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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他身边玩耍,他的手里有一颗橙子,一个女孩靠近时,他把橙子高高抛了起来,和太阳一般高;它下落,下落,落到与女孩肩膀边,他雀鹰一般,一把将它接住,女孩倒吸了一把冷气。他笑了,这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把戏屡试不爽。有的孩子是新来的,伊薇之前没见过他,当雅各布把脸转过来时,男孩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见了这个人脸上的坏眼睛。那种残疾在这个乡镇不是寻常事,好像新鲜水果上的裂纹。他曾经不是这样的,他有着明亮的棕眼睛。
在篱笆的那边,有一个女人吹了一声口哨,围着雅各布转的孩子中有五六个跟着去了,她遥遥地,恐惧地看着雅各布;但还有两个留下来,雅各布弯下身,想再露几手,背后藏着另一个橙子。莉迪亚靠在游廊的墙壁上,她的衬衫皱起,贴在背上凹凸不平,似乎一小只玩偶,她的两只手放在裙子上,紧紧盯着雅各布。他说她认真起来就跟伊薇一个样儿,但是多了一丝本世纪的气质,好像一只稍微拨快了的钟。他爱她,这是真的,他爱她身上所有像伊薇的那部分,但她说话的方式和眼神里闪过的光总让他惊诧。你没法不爱不像你的那部分。莉迪亚对此浑然不知,说:“我没法想象他年轻时的样子,他还是这样吗?你知道,爷爷看起来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她抬头看着伊薇,说,“我从来不认识一个年轻人和他一样好。”
“你的意思是?”伊薇和蔼地说。
“没有人年轻的时候这么友好。”莉迪亚肯定地说,这就是她的摩登气息,20世纪的语气,拨快的钟快走过的格数,“爷爷年轻的时候不会和他现在一样吧?”
“哦,不。”她摇摇头,“你说得对,莉迪亚。他相当没耐心,我想他也不会和那么小的孩子玩……他……”她止住了话头,有一阵来自海滨的风吹了过来,掀动得树枝沙沙作响,那是一种很动听的声音,她看到雅各布停下来,回头看着风来的方向,但因为他看不到风,所以他看着树,瞧着它经过的证据。瞧瞧他,他在想秋天已经来了,在那一刻她又看到了20岁的雅各布。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站在他们位于克劳利的家中,他的脸上都是秋天的金色,他大大地笑着,说:“我想马戏团来到这里了,我听到了他们的铃铛声,你呢……”
她没听到铃铛声,现在半个世纪已经过去了,她没听到马戏团的声音,但她在某一刻能清醒的回忆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好像雅各布的一个转身可以把半个世纪转过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时间从来没有离开过原地,在他再次转身时她跟了过去,她回到了自己的20岁,她把自己的房子,画板和钢琴抛在脑后,跟着雅各布离开了自己的院子,穿过了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树,朝铃铛传来的地方走去。她觉得它们有一种秋日的犀利。雅各布看起来非常兴奋。“上次他们还搞来了皮影戏和海豹,伊薇!我想看他们是不是还会搞点焰火和喷火的东西,我觉得他们走近了,大老远的,我就可以感到地面在震动。伦敦也是这样的,伦敦的马车在地面上走来走去。”
她不记得他们那时候去过伦敦。他们没去过伦敦。在长年累月下,这些记忆开始出现了小小的变质,好像变音了的琴。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这时与他一样兴奋,房子的尖顶被一条清晰的线划分了,一半是太阳明亮鲜艳的金色,一半是暮紫色,而随着冷飕飕的暮紫色,空气开始变得凉入皮肤,每年秋天都是这样,她从来没出过这个小镇子,所以觉得全世界的秋日大概也是如此,人们在街道上移动,仿佛一个又一个瘦长的鬼魂。当雅各布兴冲冲地和她穿过街道时,金色已经完全没出屋顶了,暮紫色吞噬了一切,于是一切都变得昏昏沉沉的,偶尔被街边影影绰绰的灯点亮,但仍不足够她看清任何东西,像白日那样,所有事情都看起来忧郁得可疑,克劳利就是这样。他听到了什么,说:“我们快靠近了!”他在黑暗中够到了她的手,好像找到一件昏暗的陶器,拉着她朝广场跑去,她得一边跑一边拉住自己的披肩,但它盖不住自己的脑袋了:从她的头发上滑了下来。暮色里,雅各布看向了她,看见了她在灯光下发亮的眼睛,她鸦黑色的头发,它们像精灵一样在街道中捉摸不定。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像他听到她的呼吸一样。
