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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寒故】-原作向
Stats:
Published:
2025-08-24
Completed:
2026-05-02
Words:
91,932
Chapters:
4/4
Comments:
20
Kudos:
60
Bookmarks:
5
Hits:
1,502

寒故这一切

Summary:

前六年。

Chapter 1: 上

Summary:

“他是被宋居寒的疯狂所吸引来的教徒,他的情感理所应当地成为宋居寒创作的原料,他割开自己的血肉祭养着他的疯狂,心甘情愿地成为填充他爱欲的一部分。”

Chapter Text

[寒故]这一切

总有一些经历让人无法安然承受,事后会让人觉得一切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E.M.齐奥朗《在绝望之巅》

(上)
1.《朋友》
得益于毕业之际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要忙,何故没有放任自己陷入自怨自艾的境地。他频频去找导师当面指导毕业论文,实习的公司部门领导虽然已经透露出他毕业后就能转正的消息,但经由这一件事,何故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在冯峥家的企业工作,因此诸多公司笔试和面试同样占用了他白天的空闲时间。
而当在夜晚的寂静中,这短暂一月间每一天的记忆却恍若附骨之疽,那些留存在手机中的消息,那些每一句被他忽略的暗示,都让他无法安然入睡,只有通过不断修改论文、PPT或者简历来度过无眠之夜。
他的黑眼圈长了出来,频繁的熬夜又让他在精神困乏之际借助于烟草的刺激。这期间他收到过一次宋居寒的短信,他说,“最近忙完了,明天去见你好不好,我好想你啊。”
何故能想到这句话由宋居寒说出口的语气,而内容也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也许这就是他对待情人一贯的方式。
那同样是一个夜晚,何故去阳台上点燃一支烟。他所住的是父亲留下来的房子,老小区里住着的是大多数退休的教师,习惯早睡早起,这个时间已经入睡,点亮灯光的人家没有几户,全凭月光照着。
他仰面看到那半圆的月亮,明明只是初十的日子,就已经这样明亮耀眼。他躲不开他的照耀。
但他没有给予他回复。
答辩很成功,南创的面试也很成功。收到南创入职通知邮件的第二天,何故又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让他回学校参加优秀毕业生的颁奖典礼*。
在学校期间,最后的典礼活动如今不再是让何故感到幸运的回忆,如果不是和宋居寒那次错误的重逢,他本该拥有更自洽的人生。抛开其他不谈,冯峥后来的那一句劝诫他是真的应该听从的,那是宋居寒粉丝的见面会,又怎么会是单独为他准备的呢。
何故压下心底浮起的涩意,在电话里客气地答道:“谢谢老师。”
整个专业也只有两名优秀毕业生而已*,加上其他几位熟悉的学生会、党建办公室还有社团获奖的同学,大家和辅导员一起到街边常去的饭店聚餐。不是所有人都会留在北京,因此辅导员颇有些动容地说,“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也许这就是和你们其中的一些人的最后一面了。”
男孩子们还好,一两个女孩子听到这话则是和辅导员一样眼眶泛红,之后也不管什么师生身份,互相劝起酒来。
这种氛围中,何故要说完全不被感动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和大家只是彼此熟识,远远谈不上是朋友的关系,但即便只是旁观别人的分别也很容易让人触动,更何况最近他的心情算不上十分愉快,和人推杯换盏一直没有停下来。
散场后他们中有几个人挽起手臂唱起周华健的《朋友》,何故独自走在最里侧闭上眼睛仰面感受夏日的晚风。他明白身边的青年们感怀的是“朋友一生一起走”,可是歌声落在他的耳中却成了他前二十年的苍凉写照:“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
年少时父母的争吵曾让何故落泪,但他很快地习惯了,所以十几岁时父亲离世,被母亲抛弃,他也很快地接受了现实。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对这件事承担什么责任,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当把他们送回校园,打算坐地铁回家时,何故看到从黑色保姆车上下来的宋居寒。大约是为了防止被他人认出,所以戴着口罩。但尽管现在已经隐隐有些醉意,何故还是能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认出,那是他。
宋居寒走到他的身边,闻到他身上的酒意之后,微微皱眉凑到他面前:“怎么喝这么多酒,你还好吗。”
他的眼睛里甚至还含着关切,仿佛真的忧心他。但在那自以为交往的一个月中,宋居寒也曾偶尔传来关怀的话语,何故这时才意识到,大约这是宋居寒对每一个情人的体贴手段。
何故的嘴角浮起一个浅笑,盯着他凝起的眉心道:“还好,去你的公寓吗。”如今他们对彼此的身份已达共识,宋居寒来找他无非只有这一件事。
对于这件事,何故同样地很快接受了现实,同样地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错的是宋居寒吗。他想起宋居寒说自己还年轻,但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谁都没有错。
宋居寒听他这样说,蹙起的眉不见舒展,右手抚上何故的侧脸,用大拇指摩挲他的脸颊:“醉得不轻啊何故,送你回家。”
何故并不认为自己喝醉了,他也不知宋居寒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但他没有争辩。他报出地址之后便坐在后座上假眠,朦胧中宋居寒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车座上的右手,仿佛不真切的睡梦中有人猛推了他一把,何故一个哆嗦便醒了过来,挣开了他的手。
宋居寒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片刻后开口的声音中染上了些许笑意:“前几天给你发消息怎么不理我呢,不会还在因为那件事生气吧。”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把何故从梦中唤醒。他转过头去看他:“没有。论文,毕业答辩,找工作,忙昏了头。”他尽量掩饰自己话中的不忿,平静地说道。
“那就好。我还怕你再也不理我了呢。”宋居寒微微噘起了嘴。
看他这个样子何故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大约是很成功的,宋居寒竟然还向他提起要求来。他有什么理由不理他,只有宋居寒的男朋友才能因此生气,何故已经被他当面告知了规矩,又哪来的理由不理他。
何故想说,“不会不理你的,还要陪你继续玩下去。”但这句话所含的赌气意味太重,反而显得他放不下。他看着宋居寒也是伪装出来的委屈神情,轻轻笑道:“不会的。”

 

注:标*处为杜撰。如与现实有出入,原因只有一个,我没上过清华orz

 

2.计划
打开房门后,宋居寒紧随何故进了客厅。这是一套太逼仄的老房子,老式的沙发、茶几和电视柜占去了客厅的大部分空间,一眼望去,厨房甚至要占用一部分阳台才能摆放常用的厨具,像是不合消防规范的改装。客厅两侧分别有两间卧室,看起来面积也不大。他的身高在这个家里显得格格不入,思索着以后一定不能再来何故家里做,只听一旁的何故道:“你先坐一会,我去洗澡。”
宋居寒拉住了他的手臂:“你刚喝了这么多酒,先休息一下,不要这么快洗澡。”
酒精的作用下,何故到底不甚清醒,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但我明天还要去公司报道,不能太晚。”
原本宋居寒来找何故当然是为了这件事,但看他喝醉时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至于非要和一个醉鬼上床。只是此时何故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盛满无辜,加上他眨眼的动作,又让宋居寒改变了主意:“那我陪你洗吧,免得你在里面出什么事。”
家里的浴室很小,但何故没有拒绝。他们都是一米八多的身高,宋居寒又因为常年健身,身材健硕,两人几乎无法在浴室里做什么大幅度的动作。
他们赤裸的身体贴在一起,宋居寒挤出沐浴露涂抹在何故身体的每一处,他脆弱的仿佛经不起用力爱抚的胸膛,窄的惑人的腰际,和他微微隆起的臀部。
过于单薄纤瘦的身体从来不是宋居寒的偏好,如果不是冯峥的关系,或许还有青春里关于何故的那一点点回忆,宋居寒不觉得自己会这么迅速地把何故拐到床上,毕竟他看起来这样正派,或者也可以说是古板。胡思乱想中,宋居寒的双手长久地抚摸着何故的臀部,目前也只有这里的触感能激起他更深的欲望。他几乎将何故抱在自己身上,牙齿胡乱啃咬在他的胸前,终于在两人的呼吸都加重之际,用指尖探入他这段时间以来的幽思回味之地。
何故的眼睛在手指插入的那一刻便闭了起来,他攀在宋居寒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动作。比起上一次,宋居寒这次要耐心许多,但显然也坚持不了太久,很快便扶着自己进入了他。
太大了,何故极力忍耐,还是不由得发出短促的呼痛声,他想到初次后的体验,睁开双眼,上身略微后仰,避开宋居寒的唇舌,扶住宋居寒的肩膀对他说:“轻一点,我明早还要上班。”就算是炮友,也有提出提升情爱体验的权利吧,他想。
何故不知道自己的眼角在情动中已经发红,热水的冲洗和热气的氤氲中,他的脸颊也泛红,这些都让他的这句话染上了乞求的意味,反而加重了宋居寒的施暴欲。
没入何故身体的那一刹,宋居寒便将之前的“如果不是”等等假设抛诸脑后。就算快一个月没见,他仍然深切地记得何故接吻和做爱时的生涩,也记得他的身体绞紧自己时那蚀骨的触感,没有任何的技巧,何故用最原始的姿态迎接他的身体。
宋居寒一面体贴地在口中连连答应他:“好啊,上次弄疼你了吗。” 一面更加用力地在他的体内冲撞,“何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遇到你就有些失控。”也许短期之内,宋居寒都会思念回味何故带给他的新鲜体验。
宋居寒的这几句话说得又软又真,“遇到你”这三个字却很快地让何故理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想来宋居寒根本不会在意第一次将他弄出血的事情,也许注意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早已在与一众情人的情爱中将之忘得一干二净,但如果何故没有被宋居寒亲口告知两人的关系,恐怕会又一次认为这是宋居寒对自己的真情告白,大约还是会为这样一句廉价的情话轻易感动。何故在宋居寒看不到的地方自嘲一笑,十指指尖用力掐进他的肩膀。
虽然这一次并不比之前轻松,但好在宋居寒只是在浴室中和他做了一次,便双双躺回父母的卧室。何故卧室里的床是他从小住的,高中之后他的身高窜得犹如春笋,小床睡起来不够舒展,父母又都因为不同的原因离他而去,他便将自己卧室中的物品搬到父母卧室,把父母留下的不多的东西装在纸箱里,堆放到自己的小卧室。没有人对他的这种行为进行批判,例如不孝,冷血,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指责。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一切。
何故原本背对着宋居寒,和他隔开了些距离,宋居寒却非要揽着他的腰入睡。大概是和他做这种事的体验还可以,他听到耳边很快地传来宋居寒均匀而绵长的呼吸,何故便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转过身面向他。宋居寒这样的公子哥,今晚连抱怨一声“床垫不舒服”都没有,睡梦中也是一副满足的神情。
为免从睡梦中将宋居寒惊醒,何故的手指缓缓穿过他发顶的卷发。宋居寒的头发那么密,何故一直想要做这件事。
计划中那么多要和宋居寒做的恋爱中的小事,比如宋居寒能躺在他的腿上,让他抚摸他浓密的卷发。
如今恋爱虽然谈不成,想做清单里的事何故也算顺利地划掉了一件。
他的数学一直都学得不错,在和宋居寒保持肉体关系这件事上,只要何故能顺利地把感情收回,那么他得到的一定要重于他付出的。
他把自己的情感和收获放在天平两端,宋居寒的参与似乎无足轻重。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参与都无足轻重,都是他何故一个人的事情。
这样想着,这一晚从见到宋居寒的那一刻所涌起的苦涩似乎稍稍散去,何故这才能睡上很短的一觉。

第二天宋居寒让司机开车先把何故送到南创。这次副驾驶座位上的助理和前几次遇到时的那位并不相同,何故不了解在娱乐圈就职工作的流动性,现在这种事这也不是他所能置喙的。
下车之前宋居寒探身过来轻轻吻了一下何故的额头,对司机和新助理毫不避讳。何故始终垂着双目不去看他,这样仿佛离别吻的举动也曾是他过去计划中的一项,他能在宋居寒睡梦中放任自己去完成想做清单,如今面对面却不敢直视他。
他唯恐宋居寒会看出自己的动摇,匆匆留下一句:“再见。”

 

3.居寒
虽然是宋氏娱乐集团的唯一太子,初入这个圈子不久的宋居寒还是没能逃过太多的应酬酒局。他随着父亲拜见一个又一个知名制作人,参加一个又一个庆祝宴会,在所有的场合做出恰如其分的表情,扮演一个谦逊风趣的新人晚辈,极少地也会暴露出不出格的莽撞,来凸显父亲对自己的约束和掌控力,免得伪装得过假,反而引起老狐狸们的反感。
除了在从小长大的主宅和他完全信任的经纪团队中,宋居寒很少让人看到他真实的面目,他也不认为这些场合中的人所做的反应是真实的。每当从这些浮华的场景中离开,他都感到自己又褪去了些在这个圈子中多余的坦诚与真挚,又变得和这些人更加相似。
他要和这些人一样成为娱乐圈的常青树,因为宋居寒毫不怀疑自己的音乐值得永恒地留存在流行音乐史上。他无比爱惜自己的形象,连和情人的交往过程中也是。不过风趣随和原本也是他性格中的一部分,维持起来远远谈不上困难。他深知这是自己与人交往中的优势,连同他的样貌身材和音乐才华。
他们这些人自有默契和共识,利益交换,不谈感情,享乐至上。所以宋居寒喜欢和圈子里的人交往,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地假装一段时间的完美情人,即使偶尔在宴会上各自挽起别人的手臂迎面撞见,也能装腔作势地夸赞一番对方的女伴。
何故不一样,宋居寒该想到的。他扑上来说“想你”时的喜悦是真实的,质问自己“那我又是什么”时的屈辱也是真实的。他是那么干净甚至纯粹的一个人,还没从学校里学会假装。
那么上一次相见中何故的转变应该也是真实的,他答应跟着自己应该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
宋居寒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他认为自己会和何故拥有一段不同于圈子里的,但也同样会令双方愉快的风雅经历。

