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希望峰学园,游戏社。
「我喜欢你!」
投影上,是一个男孩红着脸向另一个女孩告白,在夕阳下的绿茵河畔,微风拂过草地,两个人都落下晶莹的泪水。
“话说,日向君,你有青梅竹马吗?”七海握着手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眼睛就没离开过投影屏幕,有些含糊不清地问。
是的,他们现在在一起过一个剧情向游戏——这是从游戏筒里抽签的结果。于是在两人的共同选择下,他们目前看到的是游戏的其中一条支线结局,男主最终选择向与他从小长大的青梅告白。
“你突然这么问……”日向语气犹豫,挠了挠侧脸,“算……是有吧。”
“诶——”可能是刚刚才看完游戏里的青梅竹马终成恋人,七海的语气兴奋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目光转向他,“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日向很想说其实这个人你也认识,而且准确来说是“他”不是“她”。但他没法说出口,因为但凡同时认识他们两个的人都会以为他们并不相熟。
狛枝凪斗,日向创堪称是幼驯染般的存在。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如果要追溯的话,那大概是幼儿园,他们都还是毛绒团子,许多事情尚且没有记忆的时候。尽管如此,日向依旧对与狛枝的初见历历在目,因为仅仅是第一次见面,他就已经能够深谙这人特殊的“幸运”体质。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刚结束午睡的小日向揉着眼睛来到屋子前的花园,因为妈妈刚刚跟他说,隔壁空置许久的房子新搬来了一家人,有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小朋友,快去热情地打个招呼吧!
于是,年幼的日向走到庭院,见到了牵着妈妈手的,同样看向他的,表情懵懂的狛枝,脚边还有一只发型与他极其相似的小狗,正快乐地摇着尾巴。
当时的日向,只觉得阳光倾洒下来,对方银白色的头发闪闪发光,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像极了在童话书里看到的天使。
而这时,从街道的另一侧突然飞来一只足球,眼见要落到狛枝头上,结果不知哪来的妖风,足球突然在半空转向,下一秒就生生打中日向的正脸。
还是团子的日向马上就被砸得摔倒在地大哭出声。除了母亲从屋里奔向他,隔着眼前迷蒙的水雾,走向他的还有旁边院子里的棉花团子,蹲下来亲了亲他的侧脸。
日向结束回忆,甚至有些怀念狛枝还是个纯白天使的时候。而现在嘛……如果发生了同样的事情,那家伙绝对会摆出一副不屑的姿态,嘴边挂着笑,冷笑,然后说,“区区预备学科,连这种球都躲不开吗?”
“所以……”大约是真的非常好奇,七海咬着棒棒糖又问了一遍,“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呢?”
日向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我的敌人。”
02.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日向与狛枝的关系其实十分融洽。
因为狛枝那奇怪的体质,与他相处的人总会遇到那么一点小小的麻烦,导致他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没什么朋友——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在高中的人缘也并不算好。
而与他一起长大的日向,一开始也惊异于狛枝神奇的运气。从小事来讲,夏天买冰棍,但凡和狛枝结伴一起,带有“再来一根”标识的木棒只会出现在狛枝手里;还有一起排队买人气很高的甜点,拿走最后一份的总是狛枝,轮到日向就只会获得售货哥哥“售罄了”的抱歉微笑——当然最后狛枝会与他分一半;后来开始上学,因为全靠日向来记作业,有时少记了一项,两人都没做,而被抽查到的却永远只有日向。
这类事情发生的几率逐渐增高,且变为他与狛枝相处的日常后,日向已经适应良好并全盘接受了,甚至能主动规避狛枝带来的可恶的运气。非常简单,只要保证所有事情都进行完美就好。例如每天检查三遍作业登记保证没有遗漏,买甜点不再到现场才排队而改为提前在线上预约抽选,以及和狛枝吃同一个“再来一根”的冰棍,哦不不,最后一个不算。
纵然狛枝会给周围的人带来许多倒霉事,可如果完全让他一个人呆着,往往会酿成更大的祸患。在他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狛枝的父母外出放他一人在家,因为狛枝尝试独自做舒芙蕾松饼,把厨房里的烤箱炸了。而当时日向正巧在院子里练滑板,抬头就见狛枝家的窗户里冒出浓浓黑烟。勇敢的小日向立即按照班里表演童话戏剧曾经排练过的那样,冲进狛枝家,想要模仿王子救公主的情节把他打横抱出来,结果两人刚出门就双双摔在庭院的草坪上,随即被赶来的消防员们齐齐教训了一顿。
但经此一役,日向愈发觉得不能放任狛枝不管,就算霉运都落在他头上,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而放在狛枝身上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件——当时个头还没大人胸口高的日向伸出双臂,朝父母比了个大大的圆圈来示意问题的严重性。
于是,他们周围的所有人都认为,只有日向才抵押得了狛枝那恼人的运气,不管做什么,大家都默认这两个人是一起的。而两位当事人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确实应当是一起的,日向就这样揽过了名叫“看好狛枝”的责任,且始终陪伴着他。
总之,他们也算一起度过了快乐且平和的童年——但只是于日向而言的。
那之间发生了许多事,车祸、空难,狛枝的小狗与父母接连从他身边离去。日向家旁边的房子变得空落落的,庭院里的杂草飞长,里面住的只剩下狛枝一个人。
在他父母的葬礼上,因为没有别的亲戚出席,日向的一家到了现场。在狛枝父母的墓碑前,日向的母亲跪下身抱住狛枝泪流不止。
她哽咽着,“以后,我们家也是你的家。”
日向的母亲曾想过递交领养申请,但被狛枝拒绝了,认为自己的到来也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虽然没有在法律上成为一家人,但日向家也确实成为了狛枝的第二个家。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日向房间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时常挤挤挨挨睡着两个青春期的男生。
后来在他们上初中的第一年,狛枝遭遇绑架。仅仅因为那天日向要留校值日,眼看天气就要下雨,让狛枝不要等自己先回家吃饭。但等日向到家后,狛枝并不如日向所料的如往常般已经坐在日向家的餐桌前等待开饭,而是循遍周遭都不见踪影。风携暴雨,日向撑着伞跑遍他们放学的必经之路,但始终找寻无果。等终于报了警,和警察叔叔说完情况,电话一挂,日向还紧紧握着座机听筒,手指都在颤抖,无可抑制地漫上不好的猜想——如果狛枝出了什么事的话……如果狛枝出了什么事的话……他只是没陪在狛枝身边一会而已。日向蹲在家里的角落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早知道就该让狛枝在学校里等上自己一起走的……
所幸最后狛枝被成功找到。那时雨停,他刚下警车就把日向拉到一边,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自己在绑匪的车后备箱里发现的彩票。
“你还有心情看这个?”日向泪眼汪汪的,抓着狛枝的胳膊上下左右摆弄,让他转过身再转回来,活像机场的安全检查,把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你没受伤吧?”
狛枝眨眨眼睛看他,灰绿色的眸光闪动,像夏夜的萤火虫在深色草丛中一闪而过。
他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我当然不会有事,日向君。”
日向也紧紧搂住他,狛枝瘦削的身形让他怀疑自己甚至勒到了狛枝的肋骨。他们胸膛贴着胸膛,彼此都急促地呼吸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我以后一定会看紧你的,狛枝。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不幸了,我发誓。”
狛枝卷曲的头发蹭着他的侧脸,似乎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那天晚上,两人窝在日向的被子里,一同刮开了那张彩票,偷偷用日向爸爸的手提电脑查询了号码——三亿日元。
彼时的他们对钱还没什么概念。
狛枝惊讶于庞大的数字,感慨自己的好运气,随即被日向指责了一通“用不幸换来的幸运根本不需要。”狛枝只能在他面前做着谁也说不准的保证,按照日向的要求一字一句地说着以后一定不会有相同的事情发生。
他俩的头挨在一起,狛枝靠近他问,“日向君想用来买什么?”
“如果按照我妈的想法,那一定是要留到结婚用吧。”
“嗯……”狛枝思索着,点头赞同了这个说法,“那就留着给日向君结婚用吧。”
“留给我?……那你结婚呢?”
“唔……”狛枝陷入沉思,“那我可以和日向君一起结婚?”
“我们在同一天结婚吗?”
“嗯!”
他们拉着小指,就这样做下了约定。
那又说回来,他们到底是怎么从无话不说的好友,变成现在这样水火不容的关系呢?
若要这番追责下来,日向会肯定地回答,那都是希望峰学园的错。
一张录取通知书改变了之前的所有。
狛枝因为幸运被抽选进入了希望峰学园本科部。虽然他们一如既往地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但身上却穿着截然不同的校服。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狛枝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用着极高的音调如是说道,“难以置信!充满希望的日向君居然只是个没有才能的预备学科?”
于是,他们之间冷嘲热讽式的沟通成了家常便饭,预备学科成了狛枝对他的专属称谓。
“我说……连这种题目都做不出来,该说不愧是预备学科的脑子吗?”
“那你要不要回忆一下以前的物理作业都抄的谁的?”
“诶?初中的物理那能叫物理吗?那只是基本的生活常识,日向君。难不成以你天真的大脑真的以为是我做不出来?”
“……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给我滚出去!”
“是伯母让我来找你的,不然你以为我想待在这里吗?”