暮色来临了,已近暮年的雅各布转过身来,叫孩子们回家了,那些孩子翻过围墙,一边对他说再见。他不再收学徒了,他不敢。然后他对伊薇耸了耸肩,像他年轻时一样,对她耸耸肩,虽然视情况不同,有时这个姿势能把她气疯,它代表着:“不管不顾”,“冲动”,“伊薇,为什么你不来帮我收拾烂摊子?”。但是现在那个动作已经变质,好像走坏的钟,伊薇拿脚蹭了蹭面前的尘土。莉迪亚已经进屋了,里屋的灯亮了起来。那个狂欢节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假如现在回想一下的话,伊薇记得基本上全镇子的人都聚集在广场上,但整个镇子上的人都没有伦敦一个街区的人多,他们平时总是看起来那么无聊,但在那个下午,那个特定的黄昏,她不记得他们的模样,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语言,她记得她的手握着雅各布的手,她看到确实有人拿着一个火把,嘴巴鼓起劲儿在火把头上吹出一道神奇的火焰,她记得那是那天唯一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脸,然后一切都暗淡了。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种蜜糖,那是一个小贩的,她对所有人推销这个,那种棍子上裹着蜜,但是她看不清那是什么颜色,只知道在那种光线下,它透着蓝与金。这是他们在狂欢节上遇到的第一个小贩,他们疯跑着来的劲儿还没有消失,又笑又喘气,那小贩的脸好像一道不可破解的谜语,她微笑着,捻了两支递给他们,那个动作是非常熟练的,知道什么时候给出一对,在那个不可确定的黄昏中,伊薇看到有一对情人在观赏日本的花灯,但是她的目光很快就掠过去了,她的目光望向一切。雅各布也是,他那时认为一切都是有可能的,而不是朝着一根针的尽头缩死,他们去看了皮影戏。那皮影上演的是和去年一样的剧目,说实话乏善可陈,但是这就是小地方的待遇。伊薇对于那幕戏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她记得其中一幕,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从海面升起,将英雄拖进了海中,人们——也许是英雄的家属,或朋友,到礁石边呼唤他,她忘了后序。
她看向雅各布的脸,她忘了她为什么看他,也许她想叫他走。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演出,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微微得闪着光,纸幕后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发亮,好像他是第一次看这个故事,或第一次看皮影戏一样。他看起来像是波光不定的湖泊。于是她没有跟他说话,他也不知道她看过他。他不知道她曾那样看着他。
——
她正在后厨做柑橘酱,雅各布从她背后走过去,将身子舒舒服服得往背后的椅子上一躺,把腿翘到了桌上,是记忆欺骗了她还是怎么的?他没法将同样的动作再和以前那样游刃有余,她注意到他微微有些跛,那也是杰克留下来的……杰克。他们不谈这件事,雅各布也注意到伊薇不再那么轻易得把他的靴子从桌子上推下来了,在这里,他们听到莉迪亚在屋子的另一端走动,在他们的照顾下,她从来没有做过伊薇年轻时的事——缝纫,弹琴,跳舞还是要的,她跳得一手好舞。雅各布有些昏昏欲睡,他记得前几天的晚上在壁炉前看到莉迪亚跳舞,好像她改变了火光的动向,两只手扬着,裙子响着轻微的沙沙声,那些天他养成了抽烟斗的习惯,他嘴里咬着烟斗,看着她的脸,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年轻了,因为他的双胞胎姊妹在这里,只不过这时空是不是有些错乱?为什么她的脸上没有那小小的雀斑?