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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还留着一座教堂,伊甸的最后一座。
信仰社会、信仰科技、信仰自己、信仰猫狗小鸟,信仰的狂热一波接一波冲刷过伊甸,宗教已经被挤去信仰世界的悬崖边缘。
圣父捧着十字架与面包立在小小的广场中央,光滑惨白的大理石随着高楼的夜灯变色,不伦不类地披上红或紫的袍。门口排着领救济餐的长队,饿红了眼的贫民们静默着,低眉垂眼,离开圣父的视线才开始狼吞虎咽,几口咽下之后又去抢更瘦弱者的面包。
被路灯照亮的这条街归修士们,而拐过弯之后,那条沾着面包屑和血的小巷就归了警备部队,归了我。
我不愿戳穿无信仰者善意的伪装,也无意打破修士们沉默的幻想,就总在转过街角前就把警棍擦干净,藏回风衣里,握着扳机的手也松开,像个普通的路人好奇地摸摸教堂外墙上雕着的天使,用来躲开排队者里或仇恨或愤怒的瞪视。
“警官、先生、大人,您看起来很烦恼,圣父...时刻倾听您的告解。”清脆的声音藏着胆怯,穿过我从没踏进过的教堂大门、那片冰冷的安详地,从身后跟上来。
利落的灰红色短发衬着翠绿的眼,逃来逃去终于和我对上视线,尴尬、羞怯、又在停顿之后冒出惊讶。我看着分辨不清性别的那张脸,从五官里几乎看到了小了几岁的自己,逐渐浮现在那张脸上的血和泥因为他拘谨的笑又淡去,我这才迟迟感觉到冒昧过头了,说着真对不起,转去看被霓虹灯牌照得透亮的彩绘玻璃,玻璃又将光折在他身上,黑色的外袍泛出流光的彩,他攥着衣角,也仰头在看。
和圣父如出一辙、慷慨的一双眼。
爱着圣父的一双眼。
我忍不住从年龄猜他的身世,贫民窟的父母把孩子献给圣父,送走一个累赘,换去食物和衣服,在修道院门口饱含热泪感恩圣父的慷慨。这卑鄙吗?我说不出口,教义所说,圣父的恩赐从来只给虔诚的人。
我自认不够虔诚,在差点饿死在巷尾的时候抢了修士的面包,但他也不够虔诚吗?明明在剪发礼之后已经成为教堂的修女、圣父的妻子,全心全意侍奉信仰。抬手挡光的时候,他不合身的修女服落到肘弯,露出细瘦的手腕,遍布小臂的圆疤和刀痕,泛粉的新肉刚顶开痂长出来。教堂里的修士在齐诵,痛苦即恩赐,痛苦即呈现爱与德的机会,彩绘玻璃上的圣父簌簌抖动着赞成。
痛苦即恩赐。
我没忍住撇嘴,在外套兜里拨开火机盖子又关上,火苗微微燎着手指,用来遏制在教堂说出渎神的话的冲动。
他打量我,愣了一下,好像知道了让我烦躁的是什么,抱歉地笑了笑,又抖落袖子,变成欲盖弥彰的毫不在意。黑色吞没了新肉与疤,他又一次问,请求之外带了些愧疚:先生?我可以听您告解,无论什么事。
“听人告解也得像广告推销吗?圣父也要每个月听业绩汇报?”我是开玩笑,以为他会生我的气,用来冲淡我不小心带给他的愧疚。
但他垂下头,肩膀在抖,像在忍笑,等快走到告解室的时候才摇摇头说:“是的呀,您是我这个月的第一位客户。请您原谅我的冒昧猜测,警官先生的洞察力正是烦恼的来源吧?”
惹人烦的洞察力。
修士们停下齐诵,步伐如同机械,鱼贯离开,在火机啪嗒合上之后,教堂陷入静默,偶尔有零星信徒不小心念出声的几句祈祷。他快走两步超过我,推开告解室的门。头巾从他脑后滑落,反翘的头发跳出来,愉悦地跟着他的小步跑摇晃,他拿袖子匆匆擦了一遍桌面,在离开之前冲我眨了眨眼,弯着的绿眼睛里有对于神的仆人来说过于丰富的感情。
惹人烦的洞察力!
我被那种过于直接的真诚扯着坐在格网对面,告解室的门已经合上,我总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就算是无信仰者,知道倾听者这么关心,总会忍不住想要说出一些什么吧。一旦提起烦恼或者罪就有理不完的死结,看着贫民窟的同伴被一个个抓走的童年,因为什么都没做到而不敢出席朋友葬礼的现在,等到脚步又近了我也没想好怎么开始。格网上拱形的圆洞里出现漆黑的修女服,然后是因为紧张而绞着的一双手。等到手指都留下掐痕以后,被夺去本来形象的圣父代理者在胸前画完十字,最后一点落在胸口的钥匙上,有些颤抖却严肃又温和的声音代替我说:
“求圣父降福,准我罪人告解...警官先生,我随时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