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水鄉兒女向來不拘形象,位於雲夢大澤的江氏也是如此。蓮花塢雖有門禁守衛,但抵擋不了弟子水性好,偷偷摸摸從河道潛水出去溜達,何況自從那江氏宗主以地坤之身迎娶了師兄魏無羡之後,魏無羡仗著對雲夢熟悉,時常帶領年輕弟子作天作地、無法無天,好在倒也沒出什麼大事,門外守衛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江宗主找的主母不著調,好在長女江蘊自個兒爭氣,修練天賦頂天又勤學不輟,冠壓時輩,相貌又是承襲她阿爹,低眉眉目含春、抬眸劍光凌厲,事事無畏無懼、波瀾不驚,真真是嬌養出來的貴女。
說起新一代的天驕,人們必提會起江氏長女,倒少說起江氏長女江蘊的弟弟,大部分人只談論江氏二公子不姓江,反而姓魏,足見江宗主對魏無羡的喜愛;而魏小公子名字取得好,名岑澤,自幼性情溫和、笑顏逐開,很招蓮花塢弟子們喜歡……然後?沒了。
茶館裡關於仙人們的熱門話題中與江氏二公子最相關的是“魏岑澤畢竟姓魏,萬一長女江蘊是個地坤,那雲夢江氏下一代豈不是像江澄一樣招個天乾入贅?可世家弟子向來眼高於頂,哪來那麼多願意入贅的天乾?有一個魏無羡已經難得了……”
茶館裡的老漢拍膝大嘆:江氏宗主還是太年輕了!
2、
今早又有人笑他的字了。魏岑澤氣悶。
他的名在出生時早早定了下來,字是三歲時取的,阿爹說兩者皆是阿父的意思。魏小公子聽說他的阿父打小便悟性奇高,天天翹課抓雞喝酒也不耽誤成績,還厚著臉皮笑話師長冥頑不靈、教學方式老套。
他自認沒有遺傳到阿父這方面的天賦,每每去街上買東西,師兄師姐故意算錯價格,在他糾正算數時笑話他明明字“無猜”卻斤斤計較得很,總鬧得他臉熱。
魏岑澤和姊姊抱怨過,江蘊提起劍就要幹,嚇得魏岑澤連連擺手,再也不敢和她提。
沒幾日又是同樣的場景上演。
魏岑澤委屈極了,他忍了又忍,實在是忍不住。
事情要從源頭解決。
他不敢說阿父取的不好,只敢和跑了半個蓮花塢才找到的阿父委婉說道:“阿姊的名字取自‘照見五蘊皆空’,有萬物奧妙本質之意,亦有澄澈明晰之意;可兒子想不明白……我的‘無猜’是什麼意思?”
彼時魏無羡正沒個正形掛在樹上吃果子,垂下一條長腿在空中晃啊晃,聽了魏岑澤的問題,眼珠子一轉便懂了,兒子這是對字不滿意呢,於是他扔掉啃完的果核,拍拍掌心,大方地一揮手:“行,你的字我本也猶豫了很久,那就改為‘夢縈’吧!唉,老實說,我本來就比較喜歡‘夢縈’,是你阿娘嫌棄,非逼我換一個。”
魏岑澤當場呆住,魏無羡後半段的抱怨全忽略了。
先不說阿父無視他的提問自顧自地說了一串,就新改的這個……他愣是沒想出“夢縈”比“無猜”好的理由。
從小聽阿父對阿爹“娘子”、“師妹”的喊來喊去,這個略顯嬌柔夢幻的名字令魏岑澤彷彿聽到腦袋後有道聲音在後頭張口欲喊:“夢縈妹妹”……
魏岑澤一陣惡寒,抖落一地疙瘩。
正待他想嚴正拒絕之時,卻見樹上的魏無羡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想來是去找江宗主炫耀自己的取名才思。
“阿父!”
魏岑澤再也繃不住,氣得跺地大喊。
聽見庭院遠遠傳來的聲響,江澄闔起手中的案卷,朝踏入房內的人挑眉,說道:“你明知道阿岑臉皮薄,幹嘛老逗他?”
魏無羡將江澄擁入雙臂間,心滿意足地把下巴擱肩膀上。江澄意思意思掙了一下,順帶挪了舒適的位置,問道:“說罷,你又逗他什麼了?”