是的,为数不多的,还能窥见狛枝和从前一样乖巧的时刻,是狛枝每个周末被日向的妈妈邀请到家里吃晚饭。在这个时候,他会礼貌地称呼伯父伯母,连同日向的份一起,礼貌地微笑,敬语展示全套。
以至于很多时候,日向一直觉得,他应该值得一个超高校级才对,超高校级的忍人。
而他们这种僵持的关系在日向认识七海后进一步爆发了。
在一次偶遇日向放学后和七海一起在学校的喷泉边打游戏,当天晚上狛枝就堵在日向家门口。
“我说,像你这样的预备学科,还是不要妄想追求我们充满希望的七海桑了。”
“哈啊——?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预备学科至少该有点自知之明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就是……朋友啊!”日向感到不可理喻,一口气喘不上来,“狛枝,你脑子有病能不能去治啊?”
狛枝瞬间不说话了,抿紧嘴睁大眼睛瞪他。
日向的脸也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狛枝的疾病——又是那该死的不幸,而希望峰学园本科部的录取通知书就是那该死的幸运。但是,看他们现在剑拔弩张的关系,这到底是不幸后的幸运,还是又一个接连到来的不幸呢?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语言像子弹和利刃一样攻击对方。他们明明是彼此最为亲密也最为重要的存在,才能却像一道鸿沟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
曾经日向也对才能心向往之,为自己无法成为超高校级的一员而感到苦闷。但才能的存在却换来了这样的局面,那这该死的才能还是下地狱的好。
“……抱歉,狛枝。我不应该……”他愧疚地,想要伸手去拉狛枝的胳膊,却被狛枝躲开了。
狛枝扯着嘴角——虽然用微笑伪装自己的真实情绪是他惯用的伎俩,但日向发誓这绝对是狛枝假装出来的最失败的笑容。
“谢谢提醒,我确实该去治病。”避开日向的触碰,他快步离开了,紧接着隔壁院子里就传来巨大的摔门声。
后来,即使是日向母亲的晚饭邀请,狛枝也再没来过。
在七海的引荐下,日向陆续认识了本科部的各位——即狛枝的同学们,随后发觉狛枝在这里也没有好的人际关系,和他从小到大一般,一如既往。
只是以前,他的身边还有日向。现在,狛枝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反而在教室的另一头,日向与他的同学们打成一片。
因此,狛枝自然也不知道,隔着喧闹的人群,日向望向他的侧脸。
03.
“诶?真奇怪,原来你们的关系也很糟糕吗?”面对日向的回答,七海感到很惊讶。
“这个‘也’,是什么意思啊?”
“就……”七海回忆着,“前段时间班里办了个聚会,花村同学做了非常好吃的番茄炖牛腩,大家还一起玩了真心话大冒险噢。那时候我们也问了狛枝君有关青梅竹马的问题——噢,狛枝君,虽然你们好像没怎么说过话,但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呃……嗯。”那家伙,倒不如说在这所学校里,就属和他说过的话最多了。
“我记得当时大家是这么问的——
“狛枝同学有重要的人吗?”
本科部的大家在教室里围坐成一圈。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他们只能用矿泉水瓶代替酒瓶,放在圆圈中央咕噜噜地转,最后瓶口对准狛枝停下。
这轮转动瓶子的是索尼娅。在狛枝回复“真心话”后,索尼娅充满期待地如此发问。
“诶——好无聊的问题,就没有刺激一点的吗?”西园寺提出抗议。
“大家都只是高中生而已,能有什么刺激的话题可以聊啦。”小泉在一旁阻止她。
“不哦!我只是觉得,狛枝君的气质特别像那种想要自尽的抑郁文艺日本作家。”索尼娅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写满了憧憬,“如果有什么友人、知己这样的存在,因此舍不得离开人世……这种设定,一定很浪漫不是吗?”
“呃不……虽然我赞同索尼娅桑的说法,但你说的真的是狛枝这家伙吗?”左右田在圆圈的另一头抓了抓头发。
“那可能真的要让索尼娅同学失望了呢。”狛枝一如往常地面带微笑,“像我这样的人,就算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人,那也不值一提啦。”
“才不是这样。”七海反驳,“既然是重要的人,无论如何,那个人对你来说肯定有非常特别的意义吧。”
“诶?”狛枝愣怔一瞬,垂下眼,一会又抬起头,用难得认真的语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我的竹马哦。”
“诶——?!”
“你居然还有竹马?”
“你这种人居然真的有朋友啊真是难以置信。”
“什么嘛,居然只是竹马而已……你的回答还真是跟这个问题一样无聊诶!”
“都说了是个不重要的小角色啦。”狛枝笑着摆手。
“他是个怎样的人呢?”索尼娅依旧充满好奇地追问。
“啊……”狛枝的面色空白半晌,最后简短地答道,“是个好人。”
“这算什么形容啊……”左右田汗颜。
“嗯……好人……”狛枝努力搜罗着词句,“人缘很好,有很多……朋友——这样相比起来,我反倒是最糟糕的那个呢。而且是……就算自己被卷入麻烦,但依旧无所顾忌的好人呢。”
“诶——那他是怎么受得了你这种变态的?”西园寺捂着嘴笑。
“所以我们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啦。”
澪田恍然大悟,“啊——所以凪斗酱是单恋?”
西园寺一阵恶寒地抖了抖肩,“果然我一直怀疑这家伙是homo完全是正确的。”
罪木满脸忧虑地接话,“我、我觉得狛枝君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啦,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呜呜……对、对不起——!”
大家很快七嘴八舌地扯开了话题。
那天放学,七海跟在狛枝身后去到学校的天台,坐到他边上。
“如果狛枝君不介意的话,可以再跟我聊聊你那个竹马吗?”
“诶?就算七海桑这么说……他真的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物啦。”
“才不会呢。我只是觉得……”七海同他一起看向远处缓缓落下的夕阳,“今年是我们在希望之峰的第二年了吧,但总感觉狛枝同学和大家还不是很亲近呢。所以我很好奇,是怎样的人会被狛枝君视为重要的存在,可以和狛枝君做那么久的朋友呢?班里的大家,其实都很希望和你做朋友的喔!”
狛枝低头轻笑一声,“不愧是充满希望的七海同学啊,居然还来关心像我这样的人。”
七海轻轻摇头,认真地看向他,“狛枝君请不要这样说自己。”
“嗯……好吧。虽然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但就像我说过的,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喔,因为我对他说过很多糟糕的话呢。其实……很多时候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有时觉得他是重要的,不希望任何人从我身边抢走他,但时常又讨厌他。”
“明明是重要的人,为什么还会讨厌呢?”
“因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毫无才能的预备学科啊。而且……”狛枝面色犹豫,但最后只是微笑着摇头,未尽的话语在这里停下。
“我倒不觉得才能可以用来衡量所有东西喔,难道狛枝君觉得才能比你们之间的关系还要重要吗?”
狛枝蹙起眉抿了抿嘴唇,“……不。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也无法相信,他总是会给我带来耀眼的希望,却只是个没有才能的普通人。”
“可是啊,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打出 Happy End,也能拯救世界呀。很多游戏的主角,都是普通的高中生哦。说不定他是独属于狛枝君这条世界支线里的英雄呢,毕竟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嘛。”
“最重要的……朋友吗?”狛枝盯着自己的鞋尖低声重复,“……或许吧。”
什么啊……这真的是会从狛枝嘴里说出来的话吗?听完七海的叙述,日向感到难以置信。
午休结束的铃声在这时打响,七海收拾好社团里的东西,准备返回教室,“今天放学就不和日向君一起打游戏了,这周轮到我值日,而且……”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看样子不久后会有一场暴雨呢。”
暴雨……大约是上高中后头一回和他人聊起作为竹马的狛枝,即将到来的雨天让他忍不住想起初一放学的那个傍晚。
于是在这天放学后,他还是拐到了本科部门口。
狛枝正好在这时出来,背包随意地挎在一边肩上,在见到日向站在校门前的刹那顿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从他身旁掠过。
“喂……”日向跟上他。
狛枝并不理会,只是一味地大跨步向前走。
好吧,果然最气人的方式就是把另一个人当空气。这种方法用在其他人身上不知奏不奏效,但反正日向已经怒火中烧了。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只是一厘米的身高差,为什么他和狛枝的步幅会差那么多?!明明因为狛枝从小讨厌喝牛奶,他喝的都是狛枝的双倍!
“喂!我说你……”日向小跑几步拉住这人的胳膊。
狛枝被他拽得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但眼睛依旧错过他看向远方,继续把他当空气。
“……”日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伞,忍耐,忍耐,决定不与他置气,语调不容置喙地,“……你肯定又没带伞吧。要下雨了,一起走吧。”
闻言,狛枝终于开始拿正眼瞧他,“不,我是幸运,在到家前是不会下雨的。”
话音刚落,天空就响起两声闷雷,雨滴一点一点将他们脚下的水泥地面染成深色。
“……”日向默默把伞撑开,举到两人中间。
狛枝盯着他手里的伞,目光又飘到日向身后的本科部教学楼,好一会才矜持地点了下头,“那好吧。”
“确实很久没跟日向君一起回家了呢。”
那都是谁的错啊!日向在心里控诉。
他们无言地并肩行走了十几分钟。不算大的雨伞将他们与周围的雨幕隔开,使这个仅容二人的狭小空间显得莫名封闭。明明初夏的雨声密集又吵闹,脚下的踩水声不停,但日向依旧觉得他们之间过分安静了,由沉默弥漫开来的尴尬氛围与雨水带来的湿热空气一样让他感到窒息。
一会雨下大了,他只好走得离狛枝近点,但狛枝却不动声色地挪开几步,日向又只好将伞面倾向他。等快走到狛枝家门口,他半边衬衫都被淋湿了,白色的布料在湿水后变得透明,紧紧贴在他身上。
狛枝瞥了他一眼,“预备学科还是请注意点风化。”
“……”日向真想用伞锤他。
“这点路就不用送了。”到自家庭院门口,狛枝停下,从包里掏出折叠整齐的雨伞,抖了两抖撑开,久违地与他点头作别,“再见,日向君。”
不是,你有伞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被飘飞的雨水沾湿,狛枝平日里卷翘的发尾耷拉下来。日向盯着他的后脑勺,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但……他们这样算是稍微缓和点了吗?
