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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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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8
Words:
14,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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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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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团孟】忽然走进录像里

Summary:

孟烦了买录像带的事情,好巧不巧让龙文章知道了。

Work Text:

01

龙文章蹲在街上吸烟,白色的烟雾在他头顶缓缓升起。隔着缭绕的烟雾,他多次向对面的东岸分局刑侦支队眺望。在此已等候一个多钟头,腿都蹲麻好几回,就是不见想的那个人出来。

一条黑褐色的大狼狗蹲踞在他身边,也朝同一个方向眺望。赤红的舌头不停对着炽热的空气吐露。他转头看狗,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热不热?再给你去买瓶水喝?孟瘸子也不知道……”正说着,狗突然站起来一阵吠叫。

三三两两的人群从分局门口的高阶上走下来,既有蓝衣警察也有办事市民。其中有一个小伙颇为引人注意,因为腿瘸,他总是侧身横着下台阶,没多久就被后面出来的人给超过了。

“看来要多买一瓶饮料了。”龙文章狠吸完一口烟在地上捻灭,牵狗站起来,眼带笑意地目睹对方走下台阶。很快,对面的人也注意到他,脸上一愣。孟烦了一时吃不准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立马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躲起来。他是给龙文章留过字条说自己在分局,但并没让他来接自己。关于这两天的事,龙文章最好不要管不知道。龙文章见他傻站着不动,连忙向他招手,让他快点下来。

“哎,真麻烦,等下保不齐又要被问东问西,这叫小太爷怎么开口。”孟烦了微微皱眉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此刻他有一种既不想让对方见到自己的狼狈,又因为对方的出现而暗自高兴的矛盾心理。最后他强装镇定,硬着头皮,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

这日,天朗气清,风虽很大但拂过头顶犹如手之爱抚,并不叫人讨厌。前两日台风过境所制作出的垃圾和混乱几乎快被清理完毕。龙文章和狗,以及孟烦了隔着一条马路对望。龙文章向左侧一指,孟烦了便往路口一盏被台风刮歪还来不及修理的交通信号灯走去。闪烁着的灯像一枚别歪了的胸针斜斜地挂在电线杆上。两人在底下汇合时,都不免抬头多看了两眼。

龙文章出差回来的那天,电台里的台风预警已经解除,天上正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他在火车快到站时给孟烦了打了两个电话但都没有接通。龙文章也没多想,以为他忙着干活,稍后就能见到,便背着从宠物展销会上购买的一大背包商品直接去了店里。可到了店门口,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却挂在门把手上。他正准备往家里打电话,又隐约听见狗叫声。他趴在磨砂玻璃门上朝店内张望,漆黑一片,但狗叫声越来越响。掏钥匙开门,门才一打开,狗肉就蹿出来,扑倒在他身上,“汪——”地对着他好一通倾述。

五天未见甚是想念。他把大狗夹在腋下,亲昵地揉它脑袋,“孟烦了上哪儿去了,怎么单独把你关在店里?”他开灯巡视,大门口的地砖渗水,空调机“嗡嗡嗡”地响着,角落里摆着装满饮用水和狗粮的饭盆。他推测孟烦了不在且至少离开了一天。去了哪里?也没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不像是他平时的作风。直到在办公桌上看见孟烦了留下的字条,这才知道他因为配合调查,叫东岸分局刑侦支队给带走了。

龙文章对着字条上端正的小楷挠头。48小时配合调查,按他理解,不就是拘留?他折叠字条收进手边的抽屉里,又问狗肉知道孟瘸子干了啥?却只得到一个无声的歪头回答。他再次掏手机,却犹豫了半天,才终于拨下一个号码。

和一个在分局工作的朋友通完电话,这才知道了点眉目。他打开店内所有的日光灯,撸起袖子收拾地上的狼藉。狗肉叼来擦地的抹布,如影子般紧贴着他的小腿走。他蹲着抹了一会儿地,忽然就乐起来,对狗肉说:“狗肉啊狗肉,这孟瘸子的运气不是一丁点的坏。怎么买个黄色录像带也会被逮到。”

 

“你怎么把狗肉也带来了?天气这么热,你不怕晒晕它呀。你看它哈喇子流了一地。”

孟烦了和龙文章在路口碰头,心疼地摸了一把狗脑袋。随后,仿佛觉得站在分局周边很晦气似的,他扯了扯龙文章的袖口,“快走快走。”龙文章问事情解决了吗?他点头,却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只一心想快点离开这里。

等走出半条街,再也看不见分局门口那株两米高的粉色异木棉,他才又开口解释:“他们说小太爷接私活的那个字幕组侵犯版权,找我来配合调查。电脑和手机都给没收了。”

这和龙文章在电话里听到的不一样,可孟烦了的神情又不像是撒谎——他撒谎时总是先歪头再满脸笑意地说出打好的腹稿,这一点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是有两件事一起在调查?龙文章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孟烦了从他手中接过狗绳,跟在狗肉屁股后头继续走。他对这条48小时未见的大狗一下子关心倍增,说今晚是不是该给狗肉洗个澡,又说前两天刮台风,店里有没有被水淹。一路上话题从狗肉、台风、店铺转了一遍,又来到龙文章的身上:“您到底是去参加展销会,还是怎么滴?几天不见都快晒黑成煤炭了。”龙文章闻言,抹了一把脸,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心,感觉和平时无甚区别。反而是孟烦了,他看着他焦黄的眼圈和新长出来的胡茬,说几天不见人瘦了啊。

“哎怪了,小太爷什么时候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留的条。正好有个在局里上班的朋友,我就向他打听了一下。”

孟烦了放缓脚步,略有些不安地问:“你都听见什么了?”

知道孟烦了的脸皮薄,他并不打算就此事来打趣他,“你紧张什么?人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龙文章又把狗绳夺回来,改由他牵着,“狗肉被关了两天,我带它出来好好溜一溜,顺便过来碰一碰运气。“

“没想到就你还有如此正气的朋友?”