魏無羡此時地坤乖巧在懷,心情大好,笑嘻嘻地說道:“阿岑鬧小孩子脾氣呢,別理他。我看他假裝正經的模樣就想起我們小時候,你表面上阻止我玩這玩那,實際上到最後卻都和我混在一塊兒了,就是口是心非、裝腔作勢……”
話沒說完,勃然大怒的江宗主用紫電將魏無羡捲起來,一把扔了出去。
委委屈屈、齜牙咧嘴臥倒在地上的魏無羡一抬起頭,恰好與倉促跑來的魏岑澤面面相覷。
“……阿父,地上涼。”
3、
江澄最開始並沒有料到他以後會和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相守一生的。
一來打小認識的人的肢體接觸突然變了味,怎麼想怎麼彆扭;二來,他始終認為自己會分化成為天乾,且於江氏宗門有傳承之義務,故對同為天乾的魏無羡沒有別種情感,倆人純純是師兄弟。
自從魏嬰九歲來蓮花塢,如今六年過去了,他依舊整天招貓逗小姑娘玩的,沒個正經樣,聽課坐姿不端正,時常歪一邊,不是翹課就是在書卷及案上塗鴉。真不明白父親到底看重他哪裡——江澄掐熄心中的小心思,一掌推開厚著臉皮向他央求下次考試內容的魏嬰,順道把桌上的抄本塞過去。
總而言之,魏無羡就是這麼個混不吝、嬉皮笑臉、愛玩、記吃不記打的人,江澄從不認為魏嬰對自己有什麼特殊的、有別於兄弟的情誼。
——直到某次他們在街上,一位含羞帶怯的少女攔下江澄,目的明確地朝他遞上自己繡的香囊,魏無羡臉色大變,當場鬧著要她收回去。
兩人回蓮花塢大吵了一架,冷戰數日。
此時江澄終於察覺了他和魏無羡之間的關係似乎黏太近了——雖然當日拒絕了荷包,可畢竟也到了慕少艾的年齡了,他總不能帶著魏嬰去和女孩子家約會吧!於是他開始有意無意的要和魏嬰拉開距離。
魏無羡卻義正嚴詞地表示:那姑娘身著錦衣、頭戴金釵翠玉,步伐虛而無力,全身經脈沒有絲毫真氣,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普通人。沒有修練的普通人怎能與動輒百歲起跳的修士結連理呢?再說了,修士閉關修行那是以數月數年起跳,千金大小姐怕是受不了閨閣寂寞,到時候還是江澄難受。
後面魏無羡又跑去找江厭離告狀,說他一心為江澄好,沒料到江澄不領情,反而還對他生了嫌隙,拿木頭機關做的小狗嚇他,不讓他進房間了。
江厭離摸不著頭緒,只當他們又鬧脾氣,於是像以前一樣拿了好吃的,在桌上哄了江澄又安撫魏嬰,讓他倆向對方保證以後都不能誤解對方的好意,又叫他倆拍掌立誓當一輩子的兄弟永不分離,這才揭過去。
這下魏嬰高興了,喜孜孜地跟在江澄後面回房間,一路逗他,“江澄,你老實說,沒有師兄陪伴你是不是失眠了?”
“魏無羡,你煩死了!”
“哎呀,阿澄你別害羞,讓師兄看看——”
當夜,江澄分化了。
今年的蓮花塢特別炎熱,加上和魏無羡鬧了一陣,江澄對於連日的煩悶燥熱沒放在心上,卻沒想到是分化的前兆。
迷迷糊糊間,他聽到床邊上的另一個人似乎問了些問題,他一個字都聽不清楚,只記得魏嬰的雙眼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不對勁。那時的江少宗主昏昏沉沉地想。
可魏無羡又怎麼會害他呢?江澄下意識抓著手邊的衣擺,彷彿牢牢抓著魏嬰的衣服不放,魏嬰就能幫他分走一半的痛苦。
於是當魏無羡把犬齒貼上他發熱的後頸,像咬開糖葫蘆時深怕漏掉一滴糖水那樣地舔舐時,江澄也沒餘力推開他了。
江澄抽氣,努力把臉撇開,“疼……你、輕、輕點……”
魏無羡拍著他的背,細細哄著:“好阿澄,不疼的,你轉過來點兒,師兄跟你保證……”
翌日。
好兄弟?去你媽的好兄弟!去你媽的永不分離!
兄弟會咬後頸嗎?會一個天乾一個地坤摟抱著睡一晚嗎?!還說不疼,隔天後頸腺體突突地發脹的又不是他魏無羡!
江澄忿忿地想。
事後魏無羡甚至不知死活地倒打一耙,怪江澄抓他衣衫抓太緊,他沒辦法才咬他一口。
沒辦法離開你不會把衣服給脫了嗎?蓮花塢夏天多的是訓練完就投入湖水裡的小孩兒,魏嬰就是帶頭捉魚挖蓮藕的那一個。
江澄氣惱得不行,可是事已至此,多說無用,他只能暫時瞞下來,因為虞夫人知道了定要大怒。這次不是小事,江澄沒把握阿娘怎麼罰魏無羡。
而且江澄原本也怕面子上過不去,但一看到魏無羡那潑皮的無謂模樣,倒安下心了。他想,反正他分化得早,過陣子,脖頸上被天乾標記的痕跡消失得乾乾淨淨再來告知阿爹和阿娘,魏無羡就不會被責罰了。
定下主意後,他該唸書唸書、該練武練武,符籙騎射雜學一概認真聽講,兩耳不聞窗外事。
4、
魏無羡在第五次被江澄不耐煩地拒絕時終於注意到師弟陰沉沉的臉色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阿澄,你月事來了啊?”
毫不意外地遭到鋪天蓋地的書籍卷軸攻擊,魏無羡逃到廊下,復從另一側的窗櫺冒出頭,秉持一貫作不死繼續作的精神,又向江澄問道:“那是聶家或藍家送聘書迎娶你來著?”
“魏!無!羡!”
這下連墨台筆硯茶杯都丟出來了,江澄看來真動怒了,可是他氣紅眼的樣子真好看啊。魏無羡心想,和那天夜裡一樣好看。
魏無羡趁亂抽走江澄的髮帶,銜著髮帶三兩下爬上樹,咧嘴笑著看江澄追來樹下罵他。
他就喜歡看江澄一點就炸、裝出來的驕傲殼子消失得乾乾淨淨後露出內裡朝氣蓬勃的性子。
當夜,魏無羡躺在自己房間的床板上,得意洋洋地回想成功逗江澄失態跑出書房,又雙雙被虞夫人罰跪抄寫經書的功績。
江澄的髮帶還繞在他的指間。
白天虞夫人睨了眼披頭散髮的親兒子,又嫌棄地看了看魏無羡手心沾上口水的髮帶,命人拿了一條新的過來給江澄束髮,於是,這條江澄用了許久的髮帶便落入魏無羡手裡了。
魏無羡拎著手上的髮帶晃來晃去,像是他趴在江澄背上時眼前掃來掃去的馬尾。看著看著,他漸漸斂起笑容,回味過來白天掠過心頭的一點不舒服。
聘書是自己開玩笑提的,可是想起來,若是面前擺了一紙灑金的龍鳳祥紋紅帖,並排寫上江澄和另一人的名字……魏無羡頓時不爽,要是阿澄讓什麼聶家謝家吳家什麼雜七雜八的仙門百家拐了去,他以後就不能這般逗江澄玩了,江澄又是高傲面薄的性子,私下受委屈怕是也只隱忍著不肯說出口。
不行不行。
他一向風風火火,想到什麼做什麼,後半夜他摸進江澄的房間,伸手捏上尚未褪盡稚氣的臉頰肉,叫醒裹在被褥裡睡得迷迷瞪瞪的江澄。
睡眼惺忪的江少宗主打掉魏無羡的手,努力擺出一副凶狠樣,嫌棄道:“晚上不睡覺你幹什麼?白日還沒鬧夠嗎?”
