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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警官下班必经之路的便利店换了新的兼职学生,说是学生其实好像并没有在上学的样子,毕竟学生是要上课的,而伊甸城的大学里大概没有符合他上班规律的专业。不过劳伦下班了,他不在乎这点毫无意义的——尽管可能涉及假证或是违规打工或者其他什么可怕的行政问题——小事,重点只是他下班时候忘了,到家冰箱空得可怕,罐子里剩的两三滴功能饮料早挥发光了,于是只能又穿着家居服踩着拖鞋就出门,肩上长长的小辫束成圆圆的乱七八糟的丸子头,本来就可爱系的童颜比穿制服时和蔼可亲一百倍。那个有时候看起来明显很紧张的店员因此看起来都没那么紧张了。
劳伦买好几个饭团外加泡面,等待加热的时候思考买什么口味的烟,他抽得太多,虽有偏好但对此心态十分包容开放,他想跟自己猜拳,低下视线的过程中瞟到店员的名牌:佐伯。于是他问,佐伯さん推荐新品还是七星蓝莓?佐伯一彻几乎像一只受惊的猫,下意识地张嘴就说他只抽七星蓝莓,声音很大中气很足,又意识到自己是个店员说不定应该推销更贵的,于是又很大声地顾左右而言他好一阵,说季节限定伊甸限定新品相当不错啊、相当不错的。到底是希望客人买哪一款呢,劳伦搞不清楚他想什么,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更推荐哪一款,于是劳伦每种都要一条,想着反正没多久就会抽完,他执勤的时候抽、回家打游戏的时候也抽,从显得很局促的佐伯身上嗅到一点同类的味道。
本来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插曲,但稍晚些时候劳伦又悲哀地发现功能饮料被遗忘在果腹之后,完全搞错重要等级,觉得只能临近交班时间再去打扰那位受到自己惊吓的店员——佐伯一彻已经下班,这是喜讯,但佐伯一彻在小巷子里蹲着懊恼,在劳伦伊罗斯提着一袋瓶瓶罐罐叼着烟路过的时候,一转头就看到他,刚刚把上一只烟头扔进自制的垃圾桶,嘴里叼着没点燃的七星蓝莓味,爆珠已经咬掉了,清凉的香气小范围地溢散。
佐伯一彻暂且搬到伊甸的时间不久,但什么事好像都没有做成。他对这个部分掩饰得比较拙劣,不过劳伦不在乎因为他下班了,何况佐伯天天值日班站在便利店里或者便利店后,大概也没什么干大坏事的余裕,但他也蹲在这里是一种基于职业的责任感作祟。所以佐伯在便利店打工,0门槛,虽然他不会说半个字伊甸语但是根本无所谓,这城里可能99%的人都说日语,他每天准时来,稍微低着头站在柜台后,需要张嘴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变得很大声,一种虚张声势,然后他偶尔也吃便利店的饭,自己负责和所有人一样的加热,偶尔只吃糖果,大部分时候只喝汽水,还是从对面更便宜的那家偷偷买的,劳伦对此大有英雄所见略同的亲切感,虽然下一秒就知道这同样细胳膊细腿的大学生并不会像他一样再找时间一口气吃三天的量,因为这家伙真的很贫穷,据说逼仄的出租屋里所有家具全是捡来的纸箱搭的。
但他还是一直抽七星蓝莓。劳伦那点可怜的正义感又冒出来了,于是分给他一支今天刚刚从他的推销中买下来的季节限定,什么什么总之标识成红色的混合水果味,体贴地连火都点上。佐伯一彻又是受宠若惊坐立难安的样子,感谢的嗓门大得不像是躲在后门小巷,然后又立刻压低,很不好意思,又解释一大堆,他第一次试别的味道。这样子的人劳伦第一次见,觉得有趣又新奇,果然一时收不住,也发出相当猖狂毫不掩饰的笑来。他的笑声向来很有辨识度很有感染力,佐伯一彻并不免俗,跟着一起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很尖的虎牙在夜里像要反光的程度,这时候就很明显,他有和劳伦截然不同甚至特征很相反的长相。
不过止步于此了,在劳伦的冰镇饮料彻底变成常温之前,大致半包烟的时间,谁也没有想多提案什么行动,于是两个人都各自站起来,劳伦想省略那些客套话,但佐伯像是被什么腌得彻底一样,几乎以背诵的形式向伊甸的前辈念了一堆周全的再见。
