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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我想和你做朋友,做爱人,做伴侣,做家人。”
Stats:
Published:
2025-08-24
Words:
18,045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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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583

[治角名]守口如瓶

Summary:

爱是一场自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角名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一片笑闹,宫侑跟阿兰的声音拔得最高。

这是饭团宫生意最好的时段,但店主今天有很重要的私人聚会,落日前就歇下了。门廊灯斜斜倾下来,暖帘的影子在地上铺展。角名的手指虚虚一碰,点在挂牌上“休息中”末端的饭团标志上。

甫一拉开门,宫侑果然最先转头,朝他扬起酒杯:“啊,角名来了,迟到自觉先自罚三杯。”

旁边的银岛已喝得眼饧耳热,筷子戳着萝卜块附和:“特批伦太郎选手先吃块萝卜垫肚子~”

这才开始多久你俩就喝成这样,高二组在互损方面向来相当有默契。榻榻米上两张方桌并起,稻荷崎排球部的队员分列几侧,只空了两个座位。

“角名来啦。”宫治捧着托盘从后厨出来,越过吧台和角名对上视线。

“晚上好,这个是给阿治的,”角名递出一捧蓝紫鸢尾叠铃兰,“也不知道带什么好,看看能不能摆在店里吧。”

赤木眼尖,认出花的包装纸,惊叹角名出手真大方啊,这家店好贵的。

作风奢靡啊,宫侑揶揄他,角名你也开始堕入庸俗的成年人社会了。

“送给宫老板的东西,不能够差吧。”角名答得诚恳,倒不是场面话,他是发自内心的。

宫治换单手举着托盘,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将花拢入臂弯里,目光落在花瓣细叶上,眼尾弯起。

看来是中意的,角名想。

宫老板欣赏着礼物,不忘跟兄弟有来有往:“总比每次来蹭金枪鱼饭团都空手来的人强吧。”

双胞胎的口水仗磨到今日,宫侑对这种程度的挑衅已然免疫,遂挺直腰板:“猪治,不要那么肤浅。”

未料北信介悠悠开口逗趣他,阿侑是该学学角名。

“北前辈怎么也这样!”

阿侑吃瘪大家喜闻乐见,宫治在语笑喧阗里轻轻拍了下角名的背,快坐下吧。宫治的手好暖,温意透过衣服的布料渗进来,久久未散。

 

他们不时小聚,只是人总是难齐。四个职业选手,算上国际赛事日程,时间冲突是常态,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才得出这么个日子,大家都能到场。角名白天还有场比赛,收拾好开完赛后会议再赶车过来,所以晚了点。

他这落座,成了大家的围攻对象,几轮下来,也喝得醺醺然,支着下巴听大家聊往事。宫治挨着他坐,边聊边剥的毛豆全落角名的碗里。宫治的手大,指形漂亮,指甲总是修得净,豆荚沾湿的指腹微光莹莹。宫治酒量极好,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做老板后练就的,脸上不见丝毫醉意,眼神依旧清亮。角名俯着身,目光粘着宫治手边啤酒杯上窜的气泡,直到它们在宫治下巴处悄然破灭,才惊觉自己已经看了许久。他可能是真的有点醉了。

满打满算,阿兰他们那届三年级毕业至今,已经八年了。纵然如此,他们只要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追忆往昔,也谈谈近况,气氛一如当年。宫侑最多愁善感,说到激动的时候眼底有水光,扯着北信介的衣袖:“北前辈,虽然我们总说不用去追忆昨天,可我真的很喜欢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啊。”

桌上喧嚷依旧,笑声里却添了分温柔,谁不是这样想的呢?不管过去多久,只要再见到大家,就好像仍在部室和球场里,大耳和阿兰揉着宫侑的头发,长大了啊阿侑。

北信介拍拍他手背:“我知道。”

散场的时候人影歪斜,尚清醒的北和阿兰负责送人。角名还坐在桌边,翻看今晚的合照,哪张都很喜欢,干脆全发ins上,末了没忘附上菜品的照片,再打一个饭团宫的标签。面前杯里是宫治给他泡的茶,剩的半壶在烛火上温着。

宫治一直这么细心,角名这样说,饭团宫的客人一定会赞同,宫老板待客周到,总能记住熟客的口味习惯,宫老板一向都是这么细心的。但角名说的是一直,不是一向,那时还不是宫老板,只是宫治。

角名高中是特招生,食宿都在校内。学校便当选择有限,爱吃的几样很快腻了。常是饿了就去买点简餐搪塞,不饿的时候干脆不吃,一来二去,胃的毛病就落下了。

那次部活前察觉不对劲,角名赶紧跟北信介请假,去医务室拿了药,回宿舍躺着去了。

不舒服的时间过得最慢,角名索性拉紧窗帘,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药片似乎起了效,胃里皱巴巴的感觉还没平复。昏昏沉沉地,耳边窸窣作响,角名费力掀开眼皮,在昏暗里辨认出一个轮廓:“阿治?”

部活结束后他和阿侑、阿银才来看过自己,怎么又见到了,别是痛出什么幻觉来了。

怕光线刺眼,宫治没开灯,只是把窗帘拉开了点,柔和的光淌进来,太阳该是沉得差不多了。

“我想你肯定没能去买吃的,带了点粥来,你还疼吗?”

角名撑坐起来,叹了口气:“好像还活着。”

阿治似乎在翻包,角名转身去够墙上的开关,还没碰着,宫治先一步摁亮了,另一只手同时贴上他的额头,掌心覆住他双眼:“你出好多汗,脸冰得很。”

眼珠本能地追向光亮,遮蔽的手移开,宫治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闯入他视线。角名愣了下,心想,这人真是光彩夺目得离谱。

原来刚是在开食盒,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搁在桌上,大约是怕寡淡,里面撒了把鲑鱼碎。

“时间来不及了,别的怕你吃不下,只能做这个了。”

角名睡得发懵,脑子有点当机,他慢半拍地理着思路,宫治特地折返一趟,就是为了给他煮碗热粥。他抬头怔怔望过去,宫治还怕他嫌单调,有些局促。

傻瓜,你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生病的人心里防线很低,角名喉咙发紧:“谢谢你阿治,其实我好差不多了,待会可以自己去买吃的。”

“不管你的话,你肯定又随便凑合了吧,你今天吃药之前垫肚子没?”

“……没。”

“真有你的啊,角名。”

自知理亏,角名不吭声了,鸵鸟似的吃粥去。粥入口顺滑,煲得软绵,味道香甜。角名这会突然觉得饿了,连舀了几勺,脱口而出,好好吃。

“真的?”宫治听他这么说,眼里一亮,拖过椅子坐旁边,伏在桌沿看他吃,“这次有点赶,我还会几个下粥的小菜,下回给你试试。”

角名心里五味杂陈,还下次啊,别了吧,他疼得实在是受不了,可转念一想,不疼的话,他还有机会吃上吗。

宫治定定瞧着他吃,角名感觉自己像在吃独食,拉开抽屉翻出包谷物零食和一盒果汁推过去,我这也只有这些了,你也别光看了,一块吃吧。

宫治对零食不挑,撕开包装袋:“角名,以后饭你跟我一起吃吧。”

“诶?”