魏無羡憋著笑意,嚴肅地要求江澄伸出手指與他拉勾,“阿澄,你得對我保證,不準隨便和人跑了,知道不知道?”
“哈?”江澄睜圓了杏仁果般的眼睛,愣愣地看著他。
魏無羡心道江澄怕是沒睡醒,於是耐著性子,一字一句緩緩說道:“我會幫你把所有不長眼的天乾給打跑,咱們守著蓮花塢,一起打老鷹和水漂……呸,我是說,一起習武修練……一起喝師姐煮的蓮藕排骨湯……我下次就把最大塊、肉最多的排骨給你。但你得答應我,你千萬不許跟任何天乾有什麼不三不四的關係了,懂嗎?”
江澄目不轉睛地瞧魏嬰,遲疑地掀起被褥。
魏無羡垂涎已久,甫一抓到機會便迅速地撈出江澄的小臂,撐在床榻上,一手圈著手腕,一手伸長小拇指去勾江澄蜷曲的尾指。
黑夜中,少年們濕漉漉的溫熱手指纏在一起。
“好啦,你答應我了。”
魏無羡放下心中的大石頭,笑容可掬地鬆手,“阿澄不許賴賬呀。”
此後一年,魏無羡照舊挖藕摸魚打山雞掏蜂窩,過得不亦樂乎,江澄依舊認真讀書習武,只是少同魏無羡一起四處撒野了。
這一年裡,在師長耳提面命、師姐的諄諄教誨,以及虞夫人派身邊一名侍女監督之下,魏無羡終於學會不在夜間隨意闖入江澄的房間了,只是偶爾看江澄喝湯藥喝得難受時提議替他咬後頸。江澄起初十分抗拒,但攔不住魏無羡,久而久之也就放任了。
轉眼間,來到他們去姑蘇雲深不知處求學的日子了。
魏無羡在漫山的草味中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他揉揉鼻子,拋開手中的樹枝,快步跟上前頭的人。
拎著兩個包裹的江澄睨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替他拿掉身上的殘葉,又嫌棄地看一眼魏無羡的指縫,抽出帕子塞進他手裡,說道:“把你手上的泥擦乾淨,別丟我江氏的臉。”
魏無羡正要說話,視線突然被江澄身後一個東西吸引,眼睛亮起來,“阿澄你看!這邊的蘑菇好大一朵啊!”
江澄怒吼:“……魏無羡!”
5、
姑蘇求學的日子十分煎熬,被人管這管那,罰這罰那的,魏無羡非常非常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半路逃回雲夢去呢?
他心情不好,偏偏江澄又無故酸他,說他課堂上看書看不夠,要讓人關到藏書閣去看。
魏無羡當時正逢熬夜完十遍藍氏家規,精神萎靡不振,迎面又遭一通嘲諷,也惱了,兩個人難得吵一架。
“搞什麼啊!我已經難受死了,他倒好,不幫我寫就算了,還對我發脾氣!”魏無羡惱怒極了,“虧我為他帶了油雞腿和一壺酒回來!”
“魏兄、魏兄,你冷靜點兒。”聶懷桑拍拍魏無羡的肩膀,說道:“江兄吃醋呢,哄哄就好了,你幹嘛跟他較勁。”
魏無羡一臉疑惑指自己,“吃醋?誰?江澄?對我吃醋?吃我的醋?”
聶懷桑提醒他,“你想啊,以前你一天十二個時辰裡大半的時間都陪在江兄身邊,現在乍一分離,江兄不習慣不是正常的嘛,何況你又去鬧了別人,他定更不高興了。
魏無羡一聽,覺得合理,不過——
“我鬧誰了?”魏無羡一開口就發覺不對,改口道:“不對,我鬧誰讓江澄不高興了?在蓮花塢怎麼沒見他不開心?蓮花塢外邊街上的姐姐妹妹們全都認識我呢。”
聶懷桑恨鐵不成鋼,說道:“藍氏二公子呀!世家公子排上第二名呢,你整天往人家跟前湊,不記得啦?”
“他是天乾,還是男的。”魏無羡捏著鼻子,“長得好看有什麼用?整日披麻帶孝的死人臉,更何況明明是我比他更帥、更風趣、更幽默,憑什麼他第二我第四啊?再說了,江澄也好看啊,天天練劍卻細皮嫩肉的——”
“停停停停。”聶懷桑連忙舉手阻止魏無羡繼續說下去,小聲提醒道:“江兄好歹是地坤,魏兄你可別在外面說出來。”
魏無羡連忙捂住嘴巴。
總之,魏無羡被聶懷桑說服了,認同“哄哄就好了”這個說法,決定紆尊降貴去哄江澄。反正又不是沒哄過,他很熟練了,江澄一貫心軟,纏個半盞茶就差不多了。魏無羡在心裡估算,還可以一起溜到山腰解下綁在樹上的油紙,雞腿給江澄吃,自己則喝那壺酒,完美!
“喂!小潑猴,你給我回來!那雞腿是爺爺我花錢買回來的!”
