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点咸咸的。锦山彰游泳游丢了鞋,赤着脚踩在夏威夷的沙滩上,忽然转身面向水面与蓝天,看它们像宝石切面一样彼此反射,朝着迎面而来的海风咂了咂嘴。
桐生问:什么咸咸的?他捧着个没喝完的椰子,落后锦山一步,偶尔看海,更多的时候在看兄弟的背影,用自己的足迹丈量他每一步的距离;同时也留心脚下,免得锦山一双赤脚踩上锋利的贝壳。两件事都不费什么神,桐生的脑袋基本惬意地放空,像水母躺在海里,此时听见声音,才重新恢复成人类的脑细胞。
锦山彰说,风啊,海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夏威夷的海呢——真漂亮,就是人有点多。提起海就难免想到冲绳,桐生想,锦好像还没有去过牵牛花。夏威夷总归是异国,两个人都不是愿意背井离乡的个性,等过段时间回了日本,就可以一起在牵牛花定居,每天都能看到安静的大海。不过现在还是好好享受当下风光,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想到这里,桐生产生一种莫名的底气,嗯一声以示赞同,又把手里插着吸管和迷你太阳伞的椰子递过去。毕竟是人满为患的夏威夷啊。你也喝两口,风里有沙子,冲一冲。
旅游城市的海风很是好客,虽然被人莫名其妙地品尝,也并没有为之作恼,仍然阵阵拂面地吹。锦山彰后知后觉,空嚼两下舌头,果真察觉出上下两排牙齿中间夹着不少沙子,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叫人连骨头都发抖。像海滩上的沙子之类,察觉不到还好,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满身上下的感官就会被无限放大,怎样都不好受。桐生的提醒无异于置人于水火又救人于水火,锦山浑身难受地接过椰子,拨弄两下上面的小阳伞,红红白白,这倒是蛮可爱——蛮可爱的伞面叫他拨开、歪到一边去,露出被挡住的吸管口,坑坑洼洼,明显是已经被咬扁了。他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向桐生:我说,桐生,你是狗吗?
兄弟的视线马上就射过来,嘲笑大概紧随其后,桐生咳嗽两声,开始假装自己嘴里也有沙子。春日某天告诉他咬吸管会让这种天然饮料变得更美味,一开始他不相信,但春日的眼神实在太过热诚,比之小豆,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桐生抱着*试一下总没有坏处*的心态听从建议,结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到了现在,喝东西而不咬吸管的情形才是罕见。像他这样五十六岁才养成幼稚的陋习的人有多少呢?
……啊,不,从今天起就是五十七岁了。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在年龄越过一个分界线后,就会羞于面对虚长的年纪、进而忽略自己的生日,连具体的数字也抹去了。究竟是清晰地老去更为残忍,还是猛然间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比较痛苦?桐生无法免俗,在还没有意识到二者分别的时候,就已经遁入年月朦胧的生活当中。更何况他在账面上已经成为死人,现如今活在生卒年以外,纵然没有真的死去,也始终为了偷生而悬心,像背负一笔无形的赌债,没有人要他偿还,他自己却渴望偿还。
不过现在所有事情都已改变,五十六岁这一年他学会放纵自己吃甜食,学会咬吸管,还有……学会和锦像这样在夏威夷的沙滩上散步。一切都像是他真正期待的生活那样,一切都好得令人惊奇。桐生一马的生命从五十七岁的第一天开始,重新作为一根时针转动。
好了,我又没有嫌弃你。锦山两口喝光剩下的椰子水,也不管那些沙子全部喝进肚子里,只觉得口腔里清爽了不少,又把空椰壳塞回桐生的手中: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哎,再怎么说也要给你这个面子……喔,快到点了,我在海上餐厅订了位置和蛋糕,等下补个防晒就能过去。桐生问:你早上不是涂过防晒霜了吗?他的困惑相当诚恳,为此抬手碰了碰锦的胳膊,张开手掌,抓上去,捏两下,感觉有点黏,和早上刚涂完乳液的触感差不多。
锦山对此反应很大,简直像是被逆着摸了毛的猫,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别碰我啊!本来出这么多汗就够难受了,你还要摸。桐生悻悻地收回手,不禁有点委屈,明明刚才还说要给我面子的。锦山拔开一管防晒霜的盖子,继续絮叨:太阳这么毒辣,当然要经常补涂,不然就前功尽弃了。过来,给你也涂一点。