他们都是工作学习生活在这座城的外乡人。龙文章经营了一家宠物生活馆,在外语学院读研的孟烦了有时会去店里做兼职。闲暇时,龙文章喜欢拉上孟烦了四处逛,转着转着就不免会谈起各自的过往。当孟烦了对龙文章走南闯北的种种传奇经历表示难以置信,他自己“父子失和、与初恋打架未遂”等事也被龙文章打听得一清二楚。孟烦了是头一回听龙文章说起在这里有朋友,他想,难道龙文章也进去过?但还来不及细问,龙文章就催促他,“走走走,先找个地方吃饭,要饿死了。”

 

广东人开的蛇屁股煲汤馆坐落在离分局不远的地方。已经快下午两点,店内不见其他客人,两人便直接牵狗落座,没把它如往常那般栓进后院。他们是这里的常客,和老板很熟。

才点完餐,就有一个大块头端来赠送的甜汤:“这是刚熬好的绿豆沙陈皮甜汤。老板说送你们喝,感谢死啦死啦帮我们捉蛇。”死啦死啦是孟烦了给龙文章起的绰号,后者经常呼唤自己为“烦啦”,简直烦死啦。

送完甜汤,大块头不走,反而一把拉开凳子挨着他们坐下。因龙文章之前抓蛇的义举,他十分崇拜他,就又说起上次捉蛇时的各种惊心动魄。当时隔壁音像店老板迷龙也来帮忙,在龙文章受伤打头阵,众人及狗肉七手八脚做配合的情况下,终于将两条有着粗绳般曲线,流窜在后院里的青蛇制服,捉回进笼子里。

  “对哦,迷龙这两天都没开张,好像因为卖录像带的事被关进去了。”迷龙是他们所在街区最大一间音像店的老板,出租、售卖非常多的盗版录像带和电子游戏卡。龙文章饿急了,一口喝干甜汤,不解地说:“盗版录像带,许多人都在卖……”

“还有那种黄色电影。”

“那就不好说了。”

“烦啦,你有没有买过?前几天还见你牵狗肉上迷龙店里。”大块头转头问孟烦了。

孟烦了喝汤呛到,咳嗽着红了脸,“上迷龙店里不一定就是为了买那种录像带。小太爷才不稀罕看那玩意儿。再说,这个问题难倒不是应该先问一问此处最年长的人吗?“他把问题的球抛给了龙文章。龙文章嘿嘿一笑,坦言自己还真买过几张,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你也在他那里买录像带,那干嘛还蹭小太爷的卡?“孟烦了不满地说。这一年两人已度过好几个“周五电影之夜”。孟烦了负责借录像带,龙文章提供自己的出租屋作为场地。有两次迷龙一见孟烦了就说:“你你你别再给他借录像带了啊,让那瘪犊子玩意儿自己过来办一张卡,用不着几个钱……他生意做那么大,怎么扣扣搜搜尽占人小朋友便宜呢?“孟烦了听了就乐,他一直觉得迷龙说东北话吐槽龙文章挺好玩。

  “你都有了,我干嘛再去浪费钱买一张?”龙文章一脸理所当然。见他们的烧腊双拼饭和皮蛋瘦肉粥送上来,他给孟烦了递筷子。

孟烦了喝粥烫到嘴,一脸没好气地对着白瓷汤匙吹气。龙文章快速地混拌着碟子里的菜和饭,几乎是风卷残云般大口吃着。他咀嚼食物,斜睨着愁眉不展的孟烦了,似乎有话要对他说,但被脚下狗肉制造出的动静给打断。狗肉在朝新进门的客人摇尾巴。

来的是两个出外勤回来的蓝衣警察。为首的高个子一见狗肉,脸上就露出淡淡的笑。当视线与扭过头来看热闹的龙文章相汇,他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却换来对方爽声呼唤:“老虞,你们也来吃午饭?好巧。”

大块头招呼两人坐到龙文章隔壁。另一个小警察指着靠门的空桌问这里不能坐吗。大块头厨师说可以,但他要拖地搞卫生了。虞警官指了指龙文章说,张立宪就坐那里,没关系。

小张警官去点餐,虞警官“嘬嘬嘬”地逗狗玩。狗肉踱步到他身边,低头闻他的手,在允许他摸自己的后背两下后,又转身回到孟烦了的脚边趴下。因为才从分局出来的缘故,孟烦了对蓝制服的人并无好感,他不认识虞警官,但在被拘留的48小时里,无事可做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墙上的海报出神。海报上的警察形象与眼前的人物重了影。他记起对方的名字:虞啸卿。

难道龙文章口中的朋友就是这个虞?孟烦了看向龙文章,等着他解释。龙文章会意,眉开眼笑地说:“烦啦,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朋友。”

点菜回来的张立宪在落座前经过狗肉身边,也不忘摸一下它的头顶,狗肉眯眼十分享受的模样。怎么他也认识狗肉?孟烦了突然怒火中烧,他倒是认识这个“小白脸”警官。拘留室里的一幕幕,再次浮上心头。两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警察给他上铐,审他:什么时候进的字幕组、赚了多少钱、组内人员关系如何如何。又问他认不认识迷龙,在他那里都买过哪些录像带。

就是迷龙向孟烦了介绍了给“祭旗坡”字幕组当翻译的活。孟烦了摇头,一时不知该从何答起。张立宪敲桌,让他好好想一想。孟烦了皱眉:“我不知道。店里都是些盗版录像带。但这满大街都是,就在后面一条街上,小贩们都是站在路边抱着一大箱子在卖。至于淫秽不淫秽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几个敢说自己没看过?”另一个圆脸戴眼镜的警察加入他们的谈话:“好好交代你的问题,不要扯别的。你买过吗?我们这里有一份你在店里的购物清单,你核对一下。”

“买过一次那个……讲男同性恋的录像带,但我是第一次买,之前也没看过这种。”听见男同两个字,张立宪二人均皱眉,又追问了一句:“你是同性恋?”孟烦了立刻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是!

