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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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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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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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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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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城墙】红龙

Summary:

2w4一发完,乱七八糟的公路片,两个貌合神离的人,一辆能够直线行驶的车,吵得要命的爆裂摇滚乐歌单,莫名其妙的神秘荒诞倒霉时刻,和一直出现的红龙。

打开此篇我就会在你的后台音乐软件自动播放《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所以爱也不是很爱,恨也不是很恨,没有六十六号公路的汉堡店也没有九十六号公路的大逃亡,国道开不了摩托车和DBH滑板,于是所有的爱恨情仇就像纳博科夫撕碎的纸片纷纷扬扬顺着公路飞散,带走永不归来的25号底片。车载音乐不会响起love theme from flashdance,乡村路也没有take me home,后院只会爬进无穷无尽吃垃圾的浣熊。

所以陈思诚没有找到红龙。

Work Text:

陈思诚在寻找红龙。

 

王宝强懒懒散散躺在沙发上的时候,陈思诚兴冲冲地闯进家门。

哦不好意思,防盗门有点重,他挺想表演那种夺门而进的吧,但表现形式有点像推开防空洞的防护门,会配上素材库的罐头音乐。

他对着王宝强大声喊叫,像是迫不及待要宣布十六号浣熊法令的施行。

他说,我们要去找红龙。

王宝强眼皮子都没抬起来一下,跟陈思诚说,边上稍稍,挡着我光了。

陈思诚蹲下身,拽着王宝强的衣服把他往外拉,按E搬运。

陈思诚你无敌了,王宝强眼瞧着陈思诚拉着他的睡衣,直把他的领口拽出个大口子,总算是有点反应。

他挥开陈思诚的手,也懒得再起来,干脆直接滑在了地毯上,抬头看陈思诚,说你他妈的什么毛病。

陈思诚激动地手舞足蹈,他两手在空气中捣鼓像个迷离的意大利人,也可能像某种红脖子政治家吧,他近乎狂乱地描述着:我找大师算过了,红龙!只要我们能找到红龙!那条红龙!

仿佛一个手脚痉挛的精神病患者,神经质一样猛地蹲下凑近王宝强,几乎要数清他面容上的毛孔。

他说,大师说了,我们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红龙。陈思诚又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让王宝强担心他脑溢血。

他说,红龙!只要我们找到他,一切都会解决,所有的,什么都会变成最好的模样。

王宝强跟看弱智唐笑一样,说,哪个大师算的,大师爱看做人教育家汉尼拔还是爱玩魔兽世界?

他抬眼看陈思诚,你不是信那什么算命八卦的,怎么,不仅要灵活底线还要流动信仰,顺手西玄也信了?

陈思诚斩钉截铁地说,你别管。

他哐当哐当拉出来一个行李箱,往地上一甩,就是把衣服往里面塞。

王宝强回身大叫,我操你别把我日默瓦的行李箱往地上摔,死沉的别把地板摔坏了。

他手撑在地毯上起来,手掌不知道按到软踏踏的什么,捏起来发现是褪色的食物残渣。

王宝强又要大叫,陈思诚你完蛋了,谁允许你在地毯上吃东西的?

陈思诚在忙着把抽屉里的CK内裤塞进箱子,算了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干脆乱放。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首先,我没有在地毯上吃饭因为我不是狗,其次,为什么不是你吃的明明你是这里第二个会进食的人类。

王宝强说滚蛋,这里除了你没人会吃大碴粥。

他把地毯从茶几底下抽出来,咬牙切齿地说,我就该把这条地毯扔掉。

陈思诚抽空回身看了一眼说,为什么,挺好看的非洲毯。

王宝强瞥了一眼陈思诚说,因为不是你洗地毯。

他又对着陈思诚喊道,把你手上那件衣服扔了,这件衣服不能水洗你怎么又给洗了。

陈思诚说,我不知道啊。

他很迷茫,这很对,毕竟他甚至按洗衣机启动键的动作都比较生疏,没把鞋子扔进洗衣机算他厉害。

哦陈思诚上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的时候忘了把车钥匙拿出来了,王宝强从滚筒空隙里面摸出来那把钥匙的时候,还正在把陈思诚不脱鞋进家门记录在案,有一种生活突然幽他一默的神秘感。

配一把奔驰的车钥匙要花九千,陈思诚说不用就是没坏,于是那辆车就那样一直停着,被夜鹭拉了一车顶盖。

 

王宝强坐在副驾驶的时候一直在思考他妈的他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

从理论上来讲,车祸死亡率最高的是行人,其次是副驾驶,然后才是驾驶员,那么如果严格遵循此规律,王宝强需要连带着一个唐突路过的行人先死,才能顺利地让陈思诚也死掉。

概率学兄弟,概率学。

陈思诚看上去很兴奋,油门一脚踩下去估计有60码,不是很快吗呵呵,如果我说他在人来人往的城区街道开又如何呢。

按照老规矩谁开车谁拥有车载蓝牙监护权,王宝强从来不在意这个,反正他一般都是随机打开某个频率的电台听个响。陈思诚就不一样,他会对自己的歌单精挑细选,严谨得恨不得要给每一首歌写文献综述和脚注。

很可惜的是,大多数情况下只有王宝强能欣赏到陈思诚的高品位神人歌单。管你是德奥风情还是英伦风情,王宝强只听到了陈思诚最近的歌品变得有些小资,还带点摇滚。

陈思诚对着losing my mind感慨伯牙遇不到钟子期,王宝强说OK的我给你点一杯霸王茶姬。

路过的街景飞速地倒退,繁密的色相紧密地撞在一起,烈日直直地透过车窗照进来,打开王宝强的脸上,痒痒的,像是贴上了什么东西。

他侧过头问陈思诚,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陈思诚神秘一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王宝强无语,说,然后给我送上机场,说去泰国旅游,再带我去条小河游个泳偷渡到缅甸,钻个铁围栏是吧。

陈思诚大笑说,是啊,然后我就在生锈了的浴缸里面放满美金,躺进去,拿个手机看监控,等你什么时候要被人电了,我就对着喇叭喊一声,放了王宝强,我是卧底,有什么冲我来。

王宝强懒得理,转身打量了一下,直接从前座的空隙间钻到后座去了,得亏迈巴赫空间大,也亏得王宝强身子小。

陈思诚问你干嘛,一定要坐后面吗?

王宝强抽出一个编织的靠枕放在后座,然后安安稳稳地躺了上去,他说坐前面太晒了,还是这种阴暗的电诈园区比较适合我。

车子行驶带着一种神秘的节奏和韵律,奇妙得像哗哗流淌的水一样的白噪音,行进间的震动仿佛不断晃动的摇篮,一下一下,带着催眠般的轨迹。

王宝强在迷迷糊糊间,好像感觉到陈思诚把他心爱的歌单关掉了。也可能是他太困了,于是陷入了一片寂静。

王宝强一觉睡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我操很黑啊兄弟,放直播间就是黑屏和一排的“主播我怕”。

王宝强眨了眨眼睛,思维从梦里幽幽转到了“我瞎了”。

过了好一会,没睡醒的身体感官才反应过来,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他把毯子拽下来,看看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坐起身问陈思诚,我们到哪了?

陈思诚的声音有点疲惫,也不知道是开了多久,但还是很兴奋地回应他,你醒了?正好刚下高速,马上就到了。

王宝强应该是还没睡醒,也可能在不是睡觉时间睡觉永远只会越睡越困,他迷迷瞪瞪地睁着眼,只觉得眼前还飘浮着一堆白色的气泡。

他问陈思诚为什么不开灯。

陈思诚说这不是开着了吗,远光灯多敞亮。

远远的对面一辆卡车过来,远光灯直直地打过来,像是奥特曼的光之国度,闪得像演唱会的激光能烧掉一台索尼黑卡7。

王宝强被刺激得侧过脑袋,陈思诚却不知道是在黑暗里潜行久了还是按v开启鹰眼模式了,躲都不躲就那么直直地开了上去。王宝强看不到陈思诚的面容,想来这个神经病应该是甚至没有闭上眼的。

王宝强的耳边甚至仿佛听到卡车擦着车身而过的金属摩擦声,刮掉了一层黑色的车漆像蹭下来黑板的粉屑。

很不合时宜地,倘若路上浮水而车行于深海,巨大的压强会将两辆车挤压在一起,金属里面混着血肉,神秘的水中潜艇车祸。

卡车在路上行使的风声还停留在耳侧,王宝强对着陈思诚说,你小心点开车,别撞了。

陈思诚哈哈大笑,说,没事,撞了就撞了,我会在油箱爆炸前砸碎玻璃,然后把你拖出去。

呵呵神经病,信陈思诚的鬼话,还不如信资本偷走每个人蛋糕的大手。

王宝强又从缝隙间挤到前座,中间故意不小心地踩到了陈思诚的右手,稳稳当当地降落在了副驾驶,像迁徙鸟类回到了他的热带雨林栖息地。

他打开车内的灯,阴暗的洞穴迎来了普罗米修斯偷盗的火种。

王宝强眼瞧着周围四处见不到几个建筑的风景,皱着眉问陈思诚,干嘛你要下乡啊?