“我看着你的话,你就不能敷衍了事了吧,如果不想吃学校里的,我的饭分给你也行,至少吃口正经的。”

怎么感觉被教训了,角名腹诽,他们这几个人里,好像自己应该才是那个无情的吐槽机器。

“你也只看得住我中午,晚饭你不能跟我一块吃吧。”

宫治丢了几粒谷物进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那至少让我看着你买完晚饭吧,只要买了你就会吃吧,食物是不能浪费的。”

角名说不出话来。

他经常回头看,宫治于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意义不同,水到渠成的事,其实大概也没有具体的起点,只是如果世上一切都必须有迹可循,他想可能就是这碗鲑鱼碎粥,让他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就栽了。

宫治对食物那种无可比拟的赤诚,一路影响着他,不仅是学生时代被宫治盯着的时候,在后来打职业的日夜,角名几乎没怠慢过任何一餐。慢慢的,胃疼的记忆,竟然好像都模糊了。

宫治治好了他,然后以另一种形式根植在他身体里,只是这次顽疾难愈,怕是好不起来了。

 

 

角名把茶具收进来,发现那束花已经安顿好,宫老板不知道哪找出来一个雀蓝花瓶,鸢尾那层紫雾上擎着水珠,和招财猫并排置在吧台边上,相映成趣。

宫治听见动静回头,叫他放着,来吃饭哪有还要做这些的道理。

角名没管他,自顾自擦起碗来:“也是我迟到才拖到这么晚,又没什么事做。”

宫治继续手上的洗刷工作,期间一直哼着歌,唱两句日语又换成外文的,有时只有曲没有词,垒上几件餐具就挪到两人中间的空位,角名接过来认真擦干水份,放到消毒柜里。

角名自问是个懒人,独自在家做饭,不管餐具用了多少,都是全数丢给洗碗机,让机器自理。他对跟宫治搭把手干活,却并不感到陌生。这样的场景,在某个梦里,或者某段放空的遐想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宫治又搬来另一个沥水篮,是打烊前洗好的,还贴心地推了把椅子给他坐,角名笑着摇摇头,果然客套都是假的,这不使唤得很顺手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是角名想要的结果。这些年他对自己的把握的分寸挺满意的,一个有边界感却有求必应的好友,不会朝夕相对,也绝非可有可无。以后宫治老了闲来没事复盘自己人生的时候,角名伦太郎这个人应该还是有一席之地的,所求无他。

“差点忘记了。”宫老板大步流星绕出吧台,角名刚好擦完最后一个碗,歪着头从出餐口看着他拐到后厨,从冰箱里找东西。

出餐口跟冰箱之间有个储物架,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厨房里只开了荧然一盏灯,隔层板是横着的银幕遮幅,把宫治框在泛黄的旧电影里,站起来去摆盘,又游走在画面外,徒留那副好身材在镜头里。

角名喜欢从不同的角度去欣赏宫治,吃东西的时候是可爱的,扣球的时候极具侵略性,斗嘴的时候会幼稚,倘若沉默不语,偶尔会让人看得发毛。从前他的相册里有很多宫治的照片,手机换了很多台了,到底没舍得删掉,存在硬盘里。手机的型号越新,里面越难找到有关宫治的痕迹,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纵使见面了,他也鲜少再去单独拍,只要不拍,就不会想去看。

“久等了。”宫治端着个小方碟回来,上面红粉鹅黄的,凑近看原来是茶菓,还有狐狸和椿花样式的。

“你这是要换赛道了?”角名问他。

宫治:“练下手,还没决定要进菜单呢,快试试嘛。”

角名捏了一块放嘴里,花茶香味的,冰凉软糯:“唔,好吃。”

宫治一瞬间绝对是高兴的,神色和角名当初夸他粥煮得好时别无二致,紧接着又莫名心烦意乱,抓了几下头发:“啊,我就知道角名会这么说。”

角名笑道:“我说好吃,你又不乐意了。”

这样不利于进步嘛,宫老板在厨艺上对自己要求很高,角名觉得自己着实冤枉,他真心实意认为是好吃的,夸得问心无愧。可宫治脸上略显低落,角名又有些于心不忍,想了想还是开口:“真要说的话,你可以少放点糖,现在淡口不是主流吗。”

“你不喜欢吗。”宫治突然俯身下来追问。

角名被他吓得一怔,往后躲都忘了:“啊?不是啊,对我来讲刚刚好,真的是刚好,但你不是想要建议吗。”

宫治这才满意地站直,自言自语了句:“我就说你应该是这个甜度。”他一时陷入完美主义的状态里,还在思忖自己对糖分的把握度,全然没顾及到角名的失措。

太近了。角名扶着后颈,不自在地转过身,没错过宫治的嘀咕。他想不明白,这话说得,好像是特意做给他吃的似的,阿治从以前开始就这样,自己是无心之举,奈何得天独厚的外形摆在那里,让周围的人按捺不住想去从蛛丝马迹里寻找出一丝接近的可能性。

学生时代在便利店,凑巧有暗恋他的同学在同个货架买东西,仅仅出于一个零食鉴赏家的严谨,他指着对方正要拿的饼干说,旁边那个牌子的更好吃。随口说的话,他过后就忘了,对方晕头转向,把这误解为某种兴趣和特殊,直到整整两周后才意识到是水中捉月,这才心灰意冷。

宫侑曾经评价,真是罪孽深重。

但这不能归咎于宫治,狐狸在树上小憩,你想去摸一把尾巴,从树上摔下来破皮淤青的,你不能去怪狐狸。他始终如一,绝非迟钝、冷漠,只是从未留意过而已。

角名取了个杯子去接水,没有回头:“你也可以去问下其他人是什么看法。”

宫治不置可否,在他背后答道:“你是第二个试吃的。”

即使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还是不由自主地心有不甘,连提的那口气都变得沉甸甸,表面却依然风轻云淡:“是吗,第一个人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啊,”宫治一本正经地回想,“我刚做好的时候,他正好趴窗台上,我就给了他一点尝尝,他没说话,但也不走,最后只能给了他一把猫粮他就回去了。”

角名:“……”

宫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调里都是得逞的志得意满,在他耳边笑道:“商业机密,他的封口费我给了,你也要替我保密喔。”

这还用说,他不是最擅长保守秘密了吗?特别是和宫治相关的。他手背蹭了下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暗里苦闷地自嘲,居然因为宫治这种程度的逗弄就失了方寸,真是没出息。他恶狠狠地抓过杯子,把里面半杯水一饮而尽,企图冲淡喉咙里菓子的味道。果然还是太甜了。

 

 

暑假排球部惯例是要在学校合宿,夜训练习量完全不输白天,在浴室冲过澡,银岛沾床就睡着了,剩下三位如何闹腾都没能吵醒他分毫。等灯熄下,双胞胎的拌嘴也浸微浸消,角名头蒙在被子里,看起了电影。

进度条走了四分一,角名似乎听到些不属于话内音的动静,把耳机取了下来。

“角名,角名。”

这回听得真切了,掀开边角看出去,宫治不知何时蹲在他床边,幸而他看的是老剧情片,没渲染到什么古怪的气氛,不然深夜里一个大帅哥穿着短睡裤在床头叫你的名字,思维很容易在情色和恐怖电影中反复弹跳。角名从被窝里爬出来,低声道:“你想吓死人啊。”

宫治:“你还没睡吗,在看什么呢?”