同时期入职南创的应届毕业生有5位,除了一位女生已经确定做公司党建办公室的工作,其他四个则被副总分别安排到市场部、技术部、财务部和工程部,轮流在每个部门工作3个月,一年后试用期结束,转正后再根据各个部门领导的评价决定每个人最终就职的部门。
何故一开始被分到了工程部。虽说他的专业属于土木工程大类,工程相关的课程他都学过而且成绩非常不错,但实际的工作却和课程有很大的出入。他实习期间做的工作又是和毕业论文同个方向,参与的多是设计规划类的项目,因此入职的前三个月还是比较辛苦。在公司他要完成部门领导安排的工作,空闲时间不仅要复习工程相关的知识,还要看完公司目前所负责的项目资料,如果在别的部门被安排到其他项目时也能确保顺利上手。
因此这段时间,何故比毕业答辩那阵子还要忙上一些。忙碌充实的生活好就好在,他根本都不用专门去给自己找点什么事情做,才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宋居寒。
宋居寒想必也很忙,一个多月以后才想起来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在。这一天夜幕刚起便打来电话,“何故,你工作好忙吗,怎么都不联系我。”
什么话到了宋居寒的嘴里总是很漂亮的,不懂规矩的是他何故,不主动联系的也是他何故。他在心底轻笑一声:“对,很忙。”
紧接着果然听到宋居寒更加无辜的声音:“那也不能一直忙呀,身体会吃不消的。我去接你好不好。”
把“我要和你上床”这件事说得这么为他的身体考虑,何故都觉得自己应该感动一下:“好。”
二十分钟后何故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何先生您好,我在您家小区门外。”想来是宋居寒的助理。
何故随手套上一件外套出门,和上次那位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助理简短打一声招呼,安静地坐在后排。
宋居寒连来都不来了,自己这个样子还真像被他召唤的一员。不知为何这个颇为讽刺的念头反而让何故笑了出来。
坐在副驾上的助理从后视镜中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何故却已经收敛笑意面色平静地望向窗外。
助理没有跟上楼,何故按响门铃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上一次来这里的情形。那时他一颗想见宋居寒的心都要飞出来,想要和他拥抱,也想要和他接吻。
很快地,宋居寒便从里面打开了门,他的心情似乎不错,长臂一伸,将门外的何故揽进房内。他搂着他走向客厅,指着沙发上的一堆东西说:“好久没见你了,何故。每次想你的时候就给你买点礼物,你看看喜欢吗。”
何故作势扫了一眼,有一些珠宝和衣服。尽管这段时间他放在娱乐消息上的精力有限,但也知道宋居寒又接了几个轻奢广告。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拒绝,但也不打算将这些礼物带回去,因为他也没有给宋居寒这个床伴带任何礼物。不过他并不打算和宋居寒就这个问题做什么探讨,于是敷衍道:“嗯。”他又转过头去看他,“你吃过晚饭了吗。”
宋居寒靠坐上沙发的同时扭过何故的身体,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双手不安分地钻进他的上衣:“这段时间生酮,晚上不吃饭。”
虽然何故不是很清楚什么是生酮,但听宋居寒这样说大概等同于不吃饭吧。他隔着丝质衬衫摸向他的胸前,心里想着生酮应该暂时也不会影响宋居寒的胸肌。
这一动作落在宋居寒眼里则是极大的惊喜,前两次何故别说主动了,连情爱中的反应都要他来引导,哪里会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类似勾引的举动。
宋居寒的目光和呼吸都变得炙热,凑到何故的面前低声问:“太久没见,你也想我的,对吗。”
灼热的鼻息交缠,何故也被近在咫尺的宋居寒勾起欲火,但这个吻他是再不会给的,于是简短答道:“对。”
汹涌的亲吻和粗暴的闯入都由宋居寒来做,他掠夺何故柔软的唇舌和清醒的意识,感受到他毫不抵抗的顺从后便纷纷加重力度。
在这种暴力一样的性事中,何故极力忍耐,但是宋居寒的嘴唇迟迟没有移开。这个漫长的吻只要不结束,他便无法像上一次一样咬紧嘴唇,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的口中流出,仿佛情动万分的呜咽。意识尚未完全消失,何故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窘迫,却也不会推开宋居寒来结束这个吻。他不想去深究其中的缘由。
两人都得以释放后,宋居寒终于舍得放过他的嘴唇,一面剥干净两人的衣物,一面互相抚摸着走向卧室。这一次何故躺在床上,任由宋居寒的双手和下身在自己的身体上作乱,咬紧牙齿紧闭双眼,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宋居寒原本沉溺在何故带来的超绝体验中,略一分神却看到何故一双手臂都挡在眼睛上,看起来简直像是自己在逼迫他。难道自己的技术不足以让何故也沉溺其中吗,宋居寒不满于他的表现,仿佛何故在做什么无言的抵抗似的,明明刚刚在沙发上他也十分享受。他用右手捏起何故的下颌,用情爱中的低哑声音道:“何故,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的力道不大,但何故从这一句中感受到宋居寒隐约的怒气,他无从猜测他忽然的怒气从何而来,但他照做了。
缓缓移开的手臂下是盈着薄薄一层眼泪的澄澈双眼,宋居寒的右手立即变作抚摸的动作,何故一定是太过羞涩,不想让自己看到他如此动情的一面。这一点无疑是何故独有的情趣,宋居寒像是被这样的一双眼睛引诱一般,俯身到何故的耳边也去引诱他:“喊我的名字好不好,何故。”
何故的耳边一阵酥麻,更别说宋居寒说话的同时恶意地放缓动作,难耐中他尽量平稳道:“宋居寒。”
宋居寒愣了一下,干脆从他体内撤出,暂停这场性事,伸出舌尖细细舔吻他的耳垂:“怎么不叫我居寒呢,何故,你以前都叫我居寒的呀。”
当初何故误以为两人确定了关系,自然而然地将称呼变作更加亲密的“居寒”,后来受过他当面的羞辱,又和他保持着这样在何故看来甚至不堪的关系,如何能再对他喊出“居寒”。这两次见面中,他面对宋居寒时尽量保持沉默,需要对话时也不去喊他的名字,毕竟他们的关系这样特殊,相处中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可现在宋居寒几乎是在折磨他,身体的欲望得不到满足,耳边又是他的撩拨和诱惑,失神中何故忘记了自己所做的决心,向自己的欲望妥协:“居寒。居寒。”
宋居寒听得真真切切,这一声声带着哽咽的呼唤,无不诉说着何故对自己的渴求。他如他所愿的更深入地贯穿他的身体,同样也在他的耳边呼唤他的名字:“何故。我好舒服,你呢,你舒服吗。”
难捱的空虚之后是被填满的欢愉,既然已经做了妥协,又何苦再做无谓的坚持,何故又是无比顺从地道:“舒服的。”
他感受到一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明明是自愿做出的妥协,却又因为不甘和挣扎而深感苦涩。何故不明白自己的第一段感情为什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个想要说爱但又拒绝自己说爱,说出情话却又无比违心的地步。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直到激烈的性事结束,宋居寒才注意到何故不断流出的眼泪,只当是他的生理性反应,而这无疑是情爱中最好的催化剂。他略显急切地又一次进入何故的身体,一边吻上他的眼泪,一边加大身下的动作。想要何故露出更多生动的神情,流出更多心碎的泪水。

 

4.投降
到何故试用期结束,正式转正成为南创工程部一员的时候,他和宋居寒的关系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断。
宋居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想到他,有时是他亲自来接,有时则是派助理来。他们见面的频率不会高于一个月一面,何故想,大概是这种长时间的分别所带来的新鲜感,才让宋居寒这么久都没有想过结束吧。
也不知宋居寒是否有意为之,这一年里,他会避开所有特殊的日子来见面,比如宋居寒的生日,圣诞节,跨年,更不用说什么情人节,七夕这样明晃晃的节日。
何故猜测,大概自己当初的确是给宋居寒留下了一定程度的阴影,所以才会避免任何可能会引起他误会两人关系的日子。他不知是否该庆幸宋居寒的这份谨慎,这一年稳定的见面和上床都没让他产生任何其他想法。
与此同时,何故顺利地评上了助理工程师。建筑工程的项目周期一般较长,由于在工程部试用期间的准备工作做得足够充足,他很快就能够深度参与分配到的项目工作当中。
负责这个项目的小组长是个新婚不久的女生,两人一次私下的闲聊中发现她是早自己几届毕业的同校学生,她为人开朗友善,开玩笑一般道:“那你应该叫我一声学姐哦,何故。”
聊天的当下何故没有拒绝,一声“学姐”惹得小组长笑容绽得更大,除此之外的时间,他都和其他人一样,叫她“覃姐。”虽然在这之前,覃姐就对他有问必答,是何故眼中非常好的小领导,知道两人是校友之后似乎对他更加关照,只是也不再提什么“学姐”的事。南创这样的国企大公司,原本就派系繁杂,他们又都是脚跟尚没站稳的底层员工,被别人听到这样的称呼只怕会误会他们之间有什么攀扯。
情场上早已失意过了,职场上也小心谨慎,只有考场上何故还算能够称得上得意。转正成为正式员工后整整一年,何故的二级建筑师一次性通过,成为一起入职的几位应届毕业生中唯一一个拿到证书的,也是最早顺利认定为中级工程师的。
其他几位同事虽然都报名了考试,但要么全军覆没,要么只通过了一门,得知这个消息纷纷要求何故请客。
如今他们虽然留在不同的部门,但当初入职时建的“南创新人手拉手”聊天小群还在,性格活泼的两位同事经常在群里发言,当然也有市场部的同事每天辱骂自己的领导。
为了不显得过于特立独行,何故偶尔也会在群里发言,群里有一位和他差不多的情况,因此没人说过他不合群。
从父母开始频繁争执开始,年幼的何故就知道自己家和其他小朋友的家庭是不一样的。那时他远远看着其他小朋友们的父亲或母亲笑容满面地接他们回家,有些羡慕,但已经明白羡慕是没有用的。好像从那时起,他就总是远远看着其他同龄人,心里知道自己无法拥有他们那样幸福的生活。他对这样的自己缺乏信心,表现出来却是为人冷淡,从小到大没有称得上交心的朋友。
他曾试过和冯峥交心,但冯峥更喜欢暧昧不清的拉扯迂回,他已经把一颗心交给宋居寒,但宋居寒说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心呀。
他的父母将他与同龄人拉开距离,宋居寒却将他逼回一个人的孤岛。所幸没有朋友和爱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至少他还有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

南创食堂的大屏电视机会在吃饭时间播一些电视剧或新闻,以供员工调节心情,这一天不知为何却播起了娱乐八卦。主持人身着端庄得体的服饰,口吻庄重地像是播报国家大事,仔细听来内容却是“新晋爆红歌手宋居寒,新年高调携前女友出席红毯。据悉,Jessica是美国流行乐教父之女,刚结束一段错误的婚姻,恢复单身的她成为美国本土品牌钟爱的模特。宋居寒与她在德国意外重逢,重新相爱……”
何故低着头吃饭,“重新相爱”四个字撞进耳膜,后面的内容再也听不清,只觉得这四个字仿佛一口钟悬在他的头上,引起巨大的回声和震颤。
经过两年的发展,宋居寒已经不是当初小众群体追随的偶像,虽然离娱乐新闻的夸张说法——“爆红”——还有一段距离,但也早已打开了知名度,桌上的同事一听到宋居寒的名字便止住了刚刚闲聊的话题,交谈起他来,从“我最近一直听他的歌,原创歌手,特别有才。”到“俊男美女,好般配好完美的两具雕塑!”后面同事们再谈些什么,何故已茫然不知。
直到身旁的女生注意到他从来没有参与到交谈中,免得他觉得落单,便主动问何故道:“何故,你听没听过宋居寒的歌。”
何故这才从麻木的状态中回神:“哦,不认识。”
“不是吧,宋居寒最近这么火,你都没听过啊!”同事们转而讨论宋居寒的受欢迎程度。
“不愧是top2的,一点不关注娱乐圈。”桌子对面的男同事这时冷不防来了一句。
何故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们两人不在一个项目组,不过是同一年进南创,所以比较熟悉而已,原本是能一起来食堂吃饭的关系,被这样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何故意识到两人以后连这层关系也不能维持。何故无意去分析到底哪一点惹得这位同事不满,是对方二级建筑师一门都没考过,还是同样入职两年了,对方到现在都没能正式跟完一个项目。当初他请客的时候这位同事就面色不善,何故只当他是情绪低落,谁会想到能低落这么久。
何故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毕竟他的心已经被那句“重新相爱”刺穿到鲜血淋漓,一旁覃姐却冷冷接了一句:“top2毕业的怎么了,我也是啊,我就很喜欢宋居寒。”
几个月前工程部领导转调南创子公司做副总,虽说职级上是平级转调,但不同的岗位上看不到的薪水却不是一个等级。覃姐因为工作能力突出,即便工作交替中已经告诉老总她怀有身孕的事情,还是被任命为工程部新的负责人。她一向觉得何故说得少做得多且好,已经借着中级工程师的由头向上司申请给何故涨薪。
在覃姐看来,何故虽然工作年限尚短,但任何项目交到他手里都能迅速跟进,她刚升职那会忙于汇总梳理前任领导的各项工作,前任总监助理随领导去做了副总助理,她的助理还在招聘当中,焦头烂额中便让何故接手了她负责的几个项目,顺利接手工程部后,对何故的进度也十分满意,顺势便提拔何故做小组长单独负责一个项目,配两个合同工协助他的工作。
大家都不是职场新人,覃姐不过是因为在试用的一年中都负责带他们,和他们比较亲近,为人又没有架子,才时常和他们一起吃饭。没有人会真的以为能和公司中层的部门领导做朋友,更不会和她起冲突,这个话题便没有继续下去。
回家之后,何故不断回想起娱乐新闻的内容,即便明知没有身份,却还是渐渐冒出一股怒气。难怪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没有收到宋居寒的消息,原来他去德国又找回了真爱。
他真是潇洒风流又浪漫英勇!
何故苦苦笑了数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烟去阳台点燃。
自从宋居寒在一次接吻中尝到了烟味,皱眉说他不喜欢烟的味道之后,何故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可是现在有什么关系呢。宋居寒找回了真爱,他连单纯的肉体关系都不能和他维系。

