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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井中寄鬼
Stats:
Published:
2025-08-06
Updated:
2026-03-05
Words:
112,989
Chapters:
27/?
Comments:
36
Kudos: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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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1,754

井中寄鬼

Summary:

杨沂中在梦里见到了一个鬼。
而更糟糕的是,他貌似在现实里也遇到了这只鬼。

Chapter 1: 井中寄鬼、一

Chapter Text

杨沂中在梦里见到了一个鬼。
而更糟糕的是,他貌似在现实里也遇到了这只鬼。

 

水。混沌的白和黑交错着,而四周都是粘稠不动的水。杨沂中在井底复睁开眼睛,和过去的几次一样勉力对着明晃晃的白光伸出手,试图能抓握住些什么。

大树将腐的根系垂在脸颊上,还带着浓郁的腥味,一具尸体正沉沉地压在自己胸口处。为了自救,他有尝试过在能憋住气时把这具沉重的尸体往身侧推,好让自己游到水上,可这具怎么看都像是人类尸身的东西在触手时竟还是温热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下一秒就能自己站起来。可任由身上到底有些武功的杨沂中怎么努力,这个好像能在水底喘气的活物都不能被移动分毫。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水鬼,杨沂中只能这样对自己解释,而他在近日里已不止一次做过溺水的梦了。梦里的自己被沉进一口深深古井中,身上没有石头,却有具摸起来相当温热的尸体——可说尸体也不准确,这个东西虽不能动,却显然是活着的,能喘气,且体温还一日比一日热起来,有些时候,杨沂中几乎怀疑自己真的听到了这活物微弱的心跳声。

他在梦里的水中是能发生的,也尝试过把心一横,干脆高声把这个鬼唤醒,之后无论怎样都算有个结果,总好过软刀子磨人。而每到这个时候,梦就立刻断了。

这梦显然不是什么吉兆,而行在要紧事务繁多,也自然没有什么空闲专程来寻个高僧给自己作个什么法的。人微言轻,杨沂中对这件事三缄其口,未让任何人知晓,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连日日相见的内侍省大压班康履都没有看出他身上有任何不妥当来。此是非常之时,杨沂中又素来谨慎,何况他到底是在沙场上历练过的,刀下见过不止一次血,此刻纵然心乱了些,却也终究对这神鬼之说半信半疑,只当这是自己多思多虑下做的一场古怪的梦,不至于真的自乱了阵脚。

于是自然也没人知道,杨沂中每次入梦后都会遇见一只压在身上的水鬼,且还要和这诡异相处整整一夜,直到太阳升起。

在起初,杨沂中本人也尝试过很多方法摆脱这个梦境。他在水下虽没有刀,却也尝试过奋力去勒这鬼的脖颈,最终皆是无功而返。杨沂中在水下看不见这鬼的样貌,也不愿意真个看见些悚然之相,是以每次都闭着眼用手去摸这水鬼的命门。这个水鬼生前竟像是个年轻人,恐怕还是个娇生惯养出来的富家子弟,连刀都没有握过的那种——杨沂中尝试去摸这鬼的身体,想看看是不是有些尖锐的武器,却只在他右手几根手指上摸到些恐怕只是在写字时才磨出来的薄茧,腰间并无什么佩剑,再往上摸索,竟然就真的只有一个显得格外脆弱的咽喉了,正在一呼一吸地喘着气,却偏偏掐不死。任由杨沂中怎么努力,他都能在梦里听到这鬼均匀的呼吸声,仿佛是这鬼缠上了他,且正在睡觉。

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倘若真的是具死尸还好,可偏偏是个诡异的活物,若是等这东西醒来,自己又当如何呢?杨沂中把心一横,后来又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去杀死他,却次次都是一样无功而返,那鬼依然在自己身上安睡着,身上还是温热的。这样的日子久了,杨沂中自己也累了,既然无能为力,不如姑且接受现实,反正这鬼在梦里也没真的杀人不是吗?怀揣着这种说不清是自暴自弃还是终于释然的心态,杨沂中到后来干脆放弃了和这只鬼纠缠,转而去仔细观察身边的环境来,

这应当是口古井的水底,杨沂中这样盘算着,而后便眯着眼,试图隔着这些混沌的水光去看清两侧的物件。可当他真的运足目力去看时,却又感觉这井壁两侧的岩石都随着注视变得飘忽透明起来,林林总总的岩石再也不能被看清了,目之所见只有些斑驳的光影,他尽力去认,却只能在斜上方看到些古怪的影子,分不清是建筑还是人或兽类。在更大的未知带来的更大的诡异前,杨沂中难免有些惶恐,而那推不动也掐不死的鬼物依然沉沉地压在自己身上,隔绝了自己大半视线。

杨沂中试着去拨这鬼物的头发,好给自己的目光多挣得一点余裕。这鬼物在生前也不知是遭受了些什么刑罚,以至于他的头发是杨沂中少见的短,或许是僧人还俗后没多久,尚未蓄发完全时才有的扮相。而就在这时,当他的手刚刚抚摸到这诡异东西的额头上时,这个从来只会喘气的东西忽然发出了点声响。