魏無羡差點氣笑了,他再次確認,姑蘇除了天子笑沒有一星半點好的,瞧,連野猴子都特別氣人!他好久沒受猴子的氣了,回去一定要做個彈弓狠狠教訓牠們。
江澄在後面看著看著卻笑出來了,難得和顏悅色地調侃道:“魏嬰,你說你給我帶了什麼回來?”
魏無羡訕訕地看著地上的雞骨頭和碎了一地的甕,他懷裡還揣著半份桂花糕,但早在躲避藍氏巡守的弟子時壓碎了,他不好意思拿出來。
江澄卻像是早就知道了,彎著眼,撥開魏無羡的手,從他懷中掏出來。
放了一天的桂花糕已經涼透,吃起來又乾又硬,沒有配茶簡直難以下嚥,可是江澄沒有抱怨,他跳上邊上的大石塊,拆開葉片,拈起破碎的糕點小口小口吃。
魏無羡也跟到江澄身邊挨著他坐下。
“……我下次再給你帶吧。”魏無羡想了想,覺得太沒氣勢了,於是咳了一聲,豪邁地說道:“師兄給你帶世上所有好吃好玩的東西來。”
“得了吧你。”
江澄輕輕一哼,將下半張臉藏在葉片下,不讓人看見他的表情,不過魏無羡知道,他已經徹底哄好江澄了。
6、
時光飛逝,姑蘇坐牢般的求學之路終於過了一大半,再忍一次同樣的過程就能解脫了,是天大的好……事……?
“我感覺不行。”
魏無羡躲在書冊後面,嚴肅說道:“我已經去了四分之三,不,是十分之九的命,再也不能扛下去了。”
聶懷桑十分懂他,壓低嗓音問道:“巳時,掃愁帚?”
魏無羡大喜,兩人一拍即合。
魏無羡興沖沖去找了江澄,江澄掙扎一會兒,最終因藍啟仁要考試,拒絕了與魏無羡、聶懷桑一起溜下山的邀請,叫魏無羡好生失望,他本想帶江澄去上次的館子,那裡的螃蟹肥美鮮甜,蟹黃湯包特別好吃,帶回雲深不知處就不新鮮了。
回程途中,魏無羡照例要帶東西回去,姑蘇的攤販幾乎被他逛遍了,東挑西選半天,看中一袋蓮子。
聶懷桑奇道:“你們雲夢不是很多嗎?”
魏無羡對著袋口嗅了嗅,如數家珍的收起來,說道:“以前在雲夢天天吃不覺得稀罕,最近倒是想得緊,我都這樣了,何況江澄,帶回去他一定喜歡,這可是我一個多月來遇到最新鮮的、香味最對的。”
他們趕著回去,路上一位地坤小姑娘立在城門邊上東張西望,似乎在等人,一見到魏無羡臉都亮起來了,含羞帶怯地塞了荷包給他就跑,荷包鼓鼓囊囊的,打開一看,是一條羅帕,邊上還繡了名。
聶懷桑嘟囔道:“夠大膽的啊,怎麼不給我個機會呢。”
魏無羡頂著聶懷桑譴責的目光將隨手將荷包塞入城門的石板縫隙,帕子則收入懷中,兩人繼續趕路。一路緊趕慢趕,終於行到山腰,聶懷桑扶著一旁的樹幹叉腰喘氣,“不行了,讓我喘口氣歇歇,再下去肺要炸了。”
好不容易緩過來,他覷了魏無羡一眼,說道:“賣蓮子的大娘說她家蓮子是早上新剝的出來,放三、五天不成問題,你幹嘛走這麼急呢?”
魏無羡哼哼,“雲夢吃的都是現摘現剝,兩個時辰之後就不夠好吃了。”
聶懷桑小心地說道:“大娘早上剝,咱們午後才去買,這不是已經超過兩個時辰了嗎……?”
魏無羡十分理直氣壯,“所以才要趕快回去啊。”
聶懷桑無語,只好感嘆道:“魏兄一片赤誠丹心,與江兄真是神仙眷侶,小弟好生羨慕。”
“你說什麼呀,”魏無羡在心中估算著回程還有多少路,漫不經心地揚起眉,招搖的桃花眼瀲灩蕩漾,“我們才不是那種關係。”
“魏兄你,認真?”
聶懷桑琢磨一下,回味過來,大驚道:“那你幹嘛次次都給江兄買禮物呢?”
而且你一個天乾對地坤整日摟摟抱抱、上下其手的。後面的話聶懷桑不好意思說出來。
“懷桑兄,若不趁現在讓他記得我的好,日後他當宗主,我游山玩景的銀子從哪來啊?何況我們小就這樣,江澄小時候可比現在更貪玩多了。”魏無羡催促,“可以走了吧!”
身旁沒有聲音,魏無羡回頭,瞧見聶懷桑立在原地張口傻不隆咚地瞪他,像是在看什麼珍奇異獸。他眨了眨眼,笑道:“懷桑兄,要是和每個關係好點的地坤都得結姻緣,我豈不是要娶十七、八位小娘子回家啦?”
“我和阿澄只是一起長大的兄弟。”
話說得鏗鏘有力,驚落了雲深不知處樹梢上頭的水珠,滴在滿是泥濘的小徑上。
“魏嬰,你說什麼?”
有個人影從霧氣瀰漫的樹林裡轉出來,他身穿窄袖紫衣,細眉杏目,丹唇皓齒,削肩秀頸,端的一副好顏色,若是周身煞氣褪去幾分,想必更好看,比方才小巷中玉釵半卸的女子招人多了。
魏無羡怔忪,一時間竟忘了他為什麼總去鬧市貪那一晌的醉生夢死,明明他身旁就有這樣的好顏色,比天子笑更醉人。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次。”
江澄的聲音乾乾硬硬地劃破空氣,他抿了抿脣,把魏無羡的沉默當作證據,昂首大步上前,盯住那雙有意無意散發出情意的桃花眼,問道:“魏無羡,你對我江澄……究竟是什麼意思?”
