来的只有那双眼睛里的警惕越来越深，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Lewis也沉默了一阵。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做出了决定。
“你先跟我回去避雨吧，附近不安全。”
一瞬间，后座那持续不断的、因寒冷而引起的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
青年抬起头，整张脸的轮廓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先前弥漫在眼中的惊恐被迅速敛起。
“我叫Charles。”他说道，声音清晰、稳定，与方才判若两人。
这仿佛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Lewis努力透过雨幕看清夜路，嘴角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微妙的表情。
啧，又来了一个吃白食的。
到了家，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冲出车门，冒着密集的雨幕小跑进了屋。Lewis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一盏昏黄的灯在头顶亮起，光线勉强铺满整个空间。
“站着别动，你把水都滴在地板上了。”Lewis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指了指门口一块磨秃了边的地毯，“至少站在那上面。”
Charles顺从地挪了一步，目光却依旧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一张磨损严重的沙发贴墙放着，茶几上面散落着几本翻旧了的杂志和一只马克杯。空气里弥漫着旧房子常有的淡淡霉味，混杂着尘埃和此刻两人身上带来的湿润水汽。
Lewis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的善心有些后悔，但还是径直走向角落那扇小门。“你今晚就睡这里。”他边说边从堆满杂物的储藏间里费力地拖出一张蒙尘的旧床垫，“虽然不太舒服，但总比淋雨强。”
床垫沉甸甸的，Lewis停下来喘了口气，暗自思忖着是否要挪开那只碍事的茶几才能腾出足够的空间。这时，他注意到Charles依旧站在原地，湿透的深色大衣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片晦暗的湿地，但青年对自身状况浑然未觉，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厨房方向。
“那只是个普通的灶台，”Lewis忍不住出声，“你想给我做饭吗？”
Charles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缓缓转过头来。“不是，”他的声音很轻，眨了下眼，抬起头，“不小心走神了。”
灯光终于毫无保留地照亮他的脸庞。Lewis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一张过分清俊的脸，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际与颧骨，却丝毫无损其五官的精致。Lewis忍不住一直看着他的眼角，青年的眼尾似乎一直微微上翘，像被月光吻过的月牙。
Lewis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你……最好先去洗个热水澡。”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不然肯定会感冒。我找找看有没有你能换的衣服。”
Charles微微点头，目光终于从灶台上移开。“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其实没必要的。”
有必要，太有必要了。
Lewis转身走向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叠衣服回来：“这些可能不太合身，但总比湿着强。”他递过去一件卫衣和黑色运动裤，“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需要多放一会儿水才会热。”
Charles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Lewis的手掌，冰凉的触感让Lewis微微一颤。
“我带你去卧室……”Lewis顿了顿，他舌头打了结，耳尖烧得发烫，“……不，是浴室，我是说，浴室在这边。”
拜托，Lewis，这太明显了
Charles似乎被他的慌乱取悦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勾起一个短暂而模糊的笑意，“你刚才说卧室？”他轻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口误而已。”Lewis急忙转身， “这边走。”
Charles依言跟上，脚步很轻。直到他站定在Lewis面前，Lewis才骤然发现，这个看起来带着少年青涩感的年轻人，竟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他需要微微仰视才能与之对视。
狭窄的走廊迫使两人靠得很近，Lewis能感觉到Charles的呼吸轻轻吹在自己辫子上。忽然，他感觉到衣角一沉——年轻人的手，轻轻地攥住了他湿漉漉的外套下摆。
“抱歉，”Charles的声音近在耳边，“这里太暗了，我有点看不清路。”
那触碰隔着衣料传来一种陌生的体温，Lewis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以至于头脑都有些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他机械地向前走着，直到两人停在浴室那面布满水渍的老旧镜子前。
Lewis猛地回过神来——他自己也还穿着那件湿透的外套，一路神魂不定，竟完全忘了脱掉。镜中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浑身湿透、神情恍惚，领口歪着，外套没换，衬衫第二颗纽扣还敞着，活像只被雨淋透的老狗。另一个虽然同样狼狈，但架不住颜值高，在那张俊秀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可恶，他长得太帅了。
“毛巾在架子上。”Lewis匆忙说道，声音有些沙哑，“红色的那条是干净的。”
Charles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 “谢谢，”他轻声说，目光在镜中与Lewis相遇，“你人真的很好。”
Lewis点点头，匆忙退出浴室，轻轻带上门。他靠在门外的墙上，深吸一口气，听着屋内渐渐响起的水声。
厚重的门板并未能完全隔绝内里的声音，淅淅沥沥的水声如同温柔的鼓点，敲打在他异常敏感的听觉神经上。他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将发烫的脸颊埋入膝盖。
难道就因为那副好看的皮囊，自己就如此轻易地、荒谬地、甚至可耻地……心动了？这感觉来得太快太汹涌，就像今晚这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将Lewis困在原地，无处可逃。