结果特地囤积的饮料完全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治安不怎么好的科技城市竟然还能更乱,劳伦警官加了好几天班,每天下班累得像一天遛了五遍的狗,去便利店买速食然后必须去后门口先抽一根再说,晚归导致的时间凑巧,他十之八九在那里碰见佐伯一彻也下班充电,两个人就默默蹲在墙边,闪着的两枚红色的火光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光污染里。有时聊天虽然不多,有时只是像吸烟室一样默默无言地并排点一根又一根。
劳伦的到来在很小的一定程度上缓解佐伯一彻的经济压力,因为劳伦会相当自然地把烟分给他,那两条很快抽完了,又在店员佐伯的推荐下再买新的限定,后门口的佐伯有时候会后悔因为他觉得新品有点甜腻过头,但劳伦对此接受良好,他的尼古丁依赖等级难道是是烟就好吗?他没问出这种有点蠢的问题,但也不好意思挑三拣四,身上的味道随之变得稍微轻而甜了一点点,聊天时候眼神飘向劳伦那双圆眼的时刻也多了一点点。
偶尔佐伯一彻会发现劳伦严严实实的制服也会露出纱布或伤痕的边角,终于斟酌了一支烟的时间之后找到合适措辞:劳伦前辈难道是要对付棘手罪犯的那种警察吗?——啊啊、算是吧,最近突然冒出很多打扮也很奇怪目的也不明的团伙,当然偶尔也会碰到被打过捆上扔在我们门口的,或者倒霉被人揍了惨死在小巷里的,伊甸什么时候有义警了?但是算了伊甸什么人都有。劳伦含糊地抱怨工作,没有一开始那么含糊,抱怨起来就感觉烦躁,哼哼唧唧地玩打火机,一时留意不到佐伯一彻又露出那种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的表情,一转头就是他手抖把烟灰掉在裤子上,轻飘飘的残骸更不巧从他裤子装饰性的破洞掉进去,手忙脚乱一阵,佐伯总是穿得极其严实,只有这时候不小心稍微露出一点没处理擦伤的痕迹,仔细想想好像又确实总是一副在学校被人揍了很多顿那样掩饰着什么痛苦的姿态。劳伦很想像个特别靠谱的社会人一样叮嘱几句什么处理方案之类的,但张着嘴愣了许久,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技能也实在捉襟见肘,也并不知道该不该出于一种前辈的责任感窥探他的隐私,两个人就这样都如临大敌地面对结束语相视无言,最后以佐伯一彻大脑停机夸张的一鞠躬喊前辈辛苦了告终。
第二天劳伦巡逻路过时意外发现优秀打工者佐伯竟然没有上班,震惊到走到店里看了两圈毫无欲望大概会空手而出,才想到他们根本没交换联系方式,而且就算交换了、佐伯大概也没有理由特地通知他。毕竟在店里面谁收银都一样。本来劳伦想再买一包新口味的,据说烟嘴甜甜的浸过糖水,有一种装模作样的咖啡味,他觉得可能那样闻起来会更有社会人的感觉一些,只是还没想好要香草咖啡还是薄荷咖啡呢?要是佐伯在的话就可以问他推荐了。这样像怪人一样站在货架边踌躇的时候,意识到他都没有加佐伯的LINE,友情在这种程度的话在伊甸显得也实在脆弱过头,干脆今晚就加一下好了。比起虚无的LINE的好友,结果他的通讯器先疯狂地响起来,对此感觉有点尴尬的劳伦警官不敢与店员对视,心想着如果是佐伯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尴尬因为佐伯会比他更尴尬,嘴上说着一大堆一大堆条件反射的抱歉就两手空空地出了店门,狼狈地假装潇洒地钻进车里把油门踩得轰轰作响扬长而去。
结果又是超级莫名其妙的恐怖袭击,伊甸警署枪法大赛第一名的劳伦伊罗斯先生也觉得有些棘手,毕竟并非人类也不太像游戏角色的反派根本不知道打哪里才好。劳伦细胳膊细腿,毕业考试低空飞过如今更是退化得不行,体术糟得与枪法成反比,最近连续出了几次挂彩的外勤之后就只被安排在附近的大楼上端狙击枪,视野有点受限,能干掉几个怪人或者怪兽只取决于有几个没被高高低低的楼房和车挡住,所以他只在现场朝任何觉得可行的地方开枪,敏捷程度看起来有点像着急下班,但真的只是因为枪法够好效率很高。
自从什么时候起呢?总之突然来了一大堆好像动画或者特摄片里才会出现的怪人,劳伦对这方面涉猎有点太少,也摸不准到底这算是伊甸出现了邪恶科学家搞变异实验还是外来物种入侵,大概是后者,局里光是出警就疲于奔命,也尚未找到什么合适的突破口,只是数量总是对不上,偶尔让这些东西在混战里溜走那么几个,但第二天总能在各种阴暗小巷发现深夜恶战后的尸体,明显并非同僚或者私人保镖雇佣兵那些家伙的手笔,因为场面总是不太好看,没有干净利落的枪伤,简直像野生动物搏斗的结果一样。总不能是伊甸也有蝙蝠侠之类的存在吧,义警那种东西好像也没有必要,但这不归劳伦管,他只在例会的时候稍微瞟到两眼,觉得这不是也挺好的嘛?漏网之鱼也有人处理。