他已经要忘记她年轻时的样子了,在那之前,她的姐姐疲倦而警惕,可在莉迪亚起舞时,他想起了一切,他的姐姐从屋顶上朝他走了过来,在雨后的清晨里,她的脸微微映着阳光,他认得出她是谁,在这里,莉迪亚转啊转,直到她渐渐停下来,把雅各布带回到了现下的原点,于是他又老了,瞎了一只眼睛,坐在这里,一只手里拿着烟斗,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包烟草,里面装的是他抽不禁的似水流年,而那壁炉的光也慢慢熄了。如今他又仔细地打量着他的姐姐,他试图去回响他们在克劳利看到的马戏团,与那神秘的皮影戏的意味,那黑影到底代表着什么?他非常确信他在什么时候见过它。伊薇把一些钱币放到了桌上,她开始算账。窗外的光却开始变暗了,在那朦朦胧胧里,伊薇看起来像一幅画,他点亮了一支蜡烛,在蜡烛下看她,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和小孩相处得很好,也许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是一个小孩,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在伦敦收养了那么多孩子吗?但是起因他是怎么都想不清楚了。第二天早上,他沿着乡间的道路往前走,有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从他旁边驶过,他侧过身,等他们先过去。风里有海风的味道,就和童年的时代一样,但他怎么也分不清上一个世纪与此时此刻的区别,就好像询问一把沙子的年龄。克劳利外部的小道呈一道弧状,绕着镇子转了一圈,最终回到原点,一个小小的,蛋糕一般的地方,父亲的房子还在这里,他知道伊薇在内心深处非常高兴在全世界(真的是全世界吗?他听说她去过印度,还有更远一点的地方,老挝?他真的不确定,他这辈子几乎没想离开过英国,好像在内心深处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离开克劳利,任何地方他都无所适从)游走后,再次回到这个小地方,她年轻时代跟着一个印度人去了印度,那叫什么来的?亨利?亨利·格林。他有空真的应该问一下他他的印度本名叫什么,那只是一个借用的名字,从来不是真的,沿着小路,他沉思道,抬头看见了远处的一线灰蓝色,令人兴奋,那是海……就隐藏在一些树丛后。
可是说不准他已经死了,他记性不是很好,他记不清了。印度?为什么要去印度?他现在想到这点还有些耿耿于怀,上次去印度给他留下了糟糕透顶的印象,他姐姐是怎么在那里安居下来的?哦对,凭借她钢铁般的意志力。如果她在旁边,他肯定得那这几个字对她打趣儿,但现在她正在院子里教莉迪亚用飞刀。没有几个人可以比的过她,他经常这么对莉迪亚说,没人比的过。为什么在那天晚上跳舞的时候,看着她的脸,他才想起来伊薇?那是因为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四分五裂了他心中的姐姐。伊薇没有具体的外貌。他在自己反应过来前,朝海边走去。
英国和印度之间的邮政系统慢得令人绝望,可以把一头牛给耗死,他曾经在伦敦那么焦急得等着她的回信,十天不来,两周也送不到,他拿到她的信时总是一个月最好的日子,而有时还真是那样,一次他拿到她的信,天气在新雨后晴空万丈,他记得他走过街上踩破的每一道镜面般的水洼。人们常说他到一把年纪还没订婚是一件蹊跷事,那他们见到伊薇该怎么办呀?一个女人到了四十岁还没打算戴上婚戒,但他姐姐一直是一个奇葩,倘若人们觉得她怪,她只会把下巴抬得更高。那个男孩叫谁来的?吉姆,他的出现把雅各布吓呆了,因为伊薇在十几岁的时候“迷恋”上了他。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她怎么会喜欢上另外一个男人?她不就是女版的他吗?在他们长到16岁或15岁前,他们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换着穿的,裤子,靴子,外套,衬衫,腰带,袖剑手套,有的现在也是。雅各布不理解,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浑身穿着自己装备的家伙想和一个男的好上了?他的感情里参杂着好奇和一丝单调但极其强烈的恶心,她有他不就够了吗?他也算是一个男人啊!
