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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30
Words:
9,984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236

【菊耀】海客谈瀛洲

Summary:

旧文搬运,古代普设,有转世设定,是本田对王耀师父的单箭头和强制爱

Notes:

文中的横线是前世今生的分割线

Work Text:

​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来了个人。
​彼时的天台国清寺正是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时候。因为前些年的动乱,国清寺本来已经在数年前寺毁僧散,如今却突然被上面急令要求重修——似乎是为了赶着接待日本来的重要外宾。
​原本的方丈刚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尚未来得及去喝口水,又得忙着去安排重修的事宜。至于原因他自然清楚,这国清寺早在五代之时,就有日本高僧来求法并回国传道,天台宗也因此成了日本佛教信仰的主流,日方外宾执着地想来参拜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寺里原本的匾额、佛像、宝器早就被丢的七零八落,即使找回来了也残缺不全,好在是中央下了特别批示,可以从故宫紧急调运文物,怎么着也得撑起来接待外宾的场面。
​方丈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门外徘徊的那个年轻人。他警觉之下去问对方来由,谁知对方说话期期艾艾,还夹杂着明显的口音。
​“日本人?”
​“是。”
​大概是日方派来对接确认的工作人员,方丈这样想着,心里稍稍踏实了些。那位青年人向院落里扫了一眼,从故宫运来的佛像文物正摆放在空地上,等待被安置到大殿中。其中有一尊最高大的释迦牟尼像,在众多罗汉像中显得格外壮观瞩目。
​“故宫的珍宝虽然精致,但其实相貌上应是密宗的风格,您看。”那人朝着那尊大佛遥遥指去,“这一尊佛的面相有些清癯瘦削了,若是天台宗的话,还得要更雍容丰腴一些。”
​话一出口,方丈便晓得此人定是懂行的了,于是合了掌,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得改。”他平和的语气里带了好几分笃定。

​————————————————
​最初还是王耀打破本田菊的生活的。
​本田菊在那个属于自己的工作间里醒来,发现自己前一天晚上因为太过困倦,在雕刻了一半的一座卧佛旁睡着了。他半梦半醒间用一只手撑起头来,正好和佛像的眼睛四目相对。随即是叩门的声音,是住持问他是否已经起身。
​本田菊应声让住持稍等片刻,随即伸手理了理头发,目光无意间向窗外投去,正好能迎上那属于京都清凉寺的朝阳。他最初只是个被寺里收养的孤儿,长大了些许后因为手巧,在雕刻上显现了些天赋,慢慢上手了佛雕这门手艺,才被分配到了专门的这间屋子,供他平日做活以及起居。
​他打开门,和住持互相道了个礼,随即看见住持又带了个人进来。
​“这是咱们专门从宋国请的手艺绝佳的雕刻师傅。”本田菊还是甚少看见住持这般毕恭毕敬的模样,而面前这个人也只是含了淡淡的笑意点头。本田菊着意去看他,那个人应该是比自己要年长几岁,个头上也比自己稍高些,尽管他温润的相貌完全谈不上攻击性,但总让他觉得有一种奇异而又不妙的压迫感。
​“本田君,”住持叮嘱他,“这些日子好好从王师傅那里学一学,以后你便能在寺里挑大梁了。”
​本田菊刚睡醒的脑袋还有些发懵,木木地看着住持推门出去,而王耀留在他身边,目光四处打量着这个一直以来都是被自己独占的木雕间。
​王耀注意到在见面之后,本田菊尚未开口说过什么,便腹诽这大概是个有些内向的孩子,于是俯下身来用了半开玩笑的语气告诉他:“如今便算是师徒之缘了?是不是该姑且行个礼,奉茶拜师?”
​“师徒”的这一概念对本田菊来讲有些陌生,他对这种关系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旁的小沙弥向年长的法师问道的情形。他确实是从未有过什么拜师的经历,八九岁的时候捡来老和尚遗落的边角料划拉着玩,才被发现了这方面的天赋,之后做的活计也都是四处观察之下的有样学样,更别说王耀口中的拜师之礼了。他有些扭捏地低下头去,还是在内心的不安感中沉默地、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这种青涩的窘迫被王耀看在眼里,更别说他尚未褪去婴儿肥的稚嫩面容,王耀显然能猜到他年纪还尚小,倏然见了生人而不知所措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王耀也不在礼节上继续纠缠什么,站起身来来到工作间正中,对着堆放的木料隔空比划:“我和住持是这样商量的,你听好了,”他说。本田菊晓得他是要说雕刻上的正事,眼神亮了几分,赶忙紧走了几步凑到跟前。
​“一尊木雕漆艺的佛像,我先做左侧一半,算是给你示范。右侧一半呢,你来做,我姑且在旁指点。”王耀的双手在空中虚空一转,又扣合在一起,“只要二者能几乎一致,能严丝合缝地合二为一,便算是你学成了。”
​本田菊点了点头,这样的要求倒是清晰明了的很,听上去似乎也不难。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给面前这个突然降临的师长展露一个微笑,注意力便被推门进来的小沙弥打断了。抱着包裹的小沙弥走到屋子一角,开始在本田菊平日的榻榻米旁铺设新的,随即发觉到王耀和本田菊都在注视着自己,忙颔首道:“委屈王施主先在这里暂住了,毕竟图个方便。”
​“你一直在这里住?”本田菊努力不让自己的眉头皱得太明显,毕竟是突然要和一个不速之客分享专属于自己的空间。
​“想什么呢。”王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你教成了我就回国,所以我能在这待多久,全看你多大悟性。”
​“嗯。”本田菊偏了偏头,语气带了些倔强的意味,“会让您刮目相看的。”
​居然还记得加了敬语,倒是比想象中的那种不服管要好些。王耀在心里暗笑。