04.
“早上好,日向君。”
第二天一早,日向就见狛枝等在自己家门口,笑容洋溢地看着他。
“你干嘛?”日向下意识后撤一步。
“我只是想表达感谢。”狛枝面色不改,语气平和得不像话,“感谢日向君昨天下雨送我回来。”
但日向只觉得惊悚——这家伙一夜之间突然就变正常了?而且不是你自己假装没带伞的吗?
“那、那没什么,毕竟……”日向停顿了一下,语气犹疑地,试图摸清狛枝到底在想什么——即便认识那么久日向也无法打包票自己能够完全理解他,“朋友之间都该这么做的,对吧?”看样子他们这应该是和好了?日向心下揣测。
狛枝的笑容更灿烂了,双眼微微弯起,“朋友啊……是呢,即使我和日向君说过很糟糕的话,日向君也还是把我当朋友,可真是个好人啊。我知道的哦,昨天日向君其实是来找七海桑的吧,只是正巧碰到我而已。”
“哈?你说什么?我只是去找你。”
“因为顾及我的心情所以说谎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哦,这就是属于朋友的善意的谎言?”不等日向出言反驳,他紧接着提出邀请,“一起走吧,要迟到了不是吗?”
“你、你怎么回事今天?”日向被狛枝接连而来的话砸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跟上狛枝的脚步。果然这人还是……不正常啊?不过好像比之前好多了?甚至还来主动等他一起上学——像以前,在狛枝父母的授意下,通常都是日向直接进狛枝家里把他喊起床两人一起去学校的。
还真是久违了啊……
今天阳光很好,雨后的空气也清新。日向决定抛开心中对狛枝突然示好的困惑,心情愉悦地与他并肩而行,同时充满希望地想道,说不定他们可以重回过往的日常呢?
但事实证明这只是狛枝的心血来潮,第二天就再不见他人影,日向去敲狛枝家门也没人回应,大概是已经去学校了。
呃……好吧。看来他们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不多。
一周后的下午课间。
下节是体育课,日向正准备去更衣室换运动服,而七海在这时跑来他们班上找他。
无视掉班里其他人聚集过来的炽热目光,她一言不发地径直冲到日向面前,毫不犹豫地拉起他的手腕,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就往外跑。
“怎、怎么了七海?”
终于到没人的楼梯角,七海停下,两个人都在大喘气。
七海开门见山语气笃定,“你是狛枝君的紧急联系人。”
“什么?”紧急联系人……日向心中一跳。先前因为狛枝父母逝世,学校要求狛枝重新填写紧急联系人,那时他写下的是日向的号码。“至少我出了什么事,我希望日向君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哦。”对此,狛枝是这样解释的,当然马上就被日向教训了一顿“以后都不会出任何事。”他以为自进入希望之峰,狛枝放下讽刺他预备学科的那番话语后,早已把号码更换了。
想到狛枝当时说的话,日向惊出一身冷汗,马上追问,“怎么了?”
“他一周没来学校了。雪染老师打了他的个人号码一直显示关机,今天早些老师去了他家,门窗都上了锁。所以老师让我来找你,看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七海向来平缓的语速变得飞快。
一周没来学校……他居然一直没发觉。他一边想到果然前人的话说得没错,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天狛枝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他就该察觉到不对劲,无比后悔自己对狛枝这个家伙还是大意了;另一边又懊恼于自己对狛枝的关注不如从前,但明明是那个家伙把他从身边推开的。
“我会找到他。”
日向说着便飞奔出去,手指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这糟糕的情况,让他忍不住想到当年狛枝被绑架。
没人比他更清楚狛枝那个身体状况,还有他身上该死的幸运。如果狛枝真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他火急火燎跑到狛枝家门前,拧了两下把手,果然门被锁住,他顾不上别的,旋即把那扇实木门拍得咚咚响。
“狛枝?”
“狛枝!”
他连叫两声都无人回应,又急忙翻过两家庭院间的栅栏拐进家门,无视妈妈“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在上课吗?”的诘问,冲进房间——从他房间的窗户就能看到狛枝的,之间不过几米的距离,而那里目前窗帘紧闭。他又赶紧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狛枝家的备用钥匙,匆匆忙忙跑回隔壁,手抖得几次对不准钥匙孔。
“狛枝!”
门开的一瞬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某个人因煤气泄漏中毒倒在地上,或者像电视剧里上演的客厅地板全是积水而有人躺在溢满水的浴缸里割腕,再或是狛枝那个不稳定的病情终于爆发独自昏迷在家……
然而——
客厅里,狛枝正悠哉地晃着双腿,一只脚半挂着将掉未掉的拖鞋,趴在懒人沙发上看书,仿佛才听到声响般缓缓抬起眼皮看他。
那一瞬间,日向还没喘匀的气仿佛全部涌至胸腔,他的焦急与心慌在在此刻化为冲天的怒火——当然有一半是对着自己的,在心中怒斥自己是个蠢货被狛枝耍得团团转。
“不是你没事为什么不去学校?你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吗!”
“啊……”狛枝不知所谓地拢了拢头发,“所有人吗?我看不是吧。”
日向想要反驳却被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我只是想知道日向君知道我失踪了会不会来找我而已。”
“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日向怒不可遏。
“可能在日向君看来确实很无聊吧。”狛枝终于从地上站在来与他对视,或许正是他比日向要高一厘米的缘故,此刻的他看起来居高临下的,“那日向君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日向对他的问题感到震惊。
“是嘛?但日向君为什么要担心我呢?明明我说了那么多惹你生气的话,不是应该不要管我才对吗?”
谁想管你啊!日向很想大喊出声,但他尚存的理智拉住他——你已经用语言伤害过狛枝一次了,绝不能有第二次。
还不是因为他们是一起从小长大的,是彼此的,不同于其他人的特殊的存在。他从没想过狛枝会离开他身边,尽管他们现在的关系糟糕,但日向从不认为这会永远持续下去。
这种话日向当然不会说出口,若是被这家伙知道了,肯定又要一脸不屑地发出嘲笑吧。
日向深吸一口气,“因为……”
“因为我们是朋友吧。”
“啊……?”
“日向君肯定是要这么说吧。”
“什……”
狛枝继续打断他,“所以,如果今天是七海桑没来学校,日向君也会这样去找她吗?”
先不说七海根本不会做这种事,而且……“这是肯定的吧!因为……”
“因为七海桑也是日向君的朋友啊。”
“不是你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难道日向君不是这样想的吗?所以,我和七海桑,不,我和其他所有人,对于日向君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吧,我们都只是日向君的朋友啊。”狛枝面带微笑。
日向只觉得一簇火从心脏燃到头顶,烧得他头昏脑胀的。狛枝这家伙什么意思!
他懒得与他争辩了,“……是!所以关心同伴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日向君真的是个温柔的好人呢。”狛枝走到门口,一把将日向推过门外,仍然笑着,“所以,谁要和你这种人做朋友。”
下一秒,门“砰——”地一声砸在日向脸上。
不是这家伙到底什么毛病?但他话还没说完,日向耐着性子没有掉头就走。
日向拧了拧门把手——门再次从里面反锁了,于是日向只好又用力拍了拍门,冲里面喊道,“狛枝——!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明天都记得给我去上课!”
回应他的是什么东西被砸到门上的巨大声响。
05.
“所以……你的竹马是狛枝君,狛枝君的竹马就是你。”在喷泉边,七海咬着棒棒糖。
“嗯……”日向将手里的蓝羊一饮而尽,感觉自己仅剩的生命力都要被抽空——他一直搞不懂狛枝对饮料的品味,但那么多年如此他也就这样跟着一起喝过来了。
“虽然听上去确实令人惊讶,但却是十分合理的结果呢。”七海点头肯定。
“我,和狛枝……合理吗?!”
“看样子,昨天你和狛枝君吵架了?”七海歪着脑袋问。
“那个家伙……”说起来他就要起无名火。日向捏扁手里喝空的饮料罐,狠狠向前扔去,可惜歪了,易拉罐在离垃圾桶几厘米的位置掉落,他又不得不灰溜溜地起身把垃圾重新捡起。
“……是的。”日向垂着脑袋承认。只是……在进入希望之峰后,他们什么时候不在吵架?
“他说他不要和我做朋友?!”想到昨天和狛枝的争吵,日向的语气愤然激动起来,“要跟我绝交?老天,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重要?日向猛然截住自己末尾半句话。是啊……狛枝是重要的,但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要好的朋友吗?凭什么不能失去呢?他从没仔细想过,为什么他会因为狛枝疏离的言语感到愤怒,又为什么在对方激烈的言辞下依旧珍惜他。
日向理不清头绪,颇为沮丧地重新坐回七海身边。
七海看着他,“呐,可以跟我说说看吗?”
