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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事业和生活相互独立,我不认为有混为一谈的必要。”张起灵说,“对我来说你一直都在我的感情规划里,至于我的全部,你了解与否意义并不大。”
他的声音一直很冷静,就像以前和吴邪讲解如何分辨股市成交数据中的放量和堆量那样,当时吴邪听得很认真,还提了一些很浅显的问题,张起灵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一回答了。如今吴邪的诉求也变成了一道浅显的问题,被张起灵用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态度,条分缕析地解答了出来。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吴邪当时应该是有点被他镇住了,下意识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开始思考是否将生活的不同部分区分开是更成熟的表现,但想了一半觉得不对,发现自己又被带进去了,说,“哦,意思是你根本不想了解我其他方面是吗?”吴邪有些恼怒,“在我跟你抱怨我找工作遇到的问题的时候,你其实一点都不想知道是吗?”
他声音渐渐变大,与张起灵办公室的空旷产生了呼应,有不易区分的回音,吵得吴邪脑壳发涨。
“你缺乏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这点是我和你建立关系之初就有所了解的,所以帮助你解决你的困扰也是我的角色职责之一。”张起灵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如果录成ASMR可能是吴邪压力大的时候会选择的助眠音频,但内容会在他往后几年的噩梦中循环出现。
吴邪很快偏离了争论中心,对他的指责做出了反击,“我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我只想跟你分享我所有的生活,结果你认为没有你我就会一事无成了吗?”
张起灵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文件,好像吴邪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期之内,“显然你已经因为情绪偏离了话题初衷,而实话都不好听。”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口腔,“我今天说的话太多了,你可以先想一想,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可以周末专门抽出时间和你讨论。”
“去你妈的。”吴邪抛下一句,看见张起灵幅度很小的皱眉也顾不得了,“碰上你算我倒霉,聊个鸡毛,去跟天猫精灵聊去吧你。”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天气有点冷下来了,吴邪本来穿得漂亮,看起来就单薄,这时候觉出冷意。他裹了一下大衣,触手一片柔软,又重新解开,把张起灵为他挑选的羊绒围巾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想,都说毕业季是分手季,他以为张起灵的稳定和他们的年龄差距能够忽视这一条规律,并为此沾沾自喜,没想到这还没到毕业季呢,突然就恢复了单身,还是这种很憋屈的方式。
吴邪只记得自己打电话给小花来着,然后走回了宿舍,他对张起灵最后的记忆也就中止了。
关于这场争论的源头,吴邪已经无法厘清了,那段时间吴邪为了毕业和工作相关的一系列事宜焦头烂额,他们一直在吵架,准确来说是吴邪一直在单方面要个说法,而张起灵并不会跟他吵,多数时候很沉默地在听,好像自己是他们恋爱的旁观者。这个样子会显得格外可恶,好像吴邪问他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工作上遇到的难题、为什么不愿意踏足他的社交圈是一种无理取闹,逼急了就会说“跟你没关系”,并发生上述对话。
小花痛苦地听完他混乱地复述一些前因后果,总结道:“理智来说他公私分明,会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吴邪刚想骂他,小花又补充,“但他完全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而你是一个需要大量抽象感觉填补的人。如果你实在不想跟他分开,可以考虑结婚,他肯定会同意,也有助于缓解你的不安全感。”
“我们已经分手了。”吴邪强调。
“那我找人把你打失忆?”解雨臣体贴建议。
吴邪实在没心思品味他的冷门笑话了,他又灌了一杯酒,趴在桌子上又困又想哭,感觉又回到了很久之前刚进学校的时候,他在学校图书馆找一本历史书,但那唯一一本被张起灵拿在手里,在一旁看。
他想找人家要,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只好尬聊,问他这本书好看吗?
张起灵说好看,吴邪就说我也想看看。张起灵可能是被他逗笑了,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愉悦,眼睛也从书页上移开了。虽然吴邪不觉得自己哪里搞笑,但很会顺杆爬,问他为什么看这本书呀,你以后也想做古代建筑方面的研究吗?