短暂的几天消沉之后,何故不断给自己做“拿得起放得下”的暗示,下班后到网上搜索同志交友论坛,为此还专门注册了一个邮箱来登录这一类网站。
论坛里分门别类十分热闹,记录同居生活的,讲述内心挣扎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发帖交友约会的。
何故翻了几十个交友贴,判断了一下照片和发帖信息的真实性,选了其中看起来最为稳妥的一位回帖。很快地对方就私信他要求交换照片,何故随手发过去自己工作证的蓝底一寸照,对方当即同意见面。
来到对方订好的酒店房间,这位发帖人已经洗完,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打开房门后,何故看到的就是一位只有下半身围着浴巾的裸男。
他有些不适,但看在对方还算过得去的脸倒是没有说什么。
那人用惊喜后的热切目光扫视着何故,伸手的同时自我介绍:“我是群星点灯,George,律师。你应该知道了吧,你呢。”
何故根本不记得发帖人的ID和帖子里的内容,这些都不是重点,他握手的同时随口编了一个英文名和职业:“乔森,培训机构老师。”
对方似乎也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信息,相当赤裸地建议道:“你洗过澡来的吗。”
何故摇了摇头走进浴室,几分钟后他同样只围了浴巾出来,不曾想撞入耳中的却是宋居寒的歌声。这位律师正打开电视看一档音乐类的综艺节目。
舞台上的宋居寒总是会轻易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哪怕他只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西装,闭上双眼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单只是歌声就让人忍不住注目。
何故极为迅速地瞥了一眼,刻意不去看电视屏幕,在心底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背对着屏幕上的宋居寒对律师道:“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律师显然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类似质问的话,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圈子里都在传这位大明星和我们一样是gay哦。前几天专门抓了个超模回来想要澄清性向,不是反而更坐实了传言吗。大家都挺喜欢他的,你不喜欢吗。”
“嗯。不认识,没兴趣。”何故维持着那种生硬的语调。
听到这个回答,律师也不再试图和何故聊宋居寒。他的个子不高,起身略仰起脸凑到何故唇边道:“好,那我们进入正题。”
这个吻十分仓促,互相抚摸的动作也很潦草,因为这些都不是正题。当律师在何故后背游走的手指钻进他臀缝的那一刻,何故不知哪里来的抵触情绪,猛地用力推开了他。
明明是他主动回帖的,明明是他按时赴约的,明明是他下定决心要摆脱找回真爱的宋居寒的。在宋居寒的低声吟唱中,何故理解不了自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拒绝,律师愣了一下,看着何故茫然的神色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被这一声唤回心神,何故坐到他的身边,捡起床上的浴袍盖住自己毫无反应的下身:“我也是上面的,我很抱歉。”
律师又是一愣,不加掩饰地从头到脚审视何故一番,继而笑道:“也是,我该想到这一点的。”
他耸了耸肩去穿衣服:“那没办法了。我已经付过钱了,你请便。”
何故这才真的感到些许抱歉:“至少让我把房钱转给你。”
George穿戴好之后朝他眨眼笑道:“不必客气。走出这间房间,你我就是陌生人。” 他大约当真属于律师一类的精英阶层,即便遇到了这种情况,还是绅士得体得不像话。
关门声响起,何故放弃似的平躺在床,电视里的宋居寒又唱起了撕心裂肺的情歌。爱而不得从来不是宋居寒人生的一部分,他又是从哪里来的深情来唱这种歌!
愤怒中何故把浴巾甩到了电视机上,那一片白色的浴巾撞上电视上宋居寒妖冶的脸,仿佛是他为他献上的白旗。
纵然是这种时刻,这种想要摆脱宋居寒,又因为宋居寒的关系无法摆脱他的时刻,何故还是不可救药地发现,一旦他看到舞台上的宋居寒,他的目光就犹如黏附在他身上一样,无法移开。
在无人处,他终于心甘情愿地向他献上白旗,向宋居寒投降,也向不知何时漫天疯长的对宋居寒的爱意投降。

 

5.空房间
借助于酒精,那个失败约会后的周末,何故得以拥有前所未有的长久睡眠。他恍若不知身在何处,也丧失了一切记忆与感知,昏昏沉沉的梦中,只有宋居寒的身影挥之不去。
过去的两年间,何故为自己和宋居寒这样不堪的关系感到痛苦,也为即使如此也不能放弃和宋居寒的关系感到不齿。他竭力克制自己回首关于默默注视着宋居寒的那段过往,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和默默注视的日子,与放置在小卧室中父母不多的物品一起,他也将那段过往用纸箱打包,并在周围筑起高墙,放置在心里不被踏足的空房间中。
梦中却发现两人的初遇是那样明亮,甚至从未因为那次糟糕的质问所引起的转折褪色半分。
既然已经做出了投降的决定,何故便不再为这样的梦困扰。
那面白旗开启了空房间的大门,门后是被他完整封存的青春,和拥有纯粹梦想的宋居寒。何故发现,宋居寒惊人的容貌已经不再是让他移不开目光的首要原因,他对于音乐赤诚的诉说和热爱才是。门后的宋居寒还那么年少,却有坚定又不凡的梦想,与他们所有循规蹈矩的中学生都不相同。他是那样的卓尔不群。
何故发现,他不是将那段过往遗弃在空房间中,而是唯恐那么美好的独处被后来的不堪所沾染,唯恐那个明亮的午后在记忆中逐渐褪色黯淡。
他这样珍视它,一如他珍视幼时与父母共度的短暂幸福时光。
仿佛直到这一刻,何故才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里自己也是在思念父母的。悲伤与孤独顷刻间如洪流般从房顶倾泻而下,席卷着何故与青春的记忆,直往梦中深处的浑浊大河而去。
泥沙的磨砺和河水的窒息中,何故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垂死之际。直到这种时刻,他才能允许自己放下自我压抑,放任自己流出眼泪,为这么多年对父母的刻意回避,也为这么多年对宋居寒的深沉爱意。
梦醒后何故仍处于混乱当中,可是没有时间留给他来梳理梦中的种种。身为普通员工的何故,只能在工作日匆匆挤进地铁,成为这个城市每日清晨巨大的人流中不起眼的一员。

南创中层领导及以上人员每周一到大会议室汇报工作,会议结束后,再由中层管理人员根据会议指示,安排本部门本周的工作。覃姐这一天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工程部一年前对接过的怀柔项目正式进入实施阶段,由工程部和怀柔项目组共同负责推进。坏消息则是需要安排一个人定点跟进工作。
和地方项目组不同,南创的各个部门虽然都不得不和工地打交道,但基本上是短期出差。怀柔的项目既然分到工程部,那么他们部门年末的年终奖一定十分可观,但听覃姐这意思却是要长期驻点,项目上的工作环境毕竟比起公司要艰苦许多,因此一时之间谁都没有接茬。
如果换作以前,覃姐自己也就去了,只是现在,一则远程安排部门工作的困难程度要高,令则她已到孕中期,虽然相信南创的保护措施,但工地上难免遇到些磕磕碰碰的,她也不敢去冒这个险。目前工程部的这些职员,一半是和她工龄差不多的,甚至有一两个入职比她还要早,拿了国企的合同之后便当个铁饭碗,浑水摸鱼,正经事一件也指望不上。另一半则是每一年的校招招来的,除了一个香港回来的毕业生一转正便换了副工作态度,整日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其他的年轻人都还算负责,但工作年限相对较短,她也不能完全放心。只有何故,从试用期便能顺利接手所有工作,去地方项目出差的次数也最多,最主要的是,她欣赏何故沉稳的性格和负责的态度。
见覃姐殷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何故也想换个环境重新审视自己和宋居寒的这段关系,便迎上覃姐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见状覃姐心底松了一口气,万一何故避开她的目光,她还要私下里再找他做他的思想工作,当即便道:“何故,你前不久不是刚考过了二建么,正好借这个机会检验一下你的考试成绩,怀柔的项目就交给你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扫视一圈道:“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
摸鱼者们自然欣然同意,其他两个新人自知能力不及何故,工作中何故也十分照顾他们,因此也摇头说,“没意见。”

实名认证的社交网站上,宋居寒的粉丝量已达百万级,与当初还能开粉丝见面会时的体量早已不同。与知名度一起提高的还有他的繁忙程度,忙到他都没空物色新的情人。
比起歌坛,更快接纳宋居寒的是时尚圈。也许是得益于享誉国际的超模母亲传给他得天独厚的基因,宋居寒才刚步入娱乐圈不满三年而已,高奢代言已经拿下了三个,还要接受有意向合作的奢侈品牌的考察,看秀站台走秀,尽是些和他本职工作无关的活动。只是宋居寒打定主意要在流行音乐史上留下名字,因此还要定期参加音乐综艺节目增加曝光,参加音乐节和别人拼盘唱歌稳固目前的歌迷。越是忙碌,宋居寒的灵感就越往外冒,不多的空闲时间,他全把自己锁在录音房写歌,好多歌词的最初版本则都是在途中所作。
母亲作为长红的超模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在成为巨星之前要经历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工作中宋居寒随口抱怨过一句。
前不久刚入职的助理小松,比起前几任助理更听话,缺点是话也更多,听到后便接道:“大概Vanessa是怕吓退你吧,寒哥?”
宋居寒并不认为母亲会这么想,因为母亲虽然因慈善事业常年身在国外,却也十分了解他,知道只要是他想要得到的,一定会用力争取,最终成功得到。听到小松这样说,宋居寒十分轻慢地笑了笑,在驶向公寓的途中靠在车座后背上短暂地闭目养神起来。
他忙成一个陀螺,没办法物色新情人是一方面,细想之下竟然连旧情人也不剩几个。原本维持半年以上的床伴有那么三两个,但两年下来,宋居寒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只留下何故一个人。大概是因为何故是其中唯一一个与他没有任何事业交集的人,而何故除非出差,基本上可以说是随叫随到。虽然是下班时间才会到。
这两年中,何故再也没有和他提过什么谈恋爱之类的天真话,乖顺地从不对他的事多加询问,也从不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宋居寒觉得这样的何故很好,甚至有些太乖了,有时候连送给他的礼物都忘记带走,仿佛只是为了纯粹地和他睡觉。
渐渐地,除了在外地,回到北京一有空闲,宋居寒都只会找何故一个人。看在这么辛苦何故的份儿上,也该送他点更加贵重的礼物。
想到这里宋居寒便给何故打去电话,也不管正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另一边何故竟然也很快接了起来。
原本刚处理完一件棘手的麻烦,心情谈不上多明朗,但听到电话里那道冷清的声线,宋居寒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马上就要见到何故的雀跃,虽然何故只是简短地问了他一句,“居寒?”
前座的小松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新老板露出恬适的笑容,对电话里的人柔声道:“何故,我回北京了,你有没有想我。”惊得小松连忙收回目光。
他的这位新老板,在公众场合中永远保持优雅高贵的形象,私底下虽然大多数时间里也十分随和,但却容不得任何人忤逆,与他的决定相悖的,除非是宋总,也许应该说,即使是宋总,这位新老板的亲生父亲和老板,也要和他做一番争论才能够说服他接受。小松见过太多次这位新老板在闪光灯下的耀眼笑容,也见过他愤怒之极的冷笑,还有不多的和他们玩笑时的浅笑,但却从未见过这一刻的,这笑容仿佛平凡人陷在日常琐事的幸福中。
可是他的新老板从来与“平凡”这个词不相干。
小松在心里纳罕,虽然刚入职时交接工作,经纪人就递给过他一份名单和电话,告知他这些人要设置特别提醒,一旦接到这些电话务必第一时间告诉老板,其中就有何故的名字。那时他以为何故和名单上的其他人一样,是得罪不起的合作对象,后来才知道那是老板的情人,但小松从未接到过他的电话。
除了回北京和老板一起见过何故一两次,见面时老板对待何故的态度也与出差时的其他情人差不太多。入职这半年来,在每天几乎24小时随时等候老板吩咐的紧张工作中,小松便没有太将名单中的何故当回事。如今看来,还是他的工作疏忽,经纪人的每一句叮嘱都有其背后的原因。
这份工作虽然精神压力大,但是薪水足够诱人,小松在心里将何故放到老板情人的靠前位置,点进手机通讯录翻看和何故的通话记录,确认的确没有过未接来电才安下心来。
等到小松走神结束,也不知后座上的老板和何故聊了什么,不见多高兴地道:“什么项目要在怀柔待这么久!”
电话里的何故大约在安慰老板,小松只见老板轻哼一声,别扭道,“谁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北京啊!你还说什么想我,我看都是骗鬼的吧!”
小松一面吃惊于老板恋爱中的傲娇模样,一面见老板心情不妙,话语中的请示意味便下意识地流露出来:“那寒哥,我们……”
话没有说完,宋居寒便打断了他:“不回公寓了。”他对司机报出以前常去的私人会所的地址,也不知是和谁在置气。

