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芙洛汀煮面好随意的，锅里倒水往火上一搁等着烧开，一把面撒下去就完事。记得起来就加点盐，记不起来就白煮吧。汤头的话看看冰箱，有时能用红烧肉罐头的汤汁对付过去，剩下的时候嘛、克菲因尝过晚餐剩的鸡汤，尝过方便面和火锅底料，更多的是她自由搭配，蚝油加味精，酱油加香菜再加高汤颗粒，麻油加柴鱼片。老实说，都挺好吃的。
她们面对面坐着，用竹箸小口小口地挑起面条往嘴里送。热气氤氲了克菲因的镜片，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散了的头发用手拢起来，梳成简易的鱼骨辫。
“那么，明天打算去哪里？”
“嗯嗯……还没想好。飞到哪算哪吧。”芙洛汀拨弄着脸旁边的碎发，“地中海，北极圈，热带雨林？”
克菲因一点都不想告诉她这几个地方可不能同时去啊。她眯着眼睛夹起最后一筷面条——而这时芙洛汀已经开始喝汤了。香喷喷，热腾腾（即使满是碳水化合物），能叫黑夜都暖和得像烤蛋糕。
（但是，黑夜怎么会像烤蛋糕呢？一定有人这么问。
“它也许是一块烤焦了的蛋糕。”芙洛汀迅速地回答。“显而易见，我还控制不了火候。”
“或许是芝麻糊蛋糕。”克菲因也朝这边瞥了一眼。）
一般的，按照常理来说的话，明天就要旅行的人应该早早收拾好一个大行李箱，带上换洗衣服，再反复检查包里的证件。芙洛汀看起来格外轻松，她本来就没有带行李的打算——我是说，她总是只带自己去旅行。克菲因很快能认同这种旅行方式的一大原因是她亲眼看过芙洛汀飞行：如果提溜一大排包啊袋啊，那就变成一串春节十二响了。再说那把伞的伞骨也会啪地一声折断的。
克菲因随便冲了个澡，把湿漉漉的头发塞进浴帽。等芙洛汀试用完新的香皂慢吞吞挪出来，叫她讲个睡前故事。芙洛汀的左手抓着一千个故事，右手则更多，内容几乎是她闻所未闻的。比如她说出“小姑娘追着一只白兔”——克菲因几乎迫不及待要接上“掉进了兔子洞”——但芙洛汀表情严肃地补上“她抓到了白兔，把它带回家”。（也许烤一下会更好。她补充道。）
芙洛汀讲故事的时候不会看克菲因，而是向上看去。前额柔软的鬈发遮住了她眼睛里水光浮动的月亮，光芒沉沉碎碎，像鎏金的小块白水晶。
“有一次——我是说，我记不清是哪一次，我梦到花坛里的三叶草被施了魔力化肥，全都长得油光闪亮又肥嘟嘟。我摘了一棵举过头顶，然后它开始变大——变大——变大——直到我双脚离地！它带着我横跨小区整片蓝色的瓦片屋顶，把我放在一个史前山洞的入口处。”
“之后呢？”这是克菲因总挂在嘴边的话。要是不趁现在追问，芙洛汀的后续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讲出来啦。
“之后，我醒了。然后去找了三叶草，然后我真的飞起来了。不过我找不到史前山洞。”她把头靠在毛毯上打了个哈欠。“结束。”
“结束。”克菲因收回期待的眼神重复道。
今晚她拥有了一个长满三叶草的梦。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子摘了眼镜，提着裙摆在花坛里寻觅，寻觅一棵合心意的三叶草。克菲因知道这些全是会变大的三叶草，举着心形叶子的小伞。她摘了一棵举过头顶，它变得更大、更大、更大，就像一架望远镜拉伸开。当她发觉自己开始上升时，她连忙紧紧抓住了它的茎。三叶草飞得很平稳，她能看到下面蓝色的瓦片、天台和她的伊甸园。然后她降落在史前山洞的入口处。
里面弥散着蓝色的雾气，仿佛一个通往浅海的隧道。克菲因的足音溅起银亮的回声。她摸着洞壁前行，上面坑坑洼洼好像刻满了某种符号。于是她从地上捡起一支火炬。
（——多奇怪呀！刚才那儿明明空空如也！）
洞壁被照得亮如白昼。她面对密密麻麻的字符感觉子虚乌有的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克菲因试图将目光集中于一点，可每当她这样做时，那个字就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克菲因不甘心地迅速地移着目光，但她什么都没看到，洞壁上字符逃跑的速度比风快一千倍啊。她——（一阵机械运作的杂音）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克菲因感受到身下垫着的被褥柔软，某位早起的旅行家忘记关掉的空调在头顶吹着冷气。窗帘拉得严实合缝，没有太阳催她起床。克菲因叹了口气在脑子里数着三二一，破例没花多少时间睁开了眼。不管怎么说都是新的一天，即使史前山洞还是叫她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