回忆到这里,孟烦了几乎吃不下饭,恨不得立马就走。可龙文章却还在和虞啸卿闲聊,而他有种即将要被人告状的心慌,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去哪儿了?我上周没见你去打球。”虞啸卿上下打量着龙文章。龙文章抹去鼻尖上的汗珠,笑了一笑:“上北京出了几天差。”虞啸卿问:“还在捣鼓你那宠物店? 你真的还是不愿意去我那儿?”龙文章说:“不是宠物店,是宠物生活馆。我们经营的业务比普通宠物店还要多。”

孟烦了惊讶于两人的熟悉程度,从聊天内容和讲话语气中认定他们关系不一般。他继续听——

“啸卿,还有那个小张警官,你们和身边的朋友要是有宠物美容或者宠物寄养的需要,都可以来找我。到时给你们打八折,包你们满意。”龙文章掏了掏衣兜,找出两张名片递给对方。张立宪率先接了,对着名片一看,上面有龙文章搂着狗肉的简笔画(孟烦了的作品),对比真人倒还有七分相似。

虞啸卿说:“你做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你就这点出息?”不知道为什么,每回和龙文章讲话,起初都好好的可说着说着他就又气不打一出来,他这位曾经的学长向来主意大的很,人生座右铭是“我想让事情是它该有的样子”。

“哎呀,没有办法,这不是为了拓客嘛,各种办法总要试一试。”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勉强你,你好自为之。”

龙文章感到好笑,心想虞啸卿现在说话的口气怎么和他们的老师如出一辙,是跟随在身边太久的缘故么。他问虞啸卿什么时候再去打一场篮球。虞啸卿说看时间,他这周有点忙。龙文章又说:“我有个朋友,叫迷龙。前两天进了你们局子,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虞啸卿皱眉,“迷龙你也认识?”

“这不都是街坊邻居嘛。”

“我说你怎么净交一些不法分子,前两天是那个孟烦恼。”

“人家叫孟烦了,烦恼了却的意思。”龙文章笑着纠正他。

张立宪向着孟烦了的方向看去,见他低了头,脸白白的,似乎还在咬牙。而虞啸卿也注意到龙文章的对面坐了一个从开始到现在就一言不发的鸟窝头男孩。他明白了什么也就不再多说,只说迷龙有点麻烦。其他人听了,也都只好哑然。

 

02

自从一个多月前发现街区附近新建的便民篮球场投入运营,龙文章习惯在店铺打烊后往篮球场方向走,散步遛狗,再打半小时的球。那天打完球下场去找狗肉,不想狗肉所在地方的四周围了许多人。他一惊,以为是它冲撞上了哪个夜跑的人,赶紧拨开人群,一头挤了进去。

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男人坐在台阶上和狗肉玩耍。路人说:“这狗不好惹,谁摸它就和谁呲牙。怎么和你这么有缘?”男人面露微笑,向狗下命令道:“握手。”狗肉竟真把爪子伸出来,搭在他的手掌里。路人就也跟着笑。

“狗肉!”龙文章喊道。

男人与狗,皆抬起头来。龙文章愣住但很快又恢复往日神色,笑起来。他喊男人的名字:“虞啸卿。”男人看着他,淡淡说了句好久不见。狗肉在两人脚边徘徊,用吻部拱着龙文章的手。虞啸卿说:“这是你的狗?我看它和以前的小黑豹很像,可惜……”龙文章蹲下去揉狗头,他对这条狗总是倾注了无限的热情与爱意,将它视作一个兄弟。

龙文章说:“它就是黑豹,只不过现在改了名字叫狗肉。”虞啸卿诧异,龙文章说这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讲。见龙文章满头大汗,虞啸卿问:“你也来打篮球?”龙文章笑,“你也是?”虞啸卿说:“我本来是要打,但现在不想了。一起走一走?要是你愿意的话,学长。”

这就是龙文章和虞啸卿重逢的经过,他是这么和孟烦了说的。

“所以你和虞啸卿一样,都是警校毕业生。但为什么后来又经营起了宠物生活馆?”

“那还不是因为郝兽医把他的店盘给我了!”

龙文章站在梯子上,给店门口的一侧角落安装监控。昨天两人上工,发现门前摆着的一排花少了两盆开了最艳的三角梅。花是两人骑着半个多小时摩托去鲜花批发市场买回来的。孟烦了当时左右手各环抱一盆粉花,紧挨在龙文章背后坐着,碰上坑洼不平的破损路面,两人与花均震动。见花被偷,孟烦了叉着腰在门口骂,哪个王八蛋偷的?眼红别人家的好看,不会自己买去呀。于是,安装监控器的事情就迫在眉睫。

孟烦了给龙文章递电钻,“你别岔开话题,我是说你怎么没当警察?”阳光正亮,虽然才上午八点多,龙文章却已流汗。他迎着阳光,眯眼,做工,胸口的T恤汗湿了一小片。孟烦了仰头盯着他的脖子和下巴瞧,又见他微张开嘴,动了动喉结说:“小孟警官,您这是审我呢?”