​王耀怕他偷懒,特意在刚日出的时分就去喊本田菊起床上工,谁知甫一睁开眼睛,就撞上了他凝视的目光——本田菊醒倒是醒了,但是却没有起身,而是一直定定地盯着睡梦中王耀的模样。
​王耀只觉得得心里有些发毛,只是轻咳了一声起身,只当作无事发生。本田菊也在那片刻间捕捉到了王耀眼神里闪过的惊疑,也同样保持着默契别过头去,甚至还佯装伸了个懒腰。他还未能习惯身侧有人在沉睡的早晨,醒来后怔忡地盯了半晌,谁知竟这样不巧地被察觉了。他独自溜到山泉之畔掬了把水洗脸,那半晌的气氛本来已经足够尴尬微妙,好在王耀没有追问抑或是训斥他什么。
​他前几日一直是在盯着那几块木料在王耀的刻刀和斧凿之下逐渐成型,但人坐在一旁,心思却隔三差五地神游,只觉得不过是寻常功夫而已;但当他正准备拿惯用的凿子去料理自己负责的另一半刻像时,却被王耀伸手拦下——“还没完。”王耀似乎早料到了他的迫不及待,看着本田菊迷惑不已的模样,笑得得意而又从容。
​此时此刻本田菊才明白,为何要不远万里专门请了宋人来传授技艺,原来在王耀的手下,这木胎的雕刻只是制像的第一步,之后的工序才是确保佛像经久不蛀、光泽润亮的关键。且见王耀取过调制成糊状的草木灰,一层层均匀刷至木胎表层,再趁其尚未风干之时以苎麻裱糊,再上以混有瓦灰的漆料,数次重复直至层层包粘。
​王耀的手势一直极稳,无论是上灰还是裱糊,手到之处皆层层平整。本田菊立在一侧,尽管表面上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语,但内心着实为之惊叹。
​“菊,”王耀突然开口唤他,“帮我擦下额头上的汗吧,我手上沾了漆料不方便。”
​本来沉浸于其中的本田菊突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找干净的软布,却又转头瞥见王耀额头上的汗滴已经流到了眼角处,忙从怀里掏了自己的汗巾伸手帮王耀擦去。
​他的手掌不经意间触碰到王耀的脸颊,其实是微凉的,毕竟山上的天气也不算热,或许是王耀太过专注的缘故才出的汗吧,他暗自琢磨。隔着一层棉布传来清晰的触感,他能感觉到王耀的眼睛闭上,以便本田菊把汗水拭干净。
​本田菊把手收回来,攥着那张微微发潮的汗巾,张望着四下里似乎也没有地方可搭,犹豫了片刻又原样收回了怀里。此时王耀仍然全神贯注于面前的雕像,对本田菊的举动毫无察觉。
​待到王耀终于停下了手,他双眼仍然盯着面前的作品,似乎是在和本田菊交待,又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到这儿,先等其阴干定型,然后还需要再抛光、上油、贴金什么的。”他转过头来面对着本田菊,说话的声调不由自主地便上扬了些:“你可清楚了?”
​果然,这样一口气交代下来,本田菊便如同被泼了冷水,大不如前两日那般自信了,到了晚上便乖乖去四处拣回来一堆边角料堆在角落里,去反复练上灰的基本功,生怕生疏之下出现的小瑕疵,把那另半尊像上的努力毁于一旦。
​他似乎总算刷出了一块表面平整的木料,于是往王耀身旁挪了挪:“……这样可以吗?”
​王耀本来点了小灯在一旁看书,闻言转过身去,拿来那块料子放在灯光下看了又看,不疾不徐地一开口,说的却是旁的事:“怎么,还是不愿意正经称呼我声‘师父’么?我都开始正经教你东西了。”
​本田菊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微微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还映着王耀身侧的橙黄灯光。他搜肠刮肚地想了片刻,才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不是很习惯。”​他抬起头鼓起勇气对上王耀的目光:“就是不习惯嘛,明明您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偏偏要在名义上矮你一个辈分。再说了,您说的那些什么礼节,我也确实不知道,到时候您也觉得别扭。”
​“你就是清楚我拿你没办法,瞎找的借口。”王耀嗤笑。“不管怎么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不认,可拦不住我怎么想。”
​确实算是瞎找的借口。本田菊垂下头暗自想着,一边在暖色的灯光下小心翼翼观察着王耀的表情,似乎是没生气的。
​王耀伸手将那块料子还给本田菊:“这个还可以。刚上手第一天就这样进步,手上的基本功挺扎实。学了多少年了?”
​“五六年。”
​王耀的眼神复杂了些许:“你今年多大来着?”
​“十六七。”
​“那我也确实不比你大几岁。”王耀哑然失笑,“我要是年纪再大些,哪里还会在辈分上让你糊弄过去。”
​“那您以前学过那什么师徒礼节吗?”
​“那可不。我在家拜师的时候,每天要问安,要叩头,要给师父奉茶,犯错事了还得挨打。”王耀伸手轻轻敲了敲本田菊的脑门,“便宜你了。”
​本田菊抱膝坐在一侧,视线留意到王耀之前卷了一侧放在一旁的书已经抽了页自己合上了,而王耀却恍然未觉,便晓得王耀刚才聊天是入了神。“您说的那么麻烦,但不还是说着想尽早回去。”
​“放眼四海,哪里有地方比得上家乡好。”
​本田菊偏头想了片刻:“……我确实听说长安很好。”
​他话一落地,王耀忍不住仰头直乐:“你怎么只知道一个长安!”他把刚刚丢在一旁的书捡起来,在纸上划拉了两笔,似乎是觉得这样本田菊看不出来,又抓过本田菊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手心被握住的那一瞬,本田菊突然觉得全身漫过一层酥麻——他甚至在王耀的指尖撤走前,下意识地想握住那手指。
他听见王耀说,“我是从天台来的,听说过不?“天台四万八千丈”的那个天台。”
​原来如此,本田菊心头亮了亮,尽管他自己并非修行之人,但是从小耳濡目染,倒也听说过天台宗的大名,难怪王耀会被不远万里请来。
​王耀看本田菊愣愣的,以为他是没有听懂自己所引的诗句,于是无可奈何地笑他:“小文盲。”
​本田菊没有反驳什么,视线仍然在王耀的身上游移。或许是因为刚刚大笑时的动作,王耀的袖口松了松,手腕处露出来一串圆润的珠子,样式是典型的佛珠。
​本田菊心头突然一沉,他既然来自这佛门圣地,会是有所信奉之人么……?