角名先发制人,他可不想明早挨一顿训:“以前没看完的电影,不准告诉北前辈我熬夜看手机的事情。”

宫治对角名居然质疑他们的革命友谊表示鄙夷,直接坐上床把角名往里挤:“我有事想跟你说。”

宿舍床拢共不过一米二宽,要容纳他们两个这种身型,也只好肩膀挨着平躺在一块,手肘顶着对方的手臂。

宫治说:“我毕业之后不打算继续打排球了,我还是想从事和饮食相关的职业,说不定将来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店。”

意料之外,但角名也没太惊讶,他知道阿治和自己一样,对排球的热爱远远比不上阿侑,这个世上应该很少会有人比阿侑对排球更痴迷的。

“不错啊,这不都想好了嘛,去做就成了,先提前恭喜你做老板,以后我来吃饭要给我打折喔。”

宫治少见地提不起精神开玩笑,角名几乎能从幽暗里看到他皱起的眉头,起初对他这种愁困没什么头绪,直到余光往已经遁入梦乡的宫侑那边扫过,才突然想通。

“你是在担心阿侑啊?”估计宫治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直说就好了。”

宫治长叹一口气,扶着额头,阿侑那家伙绝对会炸的,又有得吵了。

“你俩哪次吵架是超过三天的,阿侑虽然说话有时是没心没肺,但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就算当下很难接受,过后肯定会理解你的。”

话刚说完,身旁的宫治向他投来意外又新奇的目光:“角名你说这话像个大人似的,你居然有这么成熟的时候。”

哈?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我一直都这样啊?角名无奈,果然跟他们待的时间久了,被他们同化了。其实自己兄弟的性情,宫治该是最有数的,只是烦恼当前,当局者迷。他从高一开始跟宫家两兄弟混在一块,见证过数不清的兄弟口角和武斗的精彩瞬间,看过好戏,也劝阻过,唯独是从未担心过他们两个生了嫌隙,相反地,时常感到很安心。

念及此处,角名心情挺愉悦的,宫治问他笑什么。

“你们这样挺好的。”

宫治说的没错,今晚他确实是有点不寻常,也许是夜晚月华如水,回宿舍之前他们在楼下看了会星星,心旷神怡,于是暂时想放下调侃和损友之间的尖酸刻薄,又或许是宫治就躺在他旁边,两颗心靠得太近,心血来潮地,他觉得应是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时机。

角名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却不得不承认打心底里有点羡慕这种关系,形影不离的至亲,相互理解且信任着,一直可以分享,随时可以依靠。他无疑有个很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也包容,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妹妹乖巧又崇拜他,逢年过节围坐在被炉边的温馨笑语不会比其他人的少。

好像都一样,又好像不是很一样。

角名觉得是受到父母的熏陶,他们都去追寻恰到好处的平衡,相亲却不会无话不谈,关心但话不能说到最后,并非源于戒备,是因为大喜大悲,都是对他人生活的一种打扰,即使对方是家人。

人与人之间,最好是缘份天注定,若是没这个运气,还可以靠经营去维系。前者动人,却也危险,保不准一拍两散,后者虽然总是留一线,但是往往天长地久。

宫家两兄弟最初对角名来说是很奇特的存在,他们无疑属于前者,是因为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吗,他们好话歹话都要说尽,对自己以及对方毫不留情,却彼此心知肚明,再怎么消耗,他们都不会背弃对方。宫侑自不必说,宫治在旁人眼里较为冷淡,却也是敢爱敢恨,可能终究是有勇气的人先拥有世界。

他替宫治开心,也替宫治庆幸,就这么一路闹着长大成人吧,永远不要感到孤独。角名自问是保守主义者,他要天长地久,对待宫治亦如是,视若珍宝,所以输不起。

“总之呢,就跟平常那样就可以了,你们没问题的。”角名习惯性地安慰他,他们此时此刻正躺到一块,没能碰到对方的肩,于是按了下宫治的手腕。他少见的苦口婆心,宫治认真以待,回应了一声浅浅的鼻音,示意自己听到了,人还在消化角名难得的道理。

屋里的空调开得冷,角名把被子拉高,给宫治掖好,至少露着的大腿得盖一盖,然后他听见宫治问他:“角名,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呀?”

他算是没问对人了,最不清楚这个答案的人可能就是角名自己,等到高三生涯规划指导的时候,这种态度会被老师批到体无完肤的吧。

“不知道啊,我这种人可能只适合找一份清闲工然后混吃等死到退休吧。”

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不存在非做不可的事,最大的消遣要数拍照,美其名曰记录生活,但要是说以后不拍了,好像也没关系。这种状态他好久之前就意识到了,只是这种事情,越想越是没底,就懒得再去管。

他不习惯复杂的生活,像间家具精简的卧室,要找什么东西都是一目了然,诸如阿侑的排球,阿治的食物这种盛满热忱能称之为理想的目标,他不曾拥有。当初从爱知远赴兵库,不是因为对排球的爱有多深厚,纯粹是出自一种直觉,离开家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似乎是场体验不错的冒险,他就义无反顾地来了,不抱有任何的目的。至于后来,在排球上取得了什么成就,结下了什么莫逆之交,再爱上了什么人,都是后话。

“蒲公英。”

宫治不明就里:“嗯?”

角名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着细碎绒毛状地贴在一起,轻轻举在和宫治之间:“我有时觉得自己像这个。”

孑然一身、无拘无束、随风飞扬,他想他飘到哪里都不会落地生根的,在原地逛一圈,喜欢的话驻足一段日子,又随着换季的风吹走。他以后应该时常都会想起宫治的,即使分隔很远,或许他们已经和绝大多数过去了的同窗情谊那样,彼此只算得上是认识,这个占据了他青春最重要那三年里最多时间的人,始终都会是他淡色的旅途里,最浓墨重彩的那笔,最瑰丽的蝴蝶。

突然,他悬着的手被一阵温暖握住,手指被宫治攥紧在手心里,回应他刚才那番仿佛随时即将远行的说法,宫治直直看进他眼里。

“没关系的,我抓得住你。”

他们在球场有过数之不尽比这更亲近的接触,却没有任何一次,能让角名心慌至此。主动挣脱这股热源太考验意志力,所以希望宫治先放手。一秒、两秒、三秒,宫治却是纹丝不动,像是他懈怠了分毫,角名就要原地消失一般。

角名心里长叹,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

最终还是角名先妥协,他用仅剩能动的指尖,轻轻刮了下宫治的掌心,宫治这才退让了一步,让他能稍微用点力把手抽了出去。

“那就指望你了噢。”角名尽可能地风趣,像平常那样开开玩笑,企图冲淡方才的气氛。他贴紧被子,借此遮掩自己快得不像样的心跳声。怕被宫治识破,所以别开视线,半个脑袋后的宫治如何看自己,不得而知,也不敢去想。

他在被子下摩挲着被宫治碰过的指节,悄无声息汲取残存的余韵。宫治那瞬间突如其来的温柔产生的能量,潮水般向他涌来,城墙摇摇欲坠,他唯恐自己再不松手,就要逾越那条界线,说出些不可挽回的话。借着依稀夜光,他能从宫治眼里读懂,宫治在怕他不安,担心他因为孤独而惶恐。但宫治能拉住他,他得相信有人会愿意为他这样做。多善良的宫治,角名差点都要为自己感情不纯而心生愧疚。

足够了。多少人渴望得到宫治的温柔,竭尽全力只为窥见他一丝的体贴和关怀,将来这样的人也只会多不会少。但至少今晚,那个短暂的片刻,宫治的全部温柔都只属于他,他已经拥有过,这就够了。