雅各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到了现在这把年纪还在想这件事,他在海边的一个石头上坐下,用自己的拐杖戳着一根淹在白沙里的黑色树枝,它黑黝黝的,好像被水浸透了,一些海鸥在他的头顶转着圈盘旋,翅膀雪白的发亮。现在他又回到了自己还是一个男孩的时候,那个男孩还是自己的一部分。
最开始,他们都公用着父亲以前的老手套,它的布料磨损严重,版式单调,剑刃都特意给磨钝了(招双胞胎不满),但是穿戴和褪下都非常舒适,里衬都被磨得光滑而适手,好像将手臂探进枯叶。第一次穿戴袖剑手套有些不适——她总是觉得它很闷,好像皮肤上长了一层龟壳,到后来他们已经觉得这手套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了,可是在某时某刻,他又把它给拖了下来,因为他已经不适合再出去了,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猫,声音嘶哑的公鸡。他该感谢她们还把他留在这个房子里吗?有时他想哭泣,但那泪水在很久很久前已经从他的体内流光了。在镜子里他变形的面孔,永远都回不来了,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寻找自己……但是伊薇还爱他,他丧失一切,还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那个女孩还在那里等着。她总是一个女孩,某一阶段,会有一些冒傻气的对男人的着迷。可是他知道在他以外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他知道没有一个男人会和他对她一样好,迟早有一天她也会厌烦亨利·格林,就像她甩掉之前的那些男孩一样,他从开始就能看到结果,而这也算是虚惊一场:他姐姐没有一个彻底的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亨利·格林,也不足以忠诚到跟着她到任何一个地方,他只是一个男人,只是一个男人……
他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疼,稍微活动了一下,但这更糟了,雅各布试图站起来走一下,他把自己的大衣裹紧了一些。一些凉凉的雨打了下来,让他一阵颤抖。同样让他颤抖的还有伊薇的泪水,那是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小时候……她有天上午又去找那个叫吉姆的男孩,好一阵子都没见到她踪影。再次见到她是在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他记得她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从未有过的沮丧,可怕的吓人,他把手中的木棍和袖剑都放了下来,她的裤子上有泥巴,鞋也脏兮兮的。他站了起来,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别处。
“嘿,伊薇……”他走近她说,尴尬地把一只手贴着裤子放着。天啊。伊薇右侧大腿的裤子上都是泥水,它们一定都浸到了她的皮肤上去,她的神情沉寂,她的眼眶周围红彤彤的,她已经哭过了,但看起来随时准备再哭一遍。当雅各布走近时,她把一只小手放到了嘴上,呜嘤嘤地哭起来。“哦,伊薇……”他把一只胳膊搭到她的肩上,“我希望你的情书都没到垃圾桶里……”
“他说我不穿裙子。”她唐突地说,又有一些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的雀斑也红彤彤的,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裤子,那条裤子的中段与下半段都是泥水。雅各布靠在她的身边,“我也不穿裙子……”他说。
“你不懂。你不用特地穿裙子。”
他陷入了沉默,她姐姐痛苦地抹着眼睛。他们同时跳动的心脏在一起作痛。“去他的蠢裙子,裙子有什么好穿的。”他说,“他们都是些蠢蛋。”
她哭着。后来,她潜意识得将自己的衣柜和雅各布分开了,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她开始变得女性化。他痛苦地看到她经历这一切,她的男装,她的裤子和她的外貌都让她的嘴角绷直,好像她忽然穿了一层不合适的皮一样,而她现在才知道;她还知道别的女孩已经在背后嘲笑她很久很久了,就好像那是无法去除的一层耻辱,而男孩——也许雅各布在她心中一直不是一个男孩,当着她的面把她当作朋友,但是背地里又会讥笑她,说她坏话。可是她的头扬得更高了,她变本加厉。他记得在很久以后的狂欢节上,她穿了一件裙子,那有点让他吃惊……现在他知道了,观看着伊薇的变化好像看着一只破茧出的蛾子折断自己的每一根神经,有时是他的,她化起了妆,她忽然不再喜欢苍白的男孩,她抛下他去了印度。伊薇不断在变化,雅各布从来没有变,可是他们的一生似乎都罩在于克劳利的童年时代里,他的确为此感到困惑,这个小镇真是一个比拳头还小的地方,从手掌翻到手背,就是它里里外外的全部大小,而他们的世界是手掌中的一颗橡果,里面蕴含的东西有着整个宇宙的精华。在这里,伊薇总是提前他先走一步,就像在子宫里她总是要先走一步出来一样,她现在也先他一步离开了童年,她长长的腿往前迈着,她离他而去,分出了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沟壑。他只是觉得非常非常得困惑,隔天,他穿着伊薇被泥巴弄脏的裤子,在一条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掏出了自己的小刀削一根脚边的树枝,等树枝削到第二根的时候,吉姆从路的那一端出现了,他把树枝放下来,将小刀垂下,看着他。他那会儿不喜欢剪头发,留了及肩的黑发。
“你是那个怪女人的妹妹,都穿着裤子。”吉姆看到他,敏锐地洞察道。
“近了,我是她弟弟。”雅各布说,“你伤了我姐姐的心。”
“她活该。”
“你更珍惜自己的脸还是腿?”