张起灵摇头,说不,我想当盗墓贼。
时至今日吴邪仍然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笑话,即便他后来感觉张起灵玩笑成分不多,因为从他和张起灵讨论的关于秦始皇陵内部构造来看,张起灵很有可能是认真的。但即便是去盗墓,按顺序挖穿天下第四三二一陵,情况应当也比现在洒脱——张起灵翻着他为了新项目熬夜赶出的评估报告,说不错。
吴邪真想拿鞋底子抽他。
自张起灵空降到他们公司已有一月之久,吴邪仍觉这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没有逻辑又片段混乱,如同生拼硬凑的蒙太奇,上一秒张起灵还在说你没有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下一秒又称赞他改了十三版的方案做得不错,吴邪迷乱莫名,不知究竟是该让他滚远点,还是要说“谢谢张总”。
张起灵纠正他,“我是董事。”吴邪便很后悔选择对张起灵保持礼貌。
张起灵一贯不体贴别人心思,他稍稍思考了一会,说,“下周出差。”
吴邪反应很快,“我们出人是吗?小李不错,勤快又没对象,适合出差。”
这一招祸水东引之精妙,吴邪正得意,见张起灵摇头,“你跟我去。”
“为什么!”吴邪急了,“我手头工作太多,没法去。”
张起灵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我是董事。”
为富不仁、利欲熏心、一手遮天、颐指气使,张起灵想怎样?想听他说皇上万万岁吗?
吴邪尽情地为他贴上这些标签,但也没什么办法,早晚他都要去实地勘场的,推给别人有点像在甩锅,不合适。吴邪很忧伤地叹了口气,说好的。
从那间风格熟悉的办公室里出来,吴邪分配了手上任务,加了会班,等到人都走差不多了,打开手机开始刷boss直聘,看见挂着的岗位,无所谓薪资和title,只要对口,就会选择发送自己的简历。没有多大意义,但很解压。吴邪跟对面小公司hr聊了一会加班情况,手机突然被抽走了。
他回头,看见张起灵很自然地划他的屏幕,可能是在看他聊什么。吴邪下意识有些紧张,很怕他会说自己幼稚、沉溺于心理安慰、逃避现实等等,但转念一想,发现张起灵目前已经成为这世上最没资格管他的人了,理直气壮抢回了手机,瞪他,“你干嘛?”
张起灵简单地问,“你想跳槽?”
奇了怪了,“不行吗?”吴邪说。
这不是该跟大领导说的话,吴邪也管不了了。张起灵用眼神示意了下屏幕,“这个公司现金周转已经出问题了。”
办公室只剩下吴邪周遭几盏灯亮着,张起灵的声音传到远处的黑暗中,叫人看不清楚。吴邪收拾好了自己的包,拎在手上,很轻松地说,“是吗?我这不是就要去拯救他们嘛。”
张起灵没评价他此番豪言,突然弯腰,拿走了吴邪的包,背到肩上,说,“走吧。”
“啊?”吴邪跟着他走了两步,感到十分不对,问,“去哪?”
“回家。”张起灵说,脚步没停。
“等等等,”吴邪拽住自己的包,生出一种难言的荒谬,不得不说出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张董。”吴邪作出了正确的称呼,“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记得吧?”
他抢回了自己的包,警惕地在一旁站着,好像张起灵会随时发难,说出或做出一些令人难堪的话和动作。
张起灵看了看被帆布包带摩擦过的手心,吴邪抢得真的很急,姿态有点像护崽的母鸡,粗糙的布料让他的皮肤有一瞬间刺痛。“是吗?”张起灵仍是很平淡的样子,看着吴邪,“你没说。”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身份不对,吴邪会觉得这又是一个不错的笑话,这个人就是有那种一本正经讲出这些荒谬语句的本领。可能在作出决定时他的确没说清楚,但这世上还有没分手的情侣在几年间既不说话也不见面的吗?他们就不怕对方这段时间突然死掉了?
他不想和张起灵吵,那种疲惫又涌上来了,他现在很想回家,躺在波浪起伏的浴缸里,连脑袋也埋进去,旁边放上洗好的葡萄,对,现在是葡萄的季节,水凉下来他就躺到床上去,看两行书,再喝一罐冰啤酒就可以睡觉了。
吴邪低头在软件上叫了车,快速地说了一句“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先走了。”幸运的是,张起灵可能拥有了半分体谅人的心,声带没有再发出让吴邪不安的震动,目送吴邪离开了。
出发前,吴邪很集中地忙了几天,保证不会耽误其他项目进度,随后和张起灵一起前往机场。他在坐上那辆黑色的玛莎拉蒂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产生了一些惊悚的猜想,忍不住问出来,“就我们两个人吗?”