桐生本来要拒绝,但对方先一步摆出了不容拒绝的表情,只好乖乖听话。刚来夏威夷的那天,锦已经对他耳提面命:海风会让皮肤变粗糙,阳光太大则会晒黑,更坏的结果是脱皮、晒伤,绝不怕没有苦头吃,还一边说一边翻开桐生的衬衫领口,你看,连胸肌的颜色都晒分层了。至于从他包里掏出来的那些防晒用品,虽然包装上写的都是英文,但锦也有仔细讲解过,什么SPF啦PA啦,反正数值越高就是越好,加号越多代表防晒效能越厉害,不会晒黑、脱皮、晒伤。现在看着说要赶去海上餐厅的锦又挨个将它们掏出来抹到身上,不放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连自己的也包括在内),桐生暗自替他喊累,不禁产生了我的兄弟能以人力抗衡大自然的敬畏之心。
由岸边到海上餐厅,坐游艇用时十分钟,锦山很高兴地四处张望,桐生觉得他待在海上等于鱼回到水中。落座后服务员推上放着蛋糕的小车,对着桐生笑容可掬:Happy birthday,铃木先生!锦山先生可是对您很上心哦。说着她向二人展示蛋糕,灿烂的一片向日葵奶油裱花,旁边插着一块黏有糯米纸的巧克力板,两个人的中学时代照就在糯米纸上活灵活现。桐生看起来感动得不得了,眼睛眨了又眨,几乎要掉下眼泪来。锦山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桐生二十岁时还会觉得自己对他好是天经地义,那时给他花的钱可比一个蛋糕要多得多,也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情,实在是岁月催人老,竟然连桐生都学会了感恩。
已经是五十七岁的男人,要插五十七根蜡烛也太费力气,只能往最中间的向日葵上插一根意思意思,锦山不客气地从桐生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着,又催促他闭上眼睛:快许愿、快许愿,不然等下蜡油滴到蛋糕上了。桐生双手合十,从他闭上眼睛到又再睁开,前后不过五秒钟,不知道究竟是敷衍,还是对自己的愿望很笃定。包间的灯也跟着他闭眼和睁眼的节奏,暗下去再亮起来。桐生刚睁眼,还没来得及迷失在电灯光的眩晕感里,就看见锦山探过来半个身子,兴致勃勃地问他:桐生,你许了什么愿?桐生说,告诉你不就不灵了,锦怎么每一年都要问啊。
锦山彰重新坐好,托着腮看他笑。你也每一年都说告诉我就不灵了啊。他模仿了桐生的语气,调子却比先前轻快许多,桐生拿起蛋糕刀,照着向日葵舒展出来的花瓣切下去,心想:今天的锦好像也很高兴,真是太好了。
蛋糕刀抽出来,桐生切出完美的一角,金属的刀刃上沾着红色的碎末,他朝横截面看了一眼,原来向日葵里裹着的是红丝绒蛋糕胚,都是鲜艳的颜色,再具体一点说,都是属于锦的色彩。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把蛋糕安放进盘子里,顺手递给旁边的兄弟。
喂喂,明明是你的生日,干嘛先端给我吃啊?锦仍然在笑,这样调侃了一句,却没有真的拒绝,将蛋糕盘端在手里,来来回回地端详那鲜红色的截面。桐生说我们两个谁先吃都没差吧,你过生日把第一块拿给我不就扯平了。说完,他给自己也切了一块,紧挨着上次的缺口,仍然是完美的一角。
……你记得吗,桐生?我们年轻那时候的都市传说。只要亲手往美梦贩卖机中投入过一百张万元纸币,就能真的实现一个愿望。锦山挖了一勺奶油吃掉,有点含混地说。
什么?桐生说。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本来也不记得,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好像是真的呢,这个传说……美梦美梦,原来不是单纯骗钱的贩卖机啊。
桐生的心中警铃大作:怪不得会觉得今天一整天都幸福得不现实,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吗?不过,就算是梦也好……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虽然已经是五十七岁的老头,可也别这么配合年龄地忧郁了。锦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质地湿润柔软,咸奶油的味道也恰到好处,真的是个好蛋糕。……再说,你每次扭那个贩卖机都是用我的钱吧?
桐生想要回忆锦山彰的话,可连一点相关的印象都无法调动起来。是因为年纪大了、会忘记更多的事吗?五十七岁的第一天,他开始忘记美梦贩卖机,忘记1988年,忘记十年空白的等待,……也忘记明明已经离开他的锦。在今天范围内被短暂遗忘的病痛也反扑而来,一种疲倦,无法言明的疲倦,侵袭向桐生一马的心头。像有另一个人闭眼许愿那样,大厅内的灯光变暗,他听到锦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就算没法美梦成真,也要继续生活下去啊,桐生。
声音轻柔地落地,灯又再一次亮起,而桐生已经被那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只流出一行刺激性的眼泪。他抿了一下唇,泪水滑进嘴里,有点咸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