“你的狗找到了。”那鬼物竟然开口说话了,巨大的悚然中,杨沂中当场心神巨震,下意识把手伸出去试图自卫,就算明知徒劳也把钳住了这鬼物的脖颈。

可那鬼物依然没有攻击他,只是继续开口,俨然是个青年人的声音,听着甚至比杨沂中还年轻些,语气竟有些雀跃:“它就在下面,没受伤。既然这家伙找到了,那我也该上去了。”

杨沂中屏息以对,半点声响都没发出,可那鬼竟然也不继续开口了,嘴巴一闭,干脆又睡了过去。

随后又是大片的死寂。

这鬼的口音很是奇怪,能听懂些却又总觉得陌生。杨沂中弄不清这鬼物的意思,只能在疑惧里连蒙带猜地咀嚼着他的话语——找到了,找到了些什么,狗是什么?是哪个?难道是指的自己?这鬼物的下面除了自己还有谁?他为什么这么说?或者这井里还有些别的什么?上去又是个怎么回事?这鬼要上去哪里?

没等他想明白这些个注定想不明白的问题,几缕熟悉的热气很快就攀上了他的小腿和胸口,在脸颊上烤出些许刺目的光亮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梦散了,而这已经又是新的一天。

杨沂中睁开眼,此时虽然是已入秋了,可时节却也不甚萧条,距离真正的肃杀还有相当一段时间,早上的风并不冷,窗外还有芙蓉颔首,柳树垂阴,无数绿丝绦里蝴蝶蜜蜂依旧和过去一般纷纷扰扰。

他复又长出了一口气,随后确定了自己还在人间。

无论如何,在御前办事总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杨沂中又是这些人里格外谨慎的那个,就难免更疲累许多。因着这些日子的诡异,他就算再出身良家名门,心性坚韧,也总是忍不住多胡思乱想些个有的没的。比如,这是不是那方神仙的暗示,说不得以后自己就要去水边打一仗——当然这是往好了想,更大的可能是压根没有什么神仙想给自己区区一个舍人提醒的,更大的可能是这水鬼说不定要来索命——可自己究竟和他有何仇怨?而若是这水鬼真的想杀自己,怎么这么多梦里他却一次都没有动手呢?又或者这水鬼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昨晚突然发话,是要给自己做些预言吗?

对这些神神鬼鬼之说,杨沂中终究是在半信半疑的同时也保持着相当理性的。他读过书也杀过人,更知道日有所思也有所梦的道理,更愿意把这些日子的诡异看成自己的一厢情愿,可这梦毕竟就在这里,而自己手头上也并无一本和尚道士写的解梦著作,只能继续这般胡思乱想。或许是这些日子的忧惧和多思终究压在一起,几乎掩盖不住地爬上了眉梢,就连那位新继位的赵宋天子都注意到了,把他叫住,问他昨夜是否休息不好。

杨沂中当即俯身相对,喉咙滚动片刻,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连连做些含混之语,口称劳官家挂心,把这件事混了过去。

而后来的事情自然也没什么奇怪的,行在里日日都是这些勾心斗角,真的值得此刻的杨沂中记得的,也就是明日官家便要到明道宫焚香了。他现在心里藏着事情,对佛祖和道士所在的地方都格外敏感,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恐怕是比那位官家更想早日飞过去的。在和别人坐在一处吃午饭的间隙里,杨沂中几乎忍不住自嘲道,经了这些日子的折腾后,自己也好像真的要去信这些个神神怪怪之说了。

若真是有那命中注定的邪祟作怪,那自然是去了明道宫也躲不过的,而若不是,平白说出这般诡异之事也只会叫人拿了话柄。纵然那明道宫的名头像个不错的慰藉,可鬼就压在自己身上,终究没人能真的宽他的心,杨沂中只好心事重重地回去了,一个人怀着多了许多的忧虑在夜里入了梦,闭眼的一瞬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

可梦依然会来。

而这次,梦里的那个水鬼颜色竟慢慢淡了。

杨沂中明显感觉那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变轻了,他撑起手用着力,却发现自己竟然隐约推得动身上这鬼物了。这令他一时快慰的同时也忽地警惕起来,但这竟还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在他的眼中,那原本压在他身上的鬼物竟然当真慢慢地往上飘了,且质地还发生着些惊人的改变——这鬼还保持着此前人类青年的躯体,可若仔细看去,他的身形竟慢慢地越来越淡了,以至于隐约有些透明,隔着这具身体都能看见上面暗沉沉的水波。杨沂中越发畏惧,可同时也舒了一口气,心思慢慢活了过来。杨沂中慢慢有了定论,想着或许这就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梦,原来自己心里始终有个疑影,于是梦里就有了鬼,而等自己知晓自己明天就要到明道宫时,这梦自然也就破了,就算这真的是个鬼,恐怕也是个能被明道宫里坐着的道祖镇住的鬼,否则如何这般容易?