但是所谓的怪人怪物就是很难打,就算是警局精锐小队来打也有点力不从心,战场再扩大下去都要不妙了,何况对方看起来本来就是没什么特定目标只是来制造动乱,眼看都要突破封锁真的对更多路边造价昂贵的大楼造成不可逆的伤害,通讯器里再怎么大喊包围阻止也没用,真论数量被包围的根本就是警备队吧。但是说到底如果真的被他们把什么大公司炸塌了的话,会找谁理赔来着?好像警署还得赔一大笔,警署赔了一大笔的话工资奖金就要被压缩,明明苦劳很多,劳伦的副业有点蒸蒸日上的趋势也挡不住本职被扣掉大半钱的影响,他有点打寒颤,尤其是在发现打中间打头都没有用,到底是魔法生物还是什么机器人啊这么坚强,那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是在往下一条街的破坏冲刺的时候。
不过谢天谢地有行家突然登场,一团黑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狠狠地给了它一拳,或者一刀,总之劳伦的钱包危机暂时解除,他激动得想现在速降下去给正义路人发锦旗,下意识将倍镜转过去想看看这是何方好心人——好想吐槽,有一大堆话想吐槽,穿竖着三根羽毛的长风衣的劳伦不合时宜地憋笑,想说覆面系不是挡住脸就好了,有人大喊变身之后其实根本只是把外套穿上了吧,然后戴上眼镜,但是头发和下半张脸的辨识度未免太高,劳伦透过瞄准镜的放大感觉都能看到不知名猫咪英雄嘴里的虎牙在反光,跟小巷子里根本没什么区别。只是猫警觉度太高,被这种视线盯上的一秒之内就猛地跳开消失在阴影里了。
劳伦通常是个比较体贴的人,他觉得让佐伯早点去追杀他的猎物比较好,于是刻意在警署加班摸鱼,一直等到迟过平日已成习惯的吸烟时间才慢慢悠悠地往家走,路过便利店时下意识往里瞥,结果看到佐伯值晚班。这有点尴尬,但更尴尬的是两个人在这一刻对视了,佐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点好,甚至隔着玻璃对他挥手。劳伦硬着头皮进去,买泡面、买饭团、买饮料,然后买烟,很不擅长掩饰,满脸欲言又止。佐伯一彻跟着紧张起来,特别大嗓门在深夜无人的便利店里:劳伦前辈有什么事要我做吗?劳伦泄气下来,感觉也不该问什么恐怖分子的事,站在柜台前,突然说要把泡面和饭团都加热一下,想趁着他忙碌再重新想到底从什么角度……好像根本没有什么要问他的事。
结果就有不长眼的家伙冲进便利店大喊打劫,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做这种事啊,劳伦甚至还穿着警服,变成第一目标,可惜格斗弱得要死,下班了也没有配枪。劫匪显然觉得这家伙应该先被好好控制,于是两个蒙面大汉逼近逼近,劳伦好不容易直起来准备久违地直接动手试试,下一秒一个被滚烫的面汤不偏不倚砸在头上,穿着便利店制服也好好戴着手套的佐伯从柜台上轻巧地翻出来借力飞踢,用劳伦觉得真的根本一模一样(除了没有持刀)的姿势给了另一个家伙迎面一拳。搞什么,为什么一副震惊的表情,虽然这俩门外汉真的很弱,但你这套动作真的太夸张了。而且现在掩饰也来不及了。佐伯一彻顾左右而言他地赔给劳伦一碗新的泡面,然后悲伤地拖地擦柜台,顺便绑起劫匪扔到门外等值班警察来的事情也做得太自然太流畅。劳伦在把饭团扔进泡面,根本已经懒得吐槽,全装没看见。
佐伯一彻又重新站回柜台后面,一脸心虚,像猫做错了事的那种表情,腰杆笔直。劳伦也很心虚,咳嗽了一声,讲得飞快:我们警备队的医生见义勇为可以免费治疗,然后那个,呃,总之,工作 注意安全,觉还是要多睡点……佐伯一彻更汗流浃背了起来,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对视习惯当场消失,心中盘算好像英雄败露也不需要杀人灭口没错吧,总之在这家店大概也要干不下去了吧,但是,但是,但是。他混乱的脑子还没有找到毛线头,劳伦已经一脸普通甚至有点高兴地提着塑料袋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特地叮嘱,他刚刚新买的是糖烟嘴的新口味,明天晚上一起试试哪个味道比较好吧,如果我们都不加班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