陈思诚轻轻哼一声说,是啊,知识青年携家妻响应国家号召,主动前往基层工作最困难的地方,做到身上流着汗水、脚下沾满泥水、眼中含着泪水的实干精神。

王宝强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都说了不在睡觉时间睡觉,只会越睡越困。

陈思诚猛然停车的动作伴随着响亮又激动的一声:到了。

王宝强随着惯性猛地向前,差点没直接撞在挡风玻璃上。

他还没开口批判陈思诚的恶行,陈思诚就先开口说,来,怎么样,惊不惊喜?

王宝强抬头看去,亮如白昼的远光灯照射出石碑上的字:大会塔村。

王宝强看着那几个字,好熟悉,好陌生,文字是这样组合的吗好像是的,分开不认识了合起来又好像下意识知道是什么,再细细端详又是拆开了枝枝节节的条。

话语先于他的思绪冒出:你带我回家做什么?

陈思诚减缓了速度,迈巴赫以一种脚踩自行车的行进轨迹缓缓行驶在村里,好像船飘在海上,他说,我带你回来看看。

王宝强说,你到底要干什么陈思诚?半夜来叫醒我爸妈吗?

陈思诚说,你能不能想我点好的,我就是带你回来看看,你也好久没回过家了。王宝强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不通知我,陈思诚说这是惊喜我特地带你来的,我开了四个多小时的高速带你回来的。王宝强说没必要这样,我想回来的时候我会自己做高铁回来的我会坐飞机回来的。

陈思诚又说这里能找到红龙,王宝强冷笑一声说在哪呢路灯底下吗我看着那像蛾子。陈思诚声音大了起来说,他说我甚至都没有带你回辽宁也没有带你去北京我爸妈那里,我特地带你回来这里,让你想起来,想起来……

陈思诚说一半说不下去了,大起来的声音也变得默默低沉下去,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让王宝强想起来什么。

好像有听不到的叹息声飘散在空气里面,后视镜上面的佛牌挂件摇摇晃晃,应该是他们在泰国的时候买回来的。

莫名其妙的吵架,神经病一样的心血来潮,疲惫得要命还得费劲听扯着嗓子的摇滚乐,OK这就是婚姻,别搞七年之痒我们这里没有史密斯夫妇那么潮流的东西。

王宝强对着陈思诚说,往前开,顺着小路开出去,巷子里面有点挤,你开慢点,别吵着睡觉的人。

陈思诚低低地嗯了一声,王宝强又对他说,太晚了,我不可能真的去突然叫醒我爸妈。陈思诚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辆行驶在无声的黑暗里,看不见的过去在漂浮。

陈思诚突然对王宝强说,我只是想带你回来看看。

王宝强探口气说,我知道。他又补了一句,谢谢。

陈思诚将车停在乡间的水泥路上,那条路太窄了只容得一辆车通过,周边都是黑漆漆一片的原野,逸散的灯光照射出一点绿色的秧苗。

陈思诚问他,你有想起什么吗?他又换了一种说法, 你感觉到了什么吗?

很陌生,很陌生,一片白茫茫沙漠陆地行舟的陌生。王宝强侧过头看他,陈思诚也侧过头看着他。

哦,他们的视线在空中悄无声息地对视了。换做是十年前他们要交换一个黏腻腻的吻,二十年前他们要互相扯掉对方的衣服做爱恨不得吞食彼此的骨血与肉。

可惜现在是现在,去不了过去倒着走不了螺旋的阶梯。于是王宝强只会平静地反问陈思诚,感受什么呢?

泥土间生杂草的道路浇灌了水泥划上了平整的直线,过去黄色土胚房外只会砌上一层砖装作这是砖瓦房,现在砖瓦房外面还要贴上复杂的首尾相接的花纹瓷砖。

小卖部的门是四块拼起来的木板,打开的时候要把木板往上提,斜斜地往后拉,在地上拖出来一道深深的痕迹。

门板拖过去,拖过去,水泥在地上抹过,瓷砖一片一片地落下,再踩上光亮的鞋子,一分钱的硬币轻飘飘地散开,小卖部的门口摆上了扫描仪,请扫码支付,好的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王宝强倒是有点笑着了,他说,能想起来什么啊?

陈思诚摇摇头,又说不知道。

他用手比划,难得王宝强能从肢体动作中看出支支吾吾的味道,他说,你、你,就是红龙,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你在回忆录里面写的那样,你之前在这里,在地里,就是种地,还有跟别人在地上画格子玩的那样。

哦,烈日炎炎,太阳晒得脱掉了一层皮,衣服挂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他光着脚踩在水田里,弯着腰插下一棵又一棵绿色的秧苗。腰疼,于是他一手扶着腰,还是疼,于是他直接跪在了田地里,拜托站着插秧腰得弯个大90度而跪着就只需要弯折30度。

画格子的事情那实在是有点忘了记不清,人连几十年的苦难都能忘记,难道还能记得住几十年前的游戏?

王宝强对陈思诚说,忘得差不多了,怎么,地里能找到红龙吗?

陈思诚说,我也不知道。

车里一片寂静,车窗外虫鸣嘈杂,间或有尖利的噪鹃啼叫划破长空,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窗户。

陈思诚顿一下又说,我没来过这里。他说,我的意思是,我没来过这种,嗯,就是这种比较乡村的,我住在楼里,很小的时候就住在那里,高楼,铺着地板,楼上楼下有人,吵闹的声音会顺着楼道传过来。

我不知道,反正我那个时候也没玩过你之前说的那种格子,也许也玩过吧,我可能忘了,我兜里揣着钱,我也忘了我那个时候为什么手上老是有钱,我就出去找街头的游戏厅玩,打那个拳皇,我玩那个春丽你知道吗蓝衣服的那个,边上有卖小吃的,那时候也没什么吃的,只有瓜子花生硬糖果,我就嚼着我妈带回来的裹糖纸的巧克力,在那里晃摇杆。

王宝强往后靠在座椅上,夜晚的人类是最理智的最清醒的最脆弱的。他按下车窗,伸出手遥遥地一指,黑暗中也瞧不真切到底指向了哪里。他说那里,是个小卖部,现在变新了,变好了,之前我也不记得里面卖的有什么,我就记得里面会递出来一小块的轱辘糖。

王宝强不记得那个糖的味道他也不记得一颗糖要花多少钱,他吃过那颗糖吗他忘了,他只记得别人咀嚼着糖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牙齿咯哒咯哒响,像是在咬碎泡沫。

他淡淡地笑说,没有游戏机,哪里有那样的东西,就算是有钱也找不到,我们就在地上随便用手指画几根线,好像有点像那种00年流行的贪吃蛇小游戏。哪里有树枝捡啊树上的树枝不会掉下来,只有路边的小灌木能掰下来小枝子。我们有时候手上想拿着东西玩,直接从地上拔几根杂草玩算了。

陈思诚一边笑一边说,那也挺有趣。他又开始说起来那些往事,陈思诚的往事很难得,毕竟苦难的孩子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苦难,因为所有苦痛的荆棘已经铺成了沃土,于是苦难不是苦难,只是被人们怀着敬仰的鲜花;而没人愿意听幸福美满的孩子讲过去的故事,谁要听那个,人们不会从更高的比较中得到满足。

陈思诚说那会他上学,小学也不记得学的什么,就记得每天上学吃的那口卷饼和油炸糕,放在手上太烫,所以就放在衣服里,烫出来一片红。冬日大学,他们那会流行拿小暖炉,剪开一个金属饮料罐往里面塞炭火,拉上一根绳子,提着像是提着灯笼,黑色的烟冒出来,呛黑了口鼻。

王宝强也笑,他说他都忘了上学的事情了,那会不爱上学也没时间上学,天天帮着家里做饭做农活。冬天房子漏风,一家人挤在火炕上,一张炕就占了半个屋子的大小,揭开炕席下面全是烟熏火燎的草木灰。

陈思诚突然噤声,示意王宝强安静,他神色警惕地看向窗外,于是王宝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匹黑色的,鬃毛柔顺如绸缎的骏马慢慢走过。

如同黑曜石,又在冷冷的灯光下泛着明亮的白。

马身上好像挂着铃铛,于是它走过,所有的躁动归于寂静,只剩叮啷作响的铃铛声。

王宝强和陈思诚都有些呆愣了,乡村小路这么窄,车子就这样横在中间挤占了全部的空间,黑马就这么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像是从车子中间虚虚浮浮地飘过。

许久他们才出了一口气,王宝强率先出声,他说,那到底是什么?

陈思诚摇摇头说,马?这里怎么会有一匹马?

他又问,你小时候见过马吗?

王宝强忽闪了一下眼,将视线投向遥远的窗外。他说,见过的。

他笑出来说,你们只坐过公园的旋转木马,我是很小的时候就骑过马。

他说,我家有一匹马,一匹很瘦的黑马,吃不饱。我爸把我抱上去,我只能抓着鬃毛,我当时不知道这个叫鬃毛,觉得这个是它的头发,不敢用力扯,整个人僵在那里。我爸牵着马,在打谷场一圈又一圈地转,于是我也一圈又一圈地骑着。

王宝强又停住,他下车对陈思诚说,换个位置。

车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像是远离人类世界,只有王宝强和陈思诚两个人悬挂于不见底的隧道。

他们两个人默契地靠在车前,抬头,郊外也只能看见一两颗星星,只有冷清的月亮挂在半空。

陈思诚问他,那匹马怎么样了?