好在宫治开了口,没让他俩之间的沉默持续太久:“你要回老家去吗,角名。”

“嗯?应该是吧。”

“那以后是不是很难见到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沉浸在宫治给予的温情里,所以产生了从宫治的话里听出了可惜的错觉。所有相逢都有结束的时候,离别是常态,所以我们只能力求好聚好散。

我一定是比你不舍得我更不舍得你的,角名心想,可他此时要做的是宽慰,而不是做无谓的较量。

“唔,可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但是偶尔还是可以见到吧。”

宫治凑了过来:“角名,不如试下打排球吧,你很有天份啊。”

角名哭笑不得:“你说这话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啊。”

论天份,你不是比我更可惜吗。

“我那是情况特殊,”宫治回道,“你不是没想好要做什么,要不要尝试一下,排球也是你擅长的。”

曾经宫侑在身边规划排球人生的时候,角名也幻想过自己以后继续打排球的样子,但也仅限于想了一想。擅长打排球,不等于擅长打职业排球,当这项运动转化为工作,就不能再和从前一概而论。残酷的竞争、难缠的伤病、场外人缘经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自己真的可以在那样的路上一直走下去吗?

“而且,角名你打排球的话,就会上电视,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宫治不知道,在这之后很多个角名站在替补区看着整场比赛打完自己都没上场的时刻,无数个训练感到真的很累,但仍然看不到头的瞬间,他都会想起这句话。

“角名你上电视的话,我就能见到你了。”

再坚持一下吧,和阿治约好了。

虽然是单方面的约定,宫治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那晚后来聊了多久,聊了什么,倒真的想不太起来了,毕竟已经过去了许久。角名还有印象的是,天边有鱼肚白的时候,他醒来了一次,宫侑和银岛还睡得很熟,看来一夜好梦。有宽厚的胸膛贴在他的肩胛骨上,宫治呼吸绵长,他们两个人的睡姿都不太好,宫治的大腿压着他的脚踝,手臂搭在他的肚子上,夜里他的睡衣许是蹭了起来,宫治半梦半醒,下意识给他扯回来,手里还拽着他的衣服下摆。

角名闭上眼睛,企图再次入睡,离起身去早训的钟点不会太远,时间太奢侈了,只有睡着了,分秒才能无限延长,他就能假装这样还可以维持很久很久。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离开过宫治的怀抱。

 

 

他们把饭团宫打扫干净,门锁落好,前往宫治的住所。宫侑休息日回来,住在家里和父母多待上一阵,宫治早期为了方便打理店内的生意,在附近租了套房,从饭团宫步行回去大约十分钟左右。角名每次来兵库,都会在那套房里留宿。他在这里也没别的去处,坦荡的好友是不会拒绝这样的邀请的,角名深谙此道,所以一直保持这个惯例。

夜里街道很安静,他们都喝了酒,步伐要慢些,角名看着路面被灯拉长的两个影子融在一块。宫治捻了捻他一撮头发,角名你现在头发都是这个长度。

角名:“之前有次偶尔剪的,经纪团队说九成的球迷在俱乐部留言让我把这个发型半永久。”

横竖都是要剪的,不如两全其美,平时其实他不怎么打发蜡,今晚是例外。此等敬业的态度惹得宫老板给他比了个厉害的手势。

“不过真的很适合你。”宫治感叹,角名还是这么精致,阿侑那家伙也是,就他自己每天都是随便糊弄,感觉落后了呀,只剩下阿银不离不弃了。

“阿银在看着你噢。”

这是哪儿的话,角名心说,你不管怎样都是好看的。

他们路过一家便利店,里头还是灯火通明,宫治走不动了。角名看看他,再看看临街玻璃窗上的蛋糕广告,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还吃得下啊?”

宫治有自己的一套歪理:“甜品可是重新计算的,新口味不吃的话说不过去吧。”

宫治以前常说宫侑在排球的事情上会自动变幼稚至少五岁,他对待食物又何尝不是?现在这副表情,和十七岁的时候一点区别没有。

“而且他们家的蛋糕做得很好的,你就陪我吃嘛。”宫治在拿捏角名陪他吃东西方面多的是办法,话音刚落,角名已经先一步走进便利店了。

此时彼时,他都是没有办法拒绝宫治的。

自动门后的收银员熟练地跟宫治打招呼,许是觉得角名眼生,多看了两眼。说是来吃蛋糕,宫老板已经在熟食区物色其他的小吃了,角名在货架区转悠,意外发现一款他高中时代常买的夹心饼,复刻了旧时的赠品贴纸。

每袋饼干随机附赠一张贴纸,合共十款,都是狐狸。角名没收集欲,但喜欢试运气,开出来未收藏那天心情能好上一整天,然后狐狸就往宫治的背上贴,在胸椎五六节的地方,因为宫治身后露在椅背上方的刚好是这个位置。有时候集多了,就按场景来贴,阿治和阿侑吵架那天,贴一个龇牙咧嘴的,课间趴课桌上补眠,就选瞌睡狐狸。凑巧的是,直到毕业,角名都没开出过边上有个爱心的那款。

结帐的时候,宫治问他没有要买的吗,角名摇摇头,年青时轻而易举做到的事,长大了就不会再做了。

打包好商品,店员犹豫再三,还是下决心问了出来:“那个……请问是角名选手吗?”

忽然被点名的角名茫茫然:“嗯?啊,是的。”

“我是您的球迷!非常喜欢您!您上周五的比赛第十二分钟时的拦网非常精彩!预判的时机也很巧妙,我个人认为是直至目前为止本赛季最好的!我以后也会一直支持您,不麻烦的话,可以请你给我签个名吗?非常感谢您!”

尽管赛后被球迷包围是家常便饭的事,大晚上在兵库居然近距离收到这么激烈的表白,角名还是会反应慢半拍:“谢谢你……签名的话,签在哪?”

对方满心鼓劲一口气把酝酿好的话说出来,也没想起这茬,这才慌失失地去找纸笔,笔记本刚翻好,马克笔又掉了,角名伸手去接也没接上。

“不好意思!”

“诶没关系……你别笑了啊!”角名瞪了眼在一边好整以暇看戏的宫治。

状况百出,店员肉眼可见的尴尬,角名签着名,想缓和下他的紧张,打趣道:“不支持本地球员的话,宫侑选手可是会很伤心的喔。”

店员脸上一红,但说出来的话非常坚定:“宫侑选手当然是最好的二传手,每个兵库县人都会为此骄傲的。不过,我最喜欢的果然还是角名选手,不管场上场下,你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角名愣在原地,男生看起来比他小一点,应该是个做兼职的大学生。那是再单纯不过的仰慕之情,角名只是慨叹,强烈的感情原来是可以这样不加思索地诉之于口的。

不露声色的大人信条已经嵌进他的生活里,周遭很多的人事都证实过,这样是最安全的。及冠之年,刚褪去青春的妄想,感情和欲望逐渐明了,又未被世故和规则支配,所以不会畏首畏尾。

他也有深不见底的爱意,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好,可是只字片语也吐不出来。

角名想,如果二十岁的时候在宫治身边,是不是也能像这样把所有都和盘托出,大声地告诉他,可是已经晚了。二十五岁,不再是即使失败了,也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就重头再来的年纪,他已经错过了刮骨疗伤的机会,十八岁有得回头的时候,他都没选择忘掉宫治,如今才让他去学会适应失去宫治的日子,太他妈痛苦了。