许是在梦里和这个鬼物相处久了,杨沂中竟慢慢地不怕了,反而能在水下仔细去观察这具鬼的形貌。那鬼在往上浮着,和杨沂中间的空隙越来越大,于是杨沂中终于能在井里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鬼物的身体。在他的目光里,那鬼物的身体正变得越发透明,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清他的轮廓,可今夜的神奇显然不止于此,那具将要透明的尸首竟也开始以一种新的神奇手段变小了——不,或者准确的说是变得更年轻。杨沂中以相当惊愕的姿态注视了这一变化:眼前这个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的年轻身体竟然慢慢地逆转了光阴,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至多十六的少年体型,且这变化还在飞快地继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一十九八七……这具身体竟慢慢变成一个垂髫小儿的模样了。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就发生在眼前的,且活生生的年龄的逆转终究是一件能让旁观者目瞪口呆的事情。杨沂中既然已经不再那么恐惧,竟然也能大着胆子绕行到这鬼物的身侧,要去仔细看看这鬼物的脸。等他真的在井底绕行过去来到怪物面前时,那鬼物已经几乎是个婴儿模样了,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鬼物的脸竟然并不怎么狰狞可怖,活脱脱是一副寻常小儿的模样,眉眼干净,脸庞光洁。见他真的快要消失了,且长久看起来也殊无害,杨沂中像是真的鬼迷心窍,大着胆子用手试着戳这个鬼物的脸蛋。

而随着他这一戳,那婴儿竟立刻张了眼睛——原来竟然还有口气,杨沂中顿感悚然,立刻抽回手来,随后强打精神警惕看去。但那睁了眼的水鬼竟也没对自己做什么——或者说他也真的做不了什么,等杨沂中再抬头看去时,那鬼物显然只是一副刚出世没多久的婴儿模样了,正因身体越发透明而让人简直看不太清脸蛋轮廓,只有那副因着对整个世界一无所知,而好似显得白纸一张的眼神令人记忆犹新。杨沂中是有些看过小孩与婴儿的经验的,自然认得那目光——那正是刚刚来到世上的小孩的目光,如此清澈无知,却往往大哭着,好像自己这个新来到世界上的人竟比那些个必须要照顾他生死的大人还要茫然惊惧一般。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那水鬼竟然就彻底消失了,不管是哪个形态,都一点痕迹没留下。

这梦已经持续小半个月了,杨沂中第一次长长舒了口气,而后立刻便伸开双臂,尝试在梦中靠着游水来浮出水面。他是个能习武的,身体很快就穿过了眼前混沌一片的水,而等他刚从深井中游出,自水面上探出头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又把他给叫醒了。

或许是因着那鬼在自己梦里消失了的缘故,杨沂中本人实在难得轻松,在额头上匆忙擦了一把冷汗,复长出了一口气后,只觉如释重负。

陪同天子去明道宫焚香参拜道祖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官家想要去顺路游览一番园林美景自然更是寻常的,杨沂中在心中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意见。花红柳绿蝉鸣鸟跃,因着此刻真的身在明道宫里的缘故,杨沂中的心情终究比早上起床时还要好上不少,能分出些心情也跟着文武百官的脚步去观赏一二这沿途景致了,但在看到明道宫左近那口九龙井时,杨沂中一时还是忍不住别过目光,明显是还没忘记梦里的诡异——而鬼神之说给人思维的影响也就在于此,若真的因为疲惫忙碌想不起这件事还好,一旦想了起来,轻易就不能把他赶出自己的脑海里。直到现在,杨沂中发觉自己还是能想起那个年轻人模样的水鬼尸身的触感,还有那鬼物消失时变作婴儿,忽然对自己睁开眼睛的模样。

而也就在他这一晃神的功夫,前面的文武百官里忽然骚动起来,还骤然传出了足以令所有文武大臣心跳一滞的惊呼。

——“官家坠井啦!”

在听到“井”这个字的时候,杨沂中就觉得自己头皮顿时一麻,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情绪,他像是应激一般,在匆匆一眼掠过,眼见井中除了昏迷的天子外并无什么妖邪后,咬了咬牙后竟然是第一个翻身跳进枯井里的,等发现这位新继任的天子还有一口气时,杨沂中更是觉得自己手都在发软,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关节里长松了一口气。

官家坠井,这自然是一件极为令人悬心的事件,纵然有随行的太医保证官家此刻只是昏迷,也实在让人忍不住挂念。

好在,只消半日,这位刚登基不久的赵官家便在榻上悠悠转醒。此刻杨沂中正和其他近臣一同在床边分毫不敢怠慢地侍奉着,是以天子刚一睁眼,他就立刻察觉了这细小的动作。

而后他立刻便看到了那双眼睛:一双明显是茫然的,空白的,无知的,在一段时间后还明显浮现出几分惊惧之色的眼睛。

一双和婴儿初降于世时一般无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