王宝强抬头望着皎皎明月,陈思诚只能看见他落满清辉的侧脸。

他说,我爸会牵着那匹马去卖小东西,出去三两天,回来的时候马背上有几个袋子,打开来看是一些大米、枣和面粉。再后来我就去少林寺了。

王宝强停顿一下,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那匹黑马了,可能病了老了,死掉了,也可能卖掉了。

他回身给陈思诚留下一句,你在外面散完味道再进来。然后便钻进驾驶座啪地一声关上车门。

陈思诚笑笑,王宝强真是了解他。

打火机清脆的一声,烟草燃烧的尽头闪着忽明忽灭的红光,像是暗黑隧道里的红色警示灯。

陈思诚回到车上的时候,身上的烟味还是没散完。

王宝强不抽烟不喝酒自然也不喜欢烟酒味,但陈思诚离不开,酒色财气他一样都离不开,香水太娘,于是他会开火爆炒做菜,烟火味会烧干另一种烟火味。王宝强刚开始跟他住一块的时候还会惊喜,说思诚你居然会做菜,到后来就是直接说陈思诚你别抽了我闻着味了。

王宝强扇了扇,通风作用约等于零,早晚嗅觉要被熏失常。

调整座位,挂离合,车子慢慢向前驶去,远处的风从车窗外灌了进来,冲走了大片的烟草味和情绪。

王宝强问他,去哪?

陈思诚转头看他,他说,都到这里了,不回家看看吗?

天太黑,灯是暗色的光,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陈思诚看不清王宝强的面容,只隐约好像听得他叹一口气。

下次吧。

人类没办法去承受更多的情绪,恋人处理不了爱人的情绪,子女处理不了父母的情绪,我承受不了你的情绪。太多的情绪太多的情感,最后只有淡淡的疲惫。

陈思诚伸手在导航上点了几下,说,去这里。

王宝强斜着眼睛瞥了一眼,笑一声说,难道这里会有你要找的红龙吗?

陈思诚也轻轻地笑一声说,不知道啊,去看看。

 

南下,沿着京港澳高速一路南下,深夜的高速路上只有冷淡的路灯和急速的风声。

副驾驶的座椅放倒,陈思诚已经躺下入睡。

他睡前对王宝强说,你开累了就找个服务站停着睡会,或者换我来开。

王宝强没停下来,他已经睡得足够久了。

从阴郁的黑暗中渐渐破开天空,清晨先亮起来的不是浓烈的白色不是明艳的橙色,是暗淡的灰色,然后再归于沉寂的蓝色,最后金色的光芒勾画透亮如雪的云,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王宝强开到少林寺下面停车场的时候,瞥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天已经大亮。

即使是这个点停车场仍然有不少车,王宝强慢悠悠地开着,找一个将将好的空位。

陈思诚也许是被阳光照醒了,迷迷糊糊地还没睁开眼睛,就伸手在面前挡住了光。他含糊不清地问,到了吗?

王宝强轻轻地嗯一声。刚好被他瞧见一个角落的位置,开过去,方向盘打到底,倒车入库,刹车,空挡。

王宝强也放倒座椅躺了下来,和陈思诚处在一个水平线上,他歪过头正好能看见陈思诚的侧脸。

他对着陈思诚轻轻地说,也许是念着陈思诚还没睡醒所以用上了哄骗婴儿的语调,也可能纯粹的凌晨六点人类的大脑就是这么柔软。他说再睡一会吧,太早了,少林寺都没开门。

陈思诚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王宝强说的话,他闭着眼睛,手朝着王宝强的方向伸了过去,像是一种奇妙的触手的延伸,一种情绪的外溢。

手伸过去,也不知道伸到了哪里,反正只摸到一堆温热的衣服褶皱,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王宝强也闭着眼睛把陈思诚放在他胸口的手拿下来。他可能是太困了,真的很困了,所以他只记得要把陈思诚的手带离他左胸第二根肋骨的位置,却忘了放开陈思诚的手。

手牵手,让我们手牵手,回到最开始的时候,连接心脏的跳动,带走岁月的苦长。

 

很显然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安装闹钟,也很显然干影视这行的根本不存在健康的生物钟。

所以他们是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王宝强推了推陈思诚,让他赶紧醒过来去买票。

陈思诚打了个哈欠说,少林寺不跟你家一样吗,你回家还要买票吗?

王宝强挑眉说,那溥仪参观故宫不也得买票,快去,给我家增加点营收。

戴上口罩鸭舌帽,两个人神秘得像是某种外国特工要来少林寺踢馆。王宝强说,走吧,坐摆渡车上去。

陈思诚斜着头看第三停车场一辆辆的摆渡车说,这么高级,出家人难道不该步行上山,上一个台阶就一跪一拜。

王宝强说,你坐不坐吧,不坐就走上去,走个二十分钟也就到了。他顿了顿又说,你中暑了我不会帮你打120的。

陈思诚笑笑,声音闷在口罩里面,听不真切,但王宝强莫名听着感觉挺开心。

他们两个人挤在摆渡车的座位里面,空气闷热眼光热烈,身边立体环绕着来旅游的大妈大爷吵闹的声音,鲜活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马上跳出来。

少林寺的暗红色墙壁像是被水浸泡过显出独特的旧,被岁月腐蚀的石狮子歪着头斜眼看行人,高大的树木落下嘈杂斑驳的影子,屋檐上有白色和灰色的鸽子停留,落满灰色的痕迹。

王宝强一进到少林寺就分外地沉默,像是被情绪压得说不出话来。陈思诚也沉默,紧紧地闭着嘴。两人穿行在人来人往间,倒像是什么看不见的游魂。

大雄宝殿门口烟雾缭绕,灰色的烟呛着眼睛呛着鼻子。陈思诚领了三支香,借着烛火点燃,又分别对着四周拜了三拜,这才郑重地把三支香插进了香炉里。

王宝强远远地站在远离香炉的地方瞧着陈思诚虔诚地拜佛,灰色的烟雾飘荡,看不真切陈思诚的神情和动作,他只觉得陈思诚太安静。

陈思诚上完香回来,歪着头问他,你不去上香吗?

王宝强摇摇头。

太多了,香火迷人眼,雾里看花花不开,瞒天过海也到不了蓬莱。

他还是一个武僧的时候穿着练功服远远地瞧着人们来来往往,烟火间人们便仿佛到了世界的远方尽头,不为人知的愿望挂在香上一点红色的火,顺着跪拜的动作摇晃,像蝴蝶,翩翩欲飞。

刚开始的王宝强觉得很新鲜,他看每一个人穿的衣服带的东西陪同的人,猜测他们许下的愿望。再大一点的王宝强只会远远地看着,看香火燃烧,顶上落下一截燃尽的灰,愿望啪一声落地。

王宝强陪着他进到殿里,殿堂太多,他也记不得到底哪个是哪个佛,陈思诚更是不知道,他只是每一个都跪拜过去,虔诚得不行。

王宝强也没问陈思诚到底许的什么愿望,他又不是圣诞老人,不会偷偷在陈思诚床头的袜子放下他许愿的糖果。陈思诚反倒是扭过头来问他,你不信这些吗?

王宝强也歪着头看他,我为什么一定要信这些?

陈思诚和王宝强一边走,古树的斑驳阴影落在他们身上,一边说着话。陈思诚说,你从小在这里,难道从来没有相信过?

王宝强笑,落叶踩在他们的脚下,发出簌簌的声音,红色的围墙裹着暖色的光,倒真有点像什么喜庆的圣诞老人配色。他说,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来少林寺的。

王宝强慢悠悠地说,我可以是为了学武,可以是为了拍电影,再往低了讲我也可以只是为了吃饱饭来这里,反正不会是为了我佛慈悲。

陈思诚侧着脑袋,别人跟他讲这样的话他会觉得大逆不道觉得人心浅薄,偏偏这个是王宝强,偏偏他是王宝强,像山火一样永远燃烧又锋利得像一把锻刀。所以陈思诚也笑笑。

陈思诚问他,你小时候在这里,会害怕佛像吗?

王宝强反问他,为什么要怕呢?你怕这个吗?