 

6.这一切
宋居寒打来电话时,何故已经驻点到怀柔半个多月了,也已经恢复平静。所以他才能在电话里坦然地说想他,但何故还做不到为宋居寒放下工作。
项目上和公司不同,为了赶工程进度,这些工程师和施工工人们一样,每周单休。不过工作日就不像在公司里那么紧张,除了每周一的例会,只要确保能及时解决工程上的相关问题即可,反而让何故多了很多时间来复习一级注册建筑师的内容。
项目组里有一位刚毕业不久的女生小郑,因为毕业于国际名校,被项目上的一把手招了进来,又因为做的造价方向,主要负责前期的工作,施工阶段则比何故还要悠闲。她也在准备二级建筑师的考试,两人有一次在周一的例会上坐在一处,笔记本下面都是摊开的复习册,对视一眼便都低头笑了起来。
他们有时一起复习,有一次小郑在晚饭后约何故去沿河的路上散步,聊一些毕业生的困惑。她说不想一直在项目上这么辛苦,但转到本部似乎很困难,想着至少考过了二级建筑师再跳槽,男朋友还在北京等她。
她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聊起自己来毫无顾忌,何故自己也才刚毕业两年,在南创还没站稳,感情更是一塌糊涂,给不出任何建议,只是偶尔点头,或者说一些语气词给予回应。
往前走几步,只见河边静静站立着一些人,彼此之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小郑指着河道的方向道:“我们下去看看吧,他们在干嘛呀。”她轻度近视,但不习惯戴眼镜。
何故的脸上浮现出类似于怀念的情绪,轻声道:“他们在钓鱼,还是不要下去了,免得被鱼竿甩到。”
他的父亲生前有两大喜好,一是读书,一是钓鱼。何故从小耳濡目染,也养出了读书的习惯,而小时候每当放假,父亲便会骑着自行车带他穿过一条条老旧的街巷,到离家最近的河边钓鱼。
何故记得父亲总会在晴天戴上草帽,也会给他买一顶小小的草帽戴上。父亲叮嘱他,钓鱼时一定要保持安静,所以他大多数时候总是安静地坐在父亲身旁,或者躺在青青的草坪上。热气尚未消散的午后,微风和河边的柳树为他们带来令人愉悦的凉爽,何故记得柳树细嫩的枝叶轻拂过脸颊的触感,也记得在自行车后座抱住父亲时感受到的他后背的温度。
河边的叔叔伯伯们和父亲也算面熟,但彼此只有在来人时才会简短地打个招呼,便坐在各自常坐的位置开始垂钓。小小的何故第一次见到父亲挂上鱼饵,甩进河中,而后便静静地望着河面。他有些困惑地仰面看向父亲:“爸爸,小鱼什么时候能上来呀。”
“要有耐心,何故。”
闻言他十分听话地趴在父亲的膝盖上,耐心地等待小鱼咬上鱼饵,父亲却用很大的力气来收线,钓上来的不是小鱼,而是快要和小小的何故一样高的大鱼。
他好崇拜父亲,但也有些吃惊:“爸爸,大鱼也像小鱼一样傻,会咬上人类故意放的鱼饵吗。”
那时父亲告诉他:“没有鱼是傻的,何故。鱼儿们只是有些贪心,想要的东西一旦变多,就会咬上人类的钩。”
如今想起父亲的这句话,何故不明白父亲怎么会得出“没有鱼是傻的”这个结论。想要的东西一旦变多,万物都会变傻。
他自以为能顺利地将感情收回,其实天平存放感情的一端早已沉下去,另一端的收获则高高翘起。他坐在无望的感情里,望向收获的那一端。那里盛放着宋居寒的陪伴和性爱,也许还有礼物和情话,并非空无一物。
可是何故想要的不在那里。所以他沉下去,所以他是傻的。

周六傍晚何故便买了渔具来河边钓鱼。旁边的大叔没一会就看出他是一个新手,热心地指导他怎么甩杆,什么时候收线。
何故谢过大叔之后,坐在带来的便携凳子上等鱼上钩。散步时他将时间用来缅怀父亲,此刻在这项父亲喜爱的项目中,他把时间用来思考宋居寒。
何故觉得自己过去也许不仅是憧憬着笃定未来的宋居寒,他还在羡慕他。以保送的身份进入全国最高学府又怎么样呢,他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无数人实践过的,没有一丝差错,也不会有一丝惊喜。但是宋居寒完全不同。他们从附中同一个起点出发,宋居寒却走上了独属于他的路。
宋居寒应该属于更大的舞台,向世界传递自己的音乐,让更多的人和他一样,为宋居寒的才华和理想着迷。
何故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在挫败中也无法不去关注舞台上的宋居寒,那是他所憧憬的另一种人生,宋居寒坚定不移地为他践行着,并且势必会发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何故终于确定,即使宋居寒只能接受自己作为情人偶尔陪在他的身边,他自己却非宋居寒不可。
一整晚何故都没有钓上一条鱼,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走回工地的脚步格外轻松。他不再有当初被宋居寒告知规矩时那种被羞辱的感觉,也不再有陪宋居寒玩下去的赌气的成分。即使只是单纯的肉体关系,他毕竟还是有一些和宋居寒共同的回忆的不是吗。
只要这份感情不被宋居寒发现,回忆还是会不断被创造下去,那些误以为恋爱时罗列但后来又不得不删除的一项项计划,换一种形式,也许何故也可以为自己完成。

想清楚这一切之后,第二天一早,何故拨通了宋居寒助理的电话。这已经是认识宋居寒以来的第四个助理,何故和他甚至只见过两面,但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宋居寒,不知这突如其来的电话是否会打断他的工作。
小松很快地接通电话:“喂?何故哥?”这还是入职的半年以来第一次接到何故的电话,小松的语气里带着些难以置信。
何故忽略了其中的探寻意味,轻声询问道:“居寒这几天在忙么,他还好吗。”
小松顿时明白过来何故的意思。跟着新老板短短半年,就已经见过他的不少情人,却也见到了这位风流老板面对何故时的那种特殊态度。小松无意对老板的私生活说三道四,但任谁频繁接到希望他牵线搭桥和宋居寒见上一面的电话都会渐渐变得不耐烦,他们大多数是娱乐圈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或者小歌手,希望借老板这层关系攀上老板亲爹的大树扶摇直上。他原本只是想做一个明星助理,赚点比寻常工作高一点的老婆本,却因为老板的这一爱好还要干起类似拉皮条的行当。但那些人都是和老板赤裸相见的关系,就算小松再不屑也不会在话语中表现半分。
现在的这通电话却与以往那些求助的风格完全不同,不是直接问“寒哥最近有没有空”,也不是迂回地问“寒哥什么时候忙完”。这位何先生对老板的称呼和老板亲爹亲妈对他的称呼一样,话语中也全是关切的意味。
小松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何以收工那天老板在车上会对电话里的何故露出那种堪比寻常人的神态,但最近发生的事未经老板同意,他也不能擅自告诉这位也许身份不同的何先生,于是简短解释道:“对的,何故哥。寒哥最近除了忙专辑,也出了点其他状况,不过寒哥还应付得过来。你别担心,等寒哥从录音室出来我跟他说一声。”
“好的,麻烦你了。”
电话里传来小松客气的回复,“不麻烦的,何故哥。”
何故没有再回应,挂断了电话。
这些年他虽然时刻提醒自己和宋居寒的关系,但思念是不受理智控制的。大多数时间他用项目资料、备考学习来填满空闲时间,但总有吃饭、洗漱、睡前这样无法往脑海里填充其他内容的时刻,何故没有对自己承认过,那是属于思念宋居寒的时刻。
过去的他必须极力克制自己去拨通宋居寒的号码,尽管宋居寒亲口说过希望接到他的电话,但何故清楚那不过又是宋居寒一句随口的情话,如果电话一旦拨出,何故不敢想象,他心里的天平还能维持多久的平衡。
现在天平早已失衡,何故也已经调整好心态,他不再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不过是双方都没有投入感情的游戏,也不担心这一通电话会暴露自己对宋居寒的渴求。因为他们真的太久没见了,宋居寒也刚联系过他,大约不会察觉出什么异常,毕竟定期上床的关系也需要见面才能维系。
和小松打完这通电话,何故忽然想到齐奥朗在《论不想活》一文的开篇中所写的这一句“总有一些经历让人无法安然承受,事后会让人觉得一切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和父亲偏爱文学类的书籍不同,何故闲暇时喜欢读些科普类的书,尤其偏爱物理相关的。读的多了便会发现,当物理和政治交织在一起,物理哲学便应运而生。他高中时轻度偏科,因此分科后果断地选择了理科,世界哲学一直学得一般。何故也认为自己是典型的理科生思维,搞得懂粒子却看不透哲学。但在和宋居寒纠缠的这两年间,为了将自己从自苦的状态中拯救出来,除了备考和工作,他还曾求助于佛学与哲学。
他在这两种神乎其神的传道中打转,没有获得什么开解,反而生出更多关于生命的谜团。
《在绝望之巅》这本书和其他哲学书的一样,何故都没能坚持读完。当初读到这一篇时,何故只觉得自己被齐奥朗卷入他庞大的虚无主义当中去,自觉活与不活,都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人生印记。
他虽然从不曾像齐奥朗那样不想活,却也找不到合适的论点进行反击。这时他却恍然意识到,正是这些让人无法安然承受的经历,才是人活着的最有力的论据。
哪怕过去坚持的这一切,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7.你放心
何故吃完早饭后便躺回床上,捧着手机辗转反侧等宋居寒的回复。到了上午十点,才接到宋居寒的电话:“不是说你在工地很忙吗,怎么还来找我。”
他的语气不甚明朗,仿佛在和自己闹什么别扭,何故压下心底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在电话里向他服软:“对不起居寒,我今天休息,现在回去找你,可以吗。” 换作以往,这句道歉何故是绝对不会给的,但是和小松的那通电话好像为他找到了两年来的出路,让他决意做出改变。
电话另一头的宋居寒没有丝毫犹豫地在心里推掉了下午的工作安排,只是语气仍然没有变化:“那我让司机去接你。”
听到他答应,何故从床上一跃而起:“不用!来回反而更耽误时间,我打车过去。一会儿见。”
电话里宋居寒沉默片刻,终于放软声音:“一会儿见,何故。”
从怀柔打车到东城区再快也要一个半小时,何故坐在出租车后座只觉得时间漫长,又觉得穿回了那个疯狂想要见到宋居寒的夏日。他强迫自己想些其他事,从这种初恋一样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便随口找了个话题抛给司机大哥。出租车司机最善于和天南海北的乘客聊天,倾听中何故暂时得以忘却对宋居寒的渴望。
两个小时后站到宋居寒的门前,何故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从容。再一次陷入初恋是不明智的,将自己放置在受害者的位置同样如此。
即使宋居寒吝啬于施予任何人感情,何故也决意要坦诚地给予宋居寒自己的爱,只要他不将之诉诸于口,这段关系在宋居寒的漫不经心中应该还会得以维系。哪怕他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真爱。
敲门后半晌宋居寒才从房间内为他开门,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还说:“备用钥匙就在鞋柜第二个抽屉里,你把它带走,免得每次都得爬起来给你开门。”
何故在他身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宋居寒会把自己家的钥匙给几个情人,但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得到他这种程度的信任。何故才刚正视自己的心意,如果接受了,只怕会忍不住日日来看他,便委婉拒绝道:“不用这么麻烦。居寒,你不舒服就快躺着吧。”
宋居寒很快地窝进了沙发,一双长腿以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何故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忧心道:“发生什么事了。”
宋居寒睁眼看到何故平日里鲜少表露情绪的一张脸挂满了担忧,心里不由得为此柔软起来。他凑到何故面前蹭了蹭他的额头,软声道:“好多事,烦得我头大。你帮我按按好不好。”
原本面对宋居寒突然的亲昵何故便有些不自在,他现在不再否认自己对宋居寒的心动,便得用加倍的意志力来控制亲吻宋居寒的冲动,听到他这样一句请求又不忍拒绝,可是他并没有帮人按摩的经验,不能真的保证满足宋居寒的要求:“我不懂得穴位,要不要我带你去按摩店。”
闻言宋居寒嗤笑一声,伸出手臂穿过何故的腋下,微微将人抬高后埋在他的胸膛道:“要去按摩店还找你来做什么。”
这一句说得虽然同样语气娇软,话中的含义却将何故的旖旎心思一扫而空。只是他现在把宋居寒放到喜欢的人位置上,却没理由要求他把自己放在同样的位置。因此何故没有再说什么,顺势坐在宋居寒的身边,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按捏他的太阳穴。
渐渐恢复平静的宋居寒在何故的沉默按摩中向他说明这段时间以来的缺席,也包括那段找回真爱的插曲:“前两个月和团队飞到欧洲做专辑MV的外景拍摄,认识了一个国内的留学生。妈的,那家伙长得还行,骗我说是小模特我还就信了。本来嘛,异国他乡的,睡了几回谁还当回事,谁知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然在留学群里大肆宣扬和我睡过,还说以前完全看不出我是个同性恋。”
说着这话,宋居寒的表情又愤愤然起来,咬着牙道:“就不该找圈子外的人,谁知道他们都是什么居心。我的性向在网络上讨论了一阵子,刚好Jessica离婚到欧洲走秀,我爸非逼着我和她炒作才肯放过我,为此还得把唱片的制作方挂上她爸的名字。靠,现在谁还用得着他的名字,老头子什么都不出,净摘我的果子吃。”
他这么一说,何故才意识到,那位早已忘记样貌和姓名的律师对宋居寒此前举动的猜测竟然与事实所差无几,也不知那位律师和娱乐圈有什么牵扯,何故自己和娱乐圈明星常年保持肉体关系,却看不穿其中的弯弯绕绕。虽然宋居寒那句“就不该找圈子外的人”或多或少都刺痛了他,但何故知道这不是他的有意为之。
宋居寒说完见何故没有丝毫反应,无论是对他的露水情缘也好,还是对他的绯闻女友也好,不禁有些不满。他瞪着上方的平淡面孔:“何故,你不会也把我们的事说出去吧。”宋居寒清楚自己在没事找事,如果何故会说,这段关系根本不会维持这么久,他也相信何故不是这种人,但他奇怪地希望从这张脸上看到不同的情绪。
“不会的居寒,你放心。”何故低下头轻声道。
如若换作以往,何故只会简短地答一句“不会的”,他要把自己摆在和宋居寒同等的位置,不给予他多余的可能会暴露自我情感的回应,但他现在已经认清,自己的一颗心里全是宋居寒,而他相信,以宋居寒对这段关系的轻视程度,做这些无谓的掩饰也没什么必要。
其实宋居寒也清楚自己在迁怒何故,甚至可以说上一句无理取闹,但何故面对这样不信任且毫无缘由的质疑竟然也没有丝毫怨气,语气中甚至含着对他的安抚。除开何故与他的职业完全不想干这一要素,相处中何故的安静与顺从也是这段关系得以维系的重要元素,这一刻宋居寒又发现了新的惊喜,何故对他仿佛无底线的包容。
宋居寒更加惬意起来。他得到满意的答复,也并不去琢磨何故做出这种回应背后的原因。毕竟何故一向不会给他找麻烦,毫不起眼的“你放心”这三个字中所包含的意味,宋居寒捕捉不到,也无意捕捉。