​这几日山中阴雨连绵不断,王耀又看本田菊学得极快,便催促他尽快把另半侧像的木胎做好上漆——免得木料堆在那里白白发潮霉变。
​一尊佛像所用的刻料并非是一体成型,大块的好木材毕竟难寻,因此是由数块木材拼接成型再雕刻的。本田菊挑好材料摆好位置,找来铁钉便欲用钉锤将其固定。
​“等下。”王耀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抓住本田菊的小臂让他停下。怎奈动作慢了一步,钉子已经进了木材一半。再仔细看时,本田菊之前已经钉好了一根铁钉,只是片刻前未曾发觉。
​这还是本田菊第一次见到王耀面色这般差的模样。却见王耀沉着脸,将那铁钉一根根又拔了出来丢在一旁:“再需要连缀木材的话,记得用榫卯,不会的话问我。”
​“可是……之前我见过的都是用的钉子。”本田菊皱着眉申辩,“无论是什么像,送去开光前,都是不同形状的木头罢了。”
​王耀此时的神态谈不上气恼,更不如说是如水的平静:“跟着我做工的话,就得随我的习惯。”他说,“这一行总归是和别人不同,佛祖赏的饭吃,怎能不怀着些敬意?”
​他看见本田菊站在那里,凝滞了半晌不说话,眼神也是晦暗不明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此而愤然不平,便拍了拍本田菊的肩膀:“好了,也到中午点了,先吃饭去。”
​“您先去吧……我不是很饿,等会儿再去。”
​“那行。”他转身准备出去,又咕哝着,“不吃饭还有力气钉钉子,这小孩。”
​王耀也逐渐清楚了本田菊的意思,他并不是因此赌气才不吃饭,本田菊这两天时不时的就会说自己不饿,等自己回来了又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非得拖上那么片刻才肯去。
​这让王耀突然觉得最近有些摸不清楚本田菊的脾气。本田菊作息向来规律,从未见过他睡懒觉,上工也及时,除了优异的天资之外,这份勤奋也没什么可挑剔的。近两日不知为何,却突然闹着不愿吃饭。他们的伙食向来是寺里包管,一日三餐都没什么可选,也不知本田菊为何在这上面较劲。


