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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XX姐结婚了，老公是警察。”
“我知道我知道！上次我跟她一起加了会儿班，她看时间不早了就让我先回家，当时我太饿了，就先去旁边的便利店煮了个泡面，想吃完再走。我快吃完的时候，有个警察进来了，买了一袋面包，还有一瓶热牛奶。他买完了自己不吃，就站在公司楼下等，过了一会儿X姐下来了，那个警察把吃的都递给X姐，X姐好像是太饿了直接咬了好几口面包，又咚咚咚喝了大半瓶的牛奶，那个警察还给她拍后背，然后俩人一块走了......憋死我了终于有人跟我八卦了，原来那是她老公啊！你知道她老公有多帅吗？？？......”
我在马桶上安静地坐着，将呼吸的音量降为零，双脚绷着不敢挪动，生怕高跟鞋剐蹭到地面发出叮咚又刺耳的响声。一门之隔是我小组里的两个后辈，她们口中的X姐就是我。
我老公确实是警察，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但我们是因为相亲才结的婚，他叫沈星回。
“但是X姐这婚结得好突然，你记得吗？三个月前王总组织部门聚餐的时候，问起来X姐有没有对象，X姐还说没有的。”
“我记得！当时王总还说要给X姐现场征婚，搞得场面好尴尬......虽然婚结的很突然，但是X姐好像也没有想隐瞒？我看她最近每天都戴着婚戒，老公来接她下班也不避嫌，可能就是个性比较低调吧......不过我以为她会找个家境优渥的富二代呢，没想到找了个人民公仆，警察一个月挣好少的，工作不清闲还危险......”
我低调不下去了，主要是腿太麻。
咔哒一声，我打开了洗手间的门闩走了出去，整个卫生间瞬间安静地只剩下我按压水龙头出水，挤压洗手液，搓手，抽纸擦手一连串的声音，我刻意把动作放缓，搓手搓地比平时更细致一些，旁边的两个小姑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别愣着了，去看下Ever集团上一年度的审计报告出来了吗？出来了就发我一份，自己也过一遍，下午开会的时候集中讨论下。”
我一边擦手，一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小鹌鹑，她们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低着头说好的X姐，还是不敢跟我对视。
“扑通。”纸巾空心进篓，我走近她俩，率先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往外走。
“我老公对我很好，我们俩感情也很好，他是个身高185，身材特别好，长得特别帅的人民警察，我们夫妻俩生活质量很高，因为我非常能挣钱。”
“以后就这么宣传我，季度绩效考核优秀评级大大的有，懂？”路过她俩的时候，我停了一停，目视着前方平静地说。
两个小姑娘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出门之后，我向工位走去，掏出手机来，目光停留在置顶位置跟沈星回的对话框。
一个小时之前我向他发送，“今晚回你妈妈家吃饭吗？上次答应了她的。”
对方没有回复。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他的头像，又点进他的朋友圈，朋友圈三天可见，但置顶了我们领证登记的照片，文案只是一个爱心。
跟我一样。
好像只是在通知大家，这个人是已婚的状态。
也跟我一样。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又盯着黑暗的屏幕足有一分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确认了它应该不会因为微信的提示瞬间亮起，就把手机向下扣在桌面上，开始集中精神准备下午开会的材料。
下午再不回我，就跟沈妈妈说他去天行市临时出外勤了吧，算了，别说出外勤，沈妈妈可能会担心，说去天行市参加培训吧。我在脑海里一来一回快速地撒谎又自圆其说，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之后，开始投入到工作当中。
“小X，Ever集团的case一直是你在跟，这几年他们的财报很漂亮，想筹备上市。” 王总歪着头，斜着眼睛听我讲完了我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PPT汇报，右手掐着烟，左手攥着个佛珠手串一前一后地甩。
吵得人心烦意乱。
“不过你入行也没几年，资历尚浅，上市的事还是交给小孙他们组，他们手头有成熟的方案可以拿过来直接用，你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观摩学习一下。”