——哎,阿澄的聲音在發抖。魏無羡遲鈍地想。
江澄的眼睫也在抖,杏眼裡含著一汪比蓮花塢深邃的春水,咬牙切齒地控訴他的罪行。
“你口口聲聲說要護我一生,主動立誓幫我把所有不長眼的天乾趕跑……你說你永不背叛我,要帶世上所有好吃好玩的東西給我……你說你要與我一起修仙,若修不成也沒關係,老了就陪我跪祠堂、為我畫符籙,你說你生生世世都是我雲夢江氏的人,伴我一生不在話下……你可知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魏無羡又是一愣。
他記性好,仔細一想,確確實實全是他說過的,一個字不差。他平素吊兒郎當慣了,好聽話兒大多數時候是惹江澄生氣了拿來哄人高興用的,沒想到被江澄放入心坎裡了,樁樁件件記得清楚。
旁邊的聶懷桑嗅出空氣中非比尋常的氣息,安安靜靜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魏無羡,若是你沒有心思,就別來惹我!”
最後江澄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的走遠了。
7、
那日江澄走後,聶懷桑不發一語地瞅魏無羡。
魏無羡被他看得起了一身疙瘩,暗罵了聲,大步流星離開原地,賭氣走另一條路,不幸撞上藍氏子弟,並在雲深不知處大門口與藍老先生進行一場有來有回的酣暢對罵,用詞令在場所有人聽了心驚膽戰,直到藍曦臣與其他藍氏長老趕到方才落幕。
最終,把藍啟仁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魏無羡被罰每日課後入藏書閣抄書,抄到他悔改為止,所有節慶一概不許參加。
以魏兄的性子,怕是抄到海枯石爛都不夠。聶懷桑暗暗心道。
他倒楣,跟在魏無羡身後被抓到,也跟著被罰五遍,不過他只需要在自己房中禁足抄寫即可,不必與魏無羡一起入藏書閣。
最近他天不亮就起床梳洗,挑燈勤奮抄書——努力在大哥聶明玦下次寄家書來之前抄完,這樣回信就不必提起這事——總之,他的屋舍在魏無羡和江澄的斜對角,窗戶又正好朝他們倆的門板,於是他天天見魏無羡沉著臉從屋裡出來,定在原地不動,守著門等江澄走出小屋,再眼睜睜見江澄拎著書卷筆硯,視若無物地越過他去。
魏無羡就這麼凝視著江澄的背影,直到人沒入轉角的樹叢了才踏出第一步。
……唉唷,活像昨日課上提到的,漫天大雪中依附在旅人身後的利齒怨靈。
聶懷桑被自己的想像激得打了個冷顫,連忙收起新抄好的紙張,刻意選了條陽光明媚的道路走。
魏無羡很生氣,魏無羡很煩躁,魏無羡很納悶。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氣憤的是因為江澄翻臉不認人,還是氣藍啟仁冥頑不靈,又或是聶懷桑奇奇怪怪的眼神。
兩天後,他最後決定看在自己比江澄年長一歲,是師兄的份上,大人有大量的低個頭,可就連他願意拉下臉了,江澄卻依舊臉色難看,“啪”一聲關上窗,差點夾到他的手指頭。
魏無羡更氣了。
又過了幾天,他與金子軒打了一架,一方面是氣不過金子軒羞辱師姐,另一方面也偷偷想試試江澄的反應。
江澄沉默不語,魏無羡沒有得到想到的回應,卻惹得藍啟仁再也忍不下去,寄信到雲夢要求江楓眠帶他回蓮花塢。
魏無羡心有不甘,故意對著江澄的背影大聲說道:“早知道我就讓江澄出面,江叔叔肯定就不來了!”
江澄頓了一頓,仍是沒什麼反應地走了。
魏無羡說出口之後立刻後悔了,他在說什麼混帳話啊?明知道江澄最好面子,江叔叔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倒好,用這根刺來傷江澄。
“江兄是當世五大宗門世家之一,雲夢江氏的未來繼承人。”聶二公子瞥一眼草地上神色鬱鬱的魏無羡,清清喉嚨,“小弟雖整天遊手好閒,獨愛蒐集書畫名冊,卻也沒必要惹事得罪江兄,你說是吧?魏兄?除非……我想幫。”
魏無羡猛地抬頭,聶懷桑調皮地對他眨眼。
“我去你的!”魏無羡眼睛一亮,扔掉手中被他禍害的花草,跳起來一把勾住聶懷桑的脖子,“懷桑兄,你有辦法,是不是?是不是!快點招來!”
聶懷桑被掐得差點岔氣,連連翻白眼,急忙擺手示意魏無羡鬆手。
“我已經暗示很多次了,沒想到魏兄你心煩意亂當了睜眼瞎,愣是沒看見。”聶懷桑心有餘悸地摸摸脖子,背手搖頭晃腦哀嘆道:“小弟一直以為魏兄是聰明人,沒想到呀……”
“懷桑兄,好哥們,看在我已經沒時間的份上你倒是快點說吧!到底要怎麼做江澄才會理我!”
江楓眠正在青蘅君那兒作客,再一日他就要帶魏無羡回蓮花塢了,魏無羡急得不行,差點上手搖晃聶懷桑肩膀逼他快說,又怕晃一個聶懷桑不願開口了,只能在原地乾著急。
“魏兄冷靜點,”聶懷桑輕搖扇子,“小弟不才,依小弟愚見,在咱們討論如何讓江兄消氣前,應當先討論另一個重要問題——魏兄,你到底是怎麼看待江兄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和江澄——”魏無羡靈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魏無羡不跳了,魏無羡僵住了,魏無羡睜大眼睛。
8、
剩下的花草仍舊沒能逃脫得了魏無羡的辣手,他手一邊折騰,腦袋也不停地轉。
我,魏無羡,喜歡江澄嗎?魏無羡忖量著。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不然他不會老是跑去找江澄,被罵了也笑嘻嘻,見江澄心裡難受就逗他笑,在江澄拉不下臉主動時給他遞台階,江澄生悶氣時又是哄人又討好的,在不能和江澄拱被子睡一起時不滿,來了雲深不知處又怕他悶拉他出去玩,給他帶美食和美酒。
魏無羡自認從前從沒對任何人做到這種程度,也想不出第二個他願意做出一樣舉動的人。
問題是,他對江澄的喜歡到底是哪一種喜歡?