​一把灰扑扑的油纸伞在窗下时不时冒出来。应该没找错地方,本田菊想。
​他知道王耀进餐的地方和自己的不一样——听说是住持特地安排的礼遇,担心他吃不惯生冷和粗茶淡饭,特意安排他吃的小厨房。本田菊为此琢磨了两三个夜晚,在王耀身边辗转反侧——他记得在宋国,修行之人是需要茹素的。
​本田菊出生成长都在这清凉寺,里面哪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他自然一清二楚,排除来排除去就摸到了地方。他蹲在窗户底下,意识到屋檐已经足够为自己挡住雨水,就小心翼翼地将伞收了起来,生怕露了马脚。
​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望去,正好王耀是背对着窗户的。这正遂了本田菊的意,他微微往前探了探头,着意去看王耀盘中的菜色,怎无奈半蹲着的视角太低,几乎看不见一点影子。他盯着窗户纸的上端看了片刻,甚至右手已经动了动——但还是不敢弄出戳破窗户纸的动静。
​他挪了两步先把自己藏到一侧,还没琢磨明白办法,却是“哗啦”一响,那原本靠在墙角的油纸伞被他不慎碰歪在了地上。
​乍惊之下他甚至判断不出来刚刚那声响到底多大,脑海里仅余了心脏狂跳的声音,心虚之下他也再不敢停留,抓起伞柄就慌不择路地小跑,也不管那带起的泥点飞溅到了白袜上,甚至忘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吃饭的事。
​他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带了伞,在另一间房的背后停下把伞撑开,抚着自己仍然急骤的心跳,准备慢慢的走回去时,却听见了熟悉的说话声,才明白自己是误打误撞地跑到了住持的房后。他说不清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太过惊慌还是突然冷静,脚下似乎被定在了那里。
​“……所以如今是又开垦了数百町田地。”
​“是。”回答的另一个声音对本田菊而言是陌生的,他皱了皱眉,继续听了下去。
​“这样一来,来投靠或者进香火的百姓又会更多……是好事。”
​“但是,各种事项需要的人手也更多了。”
​“那既然如此……”
​后面似乎是在计算香火、施舍、人员等各项的收支。本田菊抹了一把发梢上滴下来的水珠,他有些听不明白了。
​“这样的话,有的人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必再放走了。”
​本田菊的手在耳侧的半空中停滞住了。一阵山风吹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淋了雨,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透冷透冷。