孟烦了低头:“小太爷可没有那意思。你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呗。”刺耳的电钻声一声接一声响起,听多了就觉得牙酸头痛。孟烦了掩耳,“好了没有?咱就是装一监控摄像头,不是装十个。您再这么钻下去,楼上那家的地板也要叫您钻塌咯。”龙文章挠了挠头皮,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是第一次使用,不熟悉嘛。打歪了,打歪了。”

又是一阵捣鼓,龙文章终于爬下梯子。狗肉立在梯子另一侧,两只耳朵扑簌簌地抖动,还没从刚才可怕的噪音中恢复过来,两爪却坚定不移地履行着给龙文章扶梯子的使命。龙文章对着狗肉嘿嘿一笑,拍了两下它的身体,又转头对孟烦了说:“把梯子收起来,其他东西,该收拾的也收拾一下。地上再扫一扫,准备开门营业。”

“我说你……”

“哪儿那么多废话,动起来动起来。”龙文章指挥着,丝毫没有自己动手的打算,反而牵着狗肉上街去了。孟烦了模仿青衣开始唱“苦哇……”。等他收拾完东西,打开店内所有日光灯,享受着营业前最后十几分钟的无事忙好时光,龙文章拎着装了冰茶和冰棍的塑料袋回来了。东西是在街口小卖部买的。

两根冰棍,一根递孟烦了,一根喂狗肉。两人一狗站在店门前的遮阳篷下看对面马路上的人来车往,一时都没有说话。龙文章喝掉大半瓶茶,打了个嗝,“你别说我了,说说你自己吧。笔记本电脑和手机都被没收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知道这笔记本是孟烦了拿了奖学金后才买的。这一年为了专心给字幕组做翻译,他谢绝了其他的实习机会。如今他断了这个营生,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合心意的新工作。孟烦了咬下最后一口冰棍,“攒钱再买呗。小太爷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兼职。”

“要不要我借你点,救救急?”

“不用。问你借,然后在这里给你打工还?”

“给我打工有什么不好?你没给我打过工吗?”

“我总不能一直给你打工吧。”

“也是。你人小志大,在这小地方待着属于委屈你了。但有你的帮忙和出主意,这小店的生意也是越来越有起色。”

“我可没觉得委屈啊,就是……”孟烦了心不在焉地卷着手里红白色的冰棍包装纸。他平时不吃冷饮,但这款咸甜口味的冰是他唯一会入口的东西。最近他有点烦,有些事想和龙文章说,但几次对着龙文章暗中观查后,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龙文章长了一个驼峰样的鼻子,他盯着它发呆,有那么一瞬间心想,要是小太爷就这么看他一眼,就能把消息传递出去让他知道,那该有多好。

“孟烦了,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你……你鼻子上有脏东西。”孟烦了伸手想替龙文章抹去鼻尖上的灰尘,可到半途又撤了回来。

龙文章摸着自己的鼻子,他也不明白为何最近烦啦总是神情古怪,便劝道:“烦啦,别烦啦,你看看你的脸,皱得跟个核桃皮似的。”他习惯性的在孟烦了的腮帮子上掐了一把。以往会嗷嗷乱叫的孟烦了这次却有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这反叫龙文章无措起来,赶紧松手。

但这只是龙文章的错觉。孟烦了揉脸,马上用力捶打龙文章胳膊两下,“你大爷的手真欠!”龙文章哈哈一笑说自己在帮他醒神,就赶着狗肉逃进店里去。愤愤不平的孟烦了朝着他背后空踹了一脚,也跟着进去。其实他很想说,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怎么就在一家宠物店待了五年。

孟烦了十六岁时因交通事故休学半年,和父亲的关系也更加紧张。自从考上大学被调剂到这座南方小城,孟父对他的不满就如雪球越滚越大。他后来仅在春节期间才回家小住,这是父子俩多次大吵的结果。每到寒暑假,孟烦了不回去,只在郝兽医的宠物店里呆着。

郝兽医是孟烦了的一个远亲,受孟母委托,在他刚上大学的那阵子周末,做了好几顿吃的给他。孟烦了后来就经常上这位给与他关爱与温暖的老头家吃饭,顺便帮老头跑跑腿。老头中风的时候,除了有孟烦了的照顾,店员龙文章也忙前忙后出了许多力。有龙文章在,给老头洗澡的负担就没那么重。

出院后郝兽医把店盘给龙文章,在他的经营下,店里的订单多了起来,生意也越做越好。只可惜老头没能看见,已去世一年多。老头走后,孟烦了周末上店里吃饭的习惯也暂停,但很快被龙文章的一个电话追了过来:“孟烦了,你什么意思,老头一走,你就看不上我们店了是吧?我知道你忙着准备研究生考试,但过来吃一顿饭的时间也还是有的吧。”龙文章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孟烦了皱眉把电话话筒拿离了耳朵几寸,心里却并不讨厌,反而还有些开心。直到给龙文章做了几顿饭后,他突然意识到:这家伙叫我回来不是为了给他做饭吧?

即便如此,饭还继续做着,就是再也尝不到地道的刀削面。孟烦了也尝试过自己做。他托着揉好的面团,对着沸腾的锅子一片片地削。然而面团并不听他使唤,自有主意。旁观的龙文章露出一副“你到底行不行”的怀疑表情,然而在做饭这件事上他并无任何可取之处,也就没有发言的权利。最后两人在灯下对坐,面对一锅子疑似疙瘩汤的东西,犹豫着要不要举著。本想端了锅子去倒掉,手却给龙文章给按住,“别浪费,好不容易煮出来的东西,加点辣椒酱就能吃。”龙文章的话和动作给了孟烦了信心和安慰,也让他的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涟漪。

再后来,孟烦了周末上店里呆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龙文章诧异,“你年纪轻轻,怎么不去谈恋爱?”孟烦了说一周不见狗肉还怪想它,“你不是也没女朋友?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不再给字幕组当翻译后,孟烦了突然闲下来,每天除了在宠物生活馆帮忙,就是翻报纸或上网吧看看有无暑期打工的消息。同学小醉约他去周边短途游,虽然对小醉很有好感,但他最终还是找了个理由推掉了。他看了眼自己的存折,离花钱买新的电脑,还差好一部分。龙文章见他整日愁眉苦脸,想逗他但要做好“烦啦会变身章鱼朝自己喷射黑墨汁”的心理准备。他虽然乐此不疲,但也认为孟烦了若如此下去将不利于心理健康,想了想就把替客上门喂猫、出门遛狗的活全都交给他,让他多出去走走,别一直待在店里胡思乱想。

到了晚上,龙文章照例带狗肉上附近的便民篮球场打球。这天夜里,他见孟烦了一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便问:“烦啦,去看我打篮球不?”孟烦了清洗着工作台,头也不抬地说:“不去,小太爷不爱打篮球。”龙文章弯腰换球鞋,“不用打,你就看着。那里还有健身步道,你可以去散散步。”

孟烦了拿着软管冲洗工作台,衣服下摆被喷溅而出的水珠打湿。他沉默片刻:“虞啸卿也在吗?”龙文章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吧。”

“您自个去吧,我不想去。”

“那你干嘛呢?”

