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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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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4
Updated:
2026-04-19
Words:
19,983
Chapter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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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秘誓組|革命線】《飛魚時代》(暫時先這麼叫著)

Summary:

ch01:《君主與革命盟友的最後一夜》上篇 1.5ver.
ch02:《君主與革命盟友的最後一夜》下篇(待修改)
講述了一對建立了盟友關係的政敵共同掀起革命推翻暴君那一夜的故事。
ch03:《在青金石宮講三俗相聲是什麼體驗?》
沒人能阻止我為您取樂,如果有,那就一起取樂。
ch04,:「飛魚在歌唱」
黃金殿堂是烈日下的大漠,而你是唯一的綠洲。

Chapter 1: 君主與革命盟友的最後一夜·上篇·

Chapter Text

·上篇·黃銅和綠松石

◆拄拐棍的不一定是瘸子,還可能是裝貨和挑夫

當朝清流領袖奈費勒有一根從不離身的鷹頭拐杖,鐵木細磨而成的杖身,黃銅打造的杖頭杖腳,很有些分量。奈費勒每天都會拄著它,用杖腳“嗒、嗒、嗒”地敲打地面,像一面小鼓,從青金石宮精美的羊毛地毯走出,穿過上城區的青石板路,走進下城區的塵土中,至今已有許多年。以至於“奈費勒大人是個瘸子”一事,早已成了陽光下的王都不必宣之於口的「常識」,並在某些月下酒宴中被主賓們津津樂道,傳出許多不堪或可憐的“故實”來。
而你——當朝第一寵臣、蘇丹遊戲的代行者、媚上功夫表演藝術家阿爾圖老爺,也曾是對這事深信不疑的人之一,祗不過你雖然有時出於“客隨主人意”的心理,在某些酒宴上也對這些閒言碎語發出一聲笑來,心眼裡還是對那位同僚保留了最基本的同情。因此每當奈費勒在朝堂上對你某些荒唐的諂媚行為進行毫不留情的批判,而你最終因理屈詞窮而在這場口舌之爭中落敗後,你都會這樣安慰自己說:那傢伙瘸著腿還要在朝堂上挺胸收腹提臀式地站半天已經很辛苦了,何況我們現在已經是盟友了,這場是我讓他!
就這樣,你咬牙切齒,他氣喘吁吁,群臣有屁難放,祗有蘇丹樂不可支,你們的忌日又後延了一天。

