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次紧急出动实在突然。越来越响的引擎轰鸣声中,施诺雷尔忍不住嘀咕了几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脏话,而后松开制动,Me262尖啸着滑过跑道。好兆头,四架涡轮机顺利升空编队。受话器立刻传来拉德马赫迫不及待的咒骂:“那头猪至少有三个阑尾轮班,今天疼这个,明天疼那个!狗屎!”
上乘的通讯质量算是新飞机为数不多的好处了,听得出好友这次气不轻——反倒让施诺雷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别误会,没人喜欢在自己预备好进城找乐子的时候突然被一个电话丢到乱七八糟的天上去,但事到如今耳边还有熟悉的声音已算令人振奋。何况维尔纳不是胆小鬼,大家都知道他在东线飞了四年,离开时留下上百架俄国飞机的残骸和自己的一只眼睛。维尔纳只是想、也有权利活到这场漫长的战争结束。
刚晋升不久的少尉有一瞬间神游天外,他放纵了下想象力,半是自言自语地笑道:“实际上我也不介意再摔一次。”
“那你也是蠢货。”拉德马赫粗鲁地回答。
频道里紧跟着加入一个辨识度相当高的奥地利口音,布赫纳欢快插嘴:“库克斯!这次是你领队呀!好久不见!我在你后面!”
眼前蹦出对方在机舱里大呼小叫的样子,施诺雷尔忍俊不禁。“好吧,好久不见赫尔曼。昨晚到现在真是很长一段时间了。”
新队友活泼讨喜,这个深色头发的萨尔茨堡男孩有着腹泻般的幽默和极具奥地利特色的热情嗓门,还有一手堪称奇迹的烘焙技巧。以上足够他在三天内和一群战斗机飞行员打成一片,哪怕他是作为StG的一员来此报到的。
既然这次是和九队一起飞,那另一个是谁?至少不是埃德,不然自己也不用当这个长机...施诺雷尔思忖着,发现第四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他急匆匆地再次按下通话钮:“黄7?一切正常吗?”
频道中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没有问题。”
“您确定...没问题吗少校?”又是布赫纳,但他讲得迟疑,听起来似乎在努力张望。“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施诺雷尔心里一紧,收了一点节流阀减速以便接近最末尾的黄色七号。果然,左侧引擎细弱但持续地拖出一道烟,在天上留下不祥的痕迹。
“没有问题。”
无线电送来平静而固执的回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像薄薄一刃刀片,轻轻划断了纽伦堡人某根始终紧绷的神经。
“白痴!”毫无征兆地,施诺雷尔听见自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他妈以为你在开190?!现在返航,立刻!确保你和你的飞机完整降落!”
领飞长机拥有绝对处置权,与军衔或地面职务都无关。他紧紧盯着黄7向右下划出一个半圆,调转方向朝机场飞去。
任务还算顺利。虽然双方都未掉皮毛,但三架262袭击一大群空中堡垒,这种精神疾病一样的行为拯救了伟大德国空军的荣誉。他们可以回家了。
前三点起落架触地,布赫纳和拉德马赫的一天工作到此为止,但技术官还有活要做。
忠实可靠的老地勤迎上来祝贺,施诺雷尔惦记着方才的黄色七号,第一个询问其有无顺利返航。没大事,不过——军士长用眼神回答,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施诺雷尔注意到正是那架九队的黄色七号,机舱里的飞行员正低着头好像在专心看着机舱里的什么东西。他叹了口气,认命走过去爬上机翼。
“少校,关于刚才的事——”
对方惊醒似的扭头,手上动作飞快,从仪表板上拿下一张照片收进夹克口袋。对视时很难不注意到这是一个相当英俊的人,但浑身笼罩着冰冷气息。他的颧骨因瘦削而锐利突出,嘴角紧抿下压,左边脸颊上一道疤横过眼下,面无表情的样子显得拒人千里外。
话说一半施诺雷尔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撞破了同僚的私人时刻,于是赶紧跳下去让出位置,看着他落地站定,有些窘迫地继续道:“我是来道歉的,少校先生,请您原谅。”
本就理亏的技术官气势更弱三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向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高大长官解释。“涡轮机和我们之前所有的鸟儿都不一样,起降阶段脆弱得像只生鸡蛋,许多技术问题从未得到解决,实战以来意外层出不穷...谨慎些总不是坏事,我们不能承受更多损失了。”
少校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看不出什么喜怒,在面前的小个子少尉硬着头皮预备再次开口前点点头,“洛曼,埃伯哈德·洛曼。”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叫什么,要不是鲁迪来回路上都在骂娘,布赫纳本来能讲更多的。施诺雷尔心想。“...我是卡尔·施诺雷尔。”他观察气氛,把后半句“您可以叫我库克斯”换成了“洛曼少校”。
“我刚来不久,会尽快熟悉操作。”洛曼一板一眼地还礼,而后转身离开。
他始终保持笔直,但还是能看出行动略有不便。施诺雷尔望着连背影都散发着冷峻味道的洛曼,正胡乱琢磨或许腿上也有旧伤,猛然意识到这位古怪少校离开的方向似乎是宿舍?确实没在飞行员俱乐部见过他,施诺雷尔认真回忆近几周,倒吸一口气:戈林的丝袜高跟鞋啊,简直比参谋部的良心更稀罕。
十二架262一一检查登记完,施诺雷尔和地勤组长道别时已是黄昏,太阳逐渐消失在跑道尽头,云霞浓艳绮丽。又是一天结束了,上帝为活下来的人们放了一场经久不散的烟花。
俱乐部离机库不远,双扇木门半掩,几张方桌堆满各色酒食,狂欢的热烈气氛迎面而来。施诺雷尔溜进其中,张望寻找几位旧相识。布赫纳最先察觉来人,他的嘴里还咀嚼着一块煎鱼或者别的什么,含糊不清地宣布:“注意,我要写一本世界名著,开头是天天加班的悲惨跛脚老少尉走进房间!”
飞行员们敲桌欢呼三声。拉德马赫作势要来搀扶,态度虚伪,动作浮夸。施诺雷尔阴森森咧嘴一笑,随即狠踹他那条好腿,满意看到好友歪倒时拽翻离他最近的一名上尉,后者顺带打碎面前汤盘,手里勺子飞进吧台,正中围观得津津有味的酒保。嗐,谁还不是个瘸子。
雪崩一旦开始就不可收拾,场面迅速升级,一片要掀翻屋顶的疯子似的狂笑和互相咒骂里,施诺雷尔鬼使神差地想起方才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和那张没来得及看清的照片。
那上面似乎是个航校打扮的男孩?他脑中闪过一个难以捕捉的念头。
希望那个人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