陈思诚说,小时候会怕,寺庙里面黑,只有烛火看不清,佛像又冷又大,一直看着你。

王宝强说,不知道,没怕过。他笑笑说,我们那时候上完晚课,还会偷偷吃贡品,先吃水果,这个容易坏,然后饼干坚果就留着塞进衣服里面。我们当时最喜欢学那个佛像,那会人小,能直接爬上底座,佛像盘腿,我就坐着盘腿,佛像伸手,我也学着伸手。

他们顺着石板道路一直往上走,穿过密密麻麻刻满文字石碑的塔林,寂静,沉稳,脚步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叹息。

陈思诚冷不丁地说,这里像墓园,塔林是一座又一座的墓碑。

王宝强听了轻声笑,他说,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师兄也这么告诉我,想要故意吓吓我,但师兄不知道,我没见过墓碑,我当时也根本不知道死人是什么,我和几岁大的师兄师弟在这里捉迷藏,躲着叫我们去练功的师傅。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陈思诚继续走着,走着走着还拿出导览册子看一眼,王宝强斜一眼看他,说你要找什么地方,我带你去。

陈思诚说,我想去达摩洞。

边上有个带着渔夫帽拄着登山杖的大哥说,兄弟,外地人吗,达摩洞那边没什么好看的,还难爬。

陈思诚笑笑,说,我就想去那边看看。他说了那句很经典的,来都来了。

大哥也笑笑说,也是,祝你们好运。

天太热,王宝强去找路边摆摊的买了两瓶矿泉水,扔给陈思诚一瓶,拧开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然后跟陈思诚说,你跟着我吧,达摩洞那边我熟。

王宝强自动寻路开了,陈思诚也直接开了自动跟随,一路跟着王宝强走。

去达摩洞的路不算那种未开辟需要披荆斩棘的原始山路,有石头阶梯,但是阶梯太陡,间隔太大,一步一步走上去,简直像是在直线爬上。

陈思诚说,干脆从上面挂跟绳子下来,我拽着绳子吊上去也没什么区别。

石头阶梯走的人多, 每一层中间都凹下来一块,踩上去容易打滑,陈思诚差点踩空了好几次。

王宝强走这条路倒是心情挺好,哼着莫名其妙不成调子的歌,有时连着一口气迈过好几层台阶越过陈思诚直线距离十几米,然后站在上面回身等他,有时候又是不紧不慢,伸手把边上的灌木树枝拉过来,摘下叶子搓几下,搓出来绿色的汁液。

陈思诚弯着腰撑着腿,喘着气问他,怎么这么开心?

王宝强乐颠颠地说,你爬得不开心,我就挺开心的。

陈思诚边笑着喘气边摇头,差点岔气,他说,我哪里不开心的。陈思诚伸手抓住王宝强的手,借着他的力气继续往上爬。

陈思诚问他,你当年没在这里摔过吗?

王宝强说,摔过啊。他也不在乎陈思诚抓着他的手了,一使劲把他往上拉,像是某种自动化爬楼机。他说,我那会刚来的时候几乎天天摔,跑得慢了师兄要骂,跑得快了又看不清路,往上爬还好,就是膝盖累点,往下跑的时候就是直直地往下冲,摔倒了一口气能摔十几个台阶,还会把别人也带下去。

王宝强走到边上灌木丛里面扒拉半天,只找出来一根纤细的树枝,还干枯的,站着点泥。王宝强把这跟树枝递给陈思诚,说我给你找的拐杖,快拄上。

陈思诚接过来,往地上一拄,树枝发出轻快的噼啪声,快活地在某处开裂。

陈思诚说,兄弟,你存心害我。

王宝强啧一声说你怎么那么挑呢,轮椅要做宝宝椅,拐杖要拄龙头的是吧?

他直接把那根树枝抢了过来,不要小瞧任何一名男性手中的长条状物体,那是一种类似于谁第一谁拿着的神秘玩具。

王宝强甩着那根树枝,像是当剑一样,挥砍旁边的灌木丛,摔下来一些枯枝败叶,落满了两个人的肩头。

陈思诚说注意素质。

王宝强把树枝不轻不重地往陈思诚身上打。

边走边停下约莫爬了两个多小时,还正好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两个人爬得满头大汗,汗水直接滴下来模糊了眼睛。

陈思诚抬头眼瞧着比他高出几个台阶等着他的王宝强,太阳过于热烈以至于看眼前都显得万物发黑。陈思诚说宝强,你怎么爬着爬着还哭了。

王宝强抹去额头的汗水,说,这是汗,你自己抹抹,你也挂着眼泪哇哇的一样。

一步一步,终于到尽头的时候,陈思诚有些不可置信。

他看着面前一个小小的洞窟,洞口挂着黑色的石板刻着达摩洞三个字,里面黑漆漆地瞧不真切,只隐约看见有什么金色的反光。

太小太普通了,平淡地好像有点对不起一路上来的劳累。

陈思诚说,这里就是全部了吗?

王宝强点点头。

洞口有个小小的香炉,还有一个黄色的软垫。陈思诚拿过桌上摆放的三支香,借着香火点燃,直直地跪在软垫上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上香炉。

令他惊讶的是,王宝强也跟着他这套动作上了香。

他做完之后,陈思诚问他,你不是不信这个?

王宝强说,信不信是一回事,尊不尊敬是另一回事,这是我师祖,来了总是要谢谢的。

他们慢慢地往下走,远远地竟然又看见了那个男人,戴着渔夫帽,拄着登山杖,背上背着一个登山包,一步一停。

陈思诚和王宝强对着他点头,他也看见了他们,也对着他们笑着点点头。

彼此不言,就此擦身而过。

一步一步,走无数人走过的路,循着众多故人的脚步向前,踏过岁月的痕迹。

陈思诚突然说,你的脚怎么样?

王宝强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脚?你累了吗?

陈思诚说,你讲过的,你没告诉我,但是你讲过的,那时候你脱不下袜子,把袜子拽下来,能带下来一层血肉模糊的皮。

王宝强安静了一会,他只说,还好。

他又说,那时候,大家都这样,后来脚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也就好了。

他说,很多人走过这条路,那时我们每天晨练,应该至少有几十个人。少林寺人多,但这里人少,所有人都知道来这里又累,又没有什么好看的,我们每天从这里跑下又跑上,远远地看,像一列蚂蚁。

陈思诚沉默,又说,这跟大家没有关系。

王宝强说,什么?

陈思诚的目光向着前面望去,远处的山峦连成一片。他说,无论有多少人走过这条路,多少人受过你曾经受过的苦,你依旧、仍然、你的苦难不会因为这些减少。

王宝强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面望去,像是看遥远的过去。

他点点头说是。又说,所以,即使你走我走过的路,拜我拜过的佛,也毫无作用。

王宝强说,你明白吗陈思诚,你就算在少林寺的佛前跪下一百遍,在这条路上来回走过一千遍,你依旧、仍然、不能感受到我曾感受过的。

陈思诚紧紧抿着双唇,他抬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只逃避般地说道,这里没有红龙。

到山下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傍晚,两个人直接饿疯了,也不管有的没的,直接景区附近15块一根的烤肠也往嘴里塞,然后猛开车就去市区打食。

陈思诚问王宝强这里有什么好吃的,王宝强说那我也不知道啊,也不怎么往山下来。最后两个人边开边狼狈地找食,直接路边摊吃芝麻烧饼。

登封的芝麻烧饼先揭盖儿再吃心儿,最后吃底儿。

烧饼摊子也没个位子,两个人直接往路边一蹲就开始啃烧饼,王宝强吃着吃着说,我之前跟师叔下山, 也吃的就是芝麻烧饼。

陈思诚咽下一口烧饼说,那现在也算是忆苦思甜。

王宝强笑笑说,不对不对,芝麻烧饼多甜啊,当年吃烧饼的时候,哪来的苦。

夏天天黑得晚,两个人慢吞吞地开着车,在小县城里面乱逛,偶尔王宝强能看到点熟悉的东西,跟陈思诚掰扯点回忆里面的东西。

最终还是以王宝强的一声哈欠为结尾,两个人懒又懒得要命,直接找一家街边挂着红红绿绿发光灯泡招牌的宾馆就住进去。

地板翘起来边被单泛着黄,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老式的空调嗡鸣地送着风,床头的水杯里面还落着烟灰。

王宝强直接把自己扔到床上,困得不行,陈思诚拍了拍被子,说你猜有多少人滚过这个床单。

王宝强说,你闲得没事干脆再用紫外线灯把这里都照一遍,然后换上精致女孩旅行必备一次性四件套毛巾马桶垫杯具。

陈思诚笑笑,把王宝强从床上拽起来说,去洗澡。

 

王宝强慢悠悠从床上睡醒的时候,陈思诚拿着个手机靠在床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呵呵没有那种岁月静好也没有那种清晨的明媚,王宝强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陈思诚为什么这么热。

陈思诚说我叫你你没醒,我就把空调关了。

不赖,好歹陈思诚没开制热。

王宝强爬起来一边套衣服一边问,今天又要去哪里找你的红龙?

陈思诚回一句,那怎么叫我的红龙呢,分明是我们要一起去的地方。他将手机屏幕转过来,王宝强一瞧,屏幕上赫然是——河南省安阳市林州市红旗渠风景区。

王宝强手上拎着个塑料袋装的茶叶蛋,隔着袋子一捏蛋壳就碎开,他一点一点沿着裂纹剥开,茶叶蛋煮着不长没入味,蛋清都是白的。

陈思诚一边开车一边说,一定要在车里吃茶叶蛋吗,味道很重啊很重啊。

王宝强瞥一眼陈思诚放在车前的焖面,说难道你大早上吃焖面,口味就清淡到哪里去吗?