“水温……还行吗？”可怜的Lewis试图用正常的关怀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水声淅沥中，Charles的声音带着氤氲的水汽和空洞的回音轻轻传来：“很好。”短暂的停顿后，Charles声音更低了一点，但直接撞进Lewis的耳膜，“你怕吗？”
“什么？”Lewis一时没反应过来。
“收留我这样的人。”Charles的声音很轻，“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湿透，在雨夜里拦你车的人。收音机里……不是还在播杀人犯的消息吗？”
Lewis的心猛地一缩，一种混合着冲动和保护欲的情绪猛地窜起，让他不假思索地拔高了声音反驳，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笨拙的急切：“不怕！有什么好怕的？你明明……”他顿了一下，那个在脑海里盘旋了许久的词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这么可爱。”
话音刚落，Lewis猛地捂住了嘴。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对着一个可能是连环杀人犯的男人说“可爱”？
这轻浮的用语彻底暴露了他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极度的尴尬让他无地自容，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口型疯狂咒骂着自己愚蠢的嘴巴。
门内陷入了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Lewis感到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解释。
Charles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钻入Lewis的耳朵：
“是吗……”
那声音里只有一种沉淀了许久的疲惫。
“谢谢你这么说。”
他又停顿了一下， “也很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Lewis落荒而逃，脸上热意未消，他抬手触碰，指尖传来惊人的温度。他需要空间，需要距离，需要一个人平息这莫名燥热的心绪。
他快速换好舒适的衣物，带着一种使命感，走到客厅将那张简易床垫仔细铺好，他不知为何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会儿呆，静静听着墙上的挂钟咔嗒走着。做完这一切，Lewis迅速退回卧室，轻轻合上门。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客厅中央。接着，是Charles的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温软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好心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是睡在这里吗？”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隔门传来的声音显得平淡。
“嗯，床垫是给你准备的。” 他顿了顿，又刻意补充道，“早点休息，明天雨停了你就……”
“好的。”Charles的声音轻轻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有一种异常的柔顺，“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在不在。”
这句话在Lewis心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会。“那么，”Charles的声音再次响起，放缓了语速， “晚安……好心人。”
这声特意放缓的“晚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Lewis所有的防备。他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门外的声音，等到对方话音落下许久，Lewis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贴在了门上，脊背绷得发酸，耳朵紧贴着木门，他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这才惊觉掌心全是汗——刚才贴在门上的力道太重，指节都泛着白。
Lewis缓缓松开抵着门板的手，他一步步退向房间中央那张孤零零的单人床，内心却翻涌着一种极不真切的荒诞感。
怎么会呢？一个那样的人——年轻，英俊，温柔——就这样突兀地闯进他的生活，甚至……愿意靠近他，触碰他。
Lewis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肤对那份陌生的体温产生了某种过敏反应。从Charles攥住他衣角开始，从他无意间触碰到自己的手背开始，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痒意就在皮肤下游走，仿佛被唤醒的不是悸动，而是一种久未经历、以至于身体都忘了如何应对的饥渴。
有多久没和别人靠得那么近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的温度。
今天已经够累了，开了整天的车，一无所获，最后却捡回这么一个……足以搅乱一切的存在。也许这只是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是平淡生活里一个光怪陆离的插曲，明天太阳升起，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倦意终于如潮水般缓慢袭来，淹没了翻腾的思绪。
他闭上了眼。
后半夜的凉意是从床垫缝隙里钻进来的。Lewis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然被压得胸口发闷。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爬满全身。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在昏暗中逐渐聚焦。月光勾勒出一个骑跨在他腰际的身影轮廓——Charles。
“呃……”Lewis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割出银白的痕。
“哥们……”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现在……几点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两点十七。"Charles微微前倾身体，一把刀，稳稳地抵在了Lewis的喉结上。
“你应该把门锁上的。”冰冷的金属触感激得Lewis皮肤一阵紧缩。“或者，你早就该知道，不该带陌生人回家。”