“你说什么?”
吉姆的下巴脱臼了,腿至少瘸了两个月。雅各布很满意。在海边,他握住自己的拳头,先从正面看着它,又将它转过去,瞧见了自己皱巴巴的手,他的身体至少还算是健康的,即便父亲在吉姆的事发生后把他打了一顿,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个男人,他占据了他姐姐那么多时间,把她从他身边剥夺走了,他们本来应该一起玩的,相反的,却往她脑子里灌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归根结底,坏事都是他做的,如果没有他,伊薇可能对自己会更关心些,更不那么不近人情,特别是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尽管这大衣这么厚,雅各布却感到冷,一定是因为雨的关系……罗斯的剧院着火后,他需要她,他现在还可以感到那欲望在黑夜里燃烧,他本不该活着出来,而唯一的念头是回到火车上去,他需要一个童年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的伊薇来在那里,出现的却是那个严肃,愤怒,被父亲洗脑的女人,她有时真是邪恶,他对自己这么说,真是如此……说要和自己诀别时犹豫都不犹豫一下,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那个点,但他依旧什么都不说,依旧在拖延,依旧希望她回心转意,但是她冰冷的蓝眼睛看着他。
她是否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诮笑?
他记不清了。
诮笑,她曾有那种笑容在脸上但却不自知,在她得胜的时候,在她知道他注定失败的时候,在她知道他不在主导权的时候,在她知道他屈服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露出那样的神色,他真希望可以吻她,叫她知道这一点,也许在他被烧得焦黑的心里,有一丝古老的神经会微微蜷曲起来,向里卷着,似乎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婴儿,里面有他没说出口的,没做的,希望但从来没有得逞的黑色的愿望。接着,那怨恨在他的体内流空了,在海边,他忽然感到弱不禁风,他只是一个枯瘦的老头,如果麦克斯威尔·罗斯现在还活着,他会有多大?他算术不好,再说他从来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年纪。
一道伦敦的吻痕。他想到,这个黑暗的城市给他的一吻,然后又是脸上的坏眼睛。
他花了很多时间来习惯只用一只眼睛看世界。
他们全都不在了。那时伦敦的人。现在只剩下他和伊薇。
雨中,他朝回家的路走去,小道转了一个弯,向回蜿蜒而去,消失在雨雾里,前方看起来朦胧不清。
他走进了雾里。
伊薇抛弃他去了印度。她说她必须去,但是在临走前一晚,她看起来确实后悔了,急切得后悔,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形容它,可是前后都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印度兄弟会也在等着她去……她去干什么?做一些建交?让人们看一看英国分会的技俩。她说她只去个把月,然后她去了十几年。十几年,他从来想不到她可以那么做。但是在这巨大的岁月前,有一个细小的瞬间,是在她启程前的那天晚上,她躺在他的身边,他告诉她说我们可以现在就抛弃兄弟会逃走,真的,没人会在乎你放了他们鸽子,因为他们不敢在乎,你是刺客大师,看看你的剑和你的拐杖。但是这样会让人说我们坏话,不是吗?她说。我从来不知道伊薇·弗莱是在乎别人说坏话那类的人,你还记得吉姆吗?