​“你到底去哪里了?”
​本田菊回来时的模样把王耀吓了一跳。且不论他古怪地在外消失了不短时间,更不要说他现在半身湿透的样子。“你不是带伞了么?”王耀的目光往下瞟了瞟,确定那把伞还在他手里。
​“山里风大,斜着一吹,伞就没来得及挡住。”本田菊勉力扯出一个微笑。
​王耀凑近了去看本田菊的情状,确定他脸上手上没什么伤,才稍稍安心了一些。但是本田菊的头发仍然在往下不停地滴水,滴落到了王耀的袖口上,晕出来小片的水渍。他叹了口气,找出来布巾去擦本田菊脸上和发上的雨水。
​在逐渐恢复暖意的温度中本田菊闭上了眼。他本来很想去看一看王耀为自己小心翼翼擦拭时的模样,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双眸,仰着头,仅余下了面庞上那温热的触感,从王耀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传来。不知之前为他擦汗时,他也是同样的感觉么?
​“给你煮些茶喝吧,去去寒气。”
​本田菊下意识地想婉言谢绝,睁开眼却注意到了王耀眼里闪着的微弱亮光,于是把嘴边的话吞了进去——他肯定是自己也想喝了。
​他与王耀面对面坐好,且见王耀小心翼翼拿出一罐细茶粉,揭开盖子时便能闻到一股幽微的香气,应是郁积了不短的时间,大抵是他从宋国随身带来的。他舀了一勺放入茶碗中,注入沸水后又利索地用茶筅搅动,那细碎的茶末瞬间四散开去,在碗底翻腾后又纷纷涌上来,在水面上拥挤着如同池塘中的浮萍,又随着端起茶杯时的动作颤动出不同的形状。
​本田菊也曾见过寺里的僧人煮茶饮茶,但是甚少像王耀这般细致讲究。沸水蒸腾起来的雾气横亘在他们之间,本田菊在这片朦胧中依稀能够辨认出王耀操作时怡然自得的神态——大抵他来之前,就对宋人的这些点茶手艺相当熟悉了。
​他的目光又越过王耀向后看去,那尊他们共同雕刻的佛像就立在王耀背后。王耀用以示范的那侧进度快些,已经在表面上好了金箔,而另一侧仍然还是木胎。于是远远望去时,那菩萨便成了阴阳脸,一半是明亮的慈眉善目,另一半则隐匿在黑暗之中。
​不必再纠结撕裂如这尊像了,他告诉自己。那么,既然早就想好了不会去隐藏这份情感和心思,又何必为了考虑王耀的看法而辗转反侧,以至于整日里鬼鬼祟祟,仿佛中了什么心魔。
​他一口口将捧着的茶汤饮尽,暖热的温度逐渐扩散到全身,热气直冲他原本发冷的大脑。
​总会说出来的。他暗自笃定,不再寄希望于王耀体察出他细枝末节的暗示。
​“还好我没怕麻烦,把这茶粉茶具都带来了。”王耀得意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和在家里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又念家了。本田菊心头一冷,霎时间那怜悯惋惜之情充斥了他的心怀,于是迟疑着开口:“……对了。”
​“……什么?”王耀“哎”了一声,转头看他。
​“没什么。”本田菊有些不自在地出了口气,佯装往角落里一指,“我刚刚看错了,我还以为屋子里生了老鼠。”
​于是王耀便没在意他说的什么,又低头专注于面前的茶具。本田菊的视线低垂至胸前,那里面的心脏正在突突狂跳。
​他可以说出那些或许不太合适的心思,他也可以不在乎王耀是否能接受它——但是他至少不允许自己和王耀之间生出什么误会来。如果王耀当真不能如愿离开,那他本田菊也并非始作俑者——更不能被当作始作俑者。
​他满腹疑思之时,王耀突然又把一杯茶推到了他面前,却见那茶面上的茶沫不再是如刚才那般散乱,竟然组成了一只喜鹊的形状浮在表面,随着茶杯的细微晃动而颤动。
本田菊再也掩饰不住惊讶:“这是您在这上头画出来的?”
“想学么?”王耀展眸一笑,扬了扬手中的茶筅,“只要手巧,和木雕差不多的方法。”
“好。”本田菊一面应着,一面又注意到了王耀手腕上露出来的那串佛珠,他蓦地想起来刚刚下定的决心,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尝试着握住了王耀的手腕:“这是……?”
“你说这个啊,”王耀不以为意,顺手捋下来放到本田菊手里,“小时候爱生病,家里人去旁边国清寺请的,戴了这么多年也戴习惯了。”那语气似乎是在说一件极为不重要的小事,全然想不到本田菊会为了这个东西,胡思乱想了几夜。
本田菊默然半晌,又把它递回王耀手中:“或许不算贵重,但到底也是陪了您许久的物件,收好。”
得到了王耀这般的回答,他本该高兴的,就像此时招呼自己到他身侧来教自己点茶的王耀一般高兴,只是……
他在王耀的讲解中开了小差,目光移到窗边。那把油纸伞被他晾在床下,那灰蒙蒙的颜色和窗外的天空一般无二。