你是在某個去苗圃看望孩子們的日子裡得知這根拐棍幕後的故事的。

那幾天至高蘇丹陛下又按慣例罷朝出遊,聽說他祗帶了奈布哈尼、法里斯和獵犬隊就出城了,你和其他那些以往都被要求伴駕的武官都沒被宣召隨行。樂得清閒的你很快讓快腳傳信給阿里木,讓阿里木在奈費勒書房窗前的薄荷草裡插小旗子,意為在下一個群龍無首之日於苗圃會面。你又讓哈比卜準備了一大籃各種形狀口味的點心,梅姬將厚厚的一疊白棉手帕包裹好放在桌上,囑咐你千萬不要忘記,那上面每一張都有她和法圖娜繡的幼苗紋飾和“苗圃”字樣。
第二天一早,你換上小商販的服飾獨自出發,馬蹄輕快得跟你輕鬆愉悅的心情一樣。還沒進苗圃的門,馬上的你就越過墻頭看到院子裡頭那公雞展翅般的黑影,那影子的左翼長出利爪揪住一個小孩的耳朵,又從右翼生出細長的觸手勾住另一個孩子的後領。兩個小東西哇哇大叫——奈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再也不偷雞蛋了!馬兒嘎噠嘎噠進了門,你看見奈費勒一手拎著一個小傢伙走過來,朝你點點頭就出去了,兩個娃娃懷裡還小心翼翼地揣著好幾顆雞蛋。
你百無聊賴地聽著教室裡孩子們唧哇亂叫地背誦奈費勒給他們寫的第一篇課文——這狗屁的寬容學說還在強姦你的耳朵,於是你一把掏出哈比卜特製甜點,讓該死的早讀課就此沉淪於甜蜜的海洋。
等奈費勒帶著那兩個偷蛋仔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到準備午飯的時候了,你看著他將拐杖挑在肩上,手把處掛著一籃子雞蛋,兩個孩子的懷裡揣著好幾隻小雞仔。哈,感情不祗是去賠錢道歉的啊!那籃子隨著奈費勒的腳步晃來晃去,看得你一時無語——天底下哪有人這麼挑雞蛋的,這傢伙怎麼連這種常識都沒有!你趕忙跑過去把籃子拿了下來,開始翻檢有沒有被碰壞的雞蛋,然後雞蛋的熱量就這麼透過你的皮膚滲入你的痛覺神經……好吧,是你小看了這位政敵朋友的常識儲備量,這些蛋是熟的呀!
你看著奈費勒把拐杖靠在墻角,又將被你搶走的那籃子雞蛋拿去交給兼職做飯的婦人,然後徑直走去教室招呼孩子們,而你總覺得眼前的畫面有哪裡不對勁兒,但在你想清楚到底是哪裡不對之前,奈費勒就折返回來再次針對你發動了他的反對技能——你怎麼可以擅自打亂他制定好的苗圃作息時間表呢?
“我親愛的政敵同志,這就是你不對了。”你辯解道:“你的作息表祗安排了白天,沒有白天之前和之後,苗圃的孩子中祗有孤兒才會睡這裡的通鋪,吃這裡的早餐,大多數晚上都是要各回各家的,你怎麼能保證他們的父母都有錢讓他們吃飽早餐呢?”奈費勒被你的話噎了一下,於是你知道他的腦子一定開始繞著這件事轉了,但他也很快回道:“孩子們需要按時按量用餐才能保證茁壯成長,何況一大早吃那麼多甜食祗會讓他們無心上課,你要是真想給孩子們加餐,為什麼不等今天的課程結束之後作為獎勵呢?”
這確實是你原本的打算,如果早讀課不是奈費勒大講寬容學說的話。你一邊腹誹著,嘴裡卻說:“我這可不僅是為了給孩子們加餐,這也是給偷蛋的小子們一個微不足道的懲罰,讓他們知道因為自己的偷竊行為,他們最終會失去更多美好的東西,比如分享一大包甜點的機會!”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帶他們去賠禮道歉,被偷的農戶也表示了諒解。”奈費勒說道:“至於他們偷竊的原因,據他們說是想要在苗圃裡養雞,這樣以後吃蛋就不用再花錢了,我覺得這個想法很不錯。”
“是挺好的。不過你確定那些雞仔長大了都能生蛋麼?話說你為什麼不直接買成年的母雞?”
“我想既然要養,不如從小雞開始,法里斯隊長所上的「對等」一課,或許也可以通過這個方法讓孩子們實踐。至於那些雞仔,都是那戶農人特地挑的,他也事先說明了小雞仔的公母可能會錯認,所以我想就算長大後發現不全是母雞也沒有關係。”
你對此沒什麼意見,結果就被奈費勒打發去跟孩子們一起搓麵魚兒——這是之前哈比卜的建議,苗圃日常能提供的食材有限,但同樣的麵團可以做出一整年不重樣的食物來,既能讓孩子們不祗是單調地吃飽肚子,還能讓他們入門烹飪的技能。
“嗯?你幹嘛去呀?”你見奈費勒卻朝苗圃門外走,於是問道。
“腳上沾了些泥,我去溪邊清一清。”
陽光把他的影子吹在地上,清晰的輪廓被草葉一層層劃開,仿佛被割去了一條腿似的……

嗯?

你回頭看了看依舊靜靜靠著墻角的鷹頭拐杖。

不對!奈費勒你的腿!?

