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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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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31
Updated: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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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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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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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景】恨在雪山崩塌前

Summary:

一个短篇合集存档

Chapter 1: 恨在雪山崩塌前

Chapter Text

 

 

 

张仲景下值回家推门而入时便看到这样一副情景:华佗正在归置洒扫专用的器具,为哪些需要横着放、哪些竖着放而纠结。这些琐务张仲景每日上值前都会叮嘱他一遍,但挡不住他的记忆日渐消退了,如日升月落,叶落雪融,不可避免。

 

视线一转,可看出这人此前确实仔细清扫了院中落叶,与落雪分了两堆。此刻落日已将近天边时,暮色盖过雪色,那人仍在原地踌躇。张仲景只好出声,提醒对方自己回来了。

 

那人闻声回身,看见自己,面上显不出什么喜色,只是动作还较为本能,笨笨地追着他来了。张仲景将身上的氅和手里的食盒一并递给他,接过了他手中的器具,替他一一归置齐整。那人就在自己身后,像一个任劳任怨的置物架。

 

“洗手吃饭吧。”他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身体,华佗像突然接收到指令,发条驽钝地转动了,跌跌撞撞,为两人打了寒冬里洗手的热水来。

 

用膳时又下了大雪,四周寂灭无声,屋内偶有炭火劈啪作响。自从那人完全被巫血掌控后,两人之间的对话行为便迅速消亡。倘若他无话可说,他们两人便无话可说。张仲景过去常常想要求得这样一种宁静,真正得到了,又觉得心里跟着耳边一齐寂寞。

 

于是情形变成了这样:张仲景总在某些时刻逼他发声。比如此刻,他把对方的娇耳蘸料故意换成了酱油,听他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抗拒的声音,眉头紧皱。张仲景听着这些声音,心情又一点点好起来。

 

又比如,他逐渐学会在床上刻意取悦对方。迭起的喘息声中,那人几乎每回都如初尝人欲般无措,抓着自己的腰肢,面上有时因激动经脉凸出,有时如此刻一片空白。张仲景有些心急,身下一边动作,一边伸手去掐他的脖子,听他发出一串“咕唔”的怪异吼叫。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电光火石之间,他在自己体内射精。

 

张仲景长叹一声,缓缓倒伏,伏在他身上笑。其实是餍足的,体内被对方填得很满,阴茎在射精短暂的疲软后又惊人地很快勃起。但为什么又觉得很苦,张仲景想不明白,过往想不明白的时刻他会执笔记下,以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过去他就这样梳理医案,就这样梳理他和他的前尘往事,他的悔恨、不甘、爱憎。但这次他没有笔了,只好看着对方漆黑的眼睛,想象那是如过去一般犹疑时,纸上落下的漆黑墨点。

 

屋内是未点灯的,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落。张仲景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看一层血亮的翳蒙住深重的黑,想他过去眼里是怎样一副招摇的神采。他想着,想着,眼热,落泪,泪光中想起自己原来是不舍的。

 

于是他趴在这人、这兽、这越来越陌生的动物身上,阖目,只让身体随着熟悉的欢愉浮动,像一滩西蜀的雪泉水,融入山下一阵接一阵的春潮中。异动的血脉在他掌下起落,他分出心神去听,去想,想他近来的身体状况如何了,想他们这样混乱又侥幸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没想出多远,又被身下人愈发野蛮的动作撞碎,于是也不再想,将对方在自己面颊上乱抚的热乎乎的掌收回手心相扣。

 

相扣的手心让他又想起了过去。从小一起长大就是这点不好,张仲景心想,他总有一种让他透过眼下在过去中寻找线索的本能,于是也总就把眼下的坏结局归结到过去星星点点的错处。但这是不对的,华佗的自我意识消逝前曾告诉他类似的话,那时他托着对方宽大的掌,将眼睛埋在他的掌心中流泪,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说是我没能治好你。华佗摇摇头,喉管溢血,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接上他的话口:不要这样,不要自责,这是我的命,不是你该承的苦。

 

无济于事的,他的泪从没少过,遇上关于这个人的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华佗把他抱在怀里,和很久之前从南阳离开一样,抱他在怀里,身体和身体贴得很近,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月升山肩,雪打房檐,张仲景想小时候的他,想他们第一次上山走的那条路。因为尚在幼稚地赌气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他在前,自己在后,却依然别扭地牵着手。耳边是前所未闻的风雪交加,大雪打湿睫毛之前他抬头望雪山,雪山无言,那人也不与他讲话,他只好把一切惶恐与犹疑藏在心中。

 

是一阵激烈的顶撞,顶点到来时,张仲景攥紧华佗的手臂小声惊呼,身躯瘫软,将脸埋在他脖颈间喘息。华佗也就停止了一切动作,和他一起静静等待高潮余韵消退。

 