刚好遇到红灯,陈思诚迫不及待就刹车停下,手刹都没拉就捞过焖面开始吃,陈思诚说跟你这种不懂焖面的人没话讲。

红灯闪过,王宝强催着,别吃了别吃了,快开车。

陈思诚手忙脚乱的,那碗焖面一放到车前就滑了下来,他直接把焖面塞到王宝强手里说你先拿着,然后猛地起步,晃得王宝强整个人往前倒。

王宝强骂骂咧咧,一手茶叶蛋一手焖面,差点没直接摔在副驾驶,他说,我草,你他吗的开车小心点,洒出来了洗车又得花大几千。

Back in town的鼓点敲起,吵闹又激烈的音乐填满窄小的车内空间,陈思诚跟着哼,身子随着节奏晃动。他用一种聊天般的语气回应王宝强的脏话,我草你不是催着我吗,我他吗的开快了又不行。

王宝强哼一声说,你开不了换我来开,你能有我龙,我要给你看漂移压弯。

切到Highway to Hell,鼓点一下一下砸着天灵盖,陈思诚一边哼着歌一边说不可能,我死也不会放开我的方向盘。

王宝强看一眼陈思诚,说你怎么跟踩缝纫机似的,兄弟你可别把油门当架子鼓踏板踩。

陈思诚说那必不可能,我顶多把车喇叭当强音镲敲。

 

从登封到林州一路也循着南下的高速,车辆快速行驶,攻击性极强的太阳突然被乌云遮了眼,黑焰破空,沉沉欲压,大颗大颗的雨水猛地直接砸了下来,直直地敲击着车前的玻璃。

远光灯开启,高速路上的红色警示灯闪着光,白的红的光线穿过璀璨的雨水穿过模糊的玻璃,车内与车内隔着人世间跨不过的薄膜。

车窗上的雨滴像是摔开一捧又一捧的碎钻嵌着落不下的五色斑斓,某种瑰丽又奇异的光折射开于是划破轻快的情绪,裹挟来暗淡的、沉重的空气。

王宝强和陈思诚两个人中间在休息区换了个位置,两个人下车的时候被雨水浇了一头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着急忙慌地钻上车。

休息区一股的景区特有烤肠味,陈思诚问王宝强你饿了吗,王宝强说你要是饿的话去吃点景区特色预制菜。

陈思诚摇摇头,两个人不约而同默默地在车里坐了一会,没说话,像是在雨中缅怀着什么,又像是只是纯粹地开着开累了。

车辆起步继续行驶,王宝强没切陈思诚的歌单,Smells Like Teen Spirit响起,在雨天爆炸一般的摇滚乐都能莫名其妙像狂欢夜后凌晨的酒吧,带着股匪夷所思的哀伤。

陈思诚说把空调关上吧,也不热。

王宝强不仅把空调关上了,还顺手把车窗都打开了。

猛烈的风像倒灌的海水一样涌进来,狂风吹散了雨水于是夏日的雨仿若飘荡的游丝落在脸上,凉丝丝,挂着淡淡的土腥味。

吵闹的摇滚乐被风稀释了,陈思诚的声音也被稀释了,他大声朝着王宝强喊,你怎么不怕车湿透了?

王宝强大笑,湿就湿了,不管了。

 

红旗渠地方大,王宝强直接把车停在了游客停车场。

车停稳之后,王宝强转过头问陈思诚,到了,要去哪?

陈思诚紧紧皱着眉头说,我们那会,有这个纪念馆吗?

王宝强挑眉说,什么那会?

陈思诚说,你忘了吗,红旗渠,这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宿舍,走廊上,你在收拾行李,我路过。

陈思诚转头看他,说,我那时候真是鬼迷了心窍,我也不知道,我当时爱看你的电影,但是你怎么就,你怎么就那么地直接印在了我的脑子里面,你当时和电影里面也不像啊,我为什么那个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你了。

王宝强眨眨眼,哦,想起来了,那时候的陈思诚还像是一个小孩,一个纯粹的小孩,看见他会高兴的拍手。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忘了,红旗渠反正是客串,过来拍个几天就完事了,东西也没带多少,宿舍也随便凑合住,拎着一个编织袋就来了,想着拿这次的工资再多印几张彩色照发给导演制片,争取刷个脸。

陈思诚叫住他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怎么会有人认识他,怎么有人能在这里认识他,怎么会有一个吊儿郎当的富家公子哥认识他,他转头看陈思诚,不敢看,疑惑地,茫然又懵懂。

陈思诚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当时在哪里?我们在哪里拍戏,在哪里吃饭?

王宝强抬眼看了看窗外,很好,崭新的现代化水泥路基建。王宝强对着陈思诚苦笑说,哪里能记得,这么多年的事情了,而且这里都翻新过了,怎么也找不到的。

陈思诚不信,他说不可能。

景区开不了车,陈思诚却硬是要下车去找。一下车噼里啪啦的雨水直接砸到了身上,湿透了半个身子。

王宝强大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急急忙忙地也跟着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回到车上到处翻找雨伞,车上坐垫湿了一大块,最终也没有找到。

路边有穿着雨衣的小贩在兜售透明雨伞,王宝强直接冲过去,也不管什么价格了反正有伞就行。

他拿着那把纤细的透明雨伞在雨中狂奔,脚步落下地上的雨水在往上走往上走,湿润了裤脚浸透了短袖,噼里啪啦炸开水一样的烟火。

王宝强一直跑到了陈思诚身边,抓住他的手,这才打开那把雨伞。

雨伞弹开打落飞溅的雨滴,透明的伞面像清脆的玻璃。

伞太小,遮不住雨,遮不住两个人的雨,雨水照样倾泻着过来,落满肩头,像那年夏天落满他们肩头的桂花。

王宝强拽着陈思诚说,你发什么疯,你别那么癫行不行。

雨声太大,他们只能在雨中扯着嗓子喊,远远看去像两个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

陈思诚大声喊,我没发疯啊,我就是想、我想找那个地方,我要找到那里,我要去那里。

王宝强也对着陈思诚喊,你你、你告诉我什么地方,你告诉我,你不要一句话不说就走,你告诉我,陈思诚,你告诉我。

狂风愈大,大雨愈狂,陈思诚扯着嗓子说,你忘了,你说你忘了,我们在这里拍过戏的,你说你忘了。

王宝强大喊说,你不是也忘了,陈思诚,你也忘了,时间过去了人也走了,忘记了,大家都忘记了。

陈思诚紧紧抿着嘴,像是愤怒,他又不理会王宝强了,独自一人往前走。

王宝强气得转身欲走,想了想又还是转身跟着陈思诚,陈思诚一言不发,他也一言不发,他只是打着伞,但是伞遮不住两个人。

红旗渠全是山路,雨水落上去就化作湿滑的泥水,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水坑脚印。

王宝强冷着脸拉过陈思诚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湿润的,像某种滑腻的海洋生物的表皮。

陈思诚叹一口气,雨声太大,他只能弯下腰低着头,贴着王宝强的耳侧说话,你还记得吗,我们当时也是拉着手走路的。

王宝强点点头,他记得。

那时他们的双手滚烫热得要命,不知道是夏天蒸腾的还是莫名其妙的情绪驱使,年少时候的情动比太阳更热烈。

陈思诚回忆说,那时候你好像就在这里呆了几天,马上就走了,我想拉着你到处出去玩,其实也没去多少地方,那时候这里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好玩的。

他们走过泥泞的山路,踏上木板做的桥,雨水砸在河面上激起满面的涟漪。

王宝强说,我记得,我那时不敢出去,只敢呆在剧组里面,生怕有事随时要找我,你不管这些,拉着我就直接出去了,实在是没什么好逛的,咱俩好像就直接在路边散步。

陈思诚点头说是。他又问,你还记得吗,我们来过这里吗?

王宝强抬眼望去,感觉哪里都来过,又感觉哪里都没来过。

陈思诚苦笑着叹口气说,算了,回去吧。

停车场附近有个红旗渠纪念馆,陈思诚说来都来了,王宝强说那就进去吧。

两个人一进门就在地板上留下了泥泞的脚印,纪念馆里面全是红色历史和英雄雕像,他们两个人看了一会,顺着kt板上的指引一路往前走,念着墙上的历史科普慢慢看。

陈思诚实在是从历史里找不到过去的影子,王宝强倒是看得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偌大的一个纪念馆里根本没有人,两个人像是二十年前的游魂在这里飘荡。

逛了一半王宝强问他,你饿了吗?