“嗯?我腿怎麼了?”奈費勒停下腳步回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你。
“你的腿好了?”
“啊?”他看著你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再低頭看看自己,這才反應過來:“你說這個?
“嗯,我的腿本來就沒事,拐杖祗是習慣罷了,下城區和貧民區的路不平,用這個方便很多。”他走回頭,又把拐杖拄了起來,對你說:“而且一個嘴皮子利索的瘸子,在敵人眼裡往往也還是可憐可笑的形象居多,多少可以讓他們放鬆警惕,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煩。”
“虧你想得出來,這招到底誰教你的。”作為受騙者之一的你發起抗議。
“沒誰教我,一開始確實是因為腿瘸了才用的。”
“是出什麼事了麼?”你決定關心一下這位盟友,因為你不太想去搓麵魚兒。
於是奈費勒跟你講了一個關於新晉臣子的,倒霉又無聊的故事。

那是他踏上青金石宮後的第一個秋天,被衆劍所吻的王子同樣登基未久,年輕氣盛的戰士王西山秋狩,下令王都所有文武官員都要隨行。這場秋狩你當然記得,畢竟如此大型的狩獵至今也沒有幾回,祗不過當年的你作為一個歷代侍奉蘇丹的世家年輕孝順子弟,還謹守著「勿作腳下草,休當出頭鳥」的家訓,朝一個不會動輒被當成炮灰扔掉,又不至因離太陽過近而隨時被烤死的位置而努力。
而奈費勒就不一樣了,那條腿到底是怎麼傷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總之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就祗能靠著某位好心士兵幫他砍來的樹枝一瘸一拐地把自己挪回了營地——他甚至成為了蘇丹陛下親口認證的,那場大型秋狩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傷員。
可笑的是,那是年輕的至高蘇丹第一次仔細打量這位未來的朝廷棟樑。
那腿傷說重不重,不過是肌肉拉傷和踝關節輕度錯位,後者在營地就被隨行醫官解決,前者卻生生拖了好幾個月才痊愈。如今想起這事連奈費勒自己都會笑出來,說當年他太想表現自己,太想扭轉那可笑的意外在陛下眼中留下的狼狽,於是秋狩結束後,他加倍地四處奔走,做他身為一名官員該做和能做的所有事情,這才把傷耽誤許久。
不過他也因此發現,在這個視人之出身、血統和體面為最重的地方,作為一個發誓要與朝堂濁流相抗衡的文官,手無縛雞之力的瘸腿形象雖然時常遭人嘲笑,受到的更加危險的忌恨卻沒有成比增加,於是他索性將之作為保護色,直到現在。
“何況這東西使用起來也不是全無作用,長期伏案工作的人大都有腰背肩頸的毛病,上朝又要一站數個小時,借這個拐杖能讓我站得身姿挺拔又不會那麼累。”
好傢伙,你想道,感情他天天擱那兒立正挺胸收腹提臀,跟一株挺拔的鐵木似地戳在朝堂上,怎麼看怎麼完美的軍姿模範,是靠這麼個小道具完成的。
你都覺得有點心累,道:“阿卜德那群人就算了,你居然連陛下都騙過了……小心哪天他知道了判你欺君之罪。”奈費勒卻搖搖頭說:“他早就知道了,他那麼強悍的戰士,我腿到底有沒有病他看一眼就明白。”
你聽著有點尷尬,因為你好歹也算是個戰士,但你光注意他的黑眼圈了。

那次秋狩幾個月後,大約就是他傷勢痊愈後不久,年輕的王者賜給奈費勒一支黃銅打造的拐杖,犀利的鷹首握起來其實並不舒適,一不小心就會在他的掌心留下幾道很淺淡的紅痕或小窩,作為一件御賜的玩意兒,實在算不上什麼令人艷羨的寶貝。但尚且同樣年輕的諫臣卻在這份恩賜中讀出了一分君王對他的希冀——甚或是,愛重?

這支拐杖裡,藏著一柄銀光閃閃的匕首。
很短,很細,敵人眼裡像個笑話,拿來自保也頗顯無力。奈費勒小心翼翼地捧著這柄利刃,好像受到了某種他自己也無法言明的鼓動。

那時的他還站在朝堂上離王座很遠的地方,高昂起頭,仰望著那遙遠的、新生未久的太陽,黝黑的雙眼映著旭日明耀的光輝,然後眼看著濃厚的烏雲如同螞蟥大軍般簇擁著將祂緊緊摶住,在這片廣袤的大地投下望不到邊的陰影。
至高的太陽渴望將自己的光明灑向大地,於是奈費勒自願成為那柄撕碎陰霾的利刃。哪怕那陰霾如同蜿蜒纏繞的藤蔓、生滿毒刺的荊棘、或是看似平靜的沼澤要將他吞噬,他依舊無懼而凌然地將自己磐石般的心打磨成匕首,在與望不到頭的濁流的搏鬥中研磨得愈加鋒利。

