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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喝醉了。
这是Humbug巡演在北美的第一站，纽约。而Alex喝醉了，在演出后的派对上，没准是喝了太多的潘趣酒，或是威士忌，或者不管什么派对上提供的乱七八糟的酒精饮料。这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Julian都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现在，他们挤在同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Alex浑身散发着酒气，懒洋洋地把头靠在Julian的肩膀上，嘴里偶尔吐出一些断断续续、毫无逻辑可言的言语。
刺鼻的酒气和Alex身上的香水味以一种侵略性十足的方式，钻入Julian的鼻腔。他想，那应该是Alex最喜欢的香水，因为每次Julian见到他时，他身上都是这个味道。
肩膀上的重量让他有点僵硬，但他一直没有换过姿势。他不忍心推开烂醉如泥的Alex。
“你在听吗，Julian？”Alex突然大声说道，有点口齿不清的声音里带着醉意，“我是说，我猜你挺享受的吧？享受这样……现在？”
听到Alex叫自己名字，Julian猛地回过神来。他没有回答，可他一直都在听着。
从昨晚派对开始的那一刻开始，Julian就一直在听着。他听着Alex和各种人们交谈着，欢笑着，人们赞美他、追捧他；他看着Alex一杯杯喝下派对上的饮料，有几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女孩来要他的签名。Julian就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观察着派对上人们的一举一动，他习惯这样，毕竟他也早已厌倦了那种众星捧月的生活。
说实话，他其实早就该走的。已经凌晨两点了，派对散得差不多，他本来可以像往常一样站在远处，目送喝得摇摇晃晃的Alex被人扶走，然后自己也顺势消失在夜色中。这个夜晚本来就该这样结束的。
但今天不一样。Alex没带巡演助理，Matt喝多了先撤，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酒吧的外墙抽烟。
Julian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那根香烟摇摇欲坠地挂在他嘴角，他按打火机的手都在抖，好几次都没按下去。等到Alex终于按下了打火机按键，火焰却不知道被谁调得太大，差点烧着他脸侧长长的头发。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就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前进一样。
“瞧瞧你，别再喝了，”Julian把他手里的打火机夺了下来，“你看你都快把自己点着了。”
Alex含糊不清地说了点什么，但并没有尝试夺回打火机。他只是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迷离，就是那种喝醉酒的人眼里最常透露出的空洞目光——他自己曾经也有过不少这样的时日，终日抱着酒瓶子在醉酒与宿醉中虚度时光，可现在都不一样了。现在，Alex才是那个时常喝醉的人，而他自从结婚后就戒了酒。他时常觉得Alex醉酒后的眼神总是过分真挚，直白又迷离。这奇怪的目光却能穿透Julian的内心似的，他总觉得这样的目光在追问他什么答案，可他也不知道这双眼的主人到底想从他那得到什么。
他试着摆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我打车送你回酒店。”
在这之前，Julian从不做这种事。他看着Alex喝醉过好几次，几乎每次都是在派对上，可他每次都站得远远的，像只站在高处挺起胸脯的漂亮鹦鹉，从未插手过这样的状况，他往往也不允许自己插手——平常要么Alex会被巡演助理接走，要么会被同样喝了酒的Jamie或者Matt一摇一摆地扛走，可这一次，都没有。
但这次他插手了。他不仅插手了，还让他们坐上了同一辆出租车，看着Alex有些坐不稳地靠着自己的肩膀，听着他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单词和连不成完整句子的短语，甚至允许他身上有些刺鼻的混合气味侵入他的身边。凌晨的纽约仍然是灯火通明的，它醒着，从不真正沉睡。Julian看向窗外五颜六色的灯牌，突然感觉此情此景不真实得荒谬。他现在本该在家，在熟悉的床上，躺在Juliet身边，或者至少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他偏偏就在这里，Alex在他旁边醉着，他偷偷感受着Alex的呼吸、温度和重量，那是一种不该被允许存在的亲密。
可他偏偏醒着。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Alex住在曼哈顿下城的某家酒店里，离酒吧不算远。Julian付了车费，下车的时候还得用一只手搂着Alex，好让他不至于摔倒。他想快点离开，可Alex站都站不稳，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没走几步就把几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们就这样一摇一晃地走进了酒店大堂。Julian能感受到一路上人们对他们的目光，有的可能认出了他们，有的没有，但他尽量避开视线，不去看那些有意无意投过来的目光。他突然感觉，这种目光和他在台上受到的崇拜目光，甚至和他单独在街上作为名人被认出的目光都不一样，他总觉得那种目光在盯着他们——不是他，而是他们，人们在议论他们。他知道自己太敏感了：只是一个男人扶着他喝醉的朋友回酒店而已，没有什么好被议论的，电梯上行的时候，他这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几乎是拖着Alex走到他的房间门口。Alex喝得实在有点太多，他迷迷糊糊地挂在Julian身上，好几次都快要睡着，所幸Julian早在出租车上，就从他的牛仔裤口袋里摸到了酒店房卡。门静悄悄地打开，Alex一进门就几乎直接倒在了床上。Julian顺手把门带上，一瞬间房间里陷入了黑暗，只剩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窗外的人们还正旁若无人地、纵情地过着夜生活，为了随便什么理由把整个夜晚浪费在酒吧里，倒在他们的杯子旁边。而房间里不一样，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几乎没什么意识，一个人站着，在黑暗中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却又临时改变主意，任由整个房间沉湎于黑暗之中。
Julian走到床边，看到Alex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像一只熟睡的小动物。他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蹲下身，轻轻脱下他那双沾了城市尘土的鞋子。直到他把Alex整个人塞进被子里，他才轻声说：“你喝得太多了，Alex。”
Alex没回应，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了点什么，但Julian并没有听清。
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中溜进房间，微弱的灯光打在Alex脸上，吻着他的发丝、他的额角和他合上的眼睛。Alex的脖子从脸侧的长发和衬衫领口里露出来，像是故意引诱人在上面亲吻、啃咬、留下痕迹似的，一阵没来由的嫉妒从Julian心底蔓延。他睡得不安稳，就算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紧皱着。他动了动，被子滑落到一边。