没人说话，整个会议室回荡着佛珠碰撞的啪嗒声音。什么成熟的方案？成熟的接盘方案吗？姓孙的草包什么本事都没有，业绩全靠给领导溜须拍马，截胡别的团队做一半的项目拿去接着做。人模狗样的金融精英惯是两张皮，太监总管也有孝子贤孙，真是可笑。
会议室没开窗，通风系统好像失灵了，空气中的烟雾颗粒飘进我本就因熬夜而干涩的眼睛里，好想揉，但是戴了隐形眼镜，我使劲地眨眼，不受控制地挤出来几滴眼泪。
“哟，” 王总夸张地滑着座椅凑到我面前，自下而上地盯着我看，“这就哭啦？我也没说什么吧？小X你可别哭了，这要是让你老公知道了，不得给我逮起来抓到公安局里。”姓王的说完了故意转头冲着其他同事大声笑，底下相继也传出几声不怀好意的笑声，都被我用眼神顶了回去。
“误会了王总，会议室的灯光太刺眼，我有干眼症，所以才流眼泪。Ever的资料在我这里，孙前辈那边要什么，我们可以配合。”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回到了座位上，平复了一下情绪，抬头又跟王总平静地对视。
“另外，我老公工作挺忙的，没王总想的这么无聊。”
王总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碾了两下，看着似乎要对我发难，底下的其他同事适时的抛出来下一个议题，整场会议在暗流涌动中结束了。
“小X，你留一下。”会议结束，我毫不意外地被叫住。
“什么事，王总。”我走到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不想被他的烟味再熏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我走近，“我知道你专业能力强，年轻气盛，你从来都没有服过我，对我安排的什么事情都不满意。”
“但是我是个惜才的人，有什么好机会我都想着你，三个月前，刘董夫人跟我说，想让你跟他儿子认识一下，让我从中间帮忙牵个线，你觉得人家能图你什么吗？还不就是觉得你年轻，家庭清白，学历又高？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假清高的资本吗？我跟你一提，你可倒好，转头不到一个月就结婚了，我怎么跟人家刘董交代，你分明就是故意跟我作对！”...
“王总，我觉得你对我有误会。”对方口沫横飞，夹着烟味的恶臭快要喷到我的脸上，我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挡在我面前，及时地打断他。
“老实说我确实不怎么服你，但是公事私事我向来分得清楚，你对我来说没这么重要，我没必要为了跟你作对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我跟我爱人结婚是感情层面上的水到渠成，不是为了逃避什么，就算我认识了刘董的儿子，也还是会跟我爱人结婚。”
“请你尊重我的私人生活，也不要随便拿我爱人的工作性质开玩笑，否则我会投诉到总部。”
对方听到投诉愣了一瞬，似乎又要发癫，我趁机扭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我第一时间查看了微信消息。
还是没有回复。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到包里，超过下班时间已经半个小时了，我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冲到楼下叫了个车，目的地是沈妈妈家附近的大超市。燕窝，虫草，高丽参一类的补品全部被我不看价格地买了个遍，路过水果区，我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一斤樱桃。
可能他爱吃樱桃是随了妈妈的口味呢？
结完账，我拎着大包小包往沈星回妈妈家的方向走，在哪里来着？有点记不清了。上次来还是领证那天，我们排了好久的队，终于完成了登记手续，沈星回第一次领着我来这里，他妈妈一早就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在家里等我们，三个人的餐桌也显得很拥挤。沈妈妈温柔地拉着我的手说，你早点嫁给小回有多好，我好久之前就觉得我们该是一家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在心里悄悄地回话。
而一旁的沈星回闷着头吃饭，什么都没有说。
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了面前的这一栋楼，我把手里的礼物都放下，对着电梯的反光快速地补了个口红，试图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点。连着熬了几个大夜让我现在看起来像是行尸走肉的群演，我不想让沈妈妈再担心。电梯门开了，我顺着记忆七拐八拐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户门前，按了门铃。
开门的人，是沈星回。