那尊佛像终于接近完成了。如今本田菊亲手所做的右半侧已经完成了上漆后的打磨抛光,只剩下最后妆金一道工序,便可大功告成。
其实因着菊的悟性好些,本来工期就相当快。王耀自从察觉了之后便不再执着于催促,反而会时不时招呼他来休息。是怕他在急躁中出错,也是怕他消化不下所学。
“这么看,估计过不了几天,我就可以动身走喽。”王耀往那尊像的方向瞅了一眼。这话听的本田菊心里“咯噔”一下,他又听见王耀欢快的语气在和他说话,“不剩几天,不再来喝杯茶?”
是不剩几天了。他默默地起身,挪到王耀烹茶用的小几旁。明明他之前还能踩着脚下这双木屐狂奔,此时却连这咫尺之间的几步都显得沉重不堪。
王耀稍稍思索了片刻,还是将手边热气已经弱了的那杯茶往自己一侧挪了挪,另去给本田菊沏了杯新的。他将茶杯递给本田菊后便低头注目于壶中不时涌动的沸水,半晌后才回过神来问本田菊:“浓淡还合适么?”
却不意,本田菊伸手将茶杯径直推回到了他面前,那液面上漂浮的茶末,竟组成了个“情”字。
本田菊抬头迎上王耀脸上布满的疑云,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或者说,我对您正是这个‘情’。“
王耀眼中的惊诧之色在一片静默之中越发浓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用师长的威严训斥本田菊什么——可到底又不是犯了小错那些寻常事,王耀竟想不出该说他什么,最终还是在迟疑中,有些语无伦次地愕然开口:“……就算你自己不信神佛也罢,但是到底整日对着这些菩萨造像,你怎一点敬畏之心都无?”
这理由到底还是太过牵强,王耀只觉得如同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一般。果然,本田菊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偏了偏头,用几乎是毫不在意的语气回答他:“东瀛即使是出家人也可娶妻生子,您不知道么?更何况在下本就是凡俗之人,动了凡心妄念又能如何?“
原来他也知道是妄念。王耀在心里又气又笑。他其实也清楚,数月以来自己对本田菊总有些下意识里的娇纵,只因为是念着两人年岁差距不大;他也猜疑本田菊在自己面前似乎隐藏了什么小心思,却怎么也想不到、一时间也怎么都接受不了是这样的意思。
他盯着本田菊半晌,对方却不见什么反应,只是神色平静地坐在对面,如同泥胎木偶一般。
王耀在小几前站起身来,只能听见衣料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本田菊,似乎被本田菊这几句话说的没了脾气:“无论如何,离我回国的日子也必定不会多久了,你纵然有这份心,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茶几中间的那杯茶已经失去了热气,上面的浮沫也逐渐禁不住水面的托举,纷纷地向下沉没,清澈的茶汤也随之变成了纠缠不清的茶粥。本田菊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又回到了那尊造像前坐着,端起一旁已经调和好的金漆,在略显幽暗的室内散发着稍显突兀的亮光。