日向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一时间单凭自己根本想不明白他和狛枝这……奇怪的关系和相处模式,只好事无巨细地和七海讲述了他和狛枝之间的过往。
“所以,狛枝君这是……叛逆期?”七海说出她的推测。
“不,就算叛逆期跟我也没关系吧,我又不是他父母。”话音刚落,日向面色僵住一瞬,抿紧嘴不说话了。
七海观察着他的神情,微笑道,“我知道了哦。嗯……日向君确实很迟钝呢。而且,狛枝君也确实很不坦诚。”
“哈?”
“倒不如说这简直和游戏里的剧情完全一样嘛。”七海仰起头思索着,“男主和自己从小长大的青梅因为一个女孩产生了这样那样的误会,所以一直没有互通心意,这样。”
“不不。”日向连连摆手否认,“……什、什么啊?我和狛枝才没有这样的误会。”
但七海根本没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但没想到这个故事发生在现实里,处在这样位置的会是我呢,这可真神奇,那阻碍不就完全不存在了嘛!所以接下来,就是要为日向君制定完美的攻略……哦不,我是说,与狛枝君的和好计划。”
那是什么东西啊……
“日向君,我记得你们预备学科部的文化祭要开始准备了吧?”
“诶?”
“呃……不,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七海。”
日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戴着饰有白色蕾丝边的发箍,身上是裁剪合身的黑色女仆装蓬蓬裙——七海帮他在身后给围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腿上套着自己费老半天劲穿上的白色丝袜,最后还有让他走路都困难的厚底高跟皮鞋。
“明明很可爱不是吗?我想狛枝君一定会喜欢的!”七海拿起手机给他拍照,闪光灯亮个不停。
因为那个什么……和好计划?七海说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来他们班上帮忙文化祭的布置。噢,说到文化祭,那当然不得不提经典的女仆咖啡厅,而他就这样成为受害者——日向在心中如此自我定义。
“这到底和狛枝那家伙有什么关系?”日向伸手去遮她的摄像头,“不不不,快别拍了!”
“啊……”手机传来接收消息的提示音,闪光灯终于停下,七海对着屏幕高兴地说,“左右田君在群里回消息了,他们觉得这身衣服很适合你——我说得果然没错!他们马上就会过来,请日向君好好准备哦。”
“什么?!”
本科部学生的到来使日向班里的同学都很激动。唯二的例外就是日向和九头龙菜摘,前者是因为在一群熟人面前穿女仆装已经要当场石化恨不得咬舌自尽了,而后者则是心里百般别扭地纠结如何同自己哥哥打招呼。
左右田格外兴奋——当然更多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他拍打着日向的肩膀,“心友你这身可真不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有男人的风范嘛!”贰大拍上他的另一边肩,日向被这突然一下袭击害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这便是镇压黑暗邪神的希望服饰吧!”田中同样两眼放光。
日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完全不能认同这群人的品味,随后看向不远处的狛枝——他最后才走进来,站在教室门口,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就立刻转身,弯着腰,手用力地扶住门框,双肩颤抖不止。
他绝对在笑。绝对。
日向此刻才多少有些恼羞成怒的感受。这完全是他的丢脸时刻,却偏偏还要让狛枝看到!
但他的注意力又马上被别的东西吸引——狛枝……笑了诶。
他有多久没见过了?不是那种成天到晚挂在他脸上的公式化笑容,而是真正地、快乐地开怀大笑。
他心下又隐隐高兴起来。
好吧,他承认,尽管依旧不能苟同这身装扮,但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他在心中默默向七海表示感谢。
本科部的大家在教室布置的座位坐下,准备点单。
七海推着日向的背,“你快去呀!”
“去、去干嘛啊……”
“搭话呀搭话,不然怎么增进亲密度?”
亲密度是个什么东西?日向确信七海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他被七海推得一步一步向前挪动,在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下,他只好红着一张脸走近狛枝。
而狛枝在做深呼吸,就是不正眼看他。
“呃咳……请问要喝点什么?”日向板着语气。
“柠檬茶。”狛枝用与他一样的刻板语气对着窗外说话——而那里只有对面另一栋教学楼的红色砖墙。
“这里不提供柠檬茶。”
“那就乌龙茶。”
“这里也没有乌龙茶。”
狛枝不耐烦了,“那你们这到底有什么?”他转过头瞪他,但下一秒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哈哈咳咳咳!”
“……”日向绷着一张脸,“咖啡,这里只有咖啡,各种咖啡。”
狛枝一边捂着嘴继续咳嗽,一边朝他甩甩手——他们作为竹马多年的默契在此刻生效——就这个了,快退下吧。
“……”
几分钟后,日向端着一杯拿铁重重搁在他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狛枝盯着表面那一团圆形的白色奶泡,“拉花呢?”
“没有拉花。”
“我要拉花,日向……桑。”狛枝努力压抑自己不稳的气息,笑眯眯地看向他。
“你叫我什……!”但由于他声音太大,周围人的目光聚集过来,日向只好截住话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初中毕业后的那个假期,日向在亲戚家的咖啡店打工了一阵子,学会了最基本的拉花技巧——只有狛枝知道这个。他又只好重新做了一杯带有最基本的爱心拉花拿铁过来。
左右田在旁边那桌探头探脑,“嚯心友,你还会这个!我也要!”
“你的是这个。”狛枝把刚才那杯没动过的上面浮着一团奶泡的递给他。
左右田完全是一脸心碎的表情,“诶——狛枝你怎么这样!”
狛枝拿着搭配的小勺子在那团奶泡中间划了一竖——多少也有了点心形的模样,毫无负担地说道,“这就一样了。”
左右田又喜笑颜开起来,端着那杯咖啡转头就要给旁边的索尼娅。
这天的活动结束,送走了所有来光顾的学生和家长们,日向和班里的同学一起收拾完教室,精疲力竭地在一个空位上坐下,摘下头顶的发箍——这玩意箍得他脑门疼。
七海坐在他旁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今天进展良好……”她咬了咬笔帽,“开启了吵架后的第一次友好对话……还有微笑,嗯,微笑,和其他互动……那应该可以加20%的进度吧。”
日向盯着她写的东西,“好感度,亲密度,阶段任务……什么东西啊?”
“是进度条噢。”七海边说着边把“好感度”那栏划掉,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满了。”然后在阶段一旁边打了个勾,抬起头为他打气,“要进入下一阶段的计划了,加油啊日向君!”
“……到底要加油……什么东西啊?”
06.
又是一天放学下午,日向和七海如常坐在喷泉边——没有打游戏,最近七海十分热衷给他安排各种……活动?日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七海总是把他和狛枝强行凑一块的行为,导致她对电子游戏都不再沉迷了。
譬如他们本科班有什么班级聚会都要叫上他,玩多人游戏偏偏要他和狛枝组一队,狛枝的运气时好时坏,导致他们赢一把输一把,吵得不可开交。在周围人通通抱怨他们实在过于吵闹时,七海给出的评价是,“关系很好的两个人嘛。”日向发誓自己当时听到了一屋子下巴掉到地上的声音——除了澪田在欢乐地举手,“我也赞同千秋酱的说法哦!”一屋子人的下巴就又掉了一遍。
再譬如七海说拿到游乐园的票,要邀请日向一块去,而到了现场,等在门口的却是狛枝,结果一问发现对方也是被七海叫出来的。再打电话给某位始作俑者,对方直言今天有个重要的游戏需要通关实在来不了,狛枝听完扭头就要走,却还是被日向强行拽回来,涨红着脸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我先声明我是完全不想和你一起去的,但是不能辜负七海的一片心意!”于是两人最终给彼此摆一张臭脸在游乐园玩了一圈。但托狛枝的福,他们非但没玩多少项目,还因他的幸运使然,要么是在玩跳楼机的时候吊在最高处下不来,要么是在某个热门项目排队排到一半突然晴空转阴下大雨,被工作人员通知这个项目暂停,一个多小时的排队历程就此作废。
虽然七海普遍没有实际参与进她所撮合的日向与狛枝的相处,但她十分乐在其中,好像沉迷进了一个新游戏。
“玩游戏可不是只能在游戏机里才能玩哦,现在很多热门的电子游戏其实都是从实体游戏发展过来的,而且眼下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吗?”七海继续在她那个本子上记录。
栗子?什么栗子?日向一头雾水。
“就算七海你这样……我和狛枝的关系也很难好起来吧,那家伙每次见到我就摆着一脸我仿佛欠他八百万的表情,说什么‘早知道是预备学科就不来了’。”日向抬起下巴模仿狛枝的语气。
但每回见面撂下这句话,下一次狛枝还是会准时赴约。
他们上一次的……外出活动——日向是绝对不会认同七海有关“约会”的说法的——是上周末的花火大会。
有过之前的几番经验,他们已经对七海几乎明牌的计划视若无睹了。
夏日黄昏,夕阳将天边的云染成漂亮的橙色,飘荡在尚且发蓝的天空中,像无尽的橘子海。日向身穿灰色的浴衣,拿着七海寄到他家里的两张票等在狛枝家门口。
对方迟了几分钟出来。落日余晖下,狛枝的头发像镀上一层浅金。他在发尾扎了个歪歪的小辫,露出白皙的脖颈,身上是白底浅蓝色紫阳花柄的浴衣——更像是女士的款式,系着白色的腰封,手里是浅色的信玄袋。
见到他,狛枝少见地、不自然地拽了拽衣服侧摆,眼睫扑闪几下,侧过脸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没说一如既往“不想见到他”的开场白,反而难得主动地与他开口解释,声音也带有一丝别扭,“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日向盯着他,不,准确来说,他什么也来不及反应,唯一能做的就是呆立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后知后觉地怀疑自己脑袋一定是坏掉了,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生出“狛枝这家伙原来还怪好看的”这样奇怪的想法。
“啊……嗯。”
好像大脑终于迟缓地开始处理信息,日向僵硬地点头,僵硬地转过身,僵硬地迈开腿。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绝对是逊爆了——一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到底有什么让人挪不开眼的?这也太没骨气了!狛枝肯定会嘲笑自己这副模样。但他们一起走去电车站这一路上狛枝都安静得出奇,日向忍不住往身边瞥了一眼。
好似察觉到他的视线,狛枝也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交汇,同时飞速眨了眨眼睛又重新看向前方。
怎、怎么回事?