角名把笔记本递过去,对这份诚恳抱有十分的慎重:“非常感谢你,我会努力的,希望不会辜负你的支持。”

对方高兴得不能自已,没忍住追问角名会经常来兵库吗,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你。

这可就难了点了,角名苦笑,他自己没什么理由都不敢来,却也不想让人失望:“偶尔应该会的,或者你多去饭团宫光顾吧,我随机在那里出现,具体时间要看老板了。”

宫治斜倚在热食玻璃柜旁,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看热闹的模样,敛起了笑容,静静地望着他。宫治不染发好些年了,没有了以前很张扬的银灰,太阳底下总是能远远认出来他来。眼睛倒是一如从前,别样的漂亮,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他?宫治不笑也不说话,越是慵懒,那双眼里云雾遮月,捉摸不透,越发显得冷淡,神秘又难以接近才是致命的吸引。从前合宿他们睡在一块,宫治眼里清晰明了的东西,如今却是看不明白了,理应如此,阿治也已经是个大人,他自己隐瞒一腔心事,阿治他看不透,非常公平。

角名又唤了他一声,宫老板?

“唔”宫治挪了两步过来,面色不改,煞有其事地说,“角名选手是我们饭团宫的隐藏菜单,不是vvvvip的话是不让见的,慢慢来吧。”

随后,云开雾散,月光抖落下来,宫治笑道:“不过,在这之前,请一定要一直支持我们最好的角名选手,他也是我的骄傲。”

 

 

便利店门外有座位,他们打算吃完了再回去,两个人的身影反射在对面路口反光镜的角落里。

宫治嘴里嚼着蛋糕,含糊不清地念着好吃,顺手挖了块给角名,一股清新的玫瑰香融化在嘴里。

确实好吃,角名评价道。

宫治心满意足,在吃的层面自己的严选是不会出错的,给凑过来的角名再喂了一口。他说,这家便利店是新开的,刚才那个店员专门负责上夜班,自己经常这个点来,所以挺熟的。

“不过以后见到我大概都只会想看看你有没有一起来吧。”

角名笑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蛋糕个头不大,两个人分了几口就吃干净了,宫治端着盒子还在回味研究:“这个千层皮口感真好,是粉的原因吗?”

“也加入菜单的话,饭团宫就要变融合菜了,”角名从袋子最上面拿了罐装茶,宫治的店总是营业到很晚,只一个客人也要做到尽善尽美,客人喜欢跟他说话,点上一壶酒拉着他聊到夜深,平时有店员上班,但宫老板喜欢亲力亲为,样样细致。有时即便是打烊了,他也还留在后厨,改良菜单,再研究一下新菜,“你也别太劳累了,要注意休息。”

角名这样劝着,心水却清,这个人是绝对听不进去的,倔起来不服输的程度跟宫侑不相上下。果不其然,他听到宫治说:“累是有点,不过很开心,也感觉很有干劲,说不定就这么做下去能把饭团宫开成连锁融合菜餐厅也不是不行啊。”

角名点点头,饭团宫融合菜餐厅,名字好像有点拗口。

宫治把蛋糕的包装盒搁在桌上,贴着凳背坐:“不过,人生也不知道能到哪里,一直做下去其实又是做到什么程度呢。”

角名手指卡住在茶罐的易拉环下面:“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哎你别这个表情啊。”

角名眉头皱得紧,几乎没有过他这么不苟言笑的印象,他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宫治:“啊,你嘴角沾到奶油了。”

角名下意识抹了下嘴角:“哪里?”

“骗你的,”宫治是灵机一动,笑着伸手抚在角名方才蹙起的眉头上,“你宽容点。”

这招效果斐然,角名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倒不如说他是没法真的对宫治生气:“那你好好说。”

“我没在想乱七八糟的,谁都会变老,我也不怕变老。我很喜欢现在在做的事情,从来没后悔过选这条路,不是为了什么人,也没有要实现多远大的抱负,只是因为喜欢才这样做的。可是啊,人生无常,现在觉得可以一直做下去,会一直喜欢,等将来变老了,不再有干劲和想法,或者只是单纯地某一天起床之后,突然就不想再做了,到头来,喜欢没法坚持到最终,也没做出过什么成就的话,以后又会如何看待现在呢。”

角名本想说,你不会的。他心里的宫治是一簇银色的焰火,燃烧后落下来的火苗,也要点亮整条月亮河,水天一色,角名的天地是成片的银纱。但是未来,未来是不能担保、无法预料的,太过集中去为一份执着投入爱意,最后是否会落入空虚。

角名也挨紧凳背坐着,他们两个身形高大,这样的坐姿把整张凳子都占满,头微微往后仰,好似过去无数个午后,一起在树荫底下放空。

“你还记得高二那年春高吗。”角名问他。

怎么可能忘记,那不是他们最后一场春高,也并非是最辉煌的一场,却有什么东西滋长在那个遗憾的、难以释怀的初春。

宫治说:“记得,那时候因为北前辈那番话,大家都哭得稀里哗啦,就你没哭,阿侑说你是铁石心肠。”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下次见到宫侑的时候,自己可是要好好地跟他聊一聊。

“我的眼泪是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的,”角名没好气瞥他一眼,“从会场回住所的路上,你们走在前头,平介跟我一起,他问我,如果他第一次上场救急发球,没有选择保守,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当时输了比赛,心里不好受,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我也在后悔自己没有能再表现得好一点。可是,后来回头想,没输给乌野,就意味着那年春高我们可以走到最后吗。如果没输,北前辈可能不会说那样的话,高三那年再战,结果兴许也会改变,我们这些人,后来可能又不一样了。”

他们已经尽了全力,结局不尽人意,却意外地转化为成长的养分,蛰伏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终是开成了花。

角名拿起蛋糕的叉子:“好比这个蛋糕,你因为觉得好吃,去研究怎么做,那么有天就算阿治你不想做饭团了,可能已经是个甜品专家。又或者,你通过做甜品,认识了什么人,已经有更想去做的事情。不同的版本,但宫治还是宫治,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喜欢而起,什么都没有白费。”

宫治偏着头,听得入神,角名拿着茶罐在他眼前划了两圈,在想什么呢。

“第二次了,”宫治喃喃道,随即长舒了口气:“角名,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比不过你啊。我承认了,你可能是比我成熟那么一点点。”

角名挑着眉,对他的“一点点”持保留意见:“你才发现啊,我都说我一直这样的,你又不信,阿侑是小朋友,所以你也是。接受我比你们先走一步的现实吧,宫老板。”

宫治没跟他争,一味地附和,然后在便利店的购物袋里翻出一个蓝色包装条:“那大人你应该不吃棒棒冰这种小朋友吃的零食了吧。”

角名低头看了眼手里刚刚撬开的乌龙茶,面露难色,斥责宫治的坏心眼,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宫治笑他:“你在货架那边瞎转的时候呗,袋子也不知道往下面翻,你吃不吃嘛,还是喝你的茶?”