月光流淌在光滑的刀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照亮了Charles部分下颌线，无辜又俊美的面庞，此刻已经脱下了精心缝制的面具。
在恐惧尽头，Lewis竟滋生出一股破格的勇气。“好吧，”他用近乎慵懒的语调回应，“那么，你要怎样？”
“怎样？”Charles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立刻陷进皮肤，一股尖锐的灼热感在Lewis颈间蔓延开来，化作一道灼热的警告，“你不如考虑一下遗言是什么。”
Lewis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思绪飞掠，最终，一个超越了求生欲的、纯粹出于本能与渴望的荒谬请求冲口而出：
“你能亲我一下吗？”
“什么？”Charles的刀尖猛地一滞，那双冷酷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真实的波澜。
“我说，”Lewis咬紧牙关，目光灼灼地盯住那双因震惊而终于有了人气儿的眼睛， “亲我。”
Charles下意识地将刀锋微微后移了毫米，看向窗外，不一会，慢慢地，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姿态俯下身来。Lewis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和颈侧，烫伤了他长时间冰冷的皮肤。
“别想着耍花招。”Charles警告，仿佛在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尽管局势正在微妙地偏移，“就亲一口。”
“亲一下就行。” Lewis长舒一口气，那语气里透露出的，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舒适和期待，这莫名地让Charles感到一阵烦躁。
就当是满足这个可怜的、孤独的出租车司机临死前最后一个古怪的愿望吧。Charles在内心试图说服自己，甚至找补般地想到，毕竟，他的确把自己招待得不错，至少比前几个受害者强。
Lewis已经等不及了。他猛地抬起头，主动凑了上去，并非温柔的触碰，而是一种决绝的、近乎啃咬的力度，准确地捕获了Charles的嘴唇。
“呜！”Charles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惊哼。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激烈地反客为主。Lewis的进攻迅猛而直接，他甚至不容拒绝地探出了舌头，强势地撬开他的牙关，深入那从未被如此侵犯过的温热敏感的领地。
Charles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纠缠。但Lewis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固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Charles继续发出无助的“呜呜”声，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原本的猎人，现在却在钳制下徒劳地挣扎。
Lewis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窒息，终于稍稍松开了力道，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
“你他妈的……”Charles一获得开口的机会，立刻声音颤抖地咒骂出来，他试图重新握紧手中的刀。
但Lewis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就在Charles话音未落的瞬间，他再一次猛地用力，将Charles试图抬起的头颅重新摁向自己，以更加强势、更加热烈的吻封缄了他所有未尽的咒骂和思考。
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索取，更像是一场沉默的、用唇舌进行的搏斗与交融。Charles的思维彻底停滞了，他手中的刀掉落在床下的阴影里。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唇齿间炽热的摩擦、鼻息间交织的气息，以及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
为什么要收留自己？
为什么会不怕死？
为什么……爱上我？
一种被看穿、被瓦解的恐慌与一种奇异的渴望猛烈交织。Charles决定不再被动承受，他要用自己的吻作为回击。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主动向前倾覆，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回应不再是挣扎，而是一种带着啃噬意味的探索，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重新标注领地，抹去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与脆弱。
良久，唇分。
两人默契地分开了些许距离。Lewis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Charles发烫的脸颊。
“我明天会报警，”Lewis忽然微微一笑，语气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宠溺，用手掌拍了拍Charles的脸侧。
“嗯……”Charles的意识还沉浸在刚才的暴雨中，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随即他反应过来，立刻换成低沉的声音武装自己，“我会在你报警之前杀掉你。”他用手背狠狠擦过湿润的嘴唇。但下一秒，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我可以就睡在你旁边吗……”
Lewis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朝旁边挪动了一些位置，在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让出了一片空间。Charles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乖巧地侧身躺了过去，身体紧绷地贴着床沿。
“你不需要一个枕头或者别的什……”Lewis的话还没问完。
“别管我，”Charles语气生硬地打断他，他还在拼命回味和消化自己刚刚被人强吻的尴尬，此刻只想通过这种固执的小事来徒劳地挽回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随便你……”Lewis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倦意，“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一直盯着我的后背看。”
Charles狠狠地用膝盖顶了一下Lewis的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