夏天可真够热的,明明男士浴衣的领口宽敞,日向却还是觉得透不过气,感觉汗都要冒出来。
这电车站怎么还没到啊……他努力放松自己的身体,让走路姿势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一边不住地在心里犯嘀咕。这时,路上突然有陌生的女孩握着手机上前,问能不能和狛枝一起合影。日向赶紧摆出“请”的姿势退到一边,不顾狛枝对他的瞪视,心里念叨着“天呐得救了”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从密不透风的环境里被解救出来,可以正常呼吸了,但他们分明站在开阔的街道上。
再一起坐过电车,来到河畔,街道两侧是各色的小摊,晚风吹拂,红黄蓝的旗帜飘荡,空气里充斥着不同食物和酱汁的香气。这里是花火大会的举办现场,天色逐渐暗淡,他们走下草坡去到河岸边,在密集的人群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你拽我干嘛?”狛枝扯回他的袖子。
“太黑了看不清啊。”日向又往前摸索,好像碰到狛枝腰间的系带,又蓦地缩回手,小声说道,“走丢了怎么办?”
“都多大了还怕……哎,你怎么还踩我鞋子!”
“抱、抱歉……那个,到了吗?”
他们吵嚷着刚坐下,一束烟花倏然升上天空,火星绽放,绚烂夺目,将夏夜漆黑的天幕照得半边透亮。
紧接着无数金色的璀璨光点拖曳着细长的尾巴窜上夜空,散成千万颗星屑,向四周纷纷坠落,余下漫天鎏金,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会实现吗?
狛枝做了个许愿的姿势,闭上眼睛,手交握贴在胸前。
烟花金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忽而闪烁,照得他面色绯红,唇色也绯红。河岸边清爽的凉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几缕的贴在嘴唇上不动了。
日向的目光不由地就定格在狛枝脸上,看他微蹙的眉毛颤动的眼睫,和映照得发红的面颊。他视线向下移去,又看他微启的双唇,不自觉就想伸手帮他将唇间的碎发拂去,但狛枝在此刻睁开眼,他只得赶紧收回手,规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端正地坐好仰头去看天上的烟花雨。
硕大的烟花接连绽放,看上去离他那样近,星火在高空爆破瞬间发出的“砰砰”声仿佛就响在他耳边,又回荡在他的身体里。
太吵闹了,太吵闹了。
他攥紧手底下衣服的布料,不知为何感到慌乱又紧张,大约是真的担心那些像星星一样的火花落下来,将河岸边那片青色的草坡烧燎而过。
在回去的路上,周边的人群喧闹,所有人都在回味方才的盛大烟火。
思绪转了三回,日向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同狛枝搭话,“呃……你刚刚许了什么愿?”
狛枝叹了口气,“就算告诉你这个预备学科也无济于事吧。”
很好,他就不该开这个口的。日向愤愤想道。
“哎……完全不行啊……”根据日向的回忆记录完上次的行程进展,七海遗憾地摇起头,“看来日向君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啊。”
“什么意思?”日向莫名警惕起来。
“但……适当提供一些情报,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展呢?”七海皱起眉头陷入沉思,随即放下一枚重磅炸弹,“日向君应该不知道吧,今年情人节的时候,狛枝君可是收到了很多巧克力的哦!满满一抽屉的巧克力哦!”末了她又竖起食指强调,“不·是·义·理·巧·克·力·哦!”
“那个家伙?!”绝对不可能吧!而且……那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现在才知道!
“他、他到底哪里吸引……呃……”日向想要反驳,但他脑海里又浮现出狛枝那日在烟花下的表情,头脑里一闪而过的还有更多,狛枝与他交错视线扭头而过的侧脸,刚见面时微微发红的面色,流转的眼眸像河流荡漾的水波……
他忽然觉得那日的花火大会还没有彻底落幕,烟花一簇一簇好像又在炸在自己心口上。
“只要不开口说话,狛枝君其实还是很受欢迎的。”七海非常满意他的表现。
“好了好了……”不顾日向满脸震撼的模样,七海高兴地在本子上继续写着,“下一阶段的目标是——修学旅行。”
07.
京都,清水寺。
到达这次修学旅行目的地,班里的人都分散开来,三三两两结着伴游逛。七海直接把日向拉过去和本科部的他们一起走。
“你知道清水寺有个很出名的打卡点吗,有部动漫的青梅竹马就是在这里亲吻的噢!”七海的眼睛亮晶晶的。
“呃……所以和我有什么关系?”
七海指着观景台一处转角的位置,“你要和狛枝君去那里拍同款合影吗?”她举起手机,已经切换到了摄影界面。
“完全不需要这个!”日向迅速逃到一边,躲在一处房檐下的阴凉处。
亲……吻?
他和狛枝?
日向盯着那处转角。
这也太奇怪了吧……
那不应该是……
那个转角的位置很快就有人自发排起了队,后面的两个人帮前面的两个人拍照。有双方都红着脸很害羞的情侣,也有关系很好的朋友。
对了,那不应该是跟喜欢的人才……
他尝试在人群里寻找顶着一头显眼白发的身影。
在观景台的另一头,有几个穿着预备学科部制服的女孩拿着相机在狛枝面前寻问合影,狛枝在微笑着摆手拒绝,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女孩们没有感到失落,反而红着脸互相推搡拉扯着走开了。
怎么对别的预备学科态度就挺好的……诶?好像看过来了。日向连忙移开视线,又重新对上那个打卡的位置——又有一对情侣站在那里,一个人挨在另一个人怀里,在拍动漫里的同款照片。
他又想起七海的话。
……他和狛枝?
他脑海里莫名就浮现出自己和狛枝站在那里的场景,面色蓦然烧起来,幡然醒悟般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你在想什么啊!
他眉头紧皱地看着一对又一对情侣轮流拍完照片——当然不乏有兄弟好友恶搞的,挥手给自己的面颊扇风,努力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果然还是……太奇怪了吧?
日向怀疑自己和狛枝相处久了也染上了幸运。
他所在的班级跟本科部分配在同一个温泉旅馆,构造是个日式庭院,非常雅致漂亮。而他幸运的,因为正巧有几个同学生病和事假,这间原本可以睡四五个人的榻榻米房间只住进了他一个人。
这间旅馆提供泡汤文化体验。虽然现下炎热的天气并不适合泡温泉,但大家都抱着不能白来的心态——而且还是和班里同学一起泡温泉的难得机会,纷纷都说要下池感受一下。
日向并不想和他们一起人煮人,于是挑了个人少的时间,穿上旅馆提供的浴衣去到温泉池。
所以说他和狛枝一定有孽缘,不需要七海牵线搭桥还是能碰见他。
他拐进的第一个池子就见到那引人注目的白色脑袋,狛枝半张脸埋进池水里咕噜咕噜吐着泡泡。
“喂喂……你这样完全不卫生的!快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把狛枝从水里拉出来。
狛枝双眼迷蒙,抬头盯着他的脸,瞧了好一会仿佛才对上焦。
“啊……是日向君。”
日向把他扶着靠边坐好。
“……我最讨厌日向君了。”
刚见面就说这个?日向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这人偏偏就对自己态度那么差。
“跟日向君在这种地方独处啊……真是让人受不了呢。”
“什么嘛,那我现在走了。”
“快滚吧,我不想见到你。”狛枝迷迷瞪瞪地看着雾气蒸腾的水面,发梢湿答答地滴着水。
日向甩手就走,木屐在温泉边的石子路上砸得咔嗒咔嗒响。果然和这个人说话他就会生一肚子气。但没一会日向又咔嗒咔嗒地走回来。一时气上头他忘了,狛枝这家伙从小就高温不耐受,这会估计被热晕了开始说胡话,他要谅解。
他一转眼不在狛枝又整个滑下去,半张脸埋进水里,但这回没有吐泡泡了。
他把全身泡得发红的狛枝从温泉里捞出来。
这人挂在他肩上,胡言乱语着,“啊……日向君就是很讨厌啊……”
“……”日向突然觉得自己返回来不是个好主意了。
他勉强帮狛枝擦干身子把浴衣穿好,在旁边的木桶里拿了条冰毛巾擦他的脖子和脸,又接了杯糖水给他。虽然好像还是晕乎乎的,但人看上去总算是好些了,眼神也清明多了。周围不见其他人,日向决定先把他扛回自己房间。
狛枝抱住日向的脖子,语速慢悠悠的,“为什么……日向君没有才能呢?就算是超高校级的刺刺头也可以啊……”说完又自我否定起来,“但刺刺头……也很普通诶,有超多人是刺刺头的。但……嗯……如果是日向君的话,就算是刺刺头也是充满希望的刺刺头喔。”
什、什么啊!日向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狛枝身上散发的热气蒸得发烫。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说些好听的话吗?