魏無羡陷入沉思。
在此刻以前,他認為自己和江澄就是一起長大的摯友、家人,是超越天乾地坤隔閡的,比其他師兄弟更緊密的師兄弟、比親兄弟更像兄弟的兄弟。
看看藍氏雙壁,什麼兄友弟恭?呸,明明是一個疏遠一個冷漠;再看看聶懷桑,整日擔心受怕,怕他哥查勤查功課,收個家書像接聖旨,誠惶誠恐,簡直把哥當成了爹,魏無羡對此等扭曲關係敬謝不敏。
可問題是,江澄明擺著對“好兄弟”一說不滿意,聶懷桑又據理力爭,說到臉紅脖子粗,因而魏無羡決定懷疑一下:難不成,一般的“兄弟”真不會像他和江澄一樣如膠似漆、形影相隨?
不過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比藍氏、聶氏兄弟關係好的緣故嗎?
魏無羡沉吟。
聶懷桑離去前怎麼說來著?叫不信就他自個兒試想和江澄親嘴的畫面來驗證?
江澄,親嘴,嘴,江澄的嘴……
是了,他摸過阿澄的嘴巴。
某次他們躲在廊下差點被虞夫人發現,他情急之下伸手捂住了江澄的嘴。
軟軟的,兩片薄薄的線條,姣好的朱紅色,光用看的絕對想不到有多嫩多滑的,江澄的,嘴唇……帶點潮濕……朝他掌心呼出熱熱的氣息……
嘶——
魏無羡倒抽一口氣。
“是誰,究竟是誰把我千辛萬苦種出來的靈草當雜草全拔光了!”一名藍氏弟子捧著吸收不到地脈靈氣而迅速枯萎的靈草,沿途悲憤的小聲呼喊。
果然姑蘇藍氏的子弟們真辛苦,冤枉事都只能憋屈著自個兒。江澄不由得多看兩眼,不想一堵陰影擋住了他的視線。
“阿澄。”
魏無羡眼疾手快地推他入屋,不給江澄送他閉門羹的機會。
江澄看了一眼手邊的佩劍三毒,頓時從同情藍氏弟子變成憤怒自己無法把魏無羡打出去。要不是江楓眠就在雲深不知處、要不是藍啟仁最近盯得緊、要不是魏無羡實在是無賴、要不是……
“阿澄。”魏無羡又喊了一聲。
江澄忍無可忍,“幹什麼,只會喊人不會說話了嗎?趕緊說完趕緊滾!”
魏無羡目光灼灼,幾乎化成實體在他臉上燙出一個洞,江澄不自在地往後退了退,拉開距離,不想魏無羡竟一個大步跨到他前頭,握上他的手。
江澄立刻想甩開魏無羡的手,可惜沒成功。
“魏無羡你幹什麼!說話不好好說話,在藍家學的規矩都被你吃了嗎!”
魏無羡似乎就等這一句,打蛇隨棍上地接話:“那師妹願意好好聽我說話嗎?”
一雙眼睛彎月般神采飛揚,笑意盈盈地望著江澄。
江澄一時哽住,頓時後悔方才的心慈手軟,果然應該在魏無羡踏進來時立即就拿三毒砍出去,因為一旦開始心軟就……兵敗如山倒,一蹋糊塗。
魏無羡不提江澄的窘迫,只說道:“阿澄,你也知道師兄雖然看不得路上的小姑娘大姑娘傷心,常常逗她們玩,但我真的沒有和誰有過關係,你的心意是我疏忽了,其實我很——很喜歡你的……”
魏無羡瞄了江澄一眼,江澄默不作聲,頰上似有些紅暈,他再接再厲說道:“收那些香囊手帕簪子什麼的只是好玩,想存個一筐炫耀,我沒別的意思……“
結果江澄瞇起眼,微微提高聲音說道:“你收了?一筐?”
魏無羡呆了一呆,“啊?你不知道?”
他看江澄臉色要變,立刻改口,“回去我就扔了!全扔了!你別生氣!”
江澄臉上陰晴不定,但好歹沒發作,也沒再試圖甩開他的手。
“……我說,阿澄,”魏無羡忐忑又期盼地說道:“咱們如今,可以親嘴了吧?”
江澄氣笑,抬腳踹他,“滾蛋吧你!”
尋常人從竹馬變情郎都需要一段過渡時間,但對魏無羡來說此等說法似乎不存在,他不到一個時辰便適應良好,纏著江澄一下要親嘴,一下要抱,過一陣子又不滿意聽過江澄對他說情話寫情詩唱小曲,到了夜裡也不願回去。
兩人躲在屋舍內胡天胡地,直到隔日江楓眠要帶人回蓮花塢了魏無羡才想這事,又痛心疾首的咒罵金子軒一頓。
魏無羡說道:“阿澄,師兄走後你記得離謝家的天乾遠一點啊,他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明擺著對你不懷好意,以及阮家的、涂家的……也要和藍家人保持距離,他們一個個披麻帶孝,像活死人一樣迂腐守舊,你可別被他們傳染了……“
“……”江澄說道,“快走吧你,阿爹在外面等呢!”