“我好了。”张仲景起身,将那人的性器从自己体内拔出,卸力地倒在一旁独自冷静了片刻。就在这片刻之中,华佗自觉地爬起来穿衣,烧水,准备浴桶。张仲景也就放空地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想起过去他们做完后那人总是拖着缠着自己,多抱一会儿,再亲一会儿。以至于拖到沐浴时,他总是很难排出射进深处已被吸收的精液。

 

直到两人都坐在浴桶中,张仲景才看见华佗那根东西还翘得老高,但华佗本人好像什么也意识不到,只是纯洁地陪他坐在一处泡浴。一声叹息,过了一会儿,浴桶中水花迭起,张仲景用手帮他一点一点把剩余的阳精打出。射精时,华佗还是那副表情,不苟言笑,只是体温升高了些。

 

“下次床上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做完再一起沐浴。”张仲景拍了拍他的脸,有意教他,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后:“或者按住我,别让我离开。”

 

对方还是那样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直愣愣地,先盯住自己手的位置,再向上盯住他。

 

“你知道什么是离开吗?”看着华佗毫无波澜的神情,张仲景心底有浅浅的一把火在烧,怒意升腾。他不愿承认自己又想流泪了。于是沉下脸,沉默地清洗自己,又一言不发地离开浴桶回床上去了。

 

刚铺好新床铺,回头就见华佗站在自己身后,有些无措地站着,身上未干的水打在地上溅起水花。张仲景又只得亲自动手将对方擦干净,丢进被褥,待自己躺在他身边才开始小声埋怨:“不知道冷的吗……”

 

华佗听得懂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洗干净,比如扫院子,比如冷、热、吃、喝等等,某种意义上比原来自我意识强烈时更为听话好用省心。但华佗听不懂张仲景反复和他说的一些话,比如离开,比如死,比如你很爱我、我很恨你。

 

此时华佗就听懂了一些,于是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冷。但今天张仲景情绪很奇怪,炉膛里火光烈烈,没多久两人身上的水气便蒸干了,可华佗依然觉得身边很潮湿。但张仲景刚刚让他睡觉,他也只好闭上眼睛装睡,即使他不需要睡觉。

 

张仲景当然知道此时的华佗已经不需要吃东西、饮水、睡觉了,巫血之祸源于仙门,仙门中对巫血研究最深的莫过于翳部,而他张仲景作为首座,又怎会不知这些已在千万巫兽身上验证过的机理。但他还是会一如往常地强迫华佗吃东西、饮水、闭眼装睡,只有看他做这些日常的事,才能骗自己过去和此刻没有差别,此刻两具身躯拥抱,就像过去在狭窄的小床上,裹着被子听窗外的雪涛没有差别。

 

不死心地,张仲景又开口问了那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离开吗?”

 

他开口想说,如往日一样想和他说说话,说过去,说自己,说很想他。他想说其实我们这样就很好,我们像这样连在一起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但今日又和往日不一样,他的痛苦他很难一个人继续掩饰了,他知道那个人和他的爱已经离开了,而留给自己的只有这个再无回应的空壳。华佗离开后他比以前更频繁地说恨他,而过去能分担他恨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但他已经什么也不懂了,自己的恨却从未消散——愈演愈烈了。恨更多还是感激更多?恨更多还是不舍更多?这个问题无论谁来面对都太残忍了。

 

“離……嘅……”

 

很怪异的声音,也许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语句支离破碎:“離开……洄…葭……”

 

你说什么?张仲景不可置信地爬起来,将背对自己的人的脸掰向自己,也就在这一瞬间目睹了对方最后一缕清明的意识在短暂的词句中消散。对方的沉默让他意识到一切都无解了,他刚才讲话了吗,头痛欲裂中连张仲景甚至不确定方才发生的是否只是一个梦、一场幻影。但他还是将他所听到的在口中念了一遍:“回家。”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张仲景想起了他们曾共同享有的那些。南墙的狗洞、家里的点心、老界岭沿路的野花、染血的斧和泛着寒光的针、同时蘸醋和酱油的娇耳、我与华佗从小一起长大不可能舍弃他、若不能医好他我便亲手了结他……对不起是我没能救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家也没人了……我家也没人了……

 

狂风卷灭了屋内唯一燃着的灯,唯一的光亮来自炉膛,里面是已在秋天枯过一次的树枝凄厉地燃尽、死亡。火光明灭,他感到自己的心同那些枯枝一起,被恨和爱交织着反复煎烤。窗外是难得一见的大雪,即便是雪山也难见,于是他开始想象突然来一场雪崩,把他们两人一起埋在雪下面就像他的家人也不曾被埋进土里。想完了死,他还是想恨下去,恨你抛下我,恨让我忘了爱本来是什么形状。

 

黑暗中张仲景将额头贴上他的背脊,耳边是熟悉的风雪交加,他闭上眼,恍惚间看见他第一次上山时那座和他无言以对的雪山。

 

这次他无论如何开口问,雪山都不再回话,只是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