直到很多年後,當他終於淌過淤泥站到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時,才真切地聽見在那早被朽敗的黑日胸中,不斷騷動著的惡魔的低語。噴湧而出的毒漿正是烈日張狂的光芒自身,積澱成層層疊疊烏黑的雲海和山巒,貪婪地吞噬一切靠近的光點,也哄笑著欲將渴望解救祂的利刃壓折、碾碎、腐蝕。
君王曾經賜下的利刃究竟是何种意圖,如今的奈費勒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當年的答案了。

你並不知道奈費勒沉默地望著遠方時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祗是同樣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在苗圃並不高聳的屋簷下。而奈費勒確實低估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們無底洞般的飯量,就算吃過了好幾塊甜點,他們依舊能把營養午餐和那整籃熟雞蛋都吃個精光,一點也沒給下頓留!他們吃飽了肚子,就在溫暖的陽光安撫下打起哈欠,現在一個個的都綻放著身姿在通鋪上睡得香甜。
清風帶著溪流中的水光而來,不知過了多久,奈費勒終於開口:“你那個甜點還有麼?”你“啊?”了一聲,不禁取笑道:“沒想到我們的奈費勒大人喜歡吃這個啊,那我下次讓廚子多做點,不知道能不能堵你罵我的嘴。”奈費勒白了你一眼,道:“我是問你有沒有給那兩個孩子留,你不會真打算用這法子罰他們吧?他們已經好好跟人家道過歉,並獲得對方的原諒了。”
——那分明是你花錢買來的原諒吧!你心想。
“呃,該懲罰還是得懲罰的,要是之後表現好……那之後再補唄?”絕對不是因為你完全擋不住那些熱情的小手而沒能守住哪怕一塊點心!

 

◆愛卿,朕賜你的權杖呢?

當奈費勒提著阿卜德的頭顱踏入青金石宮,在至高蘇丹玩味的質詢中,在你看好戲一般戲謔的舉薦後,他披上了帝國大維齊爾的榮袍。
奈費勒終於有了更多將理想藍圖鋪進現實的可能,儘管這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權力也使得君主曾經對他直諫的容忍逐漸剝落,透出露骨的殺意如鍘刀般隨時隨地懸在他頭頂——這是朝堂上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是不必側耳也能真切聽見帝王低語的距離,而在那早被腐蟲蛀空的黑日胸中不斷鼓噪著的,是惡魔獵食前的喉響與足音,每一聲,每一下都在試圖撕碎奈費勒的理智和勇氣。而那柄陪伴了他多年的鷹頭杖也已被收走,改賜了一根完全由綠松石和黃金組成的權杖。奈費勒下朝後在馬車裡試了試,沒有任何機關,祗是根華而不實,一不注意就會被刮擦磨損的石頭棍子。

——蘇丹絕不允許站在自己身側的臣子依舊懷揣利刃。

君王的猜忌是致命的,令奈費勒不禁寒毛倒豎,他也曾想過如果換成你——他那八面玲瓏能屈能伸的政敵朋友站到這個位置會如何行事?在他的推理中,當你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是必然能做出把屎當做巧克力吃下去,然後一邊嘔吐一邊將害你吃屎的鍋扣到自己頭上之事的。因此他也就得出結論,你能取悅君主的行動換成他來做,祗怕會死得更快,畢竟蘇丹的朝堂不需要兩個負責扮佞臣的小醜,正如君王不會容忍耳朵裡出現兩個勸誡的聲音。
於是奈費勒索性將自己擺正在自己心目中理想宰相的位置上,祗需時時表露忠誠,偶爾獻上符合一個清廉宰相盡己所能奉獻出的金幣,再一不小心暴露點無傷大雅的窘迫……哪怕君主的目光已經透過濃密的髮絲在他身上戳出無數個血窟窿,他也能裝作毫無所覺般做他不知變通的孤直良臣,將民眾、官吏和軍隊——尤其是位於基層的大多數的訴求逐一安撫,努力平衡,視情況滿足。因此當更多的中下層官員開始用言語或腳步追隨他的目光所向,當至高蘇丹的金獅軍團團長都秘密向他表達效忠之心時,他確信,王座上的這位確實要完了。