陈思诚点点头,开了一上午的车,现在都已经是下午了,铁人三项来了。

王宝强去问了门口的保安,保安说往外面走,有一家面馆。于是王宝强住对着陈思诚说,走吧,出去找食。

透明雨伞撑在他俩的头顶像是狂风骤雨中的一叶小小扁舟,落雨摇晃,远方的光影化作剪影。

陈思诚和王宝强两个人钻进面馆,面馆小得不行,水泥抹地,方形木头桌子上泛着永远擦不掉的油光,油烟味从厨房里传来,白色的雾气渐渐蒸腾。

陈思诚说,我们当时第一次吃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宝强笑笑说,这个我还是记着的。

两碗鸡蛋番茄面,嫩黄的蛋花散开化作软软的沫,艳红的番茄透着粉色的肉,有点点油星泛在汤水之上,撒上葱花香菜。

王宝强一边拿筷子搅着这碗面,一边慢悠悠说,当时你硬是要拉着我出来吃饭,我都没好意思跟你说我身上没带钱,最后还是你付的。

陈思诚也笑笑,他一边吃一边说,当时我没想着带你吃面,我想着带你吃点别的更好的东西,可惜找遍了这里,最终还是只找到一家。

王宝强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面,跟陈思诚说,不是当年的味道。

陈思诚咬下一口面说,也不是当年那家店。

 

王宝强走出门准备撑开伞的时候,远处突然一阵狂风直直地吹了过来,压完了路边的树木,灌满了衣袖里的风,也直直地把王宝强手中的伞直接给吹走了。

王宝强和陈思诚同时怪叫一声,两个人慌忙往前跑了几步,可惜雨伞欢快地蹦跳着直接朝着自由的远方飞去,像是某种奇妙的雨中蝴蝶。

真不赖吧。

王宝强和陈思诚对视一眼,王宝强说,怎么办吧。

陈思诚耸耸肩膀说,没话讲,跑回去得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之后,直接在雨中跑了起来,落雨砸下像是一颗又一颗的落珠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水淹进眼睛弥漫模糊的视线,于是所有的色块都挂上了灰蒙蒙的尘土。抬脚,落下,踩飞大片大片的泥水像是爆破了地平线,泥水飞溅攀爬而上裤腿再落满襟怀。

潮湿的黏腻的湿润的空气,潮湿的黏腻的湿润的感情。

大口大口地喘息,从胸腔中爆发而出的火焰灼烧般的滚烫,燃烧,燃烧,在暴雨中猛烈的燃烧,带着过去所有的遗憾的罪孽的,不为人知的,问心无愧的问心有愧的,所有恨过的爱过的。大雨会冲刷一切大雨会爆发无穷无尽的情绪,抬头,抬头,从热烈的夏日到连绵的雨季。

王宝强和陈思诚先后跑到停车场,两个人都已经完全湿透,身上的水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积水。

王宝强弯着腰撑着腿,大口大口地喘气,等他顺完了气抬头的时候,就看到陈思诚在他面前,湿漉漉的头发直往下滴水,像某种神秘水鬼。

王宝强于是就看着陈思诚笑,一边喘气一边笑,笑着笑着开始咳嗽,陈思诚抬头瞪他一眼说,笑什么,你不也是一眼的。

王宝强干脆直接就地往地上一坐,反正都这样了也不在乎干不干净了,他说陈思诚,我们当时有这样跑过吗?

陈思诚也干净利落地往地上一坐,说,在雨里肯定是跑过的,但应该是没有这么大的雨。

他说,我那会要是为了拍戏淋这么大的雨,那我高低得每个媒体采访都提一嘴,还得把你拉过来一起将光辉岁月。

王宝强笑笑说,我也忘了,反正也是夏天,应当也是下过雨的。

王宝强又突然说,陈思诚,我们当时只在这里度过了几天的时间,就那么几天,只有那么几天。

王宝强看着陈思诚的眼神突然有点神秘,带着看不出来的忖度和严肃,通常这种捉摸不透的神情应该是在陈思诚身上。

陈思诚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地上汇聚而成的一小滩积水,好像那滩积水的形状有多么奇特而美妙。

陈思诚低低地说,我知道。

王宝强挪了挪腿,凑过去,把陈思诚的脑袋抬起来。四目相对,王宝强对他说,我们只在这里度过了几天的时间,你明白吗,陈思诚,你不要把这个时间无限拉长,也不要幻想我们会永远停在过去的时间里。

陈思诚反手抓着王宝强的手,问他,直直地看着他的眼望着他,问他,你没有怀念过吗,你没有幻想过吗,你没有在我们之后的日子里面想过,要回到这里吗?

王宝强从陈思诚手中抽回了手,地上的雨水汇聚像一汪深井又像农村土路上一小块的水洼,王宝强踩过,于是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蔓延的脚印。

王宝强向着车子走去,他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这里应该也没有红龙,上来吧,我们走。

陈思诚在原地坐了一会,茫茫然又看向四周,水泥地,污泥路,远处传来潮湿的泥土腥味,回忆漫长一下一下打成碎片,这里没有红龙,这里没有回忆,这里只有几天的过去。

 

陈思诚坐上车的时候,坐垫湿了一大块。

王宝强发动车子,汽车猛地往前窜了几步,又猛地停下。陈思诚差点整个人直接撞上挡风玻璃,他说,兄弟,你想害我也不至于这样,这下你全责的。

王宝强说了一句,不是哥们,这怎么显示胎压过低。

两个人下车绕这车左右转了一圈,才发现左前方的轮胎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一个钉子,轮胎直接瘪了,跟干巴巴的气球一样。

王宝强和陈思诚两个人靠着车子苦笑,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命挺苦。

OK这就对了好吧,这才是我们正正又宗宗的公路片啊你懂吗,两个貌合神离的神人,一辆能够直线行驶的车,吵得要命的摇滚乐歌单,还有莫名其妙的神秘荒诞倒霉时刻。

王宝强说这下好了,摇人吧。

陈思诚摸出手机,得亏手机防水性能强大,估摸着设计师猜到有人会带着手机潜水才会设计出此等防水性能。

陈思诚嘟嘟囔囔走远去打电话,等回来的时候就直接宣布,我们打车去机场。

王宝强已经对陈思诚的神人举动没有脾气了,他不在乎身上黏糊糊湿漉漉的衣服也不在乎莫名其妙被扎的车胎,他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去哪?

陈思诚说,去云南。

 

陈思诚应该塞了挺多钱的不然很难相信为什么有人愿意在大雨天载着两个神秘湿润男子千里迢迢奔赴机场。

甚至司机来的时候还顺手给他俩带了衣服。

王宝强和陈思诚偷摸着钻回到那辆漏气迈巴赫的时候,王宝强一边咬牙切齿地脱下身上黏腻的衣服一边问,陈思诚你很急吗一定要现在去云南。

陈思诚直接猛地套上干燥的衣服,还得嫌弃这衣服料子不好针脚粗,一边对王宝强说,也不是很急,主要是懒得等。

陈思诚的神人脑回路王宝强已经懒得理了,他面无表情地直接坐上司机的车,然后倒头就睡,开玩笑,雨中狂奔之后能坐上别人开的车,睡眠体验堪比婴儿时期睡上摇篮床,不得不品的一环。

王宝强被陈思诚拉扯起来的时候还懒懒散散在车上倒着,脑袋一点一点地硬是被陈思诚用手掌拖着才没掉到地上。

陈思诚拉着王宝强的手一边跑一边说,我草兄弟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

王宝强问他几点的飞机,陈思诚一手拽着他狂奔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我草还有二十五分钟,要截止了。

王宝强清醒过来直接反手拽着陈思诚往前跑,我草你为什么要卡得这么紧!

得益于勤劳又勇敢的劳动保洁,机场地面的地板光滑得能呲溜一声玩地铁跑酷,干净得像是奶牛猫舔过的马桶,陈思诚和王宝强蹭蹭蹭地,拐弯处直接开始溜冰,后面放个叉能cos冰壶。

陈思诚手机上举着电子登机牌狂奔仿佛手上捏着的是核弹起爆器,呵呵现在他手里要真有核弹的话也会直接按下去的,要是双保险他会愿意让王宝强和他一起完成这个壮举,王宝强则一路大声喊着,让让让让——我们要起飞了——不对飞机要起飞了我草——

安检拿着检测仪蓄势待发像地狱三头犬蹲在门口,一个头盯陈思诚一个头盯王宝强还能空出来一个头跟他俩讲机场内追逐打闹之灾小故事,陈思诚直接举着手中的电子登机牌说,我草兄弟要迟到了——

安检员接过陈思诚的手机一看倒吸一口凉皮,我草——超级大迟到。

那无敌了,这跟去洗猫店然后店主说你这个得按照超级大胖猫洗澡收费有什么区别。

地狱三头犬恨不得直接叼着两个人越过扫描仪,场面一度焦土化,大约是高压水炮对仗火箭炮然后水火不容加点催化剂打元素伤害。

动手动脚上下其手可以是性骚扰困难,但考虑到陈思诚和王宝强两人对机场构成了骚扰性困难,所以一切都无所吊谓,两个人恨不得都直接自摸,胡了。

安检员一撒手,陈思诚就和王宝强直接跑,两个人一牵手就跟长征火箭对接成功一样你带着我我拉着你,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不管了反正他们就是觉得手拉手比一个人跑得快。

噔噔噔跑过廊桥跑过地板上虚浮的影子,鸡飞狗跳越过所有目之所及之人,慌张的对不起和惊愕的惊呼声共长天一色,谁的咖啡倒在了谁的GUCCI包上又是谁的脚踢到了谁的范思哲长裤,乱七八糟闹闹腾腾像巴黎Station F的超级大橡皮泥。

陈思诚拉着王宝强的手一边喊着我操要迟到了一边冲上飞机,身后的安检员和机组人员大声喊着让让让让就差拿个疯狂吸尘器吸走路边所有人,机场广播好死不死大喊播报着航班xxx还有两名乘客请及时登记,OK地府来勾人了也用这个广播通报好吗让我们通知落地决定落实。

他们两个人双脚踏进飞机舱门的刹那,仿佛有不存在的香槟彩带爆炸在两人的头顶,人生的礼花不会莫名其妙出现,但是哪哪都爱凑热闹的中国人永远会为你捧场。飞机上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鼓起掌,空姐用八颗牙齿的微笑说恭喜您登机,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吹着口哨说喊bravo!