“我……随便干嘛。”

“去嘛去嘛,出去走走看看,闷在屋子里多热。”龙文章走向孟烦了,戳了戳他的手臂,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架不住对方的死缠烂打,孟烦了心想去看一看也无妨,自己倒真没有见过龙文章打篮球的样子,便把手中的软管交给龙文章:“那你继续,小太爷换身衣服去。”

人与狗走在温暖的夜风里,经过小超市、房屋中介、理发店,再沿马路左拐,穿过两边满是异木棉的大街,再过两个十字路口,就能遥望见灯火通明的绿色篮球场。孟烦了走路比一般人慢,龙文章配合着他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

“烦啦,你最近心情不好?”

“没有的事。”

“你这两天睡觉又磨牙了,你知道吗?”

“我既然都睡着了,那想必是不会知道。”

孟烦了这次暑假搬去了龙文章家住。与龙文章合租,对他来说,也是新的体验。郝老头的去世让他失去了一个可在寒暑假蜗居的点。恰巧龙文章的同租人,一个姓祁的在不久前搬了出去。龙文章因为养着狗,一时也没找到合租人,就招呼孟烦了住进来。

他们所在的城市,炎热多雨,一到六月起电台就频繁发出高温预警。龙文章磨了好几回嘴皮子,才说服房东在客厅和主卧各安装一台二手空调。为节省电费,两人商量后在客厅里打地铺。头一次一起过夜,醒来后的两人互相埋怨,一个说你睡觉磨牙,一个说你睡觉打呼,但吵嚷后还是继续住一起,渐成习惯。

龙文章继续讲述着自己的发现:“你就是闷闷不乐。晚饭为什么只吃了两个包子?到底是失恋了,没钱了,还是又被你家老子教训了?“

“都没有。哎,怎么小太爷吃几个包子,你也要管。”

“这不是关心你嘛。”

孟烦了朝龙文章作揖,“谢谢您嘞。”

“难道还是因为上次的事?买录像带被抓,你也是够可以的啊。”龙文章笑,但又说这个不丢人,让孟烦了的思想负担别那么重,男子汉大丈夫谁还没看过几盘录像带。孟烦了依旧不语,闷头走路。龙文章说:“没事,哪怕你口味独特,爱看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录像带,那也不丢人。我不歧视你。”

“是不是虞大警官和你说什么了?爱看啥是小太爷的自由,你管不着……不就是看个男同电影嘛。”

“我就是举个例子……什么男同电影,合着你买的还不是色情录像带?”

“虞大警官真没和你说?就你俩上次在小吃店交头接耳的模样,真膈应人,啧啧啧。”孟烦了摇头,大有一副不堪说的样子。

“虞啸卿可没多说,他不管这些事。”但龙文章突然语重心长地问:“你买的是男同录像带?”

“不知道,丫的录像带坏是的!一播放就满屏的雪花。我还没来得及找迷龙退货,他就进去了。”

“哎,多大点事呢。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在的那两天。那个……小太爷先申明啊,我可不是同性恋。”孟烦了边说边拿眼睛瞄龙文章,想知道他的反应。他心里存了一个想说又想闭嘴的秘密。龙文章却少见的皱起眉头,也不说话,孟烦了以为他会做出和张立宪一样的反应,可龙文章只是叹息道:“是同性恋又怎么了?在有的国家同性恋是合法的,还可以结婚。”

“您的思想比较开放,那姓张的小白脸警官当时脸都绿了。”

龙文章笑,“有那么夸张吗?但也不是不能想象,以前虞啸卿就……”他想说但打住,反而勾起孟烦了的兴趣:“有话就请直说,不要说一半吊人胃口。”

“你对这个感兴趣?”

“哎哎哎,你大爷的,不说算了,小太爷还不稀罕听了。您留给爱听的人去听吧。”

“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以前我们学校有个学生因为这样的身份,最后提前离开了,也没有毕业。”

“虞啸卿干了什么?”

龙文章想起好多年前自己和虞啸卿聊这个话题时,对方错愕的表情和那句“我不是同性恋,我不会和你发生关系”的回答。即便后来虞啸卿道歉,他至今还能清晰地忆起那句话所带来的冷酷重量。他们在路边停下,看狗肉翘腿在树下撒尿。龙文章说:“他没干什么,只是同样无法理解,直到好几年后才想通。”孟烦了想问他想通了什么,但突然间就明白了,他注视着龙文章的眼睛:“那个人,不会就是您自己吧?“

“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活着就要向前看。“龙文章疲惫地一笑,牵着撒完尿的狗肉继续走,“狗肉,今天换个地方散步怎么样?不去打球了。早遛完早回家睡觉!”孟烦了无言地跟了上去。

 

03

关于虞啸卿其人,孟烦了的全部了解均出自龙文章口中。即使龙文章说的都是好话,孟烦了对他也并无好感。因此当他在店里听见龙文章和虞啸卿通电话时的那种不同于以往的语调,他撇了撇嘴,翻了一个白眼。

“啸卿啊……好的,知道了。要我带点什么过来?你太客气了。他呀……我来问一问。”龙文章笑嘻嘻地挂上电话。孟烦了本来在看小说,这时也从书本上抬起头问是谁。龙文章说虞啸卿明晚请客吃饭,地点就在他家。“烦啦,你跟我一起去吗?他也邀请了你,他家就在我们隔壁小区。”

“虞大警官请客吃饭?不会就是隔壁那个高档小区吧?“孟烦了皱起眉头,仿佛正踏入一个阴谋,“你等一等,让我好好捋一捋。我在哪儿捡的你,是不是就在隔壁小区?这事儿和虞啸卿有关系吗?”