“吃,我要圆头那半段。”角名眼疾手快夺过半根冒着冷气的棒冰,把罐装茶塞进宫治的手里。

 

 

角名的话半真半假,宫家两兄弟稻高时期做的傻事,他角名七成有份参与,剩下三成在旁边拍照留念,总体而言从未缺勤。每逢被抓住批评教育,宫治和他嘴上推赖是受宫侑蛊惑,实则踊跃参与,阿银半斤八两,取决于有没有在场。在黑须教练“心智不成熟”的名单里,他们四个是齐齐整整,全军覆没。

天生成熟没有依据,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个大小孩,也没有忽然大彻大悟的慧根,只有后半句是真的,他先行一步,他只不过是比宫治,更早地有所体会。

他曾经问过北信介,怎么样才能做到只去在意过程,不为意结果。

那阵子天气转凉了,穿着制服也不会闷汗,北信介的外套如常搭在肩上,人却是懵的,原来想要寻找北前辈的弱点,只需要足够语出惊人。片刻,北信介才问了句:“不是关于排球的吧。”

平时偷懒惯了,不能怪前辈下意识觉得自己一本正经的请教绝不是为了在排球上有什么增进。

北信介坐到他旁边,他俩常常来得最早,部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往日满心只在为北前辈超乎常人的自律感到不可思议,未曾料到这段时间有天会用来为自己排忧解难。

北信介问:“是感情方面吗。”

角名点点头,他觉得和聪明人倾诉的好处就是无需多言,只这么一句,北信介已经自有判断,他就能省去解释从头到尾的过程,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因为开头模糊不清,结尾虚无缥缈,注定不会是个能讲得好的故事。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他记得他当时回答北信介,因为失败的话,结果无法挽回,他实在不敢赌,与要失去的东西相比,他宁可什么都得不到。他想知道的,从不是放手一搏追求后如何释怀,而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抱着一段沉默而无果的感情,于自己而言意义到底是什么。

外面朝晖满地,北信介把窗户打开,秋凉的气味卷着风吹了进来。有其他学生在周围路过,欢声笑语,不知道几步之外有人正为爱情一筹莫展,世界之内,悲欢不相通。

“角名,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也是一场自省。”

被完全不同的个体吸引,势必伴随一场持久的探索,对方的喜恶、习惯,从接触到理解,两相投契才好亲密无间。身体的反应最诚实,在这之中,哪些实际上无法接受,哪些又可以真正消化成为自己的东西。我们在爱的时候,总说愿意付出一切,但付出是包罗万象的,迁就、谅解、包容,每样都做得到才能算数,自己能达到到想象中的程度吗?在无限靠近别人之前,其实我们是拥有了机会先真正地了解了自己。

北信介:“我这样说,你会感觉好一些吗?把爱人当成是一场属于你自己的修行。”

起初他没有太能参透这番话其中的道理,依旧在不应继续和无法停止之间拉扯,幸好时间是仁慈的,在离开了宫治身边,但对宫治的感情只增不减的日子里,他逐渐领悟了过来。

他打从心底里感激宫治,继续打排球这件事,到底是宫治慧眼,还是无心之言的巧合,角名拿不准。但当他拿到EJP的试训邀请时,宫治的话还是推了他一把,让他跳上去往职业排球世界的列车。

出发的路上,他没有紧张,也不至于兴奋,反而悠然自得,如果排球打不成,当个旅行家也未尝不可。他突发奇想地拍了张窗外的景色,发给了宫治,那张照片应该是角名经手的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其中一张,没讲究的构图和光影,也没有吸睛的故事情节,只是某个时点,想起某个人,立刻就想拍,就在当下。

宫治很快回复了他,他的好友底色是浪漫的,虽然总不愿拿出来展示。宫治没祝他一切好运,也没祝他扬名立万,宫治只是说,要自在随心。

然而角名周游列国的构想没能实现,在这场并未抱有多大希望的冒险里,他居然意外地、由衷地喜欢上职业排球。如他曾经所想般,他经历一段艰难的日子,单方面的承诺成了他的支撑,但对排球的热情反而愈发炽烈,他开始理解宫侑,打球这种事情,原来真的是会上瘾的。

他不是张扬的个性,因此面上很难看出来,可他心里清楚,他渴求胜利,在技术上精益求精,和球迷互动他也能得心应手。也许宫治比他更有前瞻性,他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打职业排球的天赋,只是宫治比他更早发现,而他需要在爱的过程中,渐渐地了解自己。

饭团宫开业时是个冬日,宫治提前半个月给每个排球部的旧友发了邀请,希望大家可以来见证他人生重要的时刻。那天不巧,正好跟EJP的一场活动撞期,等结束再过去怕是来不及了。角名给宫治发信息恭贺他,说下次有机会再聚。宫治安慰他没关系,多晚也不怕的,期待他能来,礼貌又体贴。

那时他和宫治已经相当长时间没见过面,生活上没有交集,蒸蒸日上的排球事业占据了他几近全部的生活和思想,他想宫治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开始觉得也许这就是放下的时机,一次无法赴约,以后多半也会因为种种的小事结果相同,宫治已经逐渐淡出了他的生活,这段漫长的暗恋快要走到尽头,尘封在他的回忆里面。

然而到了当天,角名还是没忍住,见缝插针地在休息时间滑开手机。宫治没有来信,开业大日子,他应当忙得不可开交,其他人顾着凑热闹,群里很安静,就他一个人一无所知,莫名有些低落起来。

稍晚时,只有北信介给他发的一条消息:阿治的新店很受欢迎。

他觉得北前辈一定是一直都知道的。精明如他,自己那些拙劣的掩饰,怎么会逃得过他的眼睛,只是出于尊重,他绝口不提。

活动结束后临时加码了一个采访,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开小差,好不容易从镜头下来回到休息室,天色将晚,角名已经有点累了,他重新打开手机,这回消息推送倒是多了,大家在群里发了照片,饭团宫的装潢、满座的客人、和队友的合照,还有在捏饭团的宫老板。角名的手指放大那张照片,拍的时候应该是用了倍数,加上没太拿稳,有点失真,但不妨碍宫老板散发魅力,只一个拍糊的侧脸也能称得上惊为天人。

身侧很多工作人员和队友进出,角名一直坐在那张沙发上,维持看手机的姿势,界面停在宫治的照片上没动过。以前他收拾房间,翻出了小时候钟爱的漫画书,总是忍不住就地坐下,从头到尾读一遍,故事的结局早就知道了,可是每次重温,亲切的感觉和喜欢的心情都没有改变。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通知横幅。

宫治:角名,你那边结束了吗?

而后,又收到了一条。

宫治:你还会来吗?