我跟他已经三天没有见面了。
他还穿着警服，应该是下班了之后直接过来的，上衣看起来有些脏污，像是在什么破旧的墙面蹭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似乎亮了一些，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毕竟我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眼花了也说不定。
“快进来吧。”沈星回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手提袋，欠身示意我进屋，他给我找了一双拖鞋，跟他脚上的跟沈妈妈脚上的都不一样，是最普通的客人款。
变成一家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呢，我一边换拖鞋一边想。
“啊呀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沈妈妈听到开门的声音，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我立马挤出甜甜的笑，“不多的妈，回来顺手就买了，您做什么呢？我来帮您。”
“我都忙差不多了，你跟小回等着吃就行，去沙发坐着吧，先吃点水果。”沈妈妈又钻进了厨房，我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进去帮忙，但一想到家里的另外一个人，还是转头回了客厅。
在我跟沈妈妈说话的时候，沈星回已经洗好了我买回来的樱桃，正坐在客厅里慢慢地吃。他吃樱桃喜欢一气塞进嘴里好几个，让酸甜的汁水跟果肉浸透到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全部咽下之后再心满意足地吐出几个果核，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被人发现原来他窄瘦的脸颊竟然弹性这么好，被食物塞得满满当当，像个小花栗鼠。
吃相还跟以前一样。
沈星回，谢谢你还留了一些线索给我，足够让我想起来，我已经认识你快十年了，而不只是这重逢的三个月。
我走到沈星回身前的时候，他向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点位置给我。
“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呢？”我克制着，不带什么情绪地问。
“抱歉，我早上出外勤的时候手机从楼上掉下去摔坏了，现在都开不了机，我不知道你给我发了微信。”沈星回扭过身来，蓝色的眼睛微微圆瞪，像是无辜的小学生跟老师说，我真的不是故意没交作业，我的作业本在上学的路上被大风刮跑了。
算了，我不想细究他的鬼话是真是假，来了就好，我就不用向沈妈妈撒谎了，她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一个人。
“你这几天......还好吗？是不是累到了？”沈星回靠近我一边的右手似乎是抬了一抬，在空气中滞留了不到零点一秒钟又落了回去。
“还好，赶了个报告。”熬了三天夜也并没有什么用，项目还是让人抢走了。
“你呢？这几天忙不忙？还好吗？”我也拿起了一颗樱桃，跟沈星回不一样，我喜欢一个一个吃，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吃完一个再吃下一个。我的视线落在面前的一盆樱桃上，刻意不去看沈星回，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蓝眼睛像银河，就连闪烁其词都像有流星划过，明知道他没说实话，还要分神地想他可真漂亮，对我来说是不能再残忍的事。
“还好，就跟平时一样。”意料之中，绝口不提上衣的脏污是怎么来的。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就像我们重逢以来的无数个对话的结尾一样。
如果是六年前的沈星回，会跟我多说一些话吗？会不会像那时跟我抱怨数学作业好多，他不想做，或者上学时间太早，他不够睡，或者为什么高楼层的学生永远不能早点跑出去吃饭，每天都抢不上吃的一样，跟我说他工作其实很辛苦，他也会累呢？
为什么跟我结婚的，不是六年前的沈星回。
“吃饭啦！小回过来帮我盛饭。”沈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沈星回站起身来去帮忙，我也跟着过去摆放碗筷。
“小X呀，你多吃一点，上次见你好像还没这么瘦，怎么几个月就瘦成了这样。”沈妈妈伸出手臂来跟我比粗细，又在我的手腕上圈了一圈，然后恨不得一锅鸡汤能捞出来八条鸡腿，全部都要夹给我。