龙文章把屁股挪到孟烦了面前的书桌上坐了上去,拿起手边一颗洗干净的苹果啃了起来,“你干嘛一副臭哄哄的表情。别人送了他点见手青,东西明天到。他请我们去尝尝鲜。”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那次在小区绿化带里捡到你和虞啸卿有没有关系?”

“这个啊,我想想……”死啦死啦大口咬着苹果,露出一副事情很难办的表情,“好像是他请我去家里吃饭。饭桌上有一瓶茅台,我不是酒量不行嘛,我就尝了一点点。其实真不应该贪嘴尝,等吃完饭下了楼,果然就不行了,头晕得很……“

“说重点。”孟烦了拿书脊敲了敲龙文章的大腿。

“重点就是,那绿化带挺干净像一块绿毯,我心想要不干脆先躺一躺,缓一缓。于是就躺下睡着了。再醒来,我就被你带走了。”

“紧接着你就在虞啸卿家隔壁租了现在的房子?”

“这也是赶巧,我想租个离宠物生活馆近一点的房子。他那个小区太贵了,哪是我租得起的。”

“哦原来这一切多少和虞大警官有点关系。”孟烦了脸拉垮了下来。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我和他不熟。他干嘛要请你吃饭?让你过去打下手,做饭呀?可你会做饭吗,别给虞大警官吃坏咯。他看着是很有脾气的一个人,稍不如他意,就会把人咔嚓咯。”孟烦了不爱听见虞啸卿的名字,一提到他就会想起那日在餐厅里虞啸卿看自己的眼神,其中参杂着不屑,就像在看一个大草包。

“你又抽羊角风了是吧?不去就不去,干嘛那么多废话。”

“他不是拒绝你了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见面,还是朋友。”

“我看是旧情未了吧。”

“别胡说,人虞大警官已经结婚了!他那晚请我喝茅台,他那个爱穿旗袍的太太也在场。”

“哎,关系真复杂,小太爷弄不明白,还是先吃颗苹果吧。”孟烦了抓了桌上剩下的另一颗苹果吃起来。龙文章把苹果核丢进脚下的纸篓里,又手痒似的揉了揉孟烦了的卷毛,这才走了。

 

到了作客那一日,孟烦了一边啃西瓜,一边看死啦死啦对着墙上的镜子收拾自己。“狗肉,吃。”孟烦了切了一块大西瓜给狗肉,似乎打定主意要和狗肉平分掉面前的半个西瓜而不给龙文章留丁点。他用手背抹去粘在脸上的西瓜籽,看着镜子里的龙文章说:“不是说上门去当老妈子给虞大警官做饭吗?怎么还要剃须?”

“礼貌,礼貌你懂不懂啊。”死啦死啦推着电动剃须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你今晚还回来吗?”

“不回来,我睡哪儿啊。”

“可以睡虞大警官家,保不齐他还要再请你喝茅台。”孟烦了拿纸巾擦了擦手,又问:“对了,回头你走了,我吃什么呀。”今天恰好轮到龙文章做饭。“冰箱里剩啥吃啥,谁让你不和我一块去。”死啦死啦关了自动剃须刀的开关,“孟烦了,我觉得这几天你很怪,到底怎么了?”

孟烦了不理他,转而问狗肉:“再来一块?”而等龙文章要出门时,他才又开口,“龙大厨,友情提醒你一句,你要是真去给虞啸卿做饭,记得把那见手青煮久一点。那东西没煮熟就吃,可是会中毒出人命的。”

“知道知道,我走啦。”

死啦死啦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他脚步轻松地下了楼,却又在走出公寓时放缓脚步,还回头看了眼自己家所在的窗户。他想起今早发生的一件怪事——孟烦了在他睡着时扇了他一个巴掌。

说是扇巴掌未免夸张,可龙文章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当时他被小区门口修路的施工声吵醒,但又马上再次陷入浅眠,期间还隐约听见孟烦了翻身起床上厕所。他可能又打了几下呼噜?孟烦了回来后没立即躺下,而是睡眼惺忪地坐在床垫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龙文章感觉有影子压迫在自己脸上,像是有人在弯腰看自己。他清醒过来但没睁开眼睛,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想看孟烦了到底要干什么?他甚至还假装继续打起呼噜。

孟烦了的确是在盯着龙文章瞧,好奇他在窗外噪音的侵扰下怎么还能睡得着。都说人一旦过了三十五,睡眠质量就会受影响,但龙文章显然不在这一行列。他爱笑会嚎,跑的快,吃的香,睡的好,精力十足,比起小他十岁的孟烦了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龙文章还在睡且呼吸声绵长。即便脸上有几道竹席压出来的印子却不掩他的相貌堂堂。孟烦了向他凑近,盯着他的脸上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摆出一副欲扇他大耳刮子的架势,恰恰这时,鼾声停止,孟烦了于是缩回手去。不多久鼾声再起,在确认了他还在熟睡,孟烦了又一次抬手,“啪——”的动作落下来却是蜻蜓点水,变成轻拍龙文章的侧脸两下。做完这些,孟烦了才心满意足地躺下了,全然不知他的举动被龙文章净收眼底。