手机忽然亮得刺眼,看得眼发酸。角名属实气笑了,他是不是真的无计可施,只得认命?神话如果是真的,人鱼肯定长了宫治的脸,唱着魅惑的歌拉人下水。神明有自己的偏爱,再世为人,还是要赐予宫治傲人的外貌,诱惑人心的本事,这会他根本不需要引吭高歌,只是轻轻敲了两行字,就能将游向水面的角名重新卷入波涛之中。

夜晚列车窗外的景色难以分辨,没有参照物,焦躁容易制造出车速都慢了下来的错觉。地图上两点的距离,只有在这样分秒都被拉长时才足够具象化,原来他跟阿治之间,已经相隔这么远了。

出了站后迅速换了台计程车,心急最容易出岔子,下了车角名才发现司机开过了头,车已经驶远了。角名对照宫治给的地址,沿着路牌找过去,幸好应该只是错过了两三个路口,不难走回去。这个点早就过了饭团宫的营业时间,大伙大概也散了,可他心里有种预感,宫治应该还没走。

想到这个人,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刚刚下班,他晚饭还没吃上,就马不停蹄地冲去赶车又转车,现在还在找路途中,于他这么个懒人来说,简直是超常规的待遇,宫治按理来说不以身相许都说不过去。

世上所有不公的较量里,爱情是最没道理可言。

饭团宫的店面终于出现在角名的视野里,他原地停止脚步,在两盏路灯外凝望。店已经打烊,里面的灯全熄了,门外宫治正好在落锁,手边是阿银代表排球部买的狸猫大摆件,绒毛的颜色和宫治的大衣很接近。

角名一路找过来分不开神,现在才察觉到冷,他急着出发,身上还穿着活动内场穿的正装,外面只来得及套件夹克,他猜自己现在鼻子应该冻红了,但他站在阴影里,不易看出来。

宫治拨开暖帘,走到路灯下方,头发戴了整天的帽子,压得有些塌了,他站在光里若有所思,这一天对他来说也很长,直到此刻还需要些许时间反应过来。

角名突然想起,自己忘记回复宫治说自己会来了。

宫治双臂展开,微微仰起头伸了个懒腰,大衣的剪裁服帖,衬托起他挺拔的身材,他揉着有些发酸的后颈,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飘升消散。他就这么阖起眼,如释重负地笑出来,欣慰而又圆满。

喜不自胜,又怕这好过头的所有都是幻觉,阿治待在那位置,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饭团宫,再仔细谨慎地回味这一天,依旧难以置信。太多的事情,太多陌生的人,太多新的尝试,还有太多友善的赞赏,每一步都值得他反复咀嚼。阿治站了很久,角名也是,阿治是不舍得走,角名是动不了。

角名觉得痒。不是皮肤被虫蜇过,或者对尘螨敏感那种痒,是从脚踝开始,有电流钻过筋络,沿着脊骨直往上窜,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手冰得有些疼了,指关节跟鼻子一样泛着红,顾不上把手放衣袋里取暖,他视线无法从宫治脸上移开,生怕错过一秒,以后都拼凑不完整这一幕。

很多年之前,被宫治从被窝里翻出来的那个夜晚,角名在看的电影里有句台词,它说,有些人的一生就在一瞬间。*角名认为,这个瞬间一定是最美的,这辈子剩余的光阴里不论何时回想起来,都会心驰神往,念念不忘,倘若可以再见一次,付诸一切也心甘情愿。

他想这就是那个瞬间,夜色浮动,他爱的人正站在人生重要而珍贵的节点,迄今为止的想象、愿望、心血和激情都有了实体,看得见摸得着,甚至比预期的要好上很多倍,和理想中的自己重叠,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时刻,也没有比这更崇高的快乐。

角名想错了,他对宫治的感情,可能是流水静谧,不能听见,但长流不息,没有干涸的那天,汇成的水翻起浪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这尾鱼拉入漩涡里。人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仅仅的七秒,他也要用来在月亮的倒影上打转,即使阿治从始至终没往这边看。

真的好冷,马上估计要下雪了,阿治没戴围巾,角名想说,不要着急,早点回去吧。今天很幸福,明天起来也会继续,这个月,一整年,以后无数的日子也会比今天更好。

角名到底没有上前,这是独属于阿治自己的时刻,没有人可以打扰,他也不可以。姗姗来迟反而给了他见证的机缘,他用自己的眼睛将一切珍藏起来,贸然闯入只会破坏完美的画面,没有拍照的人能够容忍。

回程已经没有班次,角名随手打了辆车,让司机就近找家酒店放下他,这会不怕开错路,他在这个城市除了宫治,没有归宿,自然不存在方向,开去哪里都一样。司机不善攀谈,扭高了车载音响的音量,悠扬的女声形成一道屏障,给角名在后座留了独立的空间。

车里开了暖气,窗上蒙了层雾水,角名长得高,依偎着座位,他的眼睛隐藏在暗处,街上的灯投射进来的朦胧光影,只能照到他下半边脸,于是当有凉意从他脸上滑落下来的时候,世界都没有发现。

角名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在掉眼泪,却没有感到悲伤。他不是因为他无望的爱情而哭的,而是为宫治拥有那种纯粹的快乐而触动。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爱了这么长的时间,有过暗喜,有过求而不得,也有过辗转难眠,却是第一次从对宫治的爱里剖析出一种推心置腹。他正在发现爱的另一种可能性,察觉镜子里从未照到过的,自己的另一面。

他自知是个普通人,纵然光环在身,依旧难以免俗,他会自私,会妒忌,会贪心,会想去占有。但原来他会因为宫治获得快乐就心满意足,哪怕那种快乐不是由他制造的,与他毫无瓜葛。肉体凡胎,这刻他却短暂地体验了一种神性,阔达而宽怀。不得不说,他喜欢这样的感觉,也喜欢这样的自己。也许他就是北前辈所说的修行,不权衡利弊,不计较得失,全情投入享受爱这个过程,这是由他自己掌控的,无需得到宫治的允许,爱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事,相爱才是两个人的事。

“有人说,爱是无尽的欲望,煎熬无比,却无法自拔。”

车里的歌如是唱道。

但现在他的爱是盛放的玫瑰,宫治是唯一的种子。*

 

宫老板战斗力惊人,但买得实在太多,把角名吃撑了,他从进EJP开始就没在夜宵上这么放肆过,回去怕是至少要加练个三天。始作俑者正带着他绕公园消食,宫治说最近这附近有庆典,公园里挂了灯,挺好看的。走了大半圈,除了千篇一律的路灯,没见着别的影,说不定已经撤掉了。并不单调,他们相聚往往只能吃上一顿饭,充其量晚上留宿能多聊上几句,第二天宫治要忙店里的事,角名也要回静冈,没有机会约着出游,这样简单一起在公园散散步,竟也是前所未有,自当是享受。

路面零星碎石子在宫治的脚步下劈啪作响,他开口问,角名,你要去国外打球吗?

席间角名提及过这件事,他合同不久要到期了,现在他势头正好,俱乐部续约的意愿很明确,也有几家国外的俱乐部有和他接触,对他表示出兴趣,希望他能考虑。他们这批从高中就认识的队友和对手,很多都已经去过海外,截然不同的战术风格和俱乐部文化,兴许也能为他的职业生涯增添些不一样的印记,时间还充裕,他还可以仔细斟酌,选择权现在在他手上了。

“不一定,我还没想好呢。”

宫治一个不落地盘了遍联系过他的那几家俱乐部,角名惊讶于他居然都记得,宫治叹了口气,好远啊。

这话说得挺可爱,角名调侃他:“怎么,舍不得我啊?”

