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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斯的天塌了下来,那一天是星期一。
当他走进办公室,所有人都看着他,好像在瞩目一头死到临头的猪。
目光刺来,盖斯感到轻微的疼痛。
但他当然没能读懂那些眼神。他还太年轻,尚不知道怎么算办好一件事,自然不知道怎么就会办砸了一件事。
等他走到工位上,天精准地垮在了盖斯的头顶上。
“老板找你,大事。”他的同期——扎齐伊凑过来,刻意压低声音说。
盖斯皱起眉头,以为他在开玩笑。
扎齐伊染着一头粉发,可爱的脸上总带着一副不可靠的笑容。他总在办公室里给妈妈打电话,好像生怕谁听不出他是关系户。
但此刻,他的表情分外严肃。关系户的消息总是分外灵通。
盖斯骤然愣住了。
扎齐伊面带不忍,还是低声提醒他:“数据库出事了。”
天塌了。
作为一个实习生,盖斯本来不该承担什么责任,但他的mentor阿尔图很看好他,对他委以重任。
简而言之,为了不让他失望,盖斯拼命去做,没日没夜地奋斗,终于,成功给公司带来了巨额损失。
盖斯迈着沉重的步伐,急迫地来到老板的办公室门前。
阿尔图正关上了那扇可怕的门,站在门口静候盖斯。
他常年带笑的俊脸像被霜打过一顿,惨淡至极。
“去会议室说吧。”阿尔图轻声说。他放在盖斯背中的手好像微微发抖。
盖斯的心猛然下坠。
阳光之下,灰尘飞舞,像天空的碎屑一样,萦绕在阿尔图身侧。
一小撮飞扬的灰从天花板落下,把阿尔图那头仍然乌黑的头发蒙上,一时间令发丝变白了些。
配上他那憔悴的脸,在盖斯眼中,竟有几分两鬓斑白、一夜白头的错觉。他为我阻挡了狂风骤雨,盖斯想。
据扎齐伊说,他造成的一切损失都算在阿尔图身上。
扎齐伊还说,老板勒令阿尔图掏腰包弥补——盖斯生生问出了损失金额,为此没少遭到异样的目光。
“灰怎么这么大……哦,想起来了,老板最近装修办公室,等着钱付尾款。”
阿尔图挥手拂去头顶的灰尘,自言自语。
盖斯猛地打了个喷嚏,疑心这是指桑骂槐,实在心有戚戚焉。
等他们在会议室坐下,阿尔图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宣读了事故经过与处理结果。末了,阿尔图抬眼看他,眼神疲惫:
“事情已经发生了……”
如果是别人,一定能听出,这是轻拿轻放的话头——只要顺着这话头,顺势向下,跟随阿尔图的引领,学习应对事故的技巧就好。
盖斯的心中,却是另一番考量:
事已至此,唯有切腹自杀了!
盖斯低垂着头。
没能看到他熊熊的自杀意愿,阿尔图还在耐心引导:
“……你打算怎么弥补?”
“我可以用命偿还!”
盖斯咬牙承诺。
没有回音,盖斯以为是力度不够,继续诚恳地许诺:
“我现在就可以切腹谢罪!”
“嘘,嘘!”
阿尔图捂住他的嘴,生怕隔墙有耳,这话被不嫌事大的老板听去——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老板一时兴起,真找来一把开刃的刀具,让盖斯跪在在会议室的长桌上表演当场切腹。
“……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你的命又不值钱。”
盖斯茫然地看着地板,看着那些低微的尘埃,露出了深受伤害的眼神。
每一个命贱的牛马,尽管早就知道,也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命不值钱。
他那湿润的眼睛看得阿尔图几乎有点愧疚,刚想出言开导,略表歉意。
岂料盖斯站起身来,深鞠一躬——用头顶了阿尔图一下,大声道: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钱,我会赔给您的!”
他这突如其来的鞠躬,猛地把阿尔图顶出“呱”的一声,顶得他的腹部凹下去了一点,也顶得办公椅向后滑开一步、两步……
办公椅的轱辘悠悠转动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蓦然拉开。
阿尔图坐在办公椅上远去。
此刻盖斯更不敢抬头,不敢与阿尔图对视,害怕看到他眼中的责骂,或者失望——那一定会像一位父亲的失望。
在有点遥远的地方,阿尔图笑了,似乎是气笑了。那干瘪的笑,其实更像是情景喜剧里的罐头笑声。
阿尔图把办公椅旋转过来,跨坐在上面,咧嘴笑着问:
“你要怎么赔……你哪里有办法赔?你卖肾赔给我啊?”
卖肾?
盖斯的眼睛一亮。
还有这等办法!
“我要卖肾!”
盖斯大声宣布。
本来就已打算剖开自己……如果取出一颗肾就能弥补,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一定会赔给您的!”
盖斯依旧躬身行礼,依旧大声嚷嚷,气势十足。
阿尔图坐在椅子上,垂眼盯着他,忽然乐不可支,笑得头顶的灰簌簌掉落。
盖斯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笑。
“……你要怎么卖掉?什么渠道,什么价格呢?……”
阿尔图只是笑着问。
盖斯却不敢笑着回答,他的额头冒出几滴冷汗,把这问题当作带教的考验,战战兢兢地答起了题。
阿尔图很宽容,允许他开卷考——用手机搜索。
盖斯埋头研究,磕磕绊绊交上答卷,小声地说出了数字。
阿尔图眯起眼睛,笑着摇了摇手指:
“哎呀,你这卖得太便宜了吧!这样吧,我给你找一个出价高的买家!”