好激动,东方红卫星发射了,神人也登机了。

陈思诚和王宝强两个人坐到座位扣上安全带的时候还心有余悸,王宝强大口大口喘着气问他说,我们真的赶上了吗?

陈思诚说,是吧,我草了,跟被闪电劈了又灌了两升红牛一样。

王宝强说,这么刺激,那要是没赶上直接灌两升3倍浓缩红茶咖啡鸳鸯拿铁算了。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陈思诚和王宝强两个人在机场随着人流慢慢晃悠,也说不清去哪,好像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最后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深夜的机场孤独游荡。

跟着陈思诚那恶劣作息这辈子都有了,在飞机上狂睡了好几个小时的王宝强感觉现在的精神状态跟吞了富含几十种成分的维生素一样,亢奋得像山里灵活的狗。

王宝强问陈思诚,我们去哪?

陈思诚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手指估计是烟瘾犯了,他起手就是直接问,你还记得——

王宝强堵住了他的话:不记得。

陈思诚气笑了,他说,我甚至都没说是什么呢,你就不记得了?

王宝强踩着地砖上的缝隙,拉出一条笔直的线,像是在走什么光辉大舞台又像是军队经典检讨起手“在这个没有鲜花和掌声的舞台”。

王宝强慢悠悠地对着陈思诚说,不记得——不是所有人都要在过去生活。

深夜的机场外面也有零星的出租车在揽客,陈思诚推开手拒绝他们,措辞着回应王宝强的话:不是过去,红龙不是过去,宝强,红龙是不一样的,别的,抓不住的,过去有红龙现在有红龙,这里有红龙北京也有红龙,宝强你明白吗,红龙,那个能让我们变得更好更好的东西,找到他,找到红龙,你便也信任我,我便也信任你,我们一起,像某种命运的契约和神秘的结合。

王宝强像是没听着陈思诚的话,夜晚的昆明吹着凉爽的风,风从路灯刮过带来斑驳的影。

王宝强开口说,我们那会,拍士兵突击那会,那可是在军队,人家借咱们拍的,现在上哪找去,就算找到了咱们也进不去的。

陈思诚沉默着想了想,又说,没必要一定去那里。

任何一个空气中有桉树淡淡清香的地方,任何一个地上的草木繁密生长繁荣不息、抬头能看见蓝天的地方,都是士兵突击的过去。

王宝强淡淡笑,说,那去花市吧,那会嫌娘,都不看这些花花草草的,在云南都没看过花。

晚上正是花市上货的点,天南地北的老板踩着拖鞋挂着手串就过来进货了,满市场地挑着花,讲价完了就直接拉上车发到别的市场。

地上漆了绿色的油漆,一道一道黄色的直线划开,像某种虚构伪造的草地,地上草草地用一块布铺着,或是直接将大把大把的话扔在地上。

王宝强和陈思诚慢悠悠地溜达在满地的鲜花里面,见得玫瑰月季他俩还能叫得出名字来,一看见什么新奇的花就根本不认识。

陈思诚抬眼张望着不知道在寻找什么,王宝强问他怎么,这里有你姘头吗?

陈思诚说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我找红玫瑰呢,这里为什么没有红的玫瑰。

王宝强笑笑,跟他说,那玩意的受众不在批发市场,该在富丽堂皇小费收20%的地方,也不该在这个日子,该在某个情侣用餐打七折的时间。

陈思诚撇撇嘴,说,不管怎么样,这么大众的花这里也该有。

他们绕着弯,走过一大片的白色满天星,王宝强问他,你不是爱搞小众文艺吗,怎么就喜欢这么俗的花?

陈思诚说,是俗啊,但是那个是玫瑰啊,那个是我抱着你的时候的玫瑰啊,那个是你叼在嘴里的玫瑰啊——

哦,王宝强想起来了。他皱着眉,不知道是在否认什么,对陈思诚说,那个是为了宣传,我草,兄弟,那时候为了宣传真是什么都干过,我操你还当众脱过衣服我还当众脱过裤子,得亏国家那会还没开始净网,不然唐探直接打成威尼斯商人特供片。

陈思诚说,那不一样,那不一样的啊,宝强,那不一样的。那个时候,那是那个时候的玫瑰和怀抱,那个时候的,你明白的,最好的时候。

王宝强不知道他做的什么表情,可能他的脸色难看地像倒在花盆里发酵了的牛奶也可能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笑,他说,真的吗?

他们又走过一大片粉红的月季,浓郁的花香像一层无形的空气蒙住了所有人,嫩色的花朵还沾着露珠,王宝强仿佛听到了露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王宝强没有反驳爱这有什么好反驳的,王宝强也没有反驳那游丝一样抓不住的“不一样”却一直被陈思诚牢牢攥住像永不放开的心脏,王宝强只是像开玩笑,像无数个他们在士兵突击的宿舍里互相串门的时候,像无数个他们在军营里互相搭着肩背开怀大笑的时候,他问陈思诚,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呢?

他问陈思诚,我们走过的,河北河南,我们现在在的云南,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呢,为什么不是其他的时候呢?

陈思诚在一个小小的摊位前停下,小小的,只有一个白色头发的老太太坐在凳子上,用蒲扇扇着风,面前摆着一个又一个手编的花环。陈思诚蹲下来,蓝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五色缤纷的花朵在他的手上盛开。

陈思诚拨动着手上的花朵说,因为那个时候你最爱我,我也最爱你。

他笑呵呵地问老太太,这个多少钱?

老太太伸出粗糙的手掌,说,5块钱。

陈思诚付完钱,也不管王宝强什么反应,就直接把那串绚丽的花环戴到王宝强的头上了,他还走远了仔细看看,笑呵呵地说,兄弟你别低头,花环会掉。

王宝强说你神经啊,我一个男的戴这玩意。然后王宝强抬手扶着花环,问老太太说戴得正不正。

陈思诚笑眯眯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陈思诚说,那会拍戏的时候,你不是还上赶着编这个玩意,实在编不出来,没办法,道具组的几个妹妹编好了拿过来,你戴在头上,还怕掉地上脏了。

他们那会真是闲的没事干,拍戏的军营里面能有什么娱乐设施,方圆几公里都没什么人烟,无聊得天天偷别人内裤养老鼠玩。王宝强也记不得是哪场戏了,反正他们坐在草坪上无聊,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扒拉地上的草,硬说要编草环,美其名曰军事伪装训练。

胜负欲莫名其妙就上来了,很神经的男的走在路上都会突然开始投篮比谁的三分更标准,他们卯着劲地盘腿在地上编草环,沉浸在艺术的花花世界里。那会陈思诚和王宝强特别爱天天黏在一起,王宝强勤劳又努力,攥着手上的几根叶儿黄的小草搁那编草环,陈思诚就蹲在旁边看他编,手上也不动作,就一个劲地在地上拔草,然后精挑细选完美长度和韧性的草根递给王宝强。

王宝强说,那个跟这个能一样吗,那个是草,这个是一朵一朵的花,带出去了,指不定还得遭蜜蜂蛰。

鲜花市场的角落,还有人在兜售鲜花饼,小小的白色的圆饼,用白色的布盖着,等人走进了,就揭开,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鲜花饼。

王宝强走近,说大晚上的饿了,买了一袋鲜花饼。

等着鲜花饼被塑料手套包裹着的手放进袋子里的时候,王宝强问他,为什么不是云南的那个时候呢?

那时候更年轻,更意气风发,空气中洋溢着淡淡的桉树清香,阳光洒下来是暖橙色的裹着热气的光,抬头有蓝天低头是草地,每个人的相遇好像都带着酣畅淋漓永不离散的信心和张扬,所有人都说曲终人不散,所有人都要奔跑着去往自己的远方。

为什么不是那个时候呢陈思诚,王宝强问他,或者再早一点,早到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那时你见我激动又天真像看某种不存在于自然界的矿石,那时我见你茫然又惶恐像看某种永不结果的树。

陈思诚拿了一个鲜花饼,饼皮直往下掉屑,簌簌得好像夏日吹过的竹林。

陈思诚说,那时候有太多人,太多人了,我不知道,我们当时都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永远永远和你缠绕在一起,我们普通地相爱,普通地做爱,普通地分别然后去到别的地方。

王宝强也掐了一个鲜花饼,他咬一口,里面露出玫红色的馅,清甜的味道顺着燥热的空气弥漫开来,他运气好,吃出一整片完整的花瓣。

王宝强笑笑说,我那时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不停地往前,往前,去到哪里,哪里是终点,我不知道,总之云南不是终点,我只知道我要去演戏。