 

8.夜奔
相处的这两年多里,何故一直很乖顺,几乎不会拒绝宋居寒的任何要求,无论是情事上还是生活上。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的性事中,宋居寒察觉到何故微乎其微的迎合。虽然何故的表现远远与放荡二字不相干,但他始终凝望自己的双眼,喘息中对自己一声声动情的呼唤,还有纵使被自己来回折腾到疲乏无力也仍然要递来的一个轻轻的吻,这些都不曾出现在以往任何一次情事当中。
宋居寒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两个月没见,何故对自己思念入骨的表现,这自然要比何故被动地承受他要让人愉快得多。因此这一次,他们从床上到浴室,又做回床上,好像彼此都为对方呈现出一个崭新的形象,挖掘到一个新的世界,不知停歇。
直到最后两人谁也没有心思再一次走到几步之外的浴室,都懒懒地赖在床上,既不想起身洗去一身的汗水,也懒得换掉身下不成样子的床单。在这种难得的温存,以及与这个午后如此不同的何故的新奇体验中,宋居寒从枕下拿出一把钥匙套在何故的中指上。
被折腾了这么久,何故已经隐约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还以为宋居寒为他套上了戒指。等他看清楚是一把车钥匙后,何故撸了下来塞回给他:“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你从怀柔坐地铁过来的?”宋居寒开了一个不算好笑的玩笑。
“……打车也很方便的。”
宋居寒把玩着何故纤长漂亮的手指,心想,这真是一双建筑师的手,但是南创的领导真没有眼光,这双手比起做项目,明明更适合在设计部画图,而且设计师们毫无疑问也会钟爱绘制这样一双手,还有他的胸膛,这么单薄,一点儿也经不起在工地上风吹日晒。
他心里漫无边际地漾起对何故身体某一部位的喜爱,口中也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就当庆祝你升做小组长。你看你都累瘦了,身体吃得消吗。平时在工地也要记得运动啊,试试健身怎么样。”说到最后一句,他询问地低头望向何故的双眼。
何故没有再塞回去那个钥匙,也没有回答这一建议,只是惊讶于宋居寒竟然也会注意到自己的工作:“你知道?”
宋居寒看着他露出惊讶和欣喜的样子,没有迟疑地又在他唇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吻:“你这半年越来越忙,就算来找我也比以前要晚,公司还派你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人去驻点,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好吗。”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专程让小松去查过南创的组织架构,要不着痕迹地查到何故这样的底层员工的信息,颇费了一点功夫。
无论如何何故也不会料到,过去他刻意保持和宋居寒单纯的肉体关系,连他的粉丝论坛都不再时常登录,竭力遏制自己对宋居寒的关注,可是宋居寒却会给予他关注。尽管这点微不足道的关注不足以再让如今的何故感动,但他现在已经直面自己对宋居寒的感情,那么这份关注自然而然地转变成极大的重量,落在天平的一端。他便从无望的另一端缓缓升起一寸。

原本打算周日晚上赶回怀柔,但等到二人再次进入浴室后,毫无意外地又一次纠缠在一起,何故便只能第二天六点就起床。虽然他没开卧室的灯,洗漱的声音也尽量放低,但大约浴室里的声音和灯光还是吵醒了宋居寒,等何故出来时,只见宋居寒顶着一头蓬松的长卷发不甚清醒地看着他。
他这样迷茫甚至有些毛茸茸样子让何故心里生出眷恋,他拿起自己随身带的包,走到宋居寒面前轻轻吻他的脸颊:“打扰到你了,再睡一会吧。”
宋居寒仍然不够清醒地点了一下头:“车就在地下车库,下周六见。”
听到这一句,何故明显一愣。虽然他在昨天下午告诉过宋居寒现在每周只有单休,但以他们二人见面的频率,可绝对达不到每周一见的程度。可是宋居寒说完便直直躺了回去,还把被子拉高,想要遮住浴室传来的那点微弱的光。何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浅笑,他觉得今早的宋居寒可爱极了。
开车到工地上顺利赶上每周的例会,等大家散会出来看到门外的新车纷纷议论起来:“谁新买车了。”“这辆路虎怎么着也得百来万吧。”
何故早上虽然从车标上看出这是辆路虎,但他对车缺乏研究,根本想不到宋居寒会送自己的车会这么贵,众人议论半天之后已经将车主确定为何故,转而调侃他:“看不出来啊何工,还是富二代呢。”
虽然何故是部门的小组长,但行政上并没有职级,只是薪水略高于底层员工而已,这么突然地买下一辆价格不菲的车,大家想当然地以为是家里出资金支持。何故连忙否认:“没有的事,我父母都不在了,也不用尽孝,倾家荡产买的。”
平日里何故和大家相处得也十分融洽,但他为人严肃,难得自嘲一句,大家纷纷会意,这是不希望再聊他的车,于是笑起来,颇有几分羡慕道:“还是一个人好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不是么,我家小孩今年上幼儿园,现在的幼儿园贵的哟。”

这一天之后是规律的半年,何故一改往日工作中的淡泊态度,更深度地参与到项目当中,倒不是妄图缩短自己与宋居寒的差距,只是既然做出了改变的决定,便打算从各个方面入手,摆脱过去被动消极的自己。
项目稳步推进,即使偶尔出现问题,何故也能凭着专业与能力和地方项目负责人共同商议解决。工作日下班后他开始去附近最近的健身房健身,还从私教那里得知他家里开一间盲人按摩馆,便又教了学费去学一点按摩的技艺。周六下班后的夜晚,何故则会开着那辆宋居寒送给他的路虎,疾速驶上去见宋居寒的路。

 

9.《夜奔》
小郑每半个月回北京见男友一次,何故知道之后主动提议顺路载她到最近的地铁站。尚未到仲春时节,夜幕降临得稍晚,远处地平线上空的云霞仿佛对他们怀着不舍,一路上亮起的路灯已经延展到地平线的尽头,云霞却迟迟不坠。小郑拿起手机拍下这份景色,随口问道:“何工你每周赶回北京,谈女朋友了啊。”
何故也看向那片颜色黯淡的云彩:“是去见他,但还不是我女朋友。”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其实小郑能感觉到,何故并不喜欢谈及自己的私事,这并不影响小郑对他的认同,她也无意探知他的生活,原本只是漫长车程里的一句闲话,没想到何故这样认真的回答她。他的笑容谈不上落寞,但也并不明朗。小郑见状在心底猜测,大约何工还是在追求的阶段,于是朗声鼓励道:“没问题的何工,你这么好,她一定会答应你的!”
她说着还举起手臂,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青春活力的女孩子的热心让何故微笑起来:“借你吉言。”

初夏晌午的阳光已经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睛,因此工地上的午休时间比其他季节多上半小时,相应地下班也推迟半小时。饶是如此,下午开工后还是有汗水不停地从安全帽里面滑落。混凝土浇筑的现场,机器的轰鸣和着地面运输车辆的声音,直让人感到恍惚。
何故手里的图纸一角已经被汗水打湿,直到这一楼层完成浇筑,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他才感受到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动。
他走下几步台阶,看到是覃姐的来电。覃姐一般只会在南创内部的工作软件上联系他,何故担心有什么急事,忙接通电话:“覃姐,什么事?”
“何故,最近怀柔的项目怎么样。”
何故每周都会向覃姐报告这边的工程进度,因此只是简略地说了一下本周的新进度,他也并不认为覃姐会专程为此电话询问,汇报完便补充了一句:“覃姐,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里覃姐的声音有些犹豫:“何故,我知道让你在怀柔驻点这么久已经很麻烦你了,但是我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姬总在会上宣布,我休产假这段时间,让市场部负责人兼管我们部门。你也知道他的行事风格,让他跟我们的项目,要么根本不会管,要么一定要自己从里面捞些什么。”
姬总是分管工程部和市场部的副总,一向器重覃姐,坚持让怀有身孕的她负责工程部,但听闻市场部的总监是从地方上跟着他一起上来的,很多姬总不能出现的场合,都由市场部总监代为出面。
听覃姐的意思,是想把工程部的项目都让他来代为管理,换作以前,何故一定会以自己的职级和能力来推脱,但这时面对一位即将临盆的女上司,同样也因为他焕然一新的工作态度,此刻便道:“覃姐,怀柔这边的项目很稳了,我可以远程帮其他人处理手里的事。”
听到他主动答应,覃姐话语中的紧绷感终于消失,但她想说的却不只这些:“我的意思是,既然怀柔的项目已经快收尾了,你每周去一两天就可以。我希望你下周回公司一趟,把我们部门的工作跟你交接一下,我去向姬总申请,你以后就代我负责吧。只要明面上不和市场部那个对着干,意见相左的时候你跟我说,我去跟姬总沟通。”
覃姐在电话里长吁一口气,含着歉意道:“何故我知道这样很辛苦你,但你放心,不管是怀柔项目的奖金,还是我们部门的年终奖,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既然愿意担下这个责任,何故并不想在覃姐休产假期间再去麻烦她,他也不是什么无欲无求不在乎薪水的神仙,尽管这并不是他愿意接受这一提议的原因。不过如果覃姐这样说能减少她的心理负担,何故便没有反驳,只是道:“没问题的覃姐,你安心养胎,身体最重要。”