奈費勒在君王身前跪下,行禮,一如往常。而至高蘇丹此時並沒有佩戴他那枚無敵的魔戒,而是在指尖把玩著它——那枚安蘇亞王妃賭上性命替換掉真貨的贗品,上面被拜玲耶附著了一些魔力以避免被蘇丹過早察覺,至多祗能支撐到天明。但蘇丹的注意力似乎並沒在那上邊,他左手時不時拋接戒指,右手則把玩著隨身的金匕首,全身沉澱著百無聊賴的氣息,卻又隱隱透出一絲興奮的味道。

“愛卿,朕賜你的權杖呢?”
君王率先開口,眼神卻不知道有沒有在看他,而話音落下,除了指尖拋彈戒指的“叮”響,殿內便安靜得連窗外的風聲都聽不見。
奈費勒隱隱覺得蘇丹其實什麼都知道,可這位君王又總是擺出一副一無所知、甚或樂觀其成的態度,再把忌憚掩蓋在厚厚的劉海下,祗將殺意肆意放出掃蕩,以至於奈費勒有時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想多了,君主或許真的祗是一時興起想隨便殺個人潤刀。但起義軍已在城外埋伏完畢,即將趁夜開拔,而攻城就在萬家燈火熄滅之刻,奈費勒此時進宮,便是想為義軍和安蘇亞王妃再拖延一些時間。
“回稟陛下,臣不慎將杖頭的寶石染上污漬,恐玷污陛下雙目,故委託工匠取去保養,特來告罪,請陛下責罰。”
“免了罷。愛卿又有什麼諫言,非要在這個時辰入宮覲見?”
奈費勒又行了一禮,從懷中取出幾道奏折,道:“啟稟陛下,這數日休沐期間積下的奏章臣皆已批閱完畢,然仍有數份需陛下親閱允准方可執行。請允准臣稟報。”
“說吧。”蘇丹歪在軟榻上打了個呵欠。
“先前從東南各領地調撥的糧草已經運抵城外,今夜將在南門外休整,待明早開城即可入庫。”
至高蘇丹祗是“嗯”了一聲,對法德耶捧上來的奏折毫無興趣,奈費勒便又拿起第二折放到盤子上。
“有出巡的官員來信稱,北疆似有異動,恐有邊境領地與鄰國過從甚密,臣以為應盡快派遣王命使者率領小隊精兵人馬,護送君王賞賜之物前往查實,若有異心即可震懾,以儆效尤,若是誤會亦可安撫。”
奈費勒抬眼看了看蘇丹,依然沒有任何有聲或無聲的回應,於是繼續道:“此外,前段時間為逃旱而聚集到城外的災民人數日漸增長,尤以北門為甚,未免造成二次饑荒引發大規模疫病,臣懇請陛下盡快調撥賑災糧款,並派遣部隊前往北門維護秩序,臣已派遣數名下層官員往其它三門處宣講,將災民統一安置在北門外的平地,使陛下仁慈的光輝普照天下黎民。臣以為若邊疆真有異動,恐怕會借災行事,還請陛下早日決斷。”
說完就要拿第四折,蘇丹卻在此時坐起身擺了擺手,這意味著他已經不想再聽了。於是奈費勒祗得作罷,而法德耶在將所有奏折整齊地碼放在金盤上後,便識相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臨死前的平靜,過了好半晌,至高蘇丹才終於再次開口道:“奈費勒卿,朕有時候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而我也無法理解您到底在想什麼。奈費勒在心裡回答。您看上去似乎什麼都沒想,祗是在肆意揮霍您稚子般的惡意,把所有人都當成砂土路上卑微的螞蟻,無視是恩慈,碾死作玩樂。
蘇丹彎下腰,奈費勒能感受到他被遮蔽嚴實的雙眼正直視自己,卻不似飢餓的捕食者,而祗是一隻已經吃飽喝足,趴握在高地,好奇地看著某個近在咫尺的不明物體的雄獅。
“愛卿,你要當諫臣,朕就允你當諫臣,你想要清名,朕也許你得清名,今日朝堂之上,才有卿這清流之首。總說文臣以死諫為榮,那日朕將你下獄,也不過教你得些皮肉之傷,正好作你秉公直言之功勛,足以流芳青史。愛卿究竟還有何不滿?”
“陛下。”
奈費勒跪在御前,伏地行禮,脊梁似刀背,依舊平直而鋒利。
“臣自踏入朝堂,所諫之言,所奏之本,雖不免天真幼拙之病,然每字每句,皆為臣一步步行走於市井田間,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口所問、親身所感後深思熟慮而得,皆是為國為民——亦即是為陛下之光輝愈加明耀——而出之肺腑苦言。然在陛下眼中,卻祗是臣為一己私名所作之戲。”