“喂,狛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接下来的问题,但……“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明明说讨厌,但每次不都还是来赴约了吗?而且你肯定知道是七海故意的吧。”
“……诶?嗯……因为……那是因为……”
狛枝从鼻腔里哼哼了几个词不说话了,他耳边只剩下规律的呼吸声。
“……”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睡死了!
他转头去看狛枝的脸,面颊压在他肩上看起来好歹是有了点肉,嘴微微张着,呼吸的热气吹得他脖子发痒。
不行不行不行。他可不能再看下去了。
日向连忙转过头,心里边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生气。
他扛着狛枝吃力地在走廊里移动,对方挂在他身上,但脚尖却还点在地面。
日向在这时候又开始憎恶起他们的身高。
好不容易把这家伙运到自己房间门口,又正巧碰到经过这里准备去泡汤的左右田。
左右田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即被他身上的人形抱枕吓了一跳,“诶?狛枝这家伙怎么回事?”
“噢你来得正好。”日向把狛枝挂到左右田肩上。
“诶诶诶干、干嘛啊?”左右田手忙脚乱地把狛枝扶稳,“这家伙怎么这样都睡得着啊,你别说还挺沉……”
“那就……拜托你们那边照顾他了。”
“哦哦好……诶?”左右田好不容易把狛枝的一只手臂挎自己肩上,“你不一起来吗日向?”
“我……就不了吧。”他说不清楚,他现在光是看到狛枝那张脸就觉得心烦意乱的。
“噢……那也行吧。”
“对了,”日向叫住转身就走的左右田,“别给他喝冰水,他胃不好。”
“哦哦!”
“诶你们那里有没有人晚上睡觉呼噜打得很响的?他睡眠挺浅的。”
“……啊?”
“噢那个……叫他别因为嫌热晚上就不盖被子。”
“不,你是怎么知……?”
“还有空调别开太低了。”
左右田已经陷入恍惚了,连忙又把狛枝塞回他怀里。
“我不管了我不管了!”左右田疯狂摆手撂挑子,“等他醒来你再送他回来好了,他是什么豌豆上的公主吗?”左右田说完就赶紧溜了,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木屐敲地板的声响,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他。
日向只得把这人搬进自己房间,铺好两床布団,把狛枝安置在其中一张褥子上给他盖好被子。
扛了这么一遭他也累得有些犯困。
日向倒在另一边的褥子上。总之……会在晚饭前醒来的吧。他闭上眼睛。
日向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感觉手打到什么东西,黏糊地动了两下嘴唇,“狛枝你睡过去点。”面前的那个东西窸窸窣窣动了一下,蹭着他的鼻尖,毛茸茸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醒了。
睁眼就见本来应该睡在房间另一头的狛枝挤过来跟他睡在同一只枕头同一张被子里,安静地闭着眼睛面对向他,呼吸的气息吹得他刘海一飘一飘,白色卷翘的头发铺在他脸上。
他再一转身,突然发现满屋子都是人。
“嚯呀嚯呀?他们醒了诶!”澪田率先发声。
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左右田满脸的痛心疾首,“心友,我完全没想到……原来你和狛枝居然会是这种关系?”
索尼娅非常善解人意地提议,“其实我们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些私人空间?”
“所以日向君拒绝满足我的BL幻想原来是因为喜欢狛枝这一款的吗?但其实是狛枝的话我也可以哦。”花村站在门口两眼冒星星。
“不,你不可以!……不对!你们是怎么出现在这的?”日向震惊地坐起来,条件反射般拉起身上的被子——但他衣着完整没有任何异常,又连忙把被子放下,整个直接捂在旁边狛枝脸上,那顶着一头棉花的人形在被子里挣动了两下,探出一双眼睛。
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辨认什么似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地响起,“让充满希望的各位看到如此不雅的场面真是抱歉呐。”
“这绝对是误会!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睡进来的!”日向涨红着脸百口莫辩。不对,他们什么也没干,他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那他为什么不睡进我们的被子里?”九头龙眼神示意还躲在被子里装死的狛枝,以前他们本科班在外头聚会也一起过过夜。
“虽然不能理解你的喜好啦,但是心友你既然决定了我当然会无条件支持你。”左右田抬手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不顾日向的反抗,宽慰地拍着他的肩。
西园寺在门口捂住眼睛哀嚎,“我不行了,谁来洗洗我的眼睛……”
“需、需要眼药水吗?”罪木从口袋里掏一个小瓶子。
“不是这个意思啦!”
澪田拨响她的电吉他,“下面请听——《修学旅行的那晚我们都喝多了》!”
“喝多了……汤池水吗?”终里面色疑惑。
“……现在天还没黑吧。”欺诈师忍不住搭腔。
花村抹了抹鼻子,“谁的汤池水?”
“好啦好啦。”七海出声打断这场闹剧,让大家离开这个房间,日向对她投以感激的目光,“还没到最终阶段呢,这样会让他们很害羞的啦,后续进展不好该怎么办呢?”
“最终阶段是要进展到什么程度?”花村明显感兴趣起来。
哈?你在说什么七海?
日向决定把这一屋子人——屋内和屋外的——全部划分为敌人。
“总之……”七海双手合十,“我们是来提醒你们晚饭时间到了哦,因为一直找不见你们人影大家就一起过来了。如果收拾好了的话,请快点来餐厅吧。”
这群人跟他们来时一样咋咋唬唬风风火火地走了。
“所以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日向揪起狛枝的衣领。
狛枝没有在意他失礼的举动,面色为难地开口,“我只是迷迷糊糊醒来,有些怀念我们以前还睡在一起的时候……”
日向心里瞬间窜起浓烈的愧疚感,“抱……”
但狛枝随即又微笑起来,“看你这副样子,还是说原来你对我图谋不轨很久了?”
“才、才没有!”日向心下一跳,蓦地松开他的衣领。不,他在心虚什么?
狛枝倒在地上,笑眯眯的,“我想也是呢,毕竟……朋友才不会有这种想法,对吧?”
在回程的电车上,七海坐在日向旁边,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直直把代表“亲密度”的那条线拉到80%。
“日向君,这次完全是飞速的进展呀!”
“不要再提那个了!”日向捂住脸就差尖叫出声。
他的修学旅行就这样被狛枝弄得一团糟。
先不提这群本科生们一定要把他和狛枝安排在一起活动,但凡他和狛枝走近一些,或者稍微有些肢体接触,这群人马上就叽叽喳喳地开始起哄。他被吵得仿佛真以为自己和狛枝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一路游玩下来脑子像是塞满了棉絮状的浆糊,头重脚轻晕头转向的,完全不记得都走过哪些地方,为数不多的印象也只剩下身边那人被太阳照得反光的白色头发。但反观狛枝却是一贯神态自若事不关己的姿态,甚至连以前“我对预备学科不感兴趣”这种话都不说了。
更可恶的是,他根本没法把狛枝从自己的脑袋里赶出去。
他看着车窗外沿路的风景,天上漂浮的云让他想到狛枝,有人在窗台种的成片的白色花卉让他想到狛枝,路过房屋屋顶晾晒的白色被单让他也想到狛枝——昨天狛枝睡在他旁边身上的味道和织物晾洗后的清香一模一样。
狛枝,狛枝,还是狛枝。
日向咬牙切齿地看向坐在斜对面的罪魁祸首,而对方完全不受影响地,在感受到他目光后转头向他微笑挥手——这人好像是只要看到自己状态糟糕就会心情很好的样子。
但在狛枝的笑颜下,日向感觉自己的脸又烧起来——明明那只是普通的微笑。
他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太正常。只是被一群人围观他和狛枝睡在一张被子里而已,这根本没什么的,对吧?
对……吗?
想到昨天狛枝躺在他身边的睡颜,他又开始心跳加速了。
为什么?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他们明明之前也一起睡过很多次。不对不对,这个说法更加不对了!
日向在内心嚎叫,捂着头弯腰把脸埋在膝盖上。
左右田坐在他对面观赏完他这一路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心友,没想到你居然还晕电车吗?”
他们修学旅行的好天气在刚到家就结束了。
日向回到房间,天上就倏然下起雨来。他坐到窗台边的书桌前,刚准备将窗户关上,抬眼就见狛枝在对面,也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前,隔着微敞的窗扇,面前是倾斜的雨幕,看向他。
雨水将面前的视野变得朦胧又难以分辨。那一头传来声音,狛枝似乎在说些什么,但隔着嘈杂的落水声,他什么也听不清。
日向把窗稍稍打开一些,试图听清狛枝的话语。但雨势在这时变大了,雨水打在窗棱又飞溅到他脸上,雨声轰鸣,他依然听不见仅仅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另一头狛枝的声音。
倾盆的雨水模糊着狛枝的面容,但日向猜他大约是带着笑的,嘴一张一合地在诉说些什么。日向拧着眉头,专注地望向对面,努力辨认他的唇语,但终究失去了耐心,他推开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雨水被风刮进来,桌面的书页被吹得纷乱。
日向朝他喊,“你在说什么!”
但此时的狛枝又不说话了。
风卷着雨吹,豆大的雨点又变成细小的雨丝,纷乱飘渺,狛枝的脸在雨幕里逐渐变得清晰,却只是微笑着看向他。
这场夏末初秋的雨仍旧持续地、淅淅沥沥地落下。
08.
“运动会可以做什么呢?”七海又开始出主意了。
她灵光一闪,“要不日向君去加入拉拉队?相信我,这肯定会是个很大的惊喜!”