Julian本来都站起来，准备从Alex的房间离开了。他在这里待得有点久了，他心想。可他刚准备转身，手腕就被人抓住了。那是一只温热的、有些无力的手。那是属于Alex的手。他愣住，低头看去，Alex的眼睛只开了一条缝，眼神迷蒙又模糊，Julian怀疑他根本没看清眼前人到底是谁，只是本能地拉住他，不想让他离开。
于是他没有挣脱。
他叹了口气，从桌旁搬了张椅子，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他在床边停了片刻，指尖搭在椅背上，有些不安地敲着，然后坐下。椅子轻轻吱了一声。他久久注视着Alex的脸庞，Alex知道他睡着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吗？真是个坏主意，他突然意识到，他不应该来这的，自始至终都不应该。这实在太奇怪了，无论是在醉酒的朋友的酒店房间里久留，还是坐在一个熟睡的人旁边久久地盯着他看。黑暗的环境自然而然地让Julian的注意力转向了听觉：纽约12月初的冷空气呼呼地吹在窗外，房间里空调低低的嗡响和Alex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Julian闭上眼睛，他突然回想起刚才在出租车上时，Alex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和男孩留长的碎发刺痒了他的脖颈。他突然觉得空调开得有点热，抬手去扯领口，指尖碰到潮湿的衣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出汗。Juliet的脸在他脑海里闪过，可又连同他的全部理智一起被Alex的气息、发丝和那点隐隐的体温冲得支离破碎。他很想起身，可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一样，他仿佛就被钉在了那张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在心里警告自己：这只是Alex醉酒后的一刻，等到天亮，一切都会消失，Alex也许甚至不会记得这一切，你不应该再多待了。可他明白，被忽略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被埋在心底更深的地方。一个更危险的念头浮上心头：我是不是对他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就算我在这里凝视着他的睡颜一直到凌晨四点，就算我此刻趁他睡着的时候亲吻他……不，Julian警告自己，我不能再往下想了。鬼使神差地，他索性脱了外套，在Alex身旁轻轻躺了下去。床垫微微下陷，Alex却没有动，Julian只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在他耳边变得更近也更真切了。
房门外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含糊不清，Julian听不见他们在谈论什么，紧接着是一声突兀的关门的巨响。Julian不愿去想象其它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一个愤怒的妻子，推开门发现她的丈夫正和不该出现的人纠缠不清；也许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沉溺在彼此的怀抱里，一边撞进门里一边不顾一切地亲吻着。那些想象像潮水一般不受控地涌来，他甚至不想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Alex似乎并没有被噪音惊扰到睡眠，他翻了个身，面朝Julian的方向。他只是在床上移动了一个微小的距离，却让Julian浑身上下过了电一般，在房间里温暖干燥的空气中打了个趔趄。
Julian只是看着他，近得能看见他的每一根睫毛，和下唇一点干涸的裂痕；近得他都能感受到Alex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有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吻Alex的嘴唇，亲吻那双干裂的、微张的唇瓣会是什么滋味？Alex尝起来又是什么味道，他猜测多半是浓烈的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但他此刻需要的不是猜想，而是一个被证实的答案。要是一路往下，亲吻他的脖子和锁骨又是什么感觉？Alex被亲吻的时候会闭着眼睛，还是睁开眼睛看他？
Julian屏住呼吸，几乎要侧过身去伸手触碰Alex的脸颊，把他真真切切地拉入一个吻，却又控制住了这股冲动，用力地把手指攥紧在牛仔裤上。不行。我不能再留下来了，哪怕一分钟都不行。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真的站起来走人似的。可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听着Alex平稳的呼吸声。再待五分钟就走，他想。五分钟后，他又在心里说，再五分钟。等他回过神时，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Alex依旧睡着，呼吸轻浅，一副对身旁的Julian毫无察觉的模样。
快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终于慢慢起身，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时，他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衣角。
他又转了回来，俯下身，却在半空顿住。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Alex唇角那一点干涸的裂痕，近得呼吸交叠，二氧化碳在空气里碰撞、纠缠，最后交织在一起，飘入房间里已经很温暖的空气。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梗住了，血液冲击着耳膜，他听到自己的脉搏像鼓点一样在血管里炸开。
Julian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唇瓣干燥而温暖，不知为何让Julian有点想到迈阿密的沙滩。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轻触里。
他感受到Alex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在自己脸颊，带着一点酒气，他却沉醉于此，以一种极为危险的方式。时间仿佛被拉得极为漫长，他感觉每一秒都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他心口。这次他纵容自己闭上眼睛，贪恋着那两片有点起皮的唇，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退开。空气重新涌回两人之间，他才惊觉自己屏住了呼吸。他又伸手，停顿片刻，替Alex掖了掖被子，布料带着一点余温，那是Alex睡了许久沾染上织物的体温，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觉。他的动作轻得几乎微不可察，像是怕打碎什么脆弱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
Alex还是没有醒。
Julian站在门口，又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伴随着房门开启的轻微“咔哒”声，他离开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