……速来听闻mentor有手段,传闻里他黑白通吃,难道他连器官买卖也有渠道?!
盖斯肃然起敬,默默点头,鞠躬的姿势更板正,更添敬意。
“你就等我消息吧。”
阿尔图说,神秘地微笑着。
他重新坐回了桌边,潇洒地对盖斯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盖斯也对他规矩地挥挥手,心悦诚服地离开了会议室。
那之后的日子里,盖斯格外注意肾脏健康。
他已把自己的一颗肾视作别人的东西,他只是代为保管。对别人的东西,盖斯总是分外爱惜。
盖斯不再吃泡面,还有其他有太多钠的食物。他每天喝大量的水,戒除了咖啡,同时他仍然像以前一样上班——这在现代社会里几乎是不可能的。盖斯却有一股执拗的力量,令他能把事做成。
他向来是个好学生,一直坚持自律,以往是为了让妈妈开心,现在却是只为瞒着她卖肾。
每一个早睡的夜晚,盖斯都平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肾,像摸一只刚孵化出来的小鸡,又爱怜又悲楚:你要快点长大,健健康康,这样才能平安卖出去……顺利地令买家满意。
又过了一个月,盖斯终于等到了一个来自阿尔图好消息:他的实习期结束,有幸获得留用。
阿尔图把这消息告诉他时,盖斯暗自做好了和肾说再见的准备。
他们再度坐在空房间里,面面相觑。
在阿尔图开口说话前,盖斯的心怦怦直跳,肾也似乎怦怦地跳,等着阿尔图告诉他:买家已经找到了。
但阿尔图只略微倾身,笑着恭喜了他。
“恭喜你,以后我们也会一起工作了。”
盖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阿尔图似乎以为他想要得到什么鼓励,便像一个真正的前辈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您。”盖斯轻声说。
他离开房间时带着他的肾,那颗肾隐约变得更沉,好像一颗分外沉重的真心。
那之后,来自阿尔图的另一个“消息”,一直没有来。
盖斯想,我该主动些,主动去问。这就是所谓的展现主动性吧?
在无数次欲言又止后,盖斯终于在递上文件时张开了口:
“非常抱歉,但我想问一下……买家的事,有消息了吗?”
“什么买家?”
阿尔图正在喝他奉上的咖啡,莫名地看着他。
“我的肾的……买家。”
盖斯严肃地说。口齿清晰,重音得宜。
在阿尔图把咖啡喷出来前,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肾的买家’?”
奈费勒忽然出现在了盖斯的身侧。
咖啡公平地喷到了他和盖斯的前襟上。奈费勒皱起眉头——他是阿尔图的平级,他们素来不是很对付。
“你怎么像个特务一样偷听?”
在他发作前,阿尔图率先说道。先发制人,试图用这诘问让奈费勒忘记衣襟上咖啡的存在。
“如果你想谈及人体器官买卖,办公室不是一个能让此事成为不为人知秘密的地方。”
奈费勒慢条斯理地说。
阿尔图干笑了两下:“不是你的业务,你也关心?”
奈费勒没有回答,但却也没有离开,他的目光停留在盖斯身上,又转向阿尔图,那冰冷的审视让他好像一个来巡查的审计人员。
盖斯突然变得好紧张,瞳孔不断地震动。
他感到一种义不容辞的冲动,使他和盘托出,坚决地揽下责任:
“……是我的提议,这是我该负起的责任!阿尔图老师只是在帮我,您千万不要责怪他。”
这大声的宣言来得太过突然,让整个办公室都看了过来。
三个人在阿尔图的工位前化身雕像,饱受瞩目。
阿尔图又笑了起来,仍旧像罐头笑声,尴尬而不合时宜。
他的脸上写着一行“这是情景喜剧吧?我来配上应有的笑”。
奈费勒叹了口气,从阿尔图的桌上抽取了湿巾,擦拭了自己的前襟,接着又把湿巾递给了盖斯。
盖斯手忙脚乱地擦拭,却只是让衬衫上的咖啡扩散,让污渍扩大了。
奈费勒的注视让那片污迹像是不容抵赖的罪证。犯了罪一般,盖斯的脸红了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我和他说吧。”
奈费勒对盖斯低声说,示意他可以先离开。这如同赦免。
但盖斯仍旧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还有话要说吗?”阿尔图问。
“不好意思,特务是什么?”盖斯诚实地回应。
要有主动性,要积极提问——即使是此刻,他也仍然秉持着好学生的原则。
阿尔图倒在了桌上,无语地看着他。
“秘密要员。”奈费勒回答道,像是怕盖斯听不明白,又补充说明,“特工。”
盖斯得到了答案,也得到了更多的疑问。他在离去的路上,一步一思索,越想越后怕。
他迈着谨慎的正步,一直在心里琢磨,直到走到了走廊尽头,抱紧了自己的头:
……难道奈费勒老师也有什么秘密身份?比如,一直追查阿尔图老师的特工。
我不会害我的mentor暴露了吧?!
他离开后,盖斯心中的“特工”敲了敲阿尔图的桌面,如同一个抓纪律的班主任:
“午休来天台。”
“唉,知道了。”
而盖斯心中黑白通吃、手眼通天的大罪犯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