江澄一掌推開魏無羡,見他委委屈屈,悶悶不樂地拎著包裹和佩劍,像被雨打濕、找不到家的小動物,又心軟了。
心軟的後果就是外面的江楓眠多等了半個時辰,一度懷疑自己的大弟子是不是貪杯睡著了。
9、
魏無羡回到了雲夢。
在蓮花塢的日子依然很美好,不再有人拘著他,管他功課,雖然沒有天子笑,但師姐手藝增長,蓮藕排骨湯更好喝了,他卻明顯感覺不如從前開心,像是缺了什麼。好在幾個月後江澄也回來了,日子吵吵鬧鬧的,他也忘了之前的彆扭感。
一直到岐山溫氏派了人,態度強硬的要求各家送十位內門子弟過去聽訓,又要求其中一位必須是本家嫡系弟子。
江、虞二人的爭執聲從前廳傳到後院,提到了江澄和魏嬰,又把舊事翻出來吵了一輪,底下的掌事與侍從低著頭匆匆走過。
“魏嬰。”江澄躲在窗櫺下低聲喚他。
魏無羡扔下手中就沒翻過頁的話本,一把將外頭江澄拉進屋裡,挨在他身旁,說道:“你怎麼過來了,今天的課上完了?”
“我說我身體不舒服,提前結束了。”江澄沉默了一會兒,“魏嬰,你……會不會後悔來蓮花塢?”
年紀小一點的時候,江澄因為地坤的身份,很討厭別人說他長得像虞夫人,連魏無羡也不行。如今逐漸長開了,身形多了幾分男子的稜角,加上五官銳利,薄脣高鼻,削弱了男生女相的精緻感,他平日裡總是自持身份,時常冷著臉,看上去不好相處,可此時不端著了,一雙圓潤飽滿的杏眼處處透漏出讓人心軟的無助。
魏無羡一口否認,“怎麼可能!要是江叔叔沒把我帶回來,我如今還不知道在哪條街上流浪呢。”他用手肘頂了頂江澄,“而且要是師兄不在了,誰陪你挖蓮藕、打山雞啊?阿澄你捨得我嗎?”
“少貧嘴。”江澄不輕不重的回踢了魏無羡一腳,深吸一口氣,“聽說雲深不知處被燒了,青蘅君喪命,藍氏交由藍老先生代為執掌——溫氏……你去嗎?”
魏無羡沒怎麼猶豫就說道:“去,若是師姐去,我去保護師姐,如果是你去,那更好,咱們一起對付溫氏小人,叫他們知道我們雲夢江氏不是好欺負的。”
江澄看著魏無羡半晌,突然笑了,眉眼和嘴角微微彎起,像春日的暖風徐徐拂過湖面,泛起一陣陣漣漪,安靜又美好。
挖空心思滿腦子想逗他笑的魏無羡一下看呆了,只覺得時間若能停在這一刻該是多麼美好。
江澄說道:“你上次不是說在後山看到一窩狼崽嗎?走,去瞧瞧。”
魏無羡眨了眨眼,回過神來,連忙追上江澄,“哎阿澄你等等我,我是說我要繞著走,不是去抓牠們!”
“是狼崽又不是狗,你怕什麼?而且我不抓,看一眼就走。”
“哎你走慢點……”
10、
可惜命運終是沒有善待他們。
蓮花塢陷入一場無邊無際、焚燒天地的燎原大火,漫天的黑煙和血雨打碎了過去的美好,虞夫人拚了半條命送他們二人搭上小船遠離這場災難。
江澄的眼淚打在魏無羡的心頭,劇痛難耐,他牽了下嘴角,像往常一樣去牽江澄的手,說道:“走吧,阿澄,咱們先去眉山找師姐。”
“我早說過讓你收著點,你為什麼不聽!”江澄頭一次徹底甩開魏無羡的手,雙眼通紅,聲音嘶啞,“若不是你非要招惹溫狗和王靈嬌那毒婦不痛快……”
他捂住臉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蓮花塢沒了,魏無羡也是痛與恨交加,一方面又慶幸江澄和師姐都活著,兩人一時陷入靜默,各自愁緒如麻、心神恍惚。
如此沉默著躲避溫氏的追捕幾日,一日,魏無羡趁江澄入睡,偷偷摸摸往他懷裡塞了個肉包,江澄忽然睜眼,一把抓住他傷痕纍纍的手腕,垂著眼問道:“你吃過了嗎?”
魏無羡不說話,沒等到答案的江澄又說道:“魏無羡,你說要帶我去眉山找阿姐,你中途餓死了,剩下的路誰帶我走?”