张起灵坐在了司机的位置,说对。
车子尚未启动,吴邪缩在右后侧,意识到自己坐在了一个不合适的位置,但让他现在去坐副驾驶,他也不乐意,干脆装傻了,说,“你的秘书呢?还有司机。”
张起灵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里空间很大,但氧气略显稀薄。吴邪心跳得快了起来,但这更像一种焦虑的应激反应,显然无需猜测,这趟行程对他来说必定是一场折磨,他强调,“张董,你还是带个人吧,让他赶下一趟飞机。我做不了秘书的工作。”
张起灵发动了车子,不回答,吴邪该死地了解他这是拒绝的表现。他也不说话了,绞着手指看窗外流动的绿荫,在仅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他从未有这样失去表达欲的时刻,虽然张起灵一如既往。那个时候他都在说什么呢?吴邪想,可能就是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以及哪天一起去周边短途旅行吧,他也记不清了。
他不想和张起灵闹得太僵,也无法欺骗自己——如果张起灵现在破产了没饭吃,他肯定还是会接济他的,但也仅此而已了。吴邪心下有了着落,仿佛摸清楚了自己的底线,有了面对前男友的自我设计,脑中循环回荡着“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也不知道出自什么烂俗电视剧,但很合他心意。
好在张起灵是不要他帮忙拎行李的,反而要来拿他的,吴邪赶紧躲开了,与甲方的接待人员汇合之后,张起灵忙于与人交流,终于没工夫注意他了。
天气不好,气压很低,吴邪打开手机看了看当地天气预报,发现要下雨了。他在后面慢吞吞地走,觉得张起灵其实也蛮厉害的,至少他对自己的理念贯彻很彻底:生活与工作分开,生活里惜字如金,到工作上却是一点看不出内向的痕迹。吴邪晃了个神的间隙,张起灵已经婉拒了晚上的饭局邀约。
他用词柔和,语气却很直白,“时间紧张,简餐即可。”
对方赶紧顺着他的话说,“对对,台风过几天就要登录了,我们越快结束越好。”
到了晚上,对方的老板还是赶到他们下榻的酒店,就在酒店的餐厅吃了顿饭。那人一出场,吴邪便感到场面将变成他最不喜欢的那种氛围——这位胖老板对着张起灵一口一个“兄弟”、“哥们”,仗着自己年纪大,叫张起灵“小哥”,很有一些老派的社交风格,吴邪听得不太高兴。而且不知道是因为吃饱了还是听累了,吴邪有些昏昏欲睡,盯着全自动旋转的圆桌给自己催眠。
但甲方并不打算放过他,胖老板举杯,对着吴邪,“这位小兄弟是?”
吴邪抖擞精神,马上开始模式化自我介绍,并融入了一些对方可能喜爱的风格:“王老板你好你好,小弟在公司担任造价技术总监,这回来实地看看。”
他伸出手跟这胖子握了握,发觉这人的手掌不像别的胖子那样虚软潮湿,反倒干燥有力,与本人的油滑略有反差。
胖老板很高兴,示意吴邪喝酒,“诶呀今天能认识小吴这种青年才俊,太幸运了。来,咱哥俩喝一个!”
吴邪马上站起来,开始在桌上找自己不知道丢到哪里的酒杯,刚刚要倒,一只修长的手把杯子拿走了。
席上一下安静了,吴邪环顾四周,见甲方的陪客还在偷偷夹菜,胖子的眼睛放他俩身上疯狂打量,而始作俑者张起灵泰然自若,把显得格外小的酒杯放到自己面前罚站。
胖子说,“哟,这什么意思?”
吴邪彻底醒了,见张起灵真要张嘴说话,莫名感到恐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嗨!”
所有人看向他。吴邪脑门出了一滴汗,这下场面看得清楚了:妈的,原来这桌子不是自动的,是对面那哥们一直手动在转!
胖老板还殷切地看着他,张起灵眼睛都睁大了。吴邪一脑门官司,拿起用来盛果汁的玻璃杯,对胖老板说,“张董这是在提醒我呢。”
胖老板来了兴趣,“提醒什么?”
吴邪凝聚了一下毕生的狗腿功力,往玻璃杯里倒那瓶白酒,“敬王老板哪能用那么小的杯子,太没诚意了,我用大杯子跟您喝!”
不及他人反应,几乎满杯的白酒转眼下肚。这边喝的酒都是那种很硬的,度数高,口感也很尖锐,吴邪曾经喝酒的经验迅速被推翻了,感觉自己吞了一杯火,整个人都烧着了,最后一口死活咽不下去,吴邪鼓着腮帮子,给所有人看了看杯底。那死胖子可能被他吓到了,有些咋舌,小声说,“也不用这么拼哈……”
胃里火在烧,吴邪眼睛泛红,把这两个挨千刀的在心里剁了又剁,试图把嘴里那口酒咽下去。挣扎间,他对上了张起灵那双仍是很冷淡的眼睛,胃部一阵抽搐,恶心得很。
张起灵给他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说,“喝一点。”胖子也很不安,说要不叫个粥。
还他妈的喝,把他当骆驼使吗?吴邪终于咽干净了,想说两句场面话,缓和一下席间的气氛——全人工旋转桌都停了。
吴邪定了定神,开口:“呕——”
恍惚听见了一声尖叫,但来不及分清是谁的,吴邪迅速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