 

本田菊在飘忽的睡梦中听见了地板微微震动的动静。他半睁开眼睛,发亮的视野取代了黑暗,让他逐渐回想起来了昨夜的情形。
他睡前坐在榻上,支着下巴凝视着角落里的那尊佛像,它的头部已经被罩上了红布,只等待最后运到寺庙的正堂中,被高僧开光后才能揭下。王耀不知道哪里去了,自从那天之后他们就甚少有过交流,就连本田菊将完成的造像交到他面前时,也只是默契地以眼神示意,王耀似乎是没什么耐心般地点头,迅速移开了目光。
那似是逃避的意味被本田菊尽收眼底。此时此刻本田菊在半梦半醒间细想着王耀那时的一举一动,安静地蛰伏在昏暗的角落中,留意听着屋内的声响和时机,然后适时睁开眼睛。
当本田菊站起身时,房门正开着,光亮指引着他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才看清,那蒙着红布的造像已经被请出了门外,站在门口处的除了他和王耀,还有住持。
住持面上仍维持着和蔼,口中的语速却几乎不给人留下插话的机会:“以寺里上下不容乐观的情况来看,于公于私,都希望您能留下来。至于之后的条件和安排,您可以尽管提出要求,贫僧自会给您留下足够的考虑时间,若是您想通了,随时可以来唤这两位师父。”
这房门不算宽敞,住持一人带着左右两个随行的僧人,早把通路堵得严严实实,言下之意自然也是不容异议的。左侧那僧人注意到本田菊出现,忙向他使了眼色让他出来,本田菊却恍若未觉,把目光放到了门外模糊不定的远处。
本田菊很难去形容此时此刻王耀的神情,比起前几日茶桌前的那份愕然,此时更像是原本正盛的怒气,被倏然冻结在了冰窟中。事实上本田菊也不忍再看王耀,再看一眼他就会首先要被那份愧疚和无力涨破。他的位置横亘在住持和王耀之间,交锋出的漩涡几乎要将左右为难的他撕碎。
他将目光又一次投到那尊像上,造像被放倒在地上以便捆上扁担,原本显得郑重的红布此时却昭示着局促的意味。如果不是他亲自看着它成型,很难想象这竟是宝相庄严的佛像——毕竟还是在开光之前,也确实只是块精美些的木头罢了。只是如今看起来,显得前几日王耀所说的“敬畏之心”更为可笑。
大门关闭的时候,住持又一次向本田菊那边示意几下,是更为明显的暗示。但是他却选择转过了身,背对着徐徐合上的门,面对着走到角落里的王耀。
王耀是听到了脚步声,才发现了屋内有不止一个人的。这接二连三的事发生的太过巧合,他本想去质问本田菊,却看见本田菊微低着头,神色是货真价实的悲悯,那份怀疑和愤怒也随即化成了哑火。
王耀本如冰霜的表情多了些讥讽,只是如今,这份讥讽说到底还是无力的意味:“你们东瀛,果然是蛮夷强盗之地,言而无信竟也能如此理所应当。”
他本以为这句话得到的回复只会是沉默——事实上他也确实只是泄愤的意图,谁知本田菊接下来的诡异举动让他难以置信。却见本田菊突然跪坐在他面前拜了又拜,随即端起一旁那落了灰的茶杯举过头顶——正是王耀之前常常挂在嘴边的“师徒礼节”。
如果这样的举动是发生在一开始,王耀或许还会为本田菊的‘懂事知礼’欣慰。只是偏偏发生在这个没大没小的家伙表明心意后,便不免是有着别的特殊意味。
王耀直接呆愣在了那里。面前一本正经的本田菊似乎换了个人,昨日见他,还是王耀目睹着那尊造像被蒙上红布时。本田菊站在他身后,和他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和王耀的全神贯注不同,微微垂下的眸光中是明显的心不在焉。王耀复又注目于那尊佛像,左右两半几乎一模一样,让人怎么也想不到是出于两人之手——更别提是此刻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你起来。”王耀听见自己说。
在王耀开口的同时本田菊抬起视线,他本来昏沉的心底仿佛突然被点上了一盏灯,那亮光如同白纸上沾染的水滴痕迹,缓缓扩散了开来。本田菊站立在王耀身侧,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拔个儿的年纪,两人交错的视线几乎齐平。本田菊看见王耀眼中颤动的应是泪水,也似乎是涟漪。