“没有妈，我平时吃的挺多的，就是吃得多消耗也大，动脑也消耗热量的。”我不想说我一忙起来就什么胃口都没了，有的时候洗漱完躺在床上才后知后觉地饿的睡不着，又害怕大晚上的吃东西，消食还要好久，耽误了第二天要做的正事，所以碰到这种情况我往往都是在床上闭着眼睛耗着，跟肚子里的咕咕叫斗长命，看谁耗得过谁。
沈星回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好像在仔细地端详我，我没来由的觉得脸红，抬眼盯了回去，一触及到我的视线沈星回又低下了头，额前的刘海垂下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知道你们俩工作都忙，没什么时间在家做饭，有空就来我这里吃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吃这方面你真的要向小回学习，他天塌下来也不会忘了吃饭，人就是吃了饭才会有力气做事呀。” 被夸到的沈星回可能是觉得有些难为情，想要反驳却呛进了饭粒子，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我立马起身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轻轻地抚着他的背，告诉他慢一点顺着往下喝。
这幅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小夫妻，但只有小夫妻本人知道，我们不是。
“看你们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本来还担心你们几年没见面，会觉得彼此有点陌生，需要磨合一段时间。”
“但是你们上学的时候关系就那么好，磨合起来肯定也不费劲，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结婚。”
“要是你俩高中一毕业就...不对，那时候年龄还不到呢，得大三大四的时候吧，那个时候就结婚，我现在可能都当奶奶了。”
......
沈妈妈越说越高兴，我跟沈星回的脑袋越埋越低，嗯嗯啊啊地迎合着，一顿饭吃得倒也算是温情。
“小X，这盒子燕窝你带回去。”临走的时候，沈妈妈坚持要我带走几份给她买的补品。
“我现在退休了没什么事做，整天就是早上晨跑，晚上遛弯，身体硬朗得很，不像你们年轻人天天伏案久坐，搞不好身体还不如我们呢。”
“而且你往外送了这么多次，你自己肯定没吃过吧，你这孩子小时候就这样，总想着别人不想着自己，小回你不能粗线条，有些事情要主动替小X考虑，不要等着她张嘴。”
已经空置了三天的心在一瞬间被沈妈妈的关怀填满，长期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让我头脑发涨，眼眶发酸，我上前抱了抱沈妈妈，没让她跟身后的沈星回看到我因为憋着眼泪向下撇的嘴角。
沈星回跟我的家离这个小区有一段距离，回来的一路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其实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是疲惫的大脑让我实在没有力气思考，我跟沈星回道了晚安就回房洗漱，洗完澡把头发吹干好像已经用尽了我最后一丝力气。
好累，幸好明天是周六，可以多睡一会儿。
也不知道沈星回明天休不休班。
算了，明天睡醒了我就知道了。
我换上了睡裙，马上要陷进被子里，卧室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的心跳又突然变得很快，冲散了大部分睡意，只要想到沈星回站在我面前，我就清醒得像一口气灌下去了整杯浓缩咖啡。我甚至荒谬地想，如果哪天我心跳骤停，大概只要有人在我耳边轻唤一声"沈星回来了"，就能让我从死亡边缘挣扎着回魂。他就像刻进我神经末梢的咒语，每次念起，都会引发我全身细胞的共鸣。
打开门，他穿着跟我同款的家居服，乖乖的站在门前，额前的碎发似乎还没吹干，粘结成几缕，露出他好看的眉眼。
为什么六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好看呢，沈星回。
卧室里的光很暗，我摘了隐形眼镜，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刚洗完澡，整个人湿漉漉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视觉上的模糊让我的嗅觉更加灵敏，我感觉到他试探着慢慢靠近我，直到把我轻轻地笼在怀里。
“你想...做吗？”
我的睡意被如此轻易地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小腹升腾起的酸软跟从心脏蔓延出的苦涩。
除了做爱，我还能怎样再离你更近一点呢？
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沈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