“那是当然的,年纪越大越容易感到寂寞吧,阿兰可是每次喝了酒就会抱怨这个啊。”

阿兰是感性的人,情感丰富容易悲春悯秋,角名想起刚才便利店之前的事,笑道,你还有阿银不离不弃啊。

“阿银是阿银,你是你,”宫治笑着,话倒是认真的,“但也不是没想过,角名你那么好,他们喜欢你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早晚的事,只是想见你可能很难。”

这话曾经好像也发生过,一语成谶,自那之后他们确实见面不多,如此说来,以后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靠通讯维持的联系,宫治无需介怀,只是角名动了心要想起他的时候,思念要翻山越海,路途遥远,要耗多些心力。

宫治,北信介这样的人,是要在原地打磨自己,时机一到,就能光芒四射。阿侑是锦上添花,已经出类拔萃,仍然往外走,于是太阳似的燃烧了一路,所有人都为之动容。角名是另一种,要远行,披星戴月让自己更上一层楼,在跋涉中拨云见日,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继而大放异彩。殊途同归,只是轨迹不同而已。

前方有棵紫薇花,底下阶梯的入口若隐若现。

走到那里,宫治微微蹲下来,回头叫他:“角名快上来。”

角名还在若有所思,一下没领会他的意图,片刻反应过来:“啊?这么大的人,不好吧。”

风过枝头,松散的紫薇花瓣落了下来,宫治伸出手说:“有什么关系,你快上来啊。”

夏天体能训练的项目里,角名最怕跑跳楼梯,烈日当头,石梯又长又陡嵌在坡上,路面晒得烫人,只上落那么两三回还行,反反复复蹲着跳上去又跑回来,角名觉得摔上一跤魂可能都要掉出来。

熬到中午才算练完,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数不清了,角名直觉两条腿酸软,在最顶上那级坐着缓气。宫家两兄弟斗气,早跑下头去了,阿银也慢慢挪着走,剩角名自己在那数云。除却身上那身汗,夏天还是讨喜的地方多,可以吃冰,碧空如洗,流云也好看,要是自己也能飘下去就好了。

一抹不会下雨的灰剪断角名视野里的蓝,宫治突然跑了上来,让他赶紧下去冲澡,等会要吃饭了。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角名有时真的想把宫治和宫侑抓起来研究,身体到底是怎么构造的才能有这使不完的劲。

“不看着你,你绝对又洗完澡就去躺着,想得美,好好吃饭去。”宫治说完,作势要把他拉起来。监督员都有这番毅力,作为当事人,得过且过就说不过去了。角名擎着宫治的手臂,正要爬起身,只看 了一眼那道长梯,脚又没力了。

“你先走吧,我看了这楼梯就头晕。”

角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宫治无言以对,他背过身去,蹲了下来,回头朝角名伸手:“快上来,我背你下去。”

十七岁的宫治,和二十五岁的宫治都向他伸出手,他如何舍得不抓住他。

就着宫治的姿势,角名向前俯身,只微微触到他的背,宫治就抬手一捞,稳稳当当地站直,把他背了起来,好像肌肉有记忆似的,顺当而熟练。动了两步,角名问他能行吗,太重就赶紧放下来吧,别伤着了。宫治没答他,兜着他的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捏了一把,角名就没继续劝了,宫老板决定了的事,就是要做完的。

角名的手有些无处安放,只好搭在宫治的双肩,要像往日累得慌时,心无杂念,反而可以坦荡倒在宫治身上歇息。现在他扳直了上半身,怕贴着宫治,鼓点一样的心跳就暴露无疑,又急又响,平白被他笑话。

多了个人在身上,宫治也是小心谨慎,一级级慢慢走,步如其人,稳健踏实,充满着安全感。每落一步,都有重力把角名在漩涡里往下拉,走到半段,已是万籁俱寂,水光里只看得见宫治。

这个角度,宫治看不见他,角名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哪怕只是个后背。平日里刻意的回避,乔装的漫不经心,暂且都可放下。拉近的距离会放大很多东西,宫治的肩背,耳廓,后颈,这才想起今晚喝的酒不是假的,醉意并未消散,此刻口干舌燥起来,宫治的发脚挠到他心痒,他突然想伸手描摹一下眼前后颈的线条,就从发脚下方开始,一条路下来到达颈窝,不过视线从上面走了一遭,角名身体剩下那点水分被路面吸干,手指越是靠近,越是头晕目眩。

行至拐弯处,宫治在那层台阶站住,到了。

后颈近在咫尺,角名的手一偏,只是为宫治拭掉了头上和领子的紫薇花瓣。

他想他终归是个胆小鬼,但爱情里,理智和胆小之间界线暧昧,倒不如说是他的理智技高一筹,在场上戏耍对方的拦网是他的拿手好戏,得体的友情何尝不是他框住宫治的一种圈套,只要他没犯错误,宫治便永远无法找到理由远离他。

宫治说:“漂亮吧。”

角名抬起头,一时愣住,从两侧的扶手栏杆起,横向的斜坡绿化带上连同绣球花捆着流萤似的小灯,脚下这另一段才是主梯,向前延伸下去,中心平地左右两排对称的架子挂着节庆的纸灯笼,顶上的风铃琅琅,自成了条连廊。原来他们没有错过,是在这里别有洞天。

“角名。”宫治叫他。

“嗯?”

“我觉得,你开心最重要,”宫治偏过头望着他,“只要你开心,到哪里都是好的。你不管到哪里,我都会想你的。”

灯廊里外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牵手抱肩,或是耳鬓厮磨,他们在这当中仿佛一对普通的爱侣。角名有一瞬间觉得,他们也许是相爱着的,只是爱的形态万千,各有选择,最后他们想要的竟然如出一辙。或许自己才是真的不如阿治,阿治的爱是可以尽情诉说的,他只能欲言无声,阿治比他更高明。

树干缠着的灯五彩斑斓,光晕亲昵地淌在宫治的侧脸上,满溢到眼角。角名想吻上去,迷糊了才跟光比高低,又喝得不够多,这才可恨。他双臂环过宫治的脖颈,扣在锁骨中间,赌气似地往前,脸埋在他的颈侧。

宫治笑他,怎么啦,怕掉下去啊?

角名没说话,权当默认,眷恋着这刹那的亲密。他早就掉下去了,陷入水底爬不出来,最后只能和泥沼融为一体。

他深信着不管多少岁,他都会为宫治着迷,当初即使没有到兵库去,要到二十岁、三十岁才能在东京,还是北海道,抑或是世界的某个角落遇到宫治,角名都有方法爱上他。但他还是庆幸选择了那趟闯荡,他才真正地拥有排球,再有这样的后来。宫治和他的排球密不可分,往后即使天南地北,千山万水,他只要有排球,宫治就和他形影不离。明日醒来,夏秋更迭,年复一年,他在这程漫长的漂流里也许都到不了彼岸,可他已经在爱宫治的时候,重新爱了自己,他的爱早就有了答案。

 

 

这一年新年初诣,角名看着妹妹诚心祈愿,双手合十全神倾注,觉着有意思,问她许的什么愿。

“才不告诉哥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角名笑而不语,能多难猜,凡人在世,所求无非身体健康,万事顺遂,情缘美满,不再为爱情尝尽苦果。

他上前摇铃参拜,每年他都只许一个愿望,人不可以太贪心。有关他爱情的祈愿总是排不上队,有很多的事他需要先望神明垂怜,宫治平安喜乐,饭团宫顾客盈门、生意昌隆。

二拜,拍手,再拜,谢神。他默念了今年的新年愿望。

宫治永远年轻,永远热烈,自由驰骋。

他想他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因为角名伦太郎守口如瓶,有关宫治的事,他不会泄漏半点风声。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又是新的一年。

 

 

 

-完-

 

 

 

Notes:

*1.
"Some people live a lifetime in a minute."
“有些人的一生就在一瞬间。”——出自《闻香识女人》

*2.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 endless aching need,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it's only seed."
有人说爱是无尽的欲望,煎熬无比却无法自拔。
我却说爱是绽放的花朵,而你是唯一的种子。
——出自手嶌葵《The R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