龙文章不在,店里就由孟烦了负责。他干了几项活,给狗洗澡,给人推荐新上架的猫砂,还接了两单上对面高档小区上门喂猫的业务。锁上店门,带狗肉出发。他不是第一次进入这高档小区,之前给一个初中生补习英语就这里,再之前小区里的猫猫狗狗生病也都有郝老头上门提供治疗,小区保安对于老头、瘸子和威风凛凛大狗的三人组合已经熟悉。每次踏进小区,孟烦了都会为这里极高的绿化覆盖率所惊讶。傍晚时分,落日余晖给小区林间抹上一层淡橙与淡紫,像童话书里的彩色插图。他们与其他的人和狗擦肩,小狗见大狗总是要叫,狗肉却目不斜视地穿过一道道灌木丛,领着孟烦了走过有淡香的树下。在某栋楼的三层敞开式阳台上,摆了几盆娇艳欲滴的三角梅,花枝如紫色瀑布向阳台外垂下,散发清香。

他的思绪飘到了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季节,他带着狗肉上门给客户喂猫。那是个天很亮时间很早的清晨,干完活出来,还能听见周围树梢里清亮的鸟鸣。他见时间还早便带狗肉在小区溜达了一圈。狗肉在大草坪上拉了一泡屎。孟烦了替它擦干净屁股,四下寻找垃圾桶丢手里旧报纸包裹的狗屎。绿色竹筒造型的陶制垃圾桶深陷在一片灌木丛中。孟烦了丢完垃圾,余光扫过灌木丛深处一角,很快退了出来。他扯了扯狗肉的牵引绳说:“哎,狗肉,草丛里好像躺着一个什么东西?”

狗肉钻进去一探究竟。等半天不见它出来,孟烦了只好再次硬着头皮进去。灌木丛深处,躺着一个闭着眼睛,脸红红的男人。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人还活着,但分不清是昏倒还是睡着。狗肉围着那人,又是甩尾舔脸,又是跳上跳下乱叫,一副兴奋且着急的样子。孟烦了说:“你们俩认识?”狗肉继续一个劲儿地拱着男人的身体要他起来。孟烦了帮它,推了推男人的胳膊。他大概三十多岁年纪,有一股沉静中的豪狠。就在他要去找保安时,男人的一只手臂动了一动,慢慢苏醒。有那么一会儿,男人没弄明白自己身处何地,脸颊不停地被一条动物的舌头舔着,以为是做梦。等看清眼前毛发蓬松耳朵软软的大狗头,他竟然笑了,一把搂住狗肉说:“哎呀,黑豹,我是在做梦呢!”

“哎哎哎,这位爷,您醒一醒……“

“啊,不是做梦?”

人与狗激情相拥了老半天,孟烦了有些看不下去说:“爷们儿,先别激动了,上我们店里去坐坐吧,不然小太爷上课要来不及了。”孟烦了带着男人回到附近的宠物店,还给他递来一条热毛巾。男人说自己叫龙文章,而这狗是他的兄弟。又说狗肉原是预备警犬,但不知怎么沦落到这里。孟烦了递上一杯热茶,让龙文章快喝。喝完茶的龙文章上下打量宠物店,“小兄弟,你人真好!”

狗肉围着两人脚边转圈,男人继续笑嘻嘻地逗弄着它:“黑豹,狗肉,黑豹,狗肉,谁给你起的这名字?”孟烦了拖了一把转椅在龙文章对面坐下,“这名字是小太爷给起的。是我在路上捡的它,当时它的腿给汽车压伤了。然后郝老头在这里给它做了手术。”

“小兄弟,这店是你的吗?”

“我只是兼职打工的。”

“那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招的吧。但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问问郝老头。他一会儿就来店里。”擦干净脸的龙文章比先前看起来顺眼许多。孟烦了见他无比开怀地搂着狗肉玩耍,呲牙咧嘴地笑着,仿佛是另一只动物。

后来他觉得此人甚是眼熟,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直到最近他和龙文章一起抓蛇,又骑车送被蛇咬伤的龙文章上附近医院,忽就忆起了往事——那双眼睛在他十六岁时就已经见过。那时孟烦了坐景区的黑摩的下山遭遇车祸。上下山的交通要道被往来车辆堵得水泄不通,致使救护车叫不上来。他躺在被雨水浇湿的路边,因疼痛和恐惧而浑身颤抖。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把他背起来,一路跑下山。再醒来就见医院的天花板,而救人的已经离开。

他不怎么记得对方的脸,但记得那双在雨中很亮的眼睛。而如今那双眼睛又在盯着他看。他坐在急症室门前的椅子上,搂着半昏迷的龙文章,“你别晕哎,刚才路上还好好的,怎么一进门说晕就晕。”龙文章在他的拍打下睁开眼睛,与孟烦了对视了好一会儿,他说:“烦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孟烦了担忧地说:“你产生幻觉了?你还哪里不舒服?”事后,孟烦了也想起来只是没有告诉龙文章,既是因为后来龙文章没再提,也因为他觉得如今的他看着十分猥琐,与昔日记忆里的大英雄形象相去甚远。但或许有一天,他们可以就此,好好的谈一谈。

  “狗肉,你说死啦死啦今晚在哪一间房子里潇洒?到底是高档小区,每一扇窗户都要比平常人家的大上许多。”在每一扇足够大的窗子里,汇聚着不同浓度的暖色调灯光,有许多的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点缀着一个个不一样的梦。

 

龙文章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回来。房门一打开,他差点踩到守在门口的狗肉。他带回了冰豆浆和肉包,狗肉围着袋子嗅了又嗅。龙文章看了看客厅,孟烦了没睡在那里,反而他的卧室门关着。他压低声音说:“狗肉,你怎么睡大门口?想我了吧。快回你那狗窝上躺着去,那里软和。”狗肉舔了舔他的手,随即扭头去把牵引绳叼了出来。

龙文章打着哈欠把早餐放到饭桌上,“好吧好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是很困,就带你出去溜溜。至于孟烦了,别吵醒他,让他睡个懒觉。我们悄悄的走。”下楼时他问狗肉,昨晚孟烦了的情绪怎么样,有没有生气或者不高兴。狗肉无声地和他做着汇报,他听完后皱眉,“哎呀,看来要想好对策,否则孟瘸子嘴损,回头又要像章鱼一样朝我喷射墨汁。”