見江澄願意與他說話了,魏無羡自然欣喜若狂,一邊又怕說錯了話再惹江澄生氣,只吶吶地喊他名字,江澄亦不再多言,掰了一半的包子送回魏無羡手中叫他吃。
他們一路躲藏、一路扶持、一起使紫電對付搜捕他們的溫狗,日夜兼程趕到虞氏家族的邊境,事情似乎迎來轉機,可屋漏偏逢連夜雨,數日未喝湯藥的江澄迎來了久違的汛期。
按理來說,江澄年輕,修道練武之人身輕體健,汛期如同小風寒,喝下湯藥睡一覺就好,可是在心神打擊及身體虛弱的雙重煎熬之下,此次症狀來得異常猛烈,連魏無羡替他咬了後頸也沒舒緩太多,反而更加劇烈。
“……魏無羡。”
他們已經在郊外的廢棄道觀躲了兩天,糧食見底,僅存的水也被魏無羡餵入江澄口中。
魏無羡不敢離江澄太近,又怕太遠聽不見師弟喊他,於是縮在門檻外邊打盹,一聽見裡面的人出聲,他立即睜開眼,眼神清明地來到江澄身邊,溫聲詢問他需要什麼。
江澄雙目半睜半闔,細微地動了動唇,魏無羡不加思索地俯身靠近,想聽清楚他說什麼。
高燒把江澄折磨得模模糊糊的,神思混沌,但他知道守在身邊的人一定是魏無羡,於是拼上最後的力氣,將嘴唇貼上去,清清楚楚表明他的需求:“抱我。”
魏無羡停滯了片刻,江澄炙熱的氣息擦過他的側臉,他腦中一嗡,用力地吻上去,像是要把自己和江澄的身軀融成一團,再不分你我,兩片乾澀的唇瓣緊緊地貼在一起,相互濡濕。
片刻後,他艱難地推開江澄。
——以阿澄現在的狀況,不行。
他們要回到雲夢重建蓮花塢與江氏的榮耀,他要看著他的阿澄披上華服,束上宗主頭冠,執掌一方權勢,他要給他的師弟帶回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驕傲與矜貴;他要在天朗氣清、風清日暖的好日子裡,在師姐和百家仙門望族的祝賀下與江澄結成連理、相伴一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大仇未報,飄零在外,連一匹像樣的紅綢都沒有。
魏無羡慢慢地重新回到江澄身邊,江澄本就神智不清,方才的動作耗盡他最後一絲力氣,已然沉沉昏睡過去,因為高燒,他的掌心全是汗,魏無羡也不嫌棄,沿著小臂內側滑入他蜷縮的手掌,手心貼著手心,緩緩地閉上眼。
原來情愛真能讓人心甘情願往自己身上套上繩索,再把繩子另一端遞到別人手上去。命都交出去了,再給上其他的又有何妨?
幸好隔日江澄的熱便退了,他們沒有提起昨日的事,只是整頓一下便重新開始趕路。
三日後,他們終於與江厭離會合。
眉山虞氏許下承諾,若是江澄和魏無羡能說服姑蘇藍氏、清河聶氏,以及蘭陵金氏等名門望族統一戰線對付岐山溫氏,定在背後幫他們一把,助江澄奪回蓮花塢。
他們做到了。
11、
各地戰火紛飛,在仙門百家的聯手之下,溫氏節節敗退,捷報頻傳,他們本應大喜,可是此時卻傳來了一個消息。
——溫家出了一位元嬰修士。
近千年來第一位破境修成元嬰的人竟出自岐山溫氏!
此消息對正在伐溫的仙門百家無異於晴天霹靂,收到消息的當下已有三分之一的小門派露怯,決定退出伐溫的隊伍。有修者大嘆:“天道不公,溫家惡事做盡竟得上天偏愛,此道不修也罷!“遂當庭棄劍廢去修為。
晚間,剩餘的隊伍中有一半以上收拾行李,滅燈悄悄離開。
少數願意前來道別一聲的崇安陳氏宗主更是直言不諱,勸道:“吾輩修道應順應天命,溫家氣數未絕,此次討伐無異與天道作對,沒有好下場的!”說罷,沒等人回禮便逕自離去了。
江澄面色蒼白,用力握住面前的杯盞,冷笑嗤道:“說得好聽!臨陣脫逃沒有一絲羞恥心,淨是些畏首畏尾,趁勢見風轉舵之輩!”
“江宗主慎言。”
藍曦臣苦笑,率先站出來整合百家的藍、金、聶、江四大家齊聚在此,本意是穩定人心,可一晚上來道別的宗門卻是越來越多了,隊伍再分崩離析下去,此戰怕是不用繼續打了。
聶明玦沉吟道:“在此乾等也不是辦法,離去的仙門世家不知有多少轉向溫氏投誠……”
魏無羡見江澄咬緊牙關,面上盡是對溫家的恨意,眼底卻一片茫然蕭瑟,怕是心已亂。用這種狀態上戰場,不死也得受傷。
他拂去垂到前面的瀏海,翹起一隻腳踩在椅面上,藉著衣衫掩蓋悄悄地去勾江澄桌下的手,同時清了清嗓子,“各位,魏某有話想說,不說不痛快。”
眾人目光如炬,魏無羡無畏地一哂,說道:“我瞧方才陳宗主說得不對,修道之人要順應天命?我可不這麼認為。”
他在江澄驚愕之餘衝他勾起唇角,繼續高聲說道:“普通百姓一生不過數十載爾爾,一旦入道修得煉氣便平白多了五十載光陰;築基獲百年,金丹更是增至三百載、十數萬個日子,故我輩修道向來是在杳杳天道手中爭命數、奪歲月!贏了脫離六道輪回之苦,輸了從頭來過。此等逆天爭命、至死方休之舉,談何順應?”
魏無羡一番石破天驚之語劈開一室的凝重氣氛。
江澄的手指緊了緊,低聲叱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也不怕遭天道懲罰!”
好在魏無羡的形象一向乖張、暢所欲言,且眾人忙於想法子應對溫氏的元嬰修士,沒有人有心神去針對他的言論。
就在座上眾人收拾心情,展開地圖重新調整布局之時,魏無羡暗自悄聲退場。
破曉時分,江澄回到了江氏駐紮的院落,他沒有喚人端水沐浴,也沒有用茶點,只是匆匆用溫布擦了臉醒神,轉頭趕去魏無羡所在的院落。
江澄難掩臉上的疲憊,盡量平靜地問道:“我聽說你闖入書閣待了兩個時辰,並帶了一堆書籍回來?”
魏無羡側身讓江澄入內,引他看桌上斑駁的書簡及古籍殘本。
江澄翻了翻陳舊的紙張,倒吸一口氣,驚出一身冷汗,壓著嗓子問道:“魏無羡,你又想幹什麼?”
“我說了,與天論道爭命。”
魏無羡似笑非笑,彎起自帶綿綿情意的桃花眼,點漆般的瞳中只有江澄的倒影,似是憐愛,又似悲憫。
“贏了得天下,輸了不過賤命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