“我记得。但我没有去教训他。”
“我教训了他一顿。”
她笑了,雅各布眼前浮现出了莉迪亚的脸,雾太浓了。“这我记得。”她说。
“可是我不喜欢英国,我想离开这里……”她又说,哎,少见的多愁善感。
“英国现在对你来说是一个大点儿的克劳利?”他问。
“我还是喜欢克劳利的,但是……”她顿了一下,“我已经腻了……”
“你没想过你不去其他地方的生活吗?”
“我没法想象。我得去看到,雅各布。”
他不再说话。
“但是你会来看我的,对吧?”她又说,“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他没问她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要离开,他没回答自己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去印度,他把许多疑问都堆在角落里,慢慢地等着,等着他们自行解决。但到了现在他也没能找到一条清晰的线索,在她走后,他看起来形单影只,孤独了许多,好像在许多年许多年以后,一座老房子的一半终于因为结构不稳坍塌了。然后他在整个城市里寻找伊薇的影子,发狂一般的,他没有按照特定的形象去搜寻,但是忽然之间她无处不在,在那些女孩上,她们跑过大街小巷,她们的脸上闪烁着她曾经有的光,在伦敦街头随处都可以看到她的幻影,整个城市都响彻着她的回音,那个伊薇,在克劳利和他一起长大的伊薇,他把她们收养了起来,把她们培养成了刺客……这样他就不会孤独,这样他就能找到方法继续活下去。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这个生活是没有意义的。然后就是无尽的等待。如果没有杰克,他还会在路上走着,收集着她的回音,好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男孩收集着仿真的宝石,尽管他原先拥有的那颗早已遗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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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远处的黑暗中亮着,他在自己心中的眼睛里,觉得它像一艘海上的小舟。犹豫了一会儿,他才走近它的门口,好像有什么在制止他回去似的。童年时代的一个梦?还是他害怕忽然之间里面的人都不认识他了?还是一些别的什么……巨大的黑影。他把门推开,转进一个房间,瞧见莉迪亚正坐在桌边画一张素描,她的模特摆在不远处的地方。即便雅各布的眼睛现在还像鹰一般,他走近她,有些凭借视觉才能感到的事才映入他的心中,好像那不祥的感觉成真了,那道黑影。他在伦敦捡到的那些女孩,保护起来的女孩们,她们都只是一颗又一颗些微得闪烁着她的光芒的石头,好像是一些纪念品,让你回想起你曾经来过岁月的某一角,但是莉迪亚……莉迪亚复刻着伊薇的容貌,他过了这么多年才忽然意识到房子里到底有什么,而她一直徘徊在走廊里,房间的另一端,好像海底的怪物。那忽然真真切切得让他感到恐惧了,他忽然觉得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一样。莉迪亚停下炭笔,抬头奇怪得看着他。
“你还好吗,爷爷?”她说。
“应该只是复发症……”他抓紧一把椅子的扶手,撑着自己。
之后他紧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十几年的捡石头,收集回音……他困惑得看着她。
“雅各布,你回来了吗?”玄关里传来声音。
伊薇出现在门口。
“你不应该逛到这么晚……”她说道,典型的伊薇。他都多大了?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前提是你没把自己丢海里去。”
“又是什么让你愁眉苦脸的?你还好吗,雅各布?”
他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桌边的女孩。她们都在这里,年老和年少的伊薇。
“没有事,我要先去花园里……”他说。
“我们会等你的。”
他从后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清她们会等他什么。雅各布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从小都是你们两个抚养我的,我的爸爸妈妈到底到哪里去了,奶奶?”莉迪亚问她。
伊薇看着她,“欧洲,”她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很难回来一趟。”
莉迪亚看着她冷静的说话态度,她又问: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往回寄过信……”
“他们爱你的,莉迪亚,这是真的。”她诚恳地说。
伊薇看着她,她有雅各布棕色的头发。
“但是我真希望和他们见一面……”她叹了口气,“至少让我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子。”
“时候会来的,莉迪亚。”伊薇漫不经心地说,她知道那时候永远不会来到,她看着她手下的素描,“画的花真不错。”
她不再说话。她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着。
接着她看向门口。
雅各布回来了。她的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他瞧着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