果然遛完狗回来,龙文章先发制人,对着在吃早饭的孟烦了滔滔不绝起来。他说昨晚虽然没有吃菌子中毒,但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情,几个人全都上医院去了。原来昨晚虞啸卿不仅邀请了他,还有同事小张、小何。小何来的最晚,来之前他刚打完一场篮球,一进虞啸卿家就喊口渴,等不急“咣当当”灌下一大瓶冰汽水,于是没多久人就不行晕倒了,被立马送去了医院。

本来虞啸卿让他先回来,但小张要值夜班,不能跟着一起去医院。他就自告奋勇陪着虞啸卿上了120急救车。到医院,人是抢救过来,但还要留院观察。他便继续陪着虞啸卿坐在病房外坐守着,直到护士说他们可以走了,这才离开。一大早,虞啸卿去值班,他就直接回了家。

龙文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想过给你打过电话,但你手机不是被扣下了嘛。”他坐到孟烦了对面,掰开肉包,陪着他一起吃,“也想打家里电话,但当时太晚,我想你肯定睡了,反正第二天我还会回来。”孟烦了说:“你去哪里,关我屁事,我可管不着”,语气虽不善但脸色总算缓和过来。

“烦啦,你最近怎么老是动不动就生气,你以前可不这样。”

“我?”

“你有啥不开心的都说出来,让我来开导开导你。再说了,咱俩啥关系呀,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太爷……”孟烦了打量起龙文章,最后还是作罢,站起来上厨房洗脏盘子去了。龙文章卷起袖子说他来,让孟烦了歇着去。孟烦了也没走,只是待在他身边看着他洗盘子。龙文章见他又一次神情古怪,便开起玩笑,“烦啦,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我……小太爷还真就是喜欢上你了,怎么样吧?”

“真的?”龙文章心想,怎么可能?他们差了十岁。龙文章的语气和表情出卖了他的内心,让孟烦了瞬间知道,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龙文章开的一个玩笑,而他却傻乎乎地当真了,还把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他感到一阵窘迫,开始用掌根揉脸,而龙文章那边的迟迟不答,又让他窘迫到了极点,他颤声说:“小太爷逗你玩呢,平日里都是你来耍我,就不兴我来耍你一次吗。我们扯平了……狗肉到点好像要喂了,我去给它倒点吃的。”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孟烦了几乎逃跑出了厨房。

混着洗洁精泡沫的自来水在洗碗槽里积起小小的一滩,是底下的塞子堵住了。龙文章拔掉塞子,水流卷起一阵迷你旋风,流了出去。他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了出去。客厅里,孟烦了正蹲在角落地喂狗肉,他对着他蜷成一团的背影喊:“别喂啦,我已经喂过了,再吃要撑死它啦。”

然而,孟烦了却一动不动。

“烦啦,你过来,我们谈谈,是什么时候的事?”

“谈什么,根本就没有的事。”

“昨天早上好像有人偷亲了我一下。”

孟烦了转过头来,“小太爷什么时候偷亲你了?”

“你真的喜欢我?”

“鬼才喜欢你呢。”

 

之后两人间的气氛就有些不一样。上班、生活照旧,只是孟烦了的话变少许多,每晚躺在垫子上要翻来覆去几次才能睡着。没过几天,他就对龙文章说自己要回家一趟。龙文章问什么时候走?他说明天就走,票已经买好。龙文章说:“你回去看看也好。什么时候回来?”孟烦了说:“不好说,也许要等秋天学校开学了。次卧,你租出去吧。小太爷到时候继续住学校。”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不过是几件衣服,就连房间他也打扫过一遍。

走之前两人在家吃了一顿饭(龙文章下厨),也许是闻到了离别的味道,狗肉绕着孟烦了的脚一个劲儿的绕圈,让他没办法好好吃饭。龙文章说,等下我送你?孟烦了说不用,去火车站的公交车就在小区对面。龙文章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走时,他让孟烦了把垃圾带下去,孟烦了难得没有骂他,反而笑起来:“你大爷的,我都要走了,你不给我捎点东西带上就算了,还让我倒垃圾?”龙文章于是也笑,还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柔神色,“烦啦,你等一等。”他从主卧里拿出一大袋零食递给孟烦了。这下反而孟烦了不说话了。

他果然没有下楼去送他,因为孟烦了说不用。他便站在阳台上吸烟,此时临近傍晚,家家户户的窗台里传来炒菜做饭的声音与气味,一片温馨热闹。龙文章把窗户开到最大,好让烟味散出去。其实大可不必,孟烦了走了,没人会为他在屋子里吸烟的事而来吐槽他。他忽然觉得惆怅,眼睛一直望着楼下对面的马路。

过了一会儿孟烦了的身影出现在了路上,鸟窝头,薄背影,走路一瘸一拐。龙文章盯着那个背影看,心想他会回头吗?狗肉从客厅里走出来,趴在阳台的玻璃上,呜呜咽咽地叫了起来。孟烦了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回头,对着阳台上的一人一狗挥手。他看着龙文章,无奈距离太远看不清楚表情,只听见对方喊:“孟瘸子,没事就早点回来!”他又等了龙文章十几秒,见对方不再说什么,这才真的转身离开。

孟烦了走后没多久的某天晚上,龙文章梦见他。在警校的大礼堂,他登台做演讲,忽然手里的话筒不见了。他找了又找却怎么都找不到。这时从猩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后冒出一只递来话筒的手和孟烦了的半张脸。他见状,干脆把孟烦了拉了出来一起演讲。两人站在聚光灯下,好似一对新人,他对着话筒讲话却发出一阵“汪汪汪”的狗叫。递给孟烦了,也是同样效果。全场笑翻,他与孟烦了对视,也大笑起来。他从梦中笑醒,继续开心了好一会儿。他想等天亮后,要给孟烦了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梦。

这几天他是想了一些事。但也许,他们可以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