陈思诚也笑笑说,而我要去做导演。

从花市里面出来的时候,路灯依旧亮着,夏日的微风也依旧以一种不变的方向吹着,可能因为昆明四季如春,所以丢掉了季节丢掉了时间,丢掉了走失的岁月和摸不到的悸动。

鲜花饼的塑料袋子打个结,堪堪挂在王宝强的小指上,一甩一甩,像是在空中驱赶蚊虫。

他看着前方的路,对陈思诚说,这里只有红色的鲜花,没有红龙。

陈思诚点点头,他说,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王宝强笑,陈思诚不说他也知道,他们该去哪里。

 

一路向南,循着足迹,一路向南,去更温暖的地方。

坐摩的抵达wongwian yai火车站的时候,王宝强下来一个踉跄,差点没直接跌到铁轨下的垫石上,陈思诚直接坐到了地上,看神情清澈得好像把挂壁的into you唇泥塞进离心机,那叫一个干干净净。

陈思诚张嘴就是我草,王宝强说你别念了赶紧起来,你卧轨自杀我不会给你放个橘子假装海子的。

王宝强拉着陈思诚去买票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颠三倒四的,好赖有点像手机断网时候的信号加载图标,在那转啊转的,卡不出来一个稳定的线路。

火车又红又黄又绿撞色大胆又神秘,车厢里面是蓝色的座位,遗留着黏糊糊的痕迹,王宝强对着陈思诚说你先坐,陈思诚说我怕坐下就被这个粘鼠板粘住了。

火车一路行驶,他们两个人斜斜靠着挤在窗边,看一瞬间划过的五色的光景,看居民楼挂着的白色的床单随着火车的驶过猛地掀起又飘然坠落,市场里面绿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蔬菜反射着明亮的光看得人眼睛发乱,咸涩的鱼腥味顺着风灌进火车,于是火车好像开进了海里,抬眼望去是深蓝的海,有庞然大物的鲸鱼在旁边缓缓游过。

人们在火车旁对着里面的人伸手,于是陈思诚和王宝强也伸出手去,他们不知道和谁击掌,他们的人生短短交汇在这一瞬间,永不再见。

陈思诚说我死也不会再坐摩托车的,王宝强说那要是我开的话呢,陈思诚说但是话又说回来。

于是两个人直接租了一辆摩托车,在曼谷拥挤的大街小巷里面一路乱窜,这是一种超越进攻性驾驶阵型的神秘进行方式,可以把毕生事业贡献给保险公司。

陈思诚抱着王宝强的腰说我草兄弟开慢点啊,王宝强大声喊着我草我慢下来咱们得连环追尾了。

他们一路行驶,王宝强突然说,抬头。

陈思诚抬头望去,郑王庙宏伟又壮丽地坐落在河面之上,金色的尖顶好像要穿破云端,明媚的暖橙色阳光撒下大片大片剪影,水面像是流淌的黄金。

陈思诚对着王宝强说了些什么,摩托车太快,陈思诚的声音飘散在风中,王宝强大声喊着问他,你说什么?

陈思诚也大喊着回应他,没什么——

到wet arun码头的时候,王宝强直接狂暴刹车,不赖电子摩托车会尥赛博蹶子吗。

陈思诚直接整个人倒在了王宝强身上,王宝强骂道,你别整个人贴上来。陈思诚说这不能怪我,你要不开发一个摩托车的安全带。

摆渡船只要4泰铢,走上暗红色的小船,脚下的木板传来嘎吱的响。陈思诚和王宝强两个人依旧斜斜地靠着,半坐不坐,半站不站,就在那骚扰行人的视野。

tahtian码头下来走几步就是大皇宫,很熟悉,很熟悉,金色的尖顶高高的柱子,富丽堂皇又耀眼的色彩。

陈思诚远远敲着那个外景,对着王宝强说道,我们当时在这里拍了多少条?

王宝强说,不知道啊,时间紧任务重,反正几条就过了吧,也是抠,就拍个外景,还要在台词里面出现那么多次。

陈思诚说该省省该花花,那个钱不都省下来给你们街头飙车了吗,而且进大皇宫拍我哪有那个能量。

王宝强说,那车也挺穷的,粉色儿童摇摇车,真不赖啊,坐上去还有小孩哭着吵着说妈妈我也要坐。

陈思诚跟王宝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大皇宫没进去,他们那会在泰国拍戏的时候早就进去看过了,呵呵戏外的鲜香甜辣滋味不是戏里的唐仁能体会的。

一路转悠过来天黑了,陈思诚和王宝强逛着逛着不知道到了哪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陈思诚说我俩就这么在这晃怕不是马上直接送去缅甸了,王宝强说错误的兄弟,扔到缅甸还得嫌咱俩打字速度慢。

他们走过拐角,五色缤纷的霓虹灯牌密密匝匝挤压着从街头亮到街尾,仿古的不着调的大红灯笼在曼谷的夏日夜风里慢慢摇晃,映得整条街流淌着一种明亮的的赤金色,一瞬间所有红色的金色的黑色的,耀眼的迷人的晃荡的离乱的茫然的,所有的所有的,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都在短短的一瞬间涌入眼帘——

唐人街在日落之后苏醒,人世间在白昼到来前倦怠。

窄窄的小小的道路拥拥挤挤人头攒动,地上倒着不知道谁留下的奶茶扔着不知道谁遗忘的袋子,乱七八糟胡言乱语的语言交汇好像受到诅咒的巴别塔。白发的老先生慢悠悠地踱进茶餐厅吃一份菠萝包,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挂着丁零当啷的克罗心挤在奶茶店前笑着排队,游客举着手机熙熙攘攘试图将一切喧嚣都框进取景框里。繁体字的招牌叠着英文缀着乱七八糟的祥云纹,金黄色的大红色的明丽的色彩要从视线里争夺出来爆炸一样砸碎所有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人太挤,声音太多,颜色太乱。细细碎碎的光线飞散开来,灰蓝的夜空下罩着热闹喧腾的五色缤纷,目之所及一切的颜色在跳舞,声音在膨胀,空气在不断挤压,涌过来涌过来,涌到陈思诚和王宝强的身上。

他们最终选择登上了一辆小小的突突车,蓝色的坐垫铁皮做的底,黑色的车顶盖罩不住夜色沉沉的压,车里亮着绿色的细细的灯,远远看上去像鬼魅。

陈思诚和王宝强两个人并排坐着,车上没个可扶的东西,他们于是就手抓着栏杆,冰凉的栏杆挂着铁做的冷冽,他们在车上摇摇晃晃颠来倒去,好像马上要被甩去时空中找不到的地方。

声音太多,王宝强只能大声喊着对陈思诚说话,他说,我们当时就是在这里拍的唐探。

陈思诚于是也大声喊着,好像他们两个人马上要走散了,马上要消失在唐人街密密匝匝的人群里,要淹没在看不见的蓝海和摸不到的寂静里,游客要从Virginian下船,City of Stars将要奏响,罗斯曼桥看不到野菊花。

陈思诚大声对着王宝强喊着,对,我们那时就是在这里,十年之前。陈思诚大声说道,那是你最爱我的时候。

王宝强也笑笑,对着他说,那也是你最爱我的时候。

唐人街太多的人太多的光怪陆离和莫名其妙,荒唐又混乱的过去爱得莫名其妙,当年的陈思诚带着王宝强在这里好像找到了混乱的乌托邦,琼恩雪诺不该离开那个洞穴,陈思诚和王宝强不应该离开唐人街。

所有灯火都在燃烧,燃烧,燃到最亮最亮穿破天穹的猛烈和野蛮,唐人街要变作明丽璀璨的光河,在人声鼎沸里在烟火缭绕里,仿佛一个永不落幕的繁华梦。

突突车上的喇叭不知道是被哪个神人改造了,开始用掺杂着电子流的声音播放着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唐人街的风会认路,从海边吹来裹着淡淡的咸涩味,挤过老式建筑楼挂着繁体字灯牌的缝隙。

陈思诚迎着风说我们那个时候在干什么。王宝强笑笑说,不知道,有点忘了,要么在踩点要么在闲逛。

陈思诚又说,我们那个时候为什么那么开心?巨大的标着“中国城”的牌子从面前闪过,王宝强淡淡地说,也忘了,那时候整天搞什么投资搞什么拍戏的事情,有什么公司的事情,好像又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会居然也不怕,整天就穷开心,电影拍成什么样都不知道,每天就穷开心。

哦,陈思诚轻轻说,我们都忘了为什么要爱。

王宝强也笑了,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灯火喧嚣和烟花织就的滚烫铺展开来的唐人街,在异国深蓝近黑的天空下,变为广袤无垠的荒漠,飘荡着空无一人的孤寂和哀伤。

他说,我们也忘了为什么要恨。

王宝强转过头看向陈思诚,他的眼中倒映着流动的霓虹灯光,像是一切过去的协奏交响盛在他的眼里,他问,你真的不知道红龙是什么吗?

在北京,在河北河南在云南泰国,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在所有遗憾的爱过的遗忘的,在王宝强和陈思诚的头顶之上,巨大的红龙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细密的鳞片燃烧着古老的黑烬,永不疲倦的心脏蓬勃跳动着,如熔岩般火红的巨翼猛然展开——

像纯粹而暴烈的火焰盖住了他们。

 

《红龙》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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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龙没有意义。。你感觉到什么,红龙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