“不!”日向想到之前的女仆装,大挥双臂抗议,“这个绝对不行!”
七海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日向感觉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不管你现在在想象什么,都请立刻马上停下。”
“我只是觉得狛枝君会喜欢,你看上次文化祭他也是很高兴的。”
日向脑海里浮现出啦啦队队服的露脐短背心和超短裙,打了个寒颤,义正词严,“绝对不行!”
七海面色失落,“哎……那看来只能走最常规的后勤路线了吗?”
于是,在七海的安排下,日向被迫在狛枝乒乓球比赛的时候坐在离球桌最近的位置,准备为他随时递水递毛巾。
而本来应该承担这项工作的与狛枝同班的本科生们,与他隔着两排观众席,通通坐在他身后,看向他的眼神活像是在欣赏什么情景剧。
索尼娅周身仿佛就要冒出七彩泡泡,“好浪漫!这完全就和电视剧里演得一样诶……你的专属特等席?”
不,完全不一样。这分明是你们故意营造出来的效果。如果目光真的有实质的话,日向感觉自己的后背会被这群人灼热的视线烧穿。他们到底在对他抱有怎样的期待和浪漫幻想?
狛枝的乒乓球打得确实不错,如果不把球全往他脸上招呼那就更不错了。
在第六次被狛枝的乒乓球打中额头后,日向愤而起身,“我说你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
“抱歉抱歉,失手了。”但狛枝的笑容没有丝毫歉意。
所以说那些只存在于言情偶像剧里的浪漫情节在他和狛枝之间根本就不会发生。
但他身后那群人完全不会管那么多。
“这是什么?我的balls只会属于你吗?”花村显得异常兴奋。
“好下流——!”澪田忍不住大喊。
最后比分停留在11:6狛枝胜出。
狛枝的对手感激涕零地握上日向的手,“真是多亏了你,不然输得可就太丢脸了!”
……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后续的几场比赛狛枝倒是没往他脸上招呼球了,反而是——
“哎……口干舌燥,根本打不动了嘛。”狛枝举手暂停,用球拍给自己扇了扇风,他的皮肤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着红,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喂,日向,快点递水啊!”左右田首当其冲指责他。
“或者……法式深吻……唾液的交换……”花村又开始进行一些莫须有的幻想。
西园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恶心……你快闭嘴吧!”
日向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根本不敢去看狛枝的脸。
没打一会,狛枝又叫了暂停。
“又怎么了?”日向直觉不妙。
狛枝无视他话语里的不满,抬手往后撩起自己的额发,“很热哎……”
左右田又越过两排座椅探身去戳他的脊梁骨,“快去递毛巾啊日向!”
这家伙到底是被什么收买了……?日向把嘴抿成一条直线,拎着毛巾走到围栏边上。
狛枝微笑着把脸凑过来,他面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白色的顶灯下亮晶晶地泛着光,闭上眼睛显得他睫毛又密又长。
七海在后面为他打气,“加油啊日向君!”
这种时候就不要喊加油了……
日向深深呼吸了一下,把毛巾整个盖狛枝脸上。
下午是决赛——很难想象这家伙的运动水平居然能支撑他到决赛,日向笃定这绝对是他遭受的不幸作为抵消让狛枝幸运地晋级了。
狛枝或许在预备科女生里真的很出名,听说他进入了决赛,距离比赛开场还有二十分钟日向周围就坐满了人。
女生们热切地开始讨论起来。
“好像动漫男主角哦。”
“一般这种长相不会是男主角吧,倒像是那种被男主打败的深情男二。”
“被男主征服的深情男二?”
“这样听上去也很不错呢!”
“诶?你们怎么就这样放弃了,他长得好好看哦。”
“狛枝前辈不是说对预备学科不感兴趣嘛?”
“有人打听过了?”
“情人节好像有学姐递情书就是这样被拒绝啦。”
所以真的有人对狛枝这家伙表白过吗?!
日向瞪大眼睛看向在抛着乒乓球玩的狛枝,对方看过来,浅浅微笑了一下。
他身旁的女孩子们马上惊呼起来。
人气还那么高?!……所以之前七海说的都是真的?
日向满脸怨念地盯着狛枝手里的球,感觉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是他自己。
好、不、爽……
因为狛枝的幸运,赛况变得精彩纷呈,因为你永远猜不到球经过狛枝的手打出去下一秒会落在哪里。
两边的分数咬得十分胶着,狛枝永远只领先一分,他们就这样从11分的赛制一路直线飙向21分,每次发球都是赛点。
热烈的氛围感染到台下的观众,大家都在激动地猜测球的落点,开始拿放学后的冰棍作为赌注看谁猜得更准些,至于比分——那些看惯了的东西并不重要。
因此,大家并不会为狛枝这次的失分或得分而欢呼或哀嚎,只会盯着那只球最终的落向——落到桌面,噢中规中矩,这局作废;至于其他的地方,观众席可谓是听取“哇”声一片,会因为这只球飞过窗户掉到外面的篮球场究竟是离草丛更近一些还是篮筐更近一些吵嚷起来,等跟着球跑出门外的情报员返回来,大声播报这回是砸中了下一层窗台的花盆,根本就没掉到篮球场,观众席又俱是一片悲伤的呼号。
身后的本科生们也吵闹起来,首当其冲就是那群男生们。
“垃圾桶!绝对是垃圾桶,这场比赛球还没有掉进过垃圾桶里!”
“月之潮汐已经给我指引,此番定为篮球框三分球是也!”
“大白天哪来的月亮?我倒觉得是被日向的呆毛顶住更有视觉效果一点。”
忽略掉自己的好友拿自己下注,日向也同样紧张地盯着那只白色的球会落在哪里。
令人遗憾的是,这场赌局没法再持续下去,在下一个决胜球狛枝就惊奇地拿下比分。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喧闹声。
日向率先冲上前去,双手已经举起——这是个准备拥抱的姿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同时愣在原地,日向定格瞬间,在距离他一臂的位置刹住脚步,手从半空放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
“恭喜你,狛枝。”
他只来得及落下这短短一句话,本科生们便紧跟着拥上来,他连忙退开在一旁。
大家喧嚷着把狛枝围在中间,有恭喜他的,也有抱怨最后狛枝怎么没有把球打进垃圾桶里害自己痛失一根冰棍的。
身边挤过其他观众,更多的人围上去,这下他连狛枝白色的发顶都看不到了。
夕阳缓缓落下。
日向双手捧着一瓶蓝羊,但没有打开,易拉罐上的冰汽凝成水珠滑落在他手上。他看着眼前的车流,思绪重新飘回不久前的赛场——
狛枝被簇拥在人群里。
为什么不能拥抱他?
明明……狛枝的同学们,那些素不相识的观众,都可以围上去。
但……
为什么他不能拥抱他?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绊住他的身体,头脑里什么意识在叫嚣,让他忽然觉得,他不能就这样抱住他,那意味与曾经不同。
但……有什么不同呢?
他手指微微使力,易拉罐平滑的表面留下凹痕,头脑里那一团混沌变得明晰,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好像迟到的惊蛩,像沉寂长久的梵钟,跨过许多时节岁月,在他17岁的夏末,终鸣响于他的耳畔。
“你怎么了?日向君。”七海在饮料机旁边打开一瓶汽水,看他坐在长椅上愁容满面。
“啊……没什么。”
他的内心高兴又难过。
日向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他方才用这只手拍上狛枝的肩膀,那是属于朋友的仪式。
他迟缓地呢喃出口:
“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诶……明明发烧已经够不幸的了,为什么还要见到预备学科令人绝望的脸。”
“……生病了就请少说点话吧。”
经过昨天的剧烈运动——但只是打了四场乒乓球赛真的能算剧烈运动吗——狛枝第二天就病倒了,因为不能出席校运会第二日赛程去看本科部大家充满希望的比赛,他终于乖顺一回跟班里请了病假,转头七海就一个电话给日向打过去,拜托他请一定照顾好狛枝——当然按照七海的原话后续还加上了“在攻略进程里这可是非常经典的一项,请日向君好好把握噢!”
日向去翻狛枝家里的医药箱,结果什么退烧消炎感冒药翻出来堆成一座小山,一看保质期居然全停在一个月前,唯一能用的只有里面的水银体温计。
日向叹了口气,决定先把体温计塞给狛枝量体温自己再回家拿药来。
他从客厅折回狛枝房间,掀开他的被角。
“真的很讨厌日向君啊。”
“知道了知道了。”明明听过那么多次,但如今日向心里却不是滋味,继续他手里的动作帮他解睡衣的扣子。
狛枝盯着他。
日向只好停下来看向他,顺着他的话,“好吧,为什么?”
“因为日向君只是普通的、没有才能的预备学科啊……”
“……”他果然就该让这个人闭嘴的——狛枝能说出什么好话?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而且……”狛枝脸贴着枕头,小声嗫嚅着。
“只是朋友。”
“……什么?”
狛枝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日向帮他解开两粒睡衣的扣子,将体温计放到他腋下。
狛枝被冰得抖了抖手臂,又眯起眼睛瞥了眼体温计,手一甩翻过身。
体温计差点被他碰摔地上,还好日向眼疾手快接住了。
“你干嘛啊?”
“不要水银的……”
日向要被气笑了,或者说他已经被气笑出声,“水银又惹你什么了?”
“那是不幸的。”
“不幸?”
“因为……”狛枝又转过身对着他,因为高温,他眼睛里水光闪烁,面上红扑扑的,嘴唇蠕动几下,“因为没有u啊。”
“什么意思?”