这小半年来的部门会议,何故每次都通过远程参加,来怀柔后虽然手里没有资料,但每周的会议中,通过每个人的汇报,他对各个项目的进展也心中有数,因此十分顺利地接手覃姐的工作。
南创的产假有两个月之久,覃姐不想麻烦何故这么久,出了月子便申请了提前返岗。这个月何故每周可以说是疲于奔命。他要以普通员工的身份管理和自己同级的同事,有些还是比自己入职早上许多年的前辈,还要每周一与市场部总监一同参与公司中层领导的会议,向上层汇报工作的同时要注意避免将项目成果揽在自己身上,既要肯定市场部总监这段时间以来对工程部的支持,也要突出部门成员在其中的付出,会后还要应付其他部门领导看似佩服的探听。
短短一个月,何故已经对这种中层领导间的虚假交谈感到疲倦。他短暂地怀疑过自己做这个决定的正确性,但想起驶向宋居寒的一个个夜晚,又将这怀疑搁置一旁。
他的工作繁忙起来,宋居寒也为第一张专辑的制作脱不开身。因此何故在两地奔波的这段时间,他们二人见面的次数,比起他在怀柔时还要少上许多。
一个月后虽然覃姐回到岗位,但家里的小孩离不开母亲,因此时常下午就回家照顾小孩,大多数项目还是何故在管理。
但也并非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都没发生——宋居寒的第一张专辑终于赶在出道的三周年纪念日得以发布*,主打歌曲一日之间在各个流行音乐网站上均登上热度榜单第一,宋居寒的名字终于传到了更多人的耳中,连同他魅惑性感的歌声。
除了最近这半年,何故清楚,宋居寒这几年其实一直在筹备自己的首张专辑,为之付出了他最多的心血。他出道这几年来,虽然出过几张单曲,也曾为不少影视作品创作并演唱过主题曲,但一直没制作出他自己满意的专辑。因此何故下班后打开网站看到这样的好消息,万分为他感到高兴。
何故购买的实体专辑还在路上,回家后便点进最常用的音乐网站听了起来。其中有一首全英文作词的歌曲,题目却是中文,叫作《夜奔》。整张专辑中也只有这一首歌,作词、作曲和编曲都由宋居寒一人完成。自动播放到这一首后,前奏的钢琴如夜风轻柔,间或传来远方汽车的鸣笛声,不至于刺破这夜色,同时也营造出疾驰的氛围,大约一分钟后,耳边才响起宋居寒异常温柔的歌声,仿佛在情人耳边倾诉自己的心事:
In the whispers of the wind, I hear your voice,
Calling me, pulling me near.
I’m racing through the darkness, I’m chasing the moonlight,
For a love that's worth the unknown journey.*
何故反反复复地听这一首《夜奔》,尽管到了第二节,宋居寒开始用摆脱黑夜后的坚定歌声高唱自由、勇气与爱情,但经过一次次的确认之后,何故不再怀疑,宋居寒在第一节诉说般吟唱的,正是他前半年的写照。
何故完全没有暗恋的人把自己写进歌里的惊喜,为宋居寒而生出的快乐也不见踪迹。他几乎有些目眩,原来宋居寒将他每周六夜晚驶向他的缘由看得清清楚楚,将他对他始终如一的一厢情愿也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才会用如此深情细腻的歌声来演绎。宋居寒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但丝毫影响不了他在情感上的倨傲,吝啬到不给予任何人半分感情,还能洞若观火地将之记录下来,加以创作。那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掩饰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宋居寒又是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对他怀有爱意的床伴呢。
他愿意接受两人最终的结局所造成的无意义的过程,但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再次接受宋居寒的羞辱,而相比上一次,这一次,宋居寒直接将对他的羞辱告知全世界。
何故不知宋居寒是以何种心态写出的歌词,对自己又怀着怎样的心情。思来想去,大约还是与夜总会包厢外的讥讽相差无几吧。
想到这里,何故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痉挛,来不及一一关闭文件夹和浏览器,而是直接关掉主机,直直冲进洗手间,用冷水冲醒发热的大脑。
他无法不去回想打给小松的第一通电话,抬头看到镜中除了自己狼狈的面孔,还有自愿主动地和宋居寒纠缠的扭曲过往,连同梦里那间盛放青春的空房间,也在镜中深处轰然坍塌,甚至地基也在洪流的冲击下崩塌陷落。中学时对宋居寒不为人知的暗恋,以及这段自以为掩饰得当却被宋居寒看得一清二楚的暗恋,全都伴随着空房间的倾覆而灰飞烟灭。
何故望向镜中的一片废墟,不无讥讽地笑道:“明知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你又何必不自量力地做这个改变。何故,报应不爽。”

 

注:*出道到底是哪天原作没有提及,那就假定是在夏天吧……
*歌词是我写中文,请搜狗帮忙翻译之后我再调整的,不代表宋居寒的作词水平(。

 

10.弟妹
将第一张专辑的主题定为“自由”,是宋居寒出道以来便做好的决定。虽然在这个行业里,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某一部分永远都是被禁锢被修饰的,与自由相去甚远,但在他自己的音乐上,宋居寒要做到随心所欲。
年少时的梦想,与独裁者父亲的抗争,异国他乡的经历,走马观灯般的情人,过去的一切都成为宋居寒创作的源泉,连同他的爱欲和灵魂。
勇敢的爱情只是为了阐述自由这一主题的一部分,与他交往过的人那样多,很多人在宋居寒的记忆中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面孔,和对不上名字的代号。如果要阐释爱情,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何故无疑是最合适的对象,但何故实在是太中规中矩的一个人,除了更为顺从的个性和对他的无限包容之外,似乎与勇敢和自由扯不上关系。
因此专辑的最后一首,虽然主题早已经决定,宋居寒也以此为中心写了十几首歌,但却始终觉得不够满意。他宁愿一直拖着,也绝不会听从父亲的安排从中选出一首来凑数。
直到一天周日中午,他因为父亲临时的要求回家一趟,没叫司机来接,直接开了何故的车,看到行车记录仪时心中一动,拆出内存卡拷贝了一份到自己的电脑里。
在何故回去怀柔的周一,宋居寒回到录音房仔细查看这些记录。他惊讶地发现何故的路线无比单一,几乎只有从工地到他家这一条路线,而从怀柔到北京的高速上,一路亮起的路灯几乎被何故的速度甩成一条流溢的光河。
这样的速度与何故的性格完全不符,意识到这一点后,宋居寒不自觉地握紧右手放在唇边,心跳声也随着屏幕上疾驰和鸣笛声加重起来,好像发现了一个长久以来不为人知又昭然若揭的秘密。
与何故对他的那次质问不同,宋居寒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悸动,但在单调的景色中,这份怦然很快地被创作欲替代。歌词几乎是一挥而就的,因为记录仪中的影像如此完备,与他的主题也如此契合。
那些何故疾速驶过的轨迹铺成这首歌最初的音轨,他用合成器模拟车辆飞驰中尖锐刺耳的声音,试听一遍后又觉得这样太过粗砺,仿佛要引入的是一段赛车手的爱情传奇,便又加入了柔和的琴声来传递车主的心意。
最后这首《夜奔》是这张专辑创作以来最为顺利的一首,参与编曲的团队对曲子中奔赴爱人的勇气也十分惊喜,他们原以为对一切都唾手可得的宋居寒永远接触不到这样的心情。黑暗、距离、命运构成这首歌曲的框架,月光、飞驰、爱情则与之角力,这样充满反叛与抗争的元素,却以轻柔的钢琴和温柔的歌声进入,到了副歌部分才逐渐加入鼓点和弦乐,气氛逐渐被烘托起来,整首歌的主题也顺利过渡到对爱情的勇敢追逐。
这些年下来,合作的团队人员基本已经固定,宋居寒除了在工作安排上越来越像他的独裁父亲,平常的交往中其实并不见寻常富二代的傲慢,与大家更像是合作融洽的同事关系。正因如此,当终于制作完最后这首歌时,键盘手阿生高兴之余,还能开一开宋居寒的玩笑:“靠,你竟然写出来这么甜的歌。居寒,不地道啊,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呢吧,还藏着掖着不带弟妹来见见咱哥们儿。”
何故腼腆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但宋居寒决计不会将何故与弟妹一词划上等号,于是笑骂一句:“去你的。”

不知是由于这段时间得不到片刻的安眠,还是两地奔波对身体的消耗实在过大,这几天何故频繁感到胃痛。终于捱到周四,原本应该去怀柔的,但打开车门的一瞬,胃里又是一阵痉挛,让他不得不关上车门打车去医院,途中搜到最近的医院预约挂号,又打电话向覃姐请假。
覃姐在电话里十分着急:“哪家医院何故,都怪我,前段时间这么麻烦你。”
坐在出租车后座的何故已经缓过来,这时反而在安慰覃姐:“没有的事,覃姐。我身体一向不错,大概是因为没按时吃晚餐吧,应该问题不大。”而那些没能按时吃晚餐的周六,如今也成为撒在废墟上的一层土。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中年女性,车上随机播放她的歌单,结束和覃姐的通话,何故几乎立刻就听出切到的新歌是哪首。这几天的夜晚他在煎熬中无法入睡,以至于总是会打开音乐网站单曲循环《夜奔》,因为前奏和第一节的吟唱实在清浅的接近于安眠曲。迷离中他似乎陷入过短暂的睡眠,到了最后他甚至胡乱地想,宋居寒的这首曲子作得真好。
到了高潮部分,司机大姐也轻轻哼唱起来。她的声音自然比不了宋居寒的歌声,但在高亢的呼唤之外,又蒙上了女性独有的缱绻。何故原本低着头想让精神从这一狭小的车厢中逃离,听到大姐的歌声却抬头看向她。大姐也从后视镜里朝他看过来,笑道:“没打扰你吧。”
何故朝她摇了摇头,也勉力给她送去一个笑。

他向医生简单描述自己不舒服的症状,医生随便翻了两页他的病历本,听完之后迅速在键盘上敲击,口中机械般低声道:“先去一楼大堂缴费,再去检查血常规和尿常规,结果出来了再过来做个胃镜。”
医生看也不看他一眼,何故想问一句不用做CT吗,但立刻便听到机器声又叫了下一位病人,他犹豫一瞬,谢过医生后走出病房。
生老病死在医生眼里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事,只要你还没有病危,不值得引起医生任何的波澜。
何故原本一大清早出发打算去怀柔的,出发前又因为胃痛来到医院,因此排在他前面的人没有几个,很快地做完检查,拿到报告单后他等在候诊室外。
他对覃姐的话也不全是为了宽慰她,这些年他的确很少生病,偶尔的头疼脑热吃一天的药也就过去了,的确没来过医院,更没有熟悉的医生。挂号时因为主任医师已经挂满,便挂了一位副主任医师的,只是刚刚和这位沈医生的对话中,无论是他口罩外的脸,还是他冷淡的声音,都让何故意识到他是一位非常年轻的人。能这么快就做到副主任医师,想必一定付出了很多。
如果要等所有的病号都叫完,那只能重新挂号了,因此在上一个病人出来的空档,何故便闪身进了诊室,把报告单递给沈医生。
沈医生仔细看向他的结果单,末了对他说:“都没什么异常,行吧。躺在后面那张床上,侧躺。”
何故依言躺在病床上,口中含着护士塞进来的咬口器。医生在检查的过程中,何故由于呼吸不畅,好多次不受控制地涌起呕吐的冲动,全凭意志在力压。护士见他时不时就想要做吞咽的动作,不停地在他耳边提醒他:“调整呼吸,调整呼吸。没关系的,眼泪和口水都是正常反应,不要吞咽。对,对的,好,马上结束。”
内镜从何故体内抽出的一刻,何故感到解放的同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自己与宋居寒的种种情事。那些由于宋居寒恶意的动作引发的生理反应,在护士口中原来都只是所有人类的正常反应,他不必为此感到羞耻,也不必为此对这样的自己充满不齿。
他只是错误地将感情悉数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那个人的回应也好,讥讽也罢,都是他擅自为其赋予动机和意义。
何故接过护士递来的纸巾擦干净泪水和口水,经历过胃镜的折磨之后,他意识到,那些宋居寒愿意与他发生的性事从来与这场胃镜检查别无二致。
刺透,穿插,痛苦。没有任何特殊。

 

11.缪斯
沈医生滑动鼠标查看何故的胃镜检查结果,一边朝他解释:“整体上还是很光滑的,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你看这里,还是会有一定程度上的黏膜萎缩。平时注意饮食,少喝酒,不然可能引发胃炎。给你开点药吧,回去先吃着,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何故盯着电脑屏幕,他也看不懂医生所说的黏膜萎缩,听完后只是又一次向医生道谢。
沈医生将打印好的药单递给他,又把病历单粘贴在何故的病历本上。
手中的病历本看起来并不新,办了有些年份,但只有第一页贴了一张,沈医生迅速地瞥了一眼,看出那是这位叫作何故的患者开的助眠类的药。他粘好病历单合上后看了看封面,递给何故的同时望向他,端详片刻后蓦地笑了起来:“何故,工程师。”
何故原本仍然在看自己的胃镜结果,此时见沈医生口罩上方的眼睛都笑得弯起来,还煞有介事地读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和职业,心里不由得有些疑惑。他看着那双饶有兴致的眼睛,想听听这位过于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对自己的职业有什么高见:“怎么了医生,我的病和工作有关系吗。”
建筑行业和各方应酬喝点酒是众所周知的,但何故的个人信息上还没细致到这种程度。沈医生也并无此意,只是又一次笑道:“哦不,何工,不必在意。”他很快地调整对何故的称呼,语气温和又轻松,“不过我看你并不像是放纵自己酗酒的人,想必你的职业要戒烟戒酒会很困难,那就尽量少喝,另外不要太给自己压力。”
饶是何故再迟钝的一个人,也不能不从沈医生过于暧昧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更何况对方说这些话的态度与让最初让他做血常规检查时可谓判若两人。他来不及再探究其中缘由,沈医生已经起身脱掉白大褂。到了午饭时间。
何故早饭没来得及吃便赶来医院,这时也有些饿了,便按照医院里的路标来到北面的食堂。也不知是因为做胃镜前喝的那几种药水,还是因为医院的伙食本来就寡淡得很,何故嘴里嚼着毫无味道的面条,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想来还是因为药水的原因。
他正要收回目光,这时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在一群人中谈笑着迎面走来,此时那人也看到了何故,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何工。”
何故已经反应过来这是刚才的沈医生,他的口罩下面果然是一张年轻斯文的面孔。他便也点头道了一句:“沈医生。”
他们简短地打过招呼,但仍有一层模糊不清的印象隔在他与沈医生之间,何故总觉得他对自己名字和职业的重复别有用心。
擦肩而过之后,也不知聊到什么,与沈医生同行的女医生忽然抬高声音道:“什么啊,沈医生,你未婚妻那么个大美女,还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你怎么说分就分!”
何故心里一动,回头看到另一个人勾上沈医生的肩膀:“你听他胡说,他俩隔三两个月就分一次,婚期就在国庆。”
“律师”这个关键词终于将沈医生与酒店中那位面目模糊的律师建立起联系,何故这时才意识到,这位沈医生的转变到底是什么意思,而那一句调侃一样的语调为什么会让他感到唐突,原来那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假名字和假身份。
他们互相欺骗,也像那天分别时说的那样,出了门就是陌生人,但命运竟然如此奇妙,他们又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相遇。
何故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葱花,他原本无意评判他人的生活,但听这话想必沈医生已经和他的未婚妻交往有一段时间,那次不成功的约会就是借用未婚妻的职业。他与她订婚,同时在同性交友网站上发帖约会。他是gay,至少是个双性恋,可是不耽误他欺骗无辜的女性进入婚姻。
何故知道这种事在gay圈中极为常见,也正是这些人让他们这一身份的人在不易被社会接受之外,更增加了一份偏见。何故大约能猜到为什么沈医生这一类的精英人士会做出这个选择。他们有身份有地位,渴望融入正常人的生活,从而走向更高的地位。
好像终于明白了是他轻度萎缩的胃在挤压摄入食物的空间,何故忽然丧失食欲,起身往外走去。
他的道德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不要说欺骗他人,何故连自己都骗不下去。
他也不再想往高处走。