——奈費勒是忠臣麼?

蘇丹突然想道,然後覺得這著實有些好笑,便真的笑了一聲。
——奈費勒當然是忠臣,或者說,他當然可以是忠臣。可他忠的是他幻想出來的某個聖王賢君的概念,是被青史和說書人層層雕琢後的美麗雕像,而從不是哪個具體的活著的人。
這個認知讓蘇丹異常不爽,卻也曾激起這位好勝的戰士王某種奇妙的征服慾——他當然不想做什麼聖賢,他更願意欣賞侍奉聖賢的苦修者為了自己墮落無間。
黃金王座的視野看得很高很高,匍匐的群臣面朝下貼得很低很低,又把屁股翹得很高很高,偶爾被命令抬頭的面龐也總會在見光的瞬間堆上如出一轍的諂媚,然後再重重叩下去,像弱小又狡猾的鼠兔,祗能作他飯後一顆指甲蓋大的葡萄。祗有奈費勒總喜歡昂起頭看向高高在上的王者,於是王者也就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藏不住的怒火究竟指向的是誰。
沒有哪個君主喜歡這樣的“忠臣”,就如饕餮口腹者看不上祗灑上芝麻增香的馕餅,食來無味,嚼之無趣。

“奈費勒,你是個忠臣麼?”蘇丹的腦海中依稀閃過些模糊的過去,隨口問道。
“臣子是忠是背,祗在君主一念之間。”
“呵!”蘇丹嗤笑一聲,聽不出是冷酷還是不屑:“奈費勒,你做不成忠臣。古書言,君不仁,臣當諫,而忠臣,當以死諫,怎能在勸誡不成後還苟活於世呢?
你甚至不敢用朕賜你的匕首,去效法古時的名臣賢相。”
黃金與寶石輝映的匕首閃著銀光撞向奈費勒膝蓋,發出鏗鏘的震聲侵入彎折的關節,而奈費勒依舊不為所動,好像被問罪的人不是自己,好像那凶器並不存在。
過了好一會兒,蘇丹好像終於放棄了最後一絲期待那樣,殿內的空氣變得比外邊更冷了。
“所以,這就是愛卿的忠誠?”蘇丹問,語氣像是毫不在意這句話所指向的大罪,“你甚至連撿起一把匕首,為你幻想出的明君效忠的勇氣都沒有,卻要攛掇著別人為你送死?那你今天又為何而來呢?
“奈費勒,你真令朕失望。”
奈費勒終於抬起頭,還是那雙嵌在白面皮上的、藏不住暗火的黑眼睛。
“臣雖無能,亦不願做無謂的犧牲,因此祗能做些能做該做之事。”他看了看窗外,月已高升,雲開天闊,今夜註定是個繁星璀璨的夜晚。

“愛卿,朕再問你一次,朕賜你的權杖呢?”

“回稟陛下,在臣此刻當在之處。”

◆黃金的殿堂是烈日下的大漠,而你是唯一的綠洲

吟遊詩人們傳唱著這樣一首歌謠:

高高的明月啊,
你孤懸於黑暗夜幕之上,
驅散烈日炙烤後的灼熱,
安撫枯竭的身體,
指引迷途的魂靈,
我願天狗和烏雲遠離你,
願你有群星環繞。

不屈的燈塔啊,
你傲立在洶湧波濤之前,
心中有火焰燃燒。
暴雨不能將你熄滅,
狂風無法使你轟塌,
霧中的船因以重回港灣,
我願有無數雙手,
撫平你斑駁的塔石,
用萬千臂膀,
扛起油料背負而上,
使那光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