“所以说你是令人讨厌的预备学科啊……脑子就只有这种水平而已……”狛枝又躺平,像是不想见到他一般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答道。
日向气愤地转身就走——当然他已经把体温计仔仔细细放好——回自己家拿医药箱,但愿家里有电子的体温计。
听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狛枝又睁开眼,瞪着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天花板。
他才不会说呢,他讨厌水银的原因——
狛枝在家休息了两天,重新回到学校,他错过了一天的课,正无聊地翻着那几页课本。
左右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真是多谢你啊狛枝!你之前说的那个咖啡店,”他脸上浮现娇羞的红晕,“果然昨天下午就在那里和索尼娅桑有了浪漫的邂逅。”
“真是恭喜你啊左右田君。”狛枝也微笑起来。
“诶对了狛枝,可以借你化学课笔记抄一下吗?”
“当然可以喔。”狛枝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他,“但话说,明明昨天请假的是我吧。”
“哎呀不要在意那种细节啦。”左右田笑嘻嘻地谢过他,一会,又拿着那本笔记凑过来,“狛枝,这个被涂黑的是什么?”
狛枝头也没抬,“Hg。”
“Hg?你无缘无故涂黑这个干嘛。”左右田把那一页对向窗外,阳光穿透纸页,但那一处依旧是一团黑乎乎的印记,“都看不清了。”
“因为Hg是个不幸的元素啊。”
“诶?不幸,什么意思?”
狛枝没有作答,眼神飘向窗外。隔壁楼预备科的学生放学了,他看到遥远的、遥远的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顶着刺刺头的小小人影,被其他同学勾肩搭背,拉着往足球场的方向走去。
他讨厌Hg的原因只是——
Hg is a Hug without u.
09.
“你们最近进展得怎么样?”
“快别说了……”日向捂着脸叹气。
该说多亏了七海吗?他与狛枝的关系和缓了许多,他们又开始像高中以前一样重新一起上下学了。
但……一样吗?又是不一样的。
他变得无法忍受他们之间的沉默。在高中以前即使沉默也没有关系,他们本来就要好,不需要对话也足够心有灵犀。后来的沉默他还可以将其定义为与狛枝的相看两厌,有充分的理由将自己说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现在,这只会给他招致胡思乱想——好安静,要挑起话题吗?但说些什么好呢?可为什么狛枝也不说话?他现在在想什么?自己有那么让他无话可说么?
与狛枝并肩而行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指尖会让他有如同被火焰燎烤般的慌乱,只能把手指蜷缩握成拳,随后这一路上半边身子都会僵硬得无所适从。但与狛枝错开来走他又会想——啊……狛枝果然还是讨厌他吗?既然不与他并排着走,那一定就是讨厌吧。
路过便利店一起买冰棍,狛枝又抽到了“再来一根”,但他不会像以前一样撕开包装递到他嘴边说“多亏了日向君才有那么幸运的事情,所以给日向君先吃第一口。”他看着对方含住冰棍的顶端,又伸出舌头去舔雾气的表面,天气炎热,冰棍很快就化了,黏糊糊的糖水滴下来,顺着他的手指流下——这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就要被烫伤,脖颈耳朵连上面颊都腾腾冒着热气,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冲动,想要亲吻狛枝触着冰棒水润嫣红的嘴唇。
曾经的、所有的、看似普通平常的举动,在如今的心境下,全都变得不可言说了。
以至于,日向觉得和狛枝一同上学放学的时间变得难以忍受,反复思考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恰当?但无论怎么做都不那么恰如其分。
但如果要他不和对方一块走,他心中升起的烦躁使那种无可忍受的程度反而加剧了。
这是多么左右为难又无可奈何的事情,喜欢上与自己从小长大的朋友,你要怎样去看待他?
朋友吗?但那些朋友间的相处又会被自己的私心转换为其他解读,而将自己放置在与他人同样的,作为你“朋友”的位置,又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心。
那朋友以外呢?明明是说好了 “要一直看好对方”的幼驯染般的存在,又为什么会对他产生脱离朋友身份的其他想法?他会怎么想呢?打破这短暂的平衡后,一切会变得更糟糕吗?
日向苦恼地抱着头,显然他头顶的呆毛无法变成雷达让他没有任何阻碍地感知到狛枝的想法。
所以……要说吗?要说给对方听吗?这种心情。
明明可以和狛枝这样平和地相处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他们是和睦的,而不是争锋相对的。他不应该要求更多。
“没办法说出口吗?”七海摁着游戏机的按键,专注地盯着各种特效闪烁的显示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很相似的两个人呢。”
“……什么?”
“最坏也不过是回到像之前吵架那样而已嘛,如果未来狛枝君被其他人捷足先登,和别人在一起了,即使那样也没有关系吗?”
怎么可以呢?光是想象其他人取代我站在你身边就受不了,更何况那个人还要和你一起去做那些——和我做过的,以及没有做过的事情。
会出现一个在你心中比我更特别的人,那种事情……
“当然不行了!”
“那不就好了?”打完一局,七海长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游戏机,“告白的话,我有好主意哦,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第二天下午放学的路上,狛枝把一张绿色的短笺挂在路边竹子细窄的枝条上。
“你在干什么?”
“今天是中国的七夕节哦,虽然日本的七夕节已经过去了,但姑且还是采用一下日本的习俗吧,反正两边就隔一条海峡,希望那边的神明也可以实现一下我的愿望。”
竹子是神圣的植物,它的内部空心,人们相信会有神明降临在里面,实现他们挂在竹枝上的心愿。
“……是什么愿望?”
狛枝瞥了他一眼,没有作答,兀自向前走了。
日向看着那随风飘荡的纸条,绿色的,像是要和其他青翠的竹叶融为一体,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仿佛就要召来实现愿望的神灵。
……会是什么愿望呢?
他想起昨天七海给他出的主意。
“七夕是个特殊的时间呢,去好好诉说你的心意吧。”
我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呢。日向在心中默默说道。
风又起,彩片在半空中扬了扬,倏然松动,被吹得卷了两卷,飘进日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他低头,那一处布料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要帮狛枝挂回去,那是他的愿望。他心里的一个声音说道。
但……
只是看一下,只是看一下而已,没关系的吧?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笺,无声地念着上面的字句,想到那天修学旅行结束回到家,雨幕后狛枝的唇语,心跳如擂鼓。
在河床的单车道上,日向叫住走在前面的狛枝。
夕阳把他一头银白色的头发照得金灿灿的,让日向回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午后,像误入人间的天使。
空气中混杂着河畔青草的气息,清澈的河流染上夕阳的赤橙,时间在此时有了具象的颜色与形状,它滚滚向前走,又愈渐深沉,每一秒都与原来不同,但又看似相同。
「我喜欢你!」
此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想到和七海玩的游戏里,那对青梅竹马的告白。
日向张了张嘴,却还是咬住下唇——那四个字他依旧说不出口。
但……
“别做朋友。”
深吸一口气,日向重新开口,此时的夕阳与微风为他送来勇气,日向轻松地朝对方笑起来,重复着刚才的词句。
“狛枝,以后别做朋友。”
不想与你只是朋友,当我拥抱你,却无法亲吻你,更做不到推开你。
狛枝回过头,逆向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纷乱,发丝向前飘扬着遮住他两侧的面颊,却盖不住他眼里闪动的光。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日向仿佛看到夏夜的萤火虫于其中一闪而过。
啊……日向恍然忆起多年前狛枝被绑架回来的那个夜晚,那时的他脸上也是和现在如出一辙的表情。
……原来是在那么早的时候吗?
日向上前一步,感觉自己的喉咙像锈蚀的发条,话语艰涩得难以出口,终于能理解游戏里男主告白的时候为何要流泪。
“狛枝,我……”
他话音未落,狛枝突然向前跃步,双手揽过他的后颈,冲过来拥住他,随身带过一阵轻盈飘逸的风。他又嗅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而他未说出口的话就这样散进他身后的风里。
日向抱紧他,即便过去那么久,狛枝的身形依旧瘦削,他依旧感觉自己能勒到狛枝的肋骨。他们胸膛贴着胸膛,彼此都急促地呼吸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这是个时隔四年的拥抱。
但不是朋友。
END.
在这样一个属于告白的时刻,77期的本科生们全都趴在河床边的草坡上。
七海两眼放光:“噢game clear!”
贰大努力压抑着声音吼叫:“这就是男人的情谊喔啊啊啊啊啊啊!”
欺诈师版御手洗亮太:“我还是觉得小声些不要打扰到他们比较好。”
澪田疑惑:“为什么没有kiss?”
小泉皱眉:“他们都只是高中生诶。”
西园寺撅起嘴:“高中生有什么不能kiss的,又不是sex。”
索尼娅一脸欣慰:“可能他们就是比较纯爱吧。”
花村流下鼻血:“sex也很好啊,河边草坪也是个不错的地点呢。”
罪木涨红脸:“高、高中生真的,可以做这种事吗……?”
左右田手里握着礼花炮:“我们要冲出去庆祝吗?”
九头龙一脸震惊地摁住他:“你这家伙到底懂不懂看氛围啊?”
终里怀抱着更多的礼花炮:“我这里也有很多喔!”
田中也举起自己手里的:“破坏神暗黑四天王已经跃跃欲试了。”
九头龙呵斥:“你们都给我放下!”
边古山把礼花炮夺过来(小声):“真的不放吗?少爷。”
九头龙深吸一口气:“不,我是说,咳、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