发布专辑后宋居寒一直辗转各地开展各种活动,他甚至开始怀疑他的亲生父亲是不是打算趁机把自己榨干,捞完这一笔后就把他这个独子放逐娱乐圈,否则怎么解释这络绎不绝的节目邀约和品牌合作,他现阶段最重要的工作难道不是宣传他的音乐吗。
宋居寒不满,争执,最终妥协。原因是宋河暴怒中对他拍桌说的那句:“老子背地里给你运作了多少事,月底的金曲奖*最佳编曲最佳新人都是你的,替我赚钱不应该吗!”
……应该。
看着宋居寒瞬间哑火,宋河不忘乘胜追击:“到时候记得提Jessica,你的花边新闻当初可花了老子不少钱。”说完不等宋居寒回应,抬手让助理带人出门。
纵使宋居寒坚信,即便没有父亲的运作,金曲奖也应该是他的,但他愿意为了这项他祈盼已久的荣誉成为父亲的赚钱工具。
事业上的成功让他的心情和情欲都极为不错,每到一个新的城市总会出现想要用美色来从他这里交换点什么的年轻人。宋居寒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更何况他极为清楚地知道,以往那些主动贴到他身边的男孩们,不过是因为父亲只喜欢女人,他们不得已才凑到他身边曲线救国,如今宋居寒自己声名鹊起,单只音乐方面,他能给予的就已经足够吸引这些人。
宋居寒享受他们的服务,却并不希望对方过于谄媚。繁忙的工作之外,伪装成一个绅士优雅的情人已经耗尽了宋居寒的力气,性事中的反应还是要自然一些才好,否则他岂不是每时每刻都活在虚假当中。
只有何故不同。宋居寒已经意识到了,他偶尔会向何故发一些超出情人界线的小脾气,而何故无一例外地选择包容,这便更加使宋居寒在他面前放松警惕,流露出更多属于他本性的顽劣。
身下的人吐出娇媚的呻吟,一边还用这种声音不停地喊“寒哥,寒哥。”把宋居寒不知神游到何处的思绪拉回来。
他凝眉看向身下只记得英文艺名的年轻男孩,觉得他这张过于靓丽的脸和声音都扫兴透了。宋居寒扯过一旁的枕头盖到他的脸上,十分无情道:“再让我听见你发出这种声音就滚出去。”
他将自己被汗水沾湿的头发捋向后脑,无端的怒火之下是对自己的懊恼,这种时候怎么会想起何故,怎么会想起他咬紧下唇克制情欲的样子,和他竭力忍耐也压抑不住的短促喘息。
他的动作更加狂野,想象着何故白皙的身体在纷纷的情欲中渐渐染上颜色。他想起健身后何故的身体变得有力起来,但又不像他自己一身健硕的肌肉,何故的肌肉恰到好处,穿起衣服时和往常一样显得单薄,但赤裸的上身却附着薄薄的一层肌肉,坚硬,滑腻,经不起他的挑逗。
越是想要回避何故,情事中何故身体上的每一处反应就越是清晰,宋居寒低吼着进入最终的时刻。得以释放的那一刹,他想,大概又是因为太久没见才会这么反常吧。
当晚就是金曲奖的典礼,宋居寒身着他代言的高奢品牌,挽着宋氏集团已经小有名气的女士走完红毯。典礼中,虽然早已从父亲那里得知结果,但每听到自己的名字,无论是提名还是获奖,当镜头扫过时,宋居寒都会露出惊喜的神色。而当主持人发表完冗长的对他的赞美之词,请他上台领奖后,宋居寒的眼中已经噙着眼泪。
像所有第一次获得这一荣誉的新人一样,宋居寒略带哽咽地感谢评委组的肯定,仿佛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殊荣会落在他的头上,接着感谢团队父母和歌迷粉丝,最后还不忘感谢各位前辈照拂。
他的表现太过标准,再挑剔毒舌的主持人也挑不出错处,于是在所有人的掌声中,宋居寒回到座位。但没过多久,主持人在夸张到略显滑稽的惊讶中宣布,最佳编曲的得奖者竟然还是宋居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位尚且青涩的创作者,他也难以置信似的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人抬起他的胳膊鼓励他上台,主持人也笑道:“看来我们年轻的宋天王还没做好准备迎接这项属于他的荣誉。”
宋居寒在这善意的调笑中又一次站上领奖台,这一次眼中的笑意替代了泪水,他捧起奖杯郑重地吻了一下,而后直视前方,缓缓道:“谢谢所有人。这张专辑凝结了我和团队所有成员的心血,但是此刻,我想把属于我的那部分献给我的缪斯Jessica,也献给青春时勇往直前的我们,和彼时热烈刻骨的爱情。”

 

*注:和现实中的金曲奖无关,单纯是因为我想不到名字

 

12.号角
而同一时刻,何故正因为连日强降雨引发的积水内涝滞留怀柔。
盛夏持久的艳阳之后,北京迎来了连日的暴雨。罕见的强劲台风不仅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沿海地区的正常生活,处在内陆的北京也深受其害,导致出行极为不变,怀柔加之水库泄洪,更是连外出也难,幸而预警信息做得及时,没有人在这场台风中受到伤害,但是经济上的损失则不可估量。
怀柔项目开始之初,对地形做过严谨的测绘工作,所以尽管强降水导致全市土壤湿润度已达饱和,也不会影响建筑稳定性,项目部全体人员反而得以享受短暂的假期。
何故则保持着上班状态,按时到会议室处理工程部的工作。微信上偶尔跳出来一些信息,大多数是关于工作的,毕竟他的朋友的确屈指可数,工作日来闲聊的更是几乎绝迹。
这一天“南创新人手拉手”的小群里却消息不断,原因是市场部的同事小孙一大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那狗领导被带走了。”
简短醒目,其他人不能不好奇,纷纷回复问他,“怎么回事。”
何故虽然平日里基本不参与同事之间的八卦,但这件事的性质可大可小,大到关切到他们这些底层人的饭碗,小到也许过几天市场部总监就会宛若无事发生地回到南创,并且这件事会成为他迅速爬到上层的卓越勋章。
小孙干脆发来一条长语音,何故从耳机中听到他压低声音道:“你们记不记得上半年我们参与的山东那个竞标项目,本来上面划给我们的其实就华北这片嘛,这都是业内心知肚明的,但谁让我们南创做得大呀,发展得好呀,这也怪不了别人愿意选我们是吧。但是听说啊,华东那边的竞争对手把我们告了,说我们行贿专家恶意竞标。我们部门为了这个项目可熬了不少大夜,本来大十几亿的项目,狗领导那时候多风光啊,谁知道会有今天这种事。”
虽然话中为公司的惋惜居多,但这两年来受市场部总监的压迫,小孙最后还是不自觉地说出一句戏谑的话来。
何故在群里提醒道:“当心点,我们内部说说就可以了。”
小孙也改作打字:“何故你是被流放在外太久,我们部门乱了一早上了,等着吧,不出一天,全公司的人都得知道。”
这种事情在建筑行业中屡见不鲜,何故在大三修过的法律法规课程中,老师也常用些真实的案件来提醒他们遵纪守法。南创总部自创立之处便对学历有硬性要求,如今甚至只招收985和海外本科及以上的毕业生,谁在学校里不曾受过这样的教育,可是一旦自己投身到行业当中,那些条例都无法束缚日益膨胀的欲望。
虽然何故短暂地和市场部总监共事过一个月,并且十分不认同他的为人,但却没有料想到他会是在试探法律边界的人。而这事又有多少与上层有勾连,何故不得而知。
接下来的一天里,群里的消息从未停下来,比大家最初加入南创的新人时期还要活跃。
小孙说得果然没错,南创上上下下的氛围诡异又危险,大家似乎有些兴奋,毕竟这样靠近刑事案件的机会并不常见,但也十分担忧,一旦性质严重,他们别说年终奖,连岗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何故从他们时不时跳出来的聊天信息中得知,姬总在当天上午就不再上班,可是助理又在公司,可见并非出差或外出办公,大家纷纷猜测市场部总监把姬总供了出去。
小孙却道:“不大可能哦,狗领导跟着姬总好多年了,姬总大概是去捞他的。”
到了这一步,大家看热闹的心态早已经不复存在,整个公司都人心惶惶,因为下午连老总也不再出现,也不知是去捞谁。
各方势力如何对峙,他们这些底层员工得不到确切的消息,只能凭空猜测,直到周五,小孙在群里一锤定音:“我领导进去了。”
其他人立刻问道:“多久啊。”“老总呢?”“姬总怎么样?”
小孙一一回复道:“九个月。姬总没事,老总也回来了。捞不动,项目也保不住。”
他的语气从文字当中都能读出失落,但谁又能说其中没有一丝庆幸,毕竟他作为市场部的一员,是这个项目的直接参与者,这些天难免会提心吊胆。
何故不知姬总在其中的参与深度,但看他第一时间就赶去,想来不会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姬总到底是去捞人还是去警告的,又是否会因此受到董事会的质疑,覃姐又会不会被姬总牵连。这一切,他都无从得知。
市场部总监用自己将近一年的监禁换来上层领导的安稳,那么九个月之后,或许会有更高的位置和更丰厚的报酬等待他,但若之后他所依附的上层也因其他类似的案件入狱,他或许一生也无法回到之前的职位。
阅读案例和真实经历毕竟不同,何故受到极大的冲击,他自问自己做不到以如此的手段往上爬,而如果向上的代价必须是与上层勾连,他只会更加不想再向上走。
亲历此事,何故益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十足错误的决定,无论是关于宋居寒,还是关于工作。因为无论他做出怎样积极的调整,二者最终都只会走向命定的虚无。
曾经阅读时关于齐奥朗的困惑消失殆尽,所作的挣扎无不显得矫揉造作,此刻全都成为将他迎入虚无的号角。

小郑因为在五月份的考试中有一门没通过,一次见到何故坚持工作,便也带上复习材料到会议室学习。他们偶尔闲聊,小郑无比羡慕何故的考神体质,何故便建议她道:“不如你复习的时候专心一点,就从不刷视频开始。”
小郑趴在桌子上懒洋洋道:“休假时间复习诶,我多伟大,刷刷视频犒劳一下我嘛。”小郑现在已经知道,何故其实远远不如看起来那么严肃,不仅偶尔会开玩笑,还比一般人更有耐心更加宽容,所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在他面前外放刷视频。
也正因如此,何故无比清晰地听到宋居寒郑重而深情的宣言,“献给我的缪斯Jessica,也献给青春时勇往直前的我们,和彼时热烈刻骨的爱情。”
何故当晚就从网络上看到这一句获奖感言,它伴着主人美艳逼人的容貌霸占着各个网站的热搜头条,那一刻何故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具躯壳,毕竟他用来盛放美好的空房间已然坍塌覆灭。他的心里谈不上因此更觉难过,只是益发的麻木,甚至还点进热搜看各路人马发表感言。
但是文字和声音毕竟不同,此刻真切地听到宋居寒这样说,何故感知到胸腔中心脏的剧烈跳动,更何况这一视频所配的背景音乐正是《夜奔》中奔向自由的高潮,他忽然感到无比厌恶,又加上台风引起室内的沉闷感,难以忍受地冲向门口。
小郑正要问他去哪里,从打开的门中却看到远处建到一半的小型体育馆轰然倒塌,未铺设完成的钢结构屋面在狂风中轻飘飘的,宛如一张被撕裂的废纸。
小郑不由得发出惨烈的尖叫,箭步冲到门边,冲向大雨中拽回正朝着体育馆方向跑去的何故。
他们顾不得瞬间被浇透的夏衣,狼狈无措地互望,到底是何故先找回声音:“施工没问题吧。”
小郑明白他的意思,但笃定道:“没问题。何工,你知道的,我们又不用赶工期,头儿也绝不会在这种地方搞钱。”
何故每周都来现场,他心底清楚小郑说得没错,可是勘测的数据不会有错,图纸上的数据也不会有错。他困惑不已:“那是什么问题。小郑,你说,正确的数据也会酿成灾祸吗。”
他看过来的双眼这样空,小郑几乎有些担忧。她也曾参与到体育馆数据的检查核验工作,全都符合施工标准,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尽管一时之间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她还是想要安慰面前的何故:“这么大的台风,暴雨加洪水,何工,北京不只一个区发生坍塌。”她见何故毫无反应,抓住他的胳膊,“自然灾害面前,再精确的数据都无能为力。”
她不会知道这样一句安慰才是真正将何故的信仰摧毁。他茫然地看向风雨中的体育馆,极为无力地回了一句:“是么。”