那个夜晚的月亮正好悬在窗户的正中央,本田菊下意识地往外张望时,蓦地反应过来此时看的已经并不是山头熟悉的朝阳了。月影下唯一清晰可见的是王耀坐在窗前的背影,本田菊悄无声息地坐在他身侧,那动作自然而娴熟,仿佛他们是早已经相熟多年了似的。
长夜里的他们谁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王耀的声音似乎也因为这静默的气氛带了些飘忽。“……你明白么?”似是在问本田菊,又似是自言自语。
“什么?”
或许是因为酸麻,王耀换了个姿势抱膝坐着,安静地将额头靠在膝盖上,这让他看起来像是蜷缩了起来一般:“明明月是故乡明……可是我的后半生却再也无法回去了。”那声音低低的,如同脆弱的呢喃,很难想象他不久之前,还在以对面人的兄长自居。
本田菊自然是很难明白的,他从记忆其就生存于这山上的一方狭小的天地,难以感同,更别提身受。只是本田菊仍然选择了以轻柔的语气开口,似乎这番话已经在他心里酝酿了许久。
“佛家相信人有往生因果,”屋内太过寂静,本田菊吐字的气息几乎就在王耀的耳侧,他说话时,悄悄触到了王耀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摸走了那串佛珠,“既然您这一世将此生奉献给了佛家甚至因此流落他乡,下一世一定能在故乡安稳一生。”
语罢,本田菊偏过头,正巧轻柔地吻在王耀的下颌,那里正好是他滑落的一滴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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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寺前的那个年轻人果然令人刮目相看。他仰起头,在佛像那清癯微凹的脸颊处,用熟练的手势一层层堆漆,又一道一道批灰,如此不厌其烦地反复,直至佛像的面目变得丰满圆润,最后以金漆上在表面,几乎是浑然天成。一直在旁观看的方丈也掩不住激动,忙合了掌道:“有幸能遇如此能工巧匠,是佛缘,更是全寺上下的福分。”
本田菊从梯子上缓缓下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微笑着向方丈颔首示意:“既然是有佛缘的,那请您允许我在此留下个信物,权当是这段缘的念想了。”
他转过头,从怀里捧出一串佛珠,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佛像的手心正中。

因为这趟接待准备的顺利,更何况本田菊中间还在人员的来往翻译上帮了几把,方丈自然是对他千恩万谢。或许是由于盛情难却,事情办完后本田菊并没有离开,帮忙修缮别的宝器之余,他偶尔也会站在大殿前的院落中,将自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拐角处,无声凝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自从当地群众听说国清寺修缮了之后,来拜谒的人便慢慢多了起来。
只是有一日寺里上上下下的和尚沙弥都想不明白,为何向来性格静默的本田,会突然失态了一般在院前奔跑。
本田菊停在另一个青年面前,那青年本来正举了香,闭着双眼,嘴里喃喃地似乎在许什么愿。他听见身旁的动静忍不住睁开了眼,却和对面的人同时怔在了那里。
他睁开双眼的一瞬间,本田菊便认清了他的容颜面目——那分明就是王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