 

13. 坟墓
中元节那一天,何故抽出半天时间去给父亲扫墓。往年每当需要扫墓的日子,何故会走进自己的小卧室,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父亲生前喜欢的字帖,从中裁出一页,然后迅速走出卧室。他不是怨天尤人的那类人,但任谁看到承载着过去的事物,都难免被勾起思绪。
父亲生前为自己选的墓地极为偏僻,墓地管理者对家人祭奠的方式没有做限制,因此何故每一次都会烧一页父亲喜爱的字帖过去。那时父亲认为无需为死后的自己花费大价钱去买一块天价的坟墓,他说死后不过一抔土,哪怕洒在湖里都是一样的,一心想把家里不多的积蓄留给何故和母亲。何故已经无法判断父亲对于母亲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爱意,如果是的话,怎么会忍心看母亲困在婚姻的坟墓中,如果不是的话,又为什么会在将死之时对她怀有柔情。
这一次,何故望向书架一角的纸箱,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蹲了下来。长时间不给予关注,哪怕打扫小卧室时也刻意避开这一个角落,因此箱子蒙上了一层灰尘,掀开后甚至还有细细的蛛网。
这里尘封着属于父母的过去:一家人的相册,父亲未装裱的书法作品,还有他在学校获得的一系列的荣誉证书,母亲为年幼的何故做的布艺玩具,和她没有一起带走的日记。
决定将属于父母的东西收纳起来的那一天,何故曾打开过这个笔记本,那时他并不知道它属于母亲。掌心大小的笔记本,扉页已经泛黄,用秀丽的字迹记录着新婚生活。文字传递的情绪和书写的方式都极为轻盈,没有人会在阅读之后怀疑书写者的幸福和愉悦,与母亲离开时的形象大相径庭。刚被遗弃的何故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立即将这本日记扔进了纸箱里。
此刻何故轻轻拂过笔记本封面上的灰尘,重新打开这本日记。他能够确定,自己仍然不能完全原谅母亲,毕竟那时他还那么小,也刚刚失去父亲。可是到如今,少年时期对母亲的不解与怨恨早已在漫长的独自一人的生活中随时间流逝,而在那一次的梦中,何故又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怀念那时的母亲的,一如一直怀念着父亲一样。
他不再如少年时那样愤怒,仿佛一个无关的读书人开始阅读一本私人日记。记录者起初的频率很高,每隔几天就会写下和丈夫共同完成的小事,还有因此而来的喜悦。往后翻到将近一半,记录的频率逐渐降低,到最后甚至一年也只记录数次。虽然字迹仍然娟秀,但能读出写作者的心情越来越糟糕。
何故的目光穿过卧室门看向一眼望到头的客厅,他开始疑心,这套老房子不仅在过去的岁月里成为困住母亲的牢笼,是不是也曾经几乎将她逼疯。
她用的感叹号愈来愈多,记录的也全是令人倍感苦闷之事。何故能通过这些文字和标点感受到母亲日益躁郁的心情。这一刻何故忽然感到自己理解了她,如果母亲的离开会让她从被逼疯的状态中摆脱出来,那么何故认为自己受的那些苦也是值得的——至少这个家里有一个人获得了痛快活一场的机会。
他走到客厅拿了一包湿巾过来,又仔细擦拭了一遍,随后将这本泛黄的日记插进书架上的空隙。
他不再恨母亲,也并不多么想见她。
而后他翻开久已忘记的相册。大多数是何故上幼儿园以前拍的照片,因为那时父母的关系还很融洽,虽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照片上三个人的着装都十分过时,但脸上的笑容却都很灿烂,其中好几张父母甚至在幸福地对视。注意到这一点后,何故极快地轻轻笑了一下。
之后的照片大多是何故单人的,也不多,翻到最后一页,是他和宋居寒一同坐在教师办公室中的拍立得。
这张照片在岁月中已经渐渐褪色,何故前几年默默注视着宋居寒时还会时常拿出来看,毕竟他们的距离那样远,这张照片是他和宋居寒之间唯一的联系。直到后来被宋居寒当面羞辱,何故再也无法直视过往,便也将这张照片放进来这个相册,再没有打开过。
当初拍下这张照片的女老师很年轻,她离开办公室前客气地对他们说,“老师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这么大的宣传活动全交给你们,两个人又都这么英俊,合个影吧。”
听到老师这样说,何故在座位上正襟危坐,宋居寒则笑着说,“好啊,那麻烦老师啦。”说完上半身靠向何故,朝镜头比了个耶。
他们各自拿了一张,何故谢过老师之后夹进笔记本当中,宋居寒则拿在手里扇了扇,而后盯着照片笑道:“何故,你好严肃啊。”他说完凑到他面前,两根食指在空气中向上划了个短弧,“拍照的时候笑一笑嘛。”
他的话语和笑容都太纯真太青春,耀眼到何故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只能移开目光躲避他的注目。
他就这样抱着对15岁天真明亮的宋居寒的纯粹爱意走向接下来的人生,又如何能想象得到,15岁的宋居寒四年后会是一幅完全不同的样子。
又如何能想象得到,25岁的何故会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当时出于愤怒将这张照片和父母的一起埋葬在这只纸箱中,如今想来,大约还是不忍后来的宋居寒影响到15岁的他。想到这里,何故又极轻快地笑了一下,也许宋居寒从15岁起就一直是这样。
相册下面,纸箱的底部,是他和宋居寒翻译歌词的初稿。
升到大学后何故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高中部看宋居寒,也不敢将照片带到学校,唯恐任何人发现自己隐秘的情感,只有随时带着这页纸。因为这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张纸,上面铺着他的英文字迹,和宋居寒的涂涂改改。任何人看到都不会疑心到它有关情感,可它却的确能让何故重回那个午后。但是三年前,这页纸也和拍立得一起,只能葬身在这只纸箱当中。
何故拿上裁出来的一页字帖和这页歌词,又一次封好纸箱,而后关上小卧室的门,重新接受了所有的一切。

 

14.教徒
八月底何故提前预约了无痛胃镜检查,又在那天挂了沈医生的号复查,向覃姐请过假一大早赶去医院。
沈医生这一次看到何故,收起上回机械般的声音和面孔,口罩上方的眼睛弯起来:“何工,最近怎么样,胃又疼了没有。”
何故照实对沈医生道:“按时吃您开的药,没有再疼过。”
沈医生在键盘上敲击记录他的反馈,道:“那太好了,药就不用再吃了。本来给你开的就是最普通的胃药,估计是你前段时间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以后要注意调节心情哦,还要少烟少酒。”
何故没料到复查会这么简单:“可是沈医生,我还预约了无痛胃镜。”
沈医生一边从打印机里拿出病历单,一边对他说:“上次做胃镜很难受吧。不过不用再做了,你应该没办法取消,我登录系统帮你取消掉吧。”
他把病历单粘在何故的病历本后,拉开抽屉拿出手机,用医生的身份帮何故取消了预约。从他锁屏前闪过的手机画面上,何故看到一张婚纱照。
想来是婚期将近,沈医生和未婚妻提前拍好的结婚照。
何故原本一直看着沈医生的动作,这一瞥之后却仿佛无意间窥见别人的隐私,又微微移开目光,偏偏沈医生递给他病历本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闪亮亮的钻戒,这下子何故的目光想移也移不开,只有垂目。
沈医生却仿佛无事发生,并不去遮掩自己的戒指。
他这样坦荡,何故便也抬眼看着他道:“谢谢沈医生,再见。”
这一次沈医生却没有再回话,机器声叫出下一位病人名字的同时,何故打开门,而后听到沈医生冷静的声音:“何工,走出这扇门,你我就是陌生人。”
何故回头看到沈医生双眼中的笑意已经收敛,这句熟悉的话又将那次失败约会的记忆带到面前。何故也朝他冷静道:“当然,沈医生。”
那位未曾谋面的优秀女律师身着白色婚纱,笑容恬淡,如同相册中新婚照片上的母亲。何故走出诊室,看到走廊的另一端连着室外的连廊,入口处传来的光仿佛要将晦暗的走廊吸入另一个世界。走廊上墙面底端的白色墙皮在背阴的环境里略脱落下几片,和他小卧室里的墙皮一样。何故不知道这条走廊外的连廊通向何处,也不知沈医生会走向何处,而他未来的妻子又是否会像自己过去的母亲那样,走向失败婚姻的牢笼。
思索中走到医院大厅,上一次何故在队伍里等候排队缴费,这回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凳子上坐下。大厅上方是高而耸的坡面屋顶,承重屋架上铺半透明的材质,极佳的采光设计。
他任由思绪胡乱飘荡,只见几位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从他面前一路小跑过去,匆匆一眼,何故看到病床上并不衰老的面孔,却极度憔悴,此刻露出痛苦到狰狞的神情。
他怅然地望着一群人拐过的路口,为这位陌生人感到难过,也为生命本身感到恐惧。他意识到,死亡与之相生相伴。

由于这场始料未及的台风所造成的坍塌,项目部在做出评估之后向总公司和建设单位申请,若将台风所造成的危害考虑在内,需要重新设计施工方案。好在之前的施工进度完全能够保障整体项目不延期,这场台风对全市造成的影响也在新闻中循环播报,因此提议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全新的方案将体育馆改作混凝土框架,屋面则仍采用钢梁结构,施工期间何故仍旧每周去配合工作。与此同时,宋居寒全国第一次巡回演唱会的广告一路从北京铺到郊区,满目都是他的宣传海报,连工地对面的购物楼上都挂着硕大的一张。
为配合第一张专辑的主题,海报上的宋居寒将一头卷发扎起,穿一身休闲的运动装,额前绑着吸汗带,青春洋溢像是球场上的校草学长。
何故见过15岁同样造型的宋居寒,朝着过去记忆中的他微笑起来。
踏进工地现场之后,他到办公室戴好安全帽,又到体育馆施工现场监督混凝土浇筑工作。搅拌机的声音混杂着广场上传来的歌声,无人注意的时刻,何故从口袋中拿出那页歌词扔了进去。这页纸这几天已经被他揉得不成样子,但没有关系,因为它很快地被搅碎,直到不见踪迹,成为这栋重新架起的体育馆的一部分。

经过这一切之后,再一次接到宋居寒的电话,何故觉得自己已经达到古井无波的境地。他听到宋居寒用柔和的语气对他说,“刚回北京参加节目,就好想见你啊。过来找我好不好,何故。”
长达两个月都没有联系,宋居寒巡回演唱会的首演还是在北京,要筹备的工作想来不会少,他又怎么会刚回到北京参加节目呢。
可是此刻何故连自嘲的意图都消失了,他只是听从自己的心意,依旧如以往那样对宋居寒说“好”,依旧在入夜时分驱车去见宋居寒。
敲门后是小松为他开的门,见何故进来,亲切道:“何故哥。我刚给寒哥带晚饭过来,你们吃吧,我就先走了。”
过去每周六驶向宋居寒的那半年中,何故曾多次像这样与小松碰面,每一次这位看起来十分和气的助理总是会对他格外亲切。何故并不认为自己与他多么熟悉,小松对他的那一份令人尴尬的热情大约还是因为宋居寒和他的肉体关系。
他客气地向小松道别,宋居寒则始终躺在沙发上没有动作。他上半身仰面靠在沙发扶手,衬衫外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脆弱的仿佛一件白釉瓷器的细颈,受不住一双手施加上去的微弱力量。他那黑而长的卷发垂向地面轻轻晃动,一双眼睛则闭了起来,凝神听着音响传来的他的首张专辑。他的左腿靠在沙发里侧伸直,另一条长腿则屈起膝盖,用踮起的右脚和着节拍。
何故静静地看着这个堪称美丽的画面,不无荒诞地想,专辑的主题是自由与勇气,可是身着暗红色衬衣的宋居寒,他的气质却仿佛是爱欲与疯狂。
而他呢。
他是被宋居寒的疯狂所吸引来的教徒,他的情感理所应当地成为宋居寒创作的原料,他割开自己的血肉祭养着他的疯狂,心甘情愿地成为填充他爱欲的一部分。
凝视中,何故又一次得到了古井的平静,这几乎让他的嘴角浮起浅笑。
最后一首歌曲结束,又进入新一轮的播放,直到这时,宋居寒才注意到一旁站立的何故似的,直起上身问道:“你听了吗,何故。”
“听了。”
宋居寒笑了,这笑容带着果然如此的味道:“你最喜欢哪首歌。”
何故平静地笑道:“都很喜欢。”但出于某种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心理,又补充道,“最喜欢《夜奔》。”
宋居寒从沙发上跃下,跨步到他面前,将人揽在怀里喜道:“就知道你听得出来,写给你的。何故,你高兴吗。”
“写给你的”和“用你写的”似乎天差地别,但宋居寒显然并不认为在全世界面前揭露他对他单方面的深情与追逐是一种羞辱。
意识到这一点后,何故终于把面对宋居寒时迟迟不愿放弃的那份自尊,也丢掷在镜中坍圮的空房间中。与遥远青春时那一点不真切的美好记忆,和自以为是的积极创造与宋居寒的回忆一起,埋葬在虚无当中。
他靠在宋居寒的肩膀,望向天花板上刺眼的吊灯,想到医院走廊尽头那仿佛要将人吸入异世界的光。这一刻他想,原来连这份羞辱也是无意义的。
“高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