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在安静的私人诊疗室里格外让人心神不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百叶帘把午后的阳光切割成细长的光条,斜斜地投在米色的地毯上,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
陈信宏靠在那张宽大柔软的皮质沙发里,身体却不自觉紧绷着。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视线定定落在眼前地毯上的光影交界处,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出神。
“所以,陈先生。”坐在斜对面扶手椅上的医生手上拿着记录本和笔,声音温和而平静地响起,试图重新拉回陈信宏的注意力,“你刚才说……你经历过【重生】?然后,这里是你经历的第二个世界?”
陈信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紧。他抬起眼,看向医生。医生的眼神很专注,是认真地想要听他的故事。没有预想中的怀疑或嘲笑,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些。
“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准确地说,是我亲身经历的第二个世界。”
“亲身经历?”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笔尖在记录本上停顿了一下。
“嗯。”陈信宏的目光再次垂下来,陷入短暂的沉默,努力组织着那些混乱不堪的碎片记忆,“在我17岁那年……我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带着……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和规则。”
“规则?”医生的笔尖再次移动,写下这个词。
“非自然的规则。我不知道是谁制定,又是为什么这样制定的……”陈信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恐惧。
诊疗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医生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予他整理思绪的空间。
陈信宏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极大的勇气,才敢翻开过去的回忆篇章。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透过百叶帘望向窗外,焦点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装潢考究的私人诊所,没有冷气机,却有阳光、蝉鸣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喃喃道,声音飘忽,“太久……太乱了……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试图表现的更加开放和随意。“没关系,陈先生,我们就当这是次普通的聊天吧。就从你觉得能开始的地方说起。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把你认为有关系的、重要的地方都说出来,无论它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你都可以放心说出来,我向你保证,这里是安全的。”
“安全……”陈信宏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从来不是对我来说安全不安全的问题……”
但他确实需要倾诉,这就是他出现这里的理由。哪怕对象是一个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的心理医生,或者说,对象只能是一个与他的生活无关的心理医生。这份沉重的秘密,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太久,几乎快要将他压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起复杂的痛苦,“那就……从最开始的地方说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恍惚。
“那是我的第一世,我十七岁的那年,一切开始于一场噩梦。”
——————————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味道。白菊、百合之类的花卉生涩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冷气息,钻进鼻腔,直抵肺腑,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十七岁的陈信宏猛地睁开眼。
光线昏暗,视野模糊。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肃穆得可怕的空间里,黑色的帷幔低垂,空气仿佛凝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细密的针,扎进他混沌的脑子。
他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才逐渐聚焦。周围站着许多人,面孔熟悉又陌生。玛莎?石头?还有好些吉他社的同学。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正装,面容憔悴惆怅,不再是记忆中青春飞扬的模样,他们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的大人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深刻的悲痛,甚至有的人正捂着嘴无声落泪。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陈信宏的心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褪去了青涩的圆润,带着成年男性般骨节分明,在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凹陷。
这不是他的手。或者说,这不是他熟悉的、属于十七岁陈信宏的手。
“……”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像个溺水的人寻求空气般,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目光急切地掠过一张张悲伤的面孔。
怪兽呢?温尚翊呢?
那个总是带着阳光笑容,在他身边形影不离,弹起吉他时眼里有光的好友呢?
他不在人群里。
他的心脏因为突然意识到什么而狂跳起来。陈信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牵引,投向大厅最前方,那个被层层叠叠白色花圈簇拥着的、刺目的焦点——
一口深色的棺木静静停在那里。
棺木上方,悬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温和,眉宇间依稀可见少年时的飞扬神采,却沉淀着岁月带来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是成年后的温尚翊。
照片下方,烫金的字迹冰冷地宣告着:
温尚翊 先生 安息
逝世于▇▇▇▇年十一月十八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陈信宏脑中炸开,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他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血液冻结,四肢冰凉,踉跄着向前一步,想扑过去,想掀开那该死的棺盖,想确认这不是真的——
…………
“阿信!阿信!醒醒!你做噩梦了吗?”
一个带着点担忧又有些无奈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浓雾,急切地钻进他的耳朵,将他从那片恐怖的泥沼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陈信宏猛地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鬓角。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在胸膛里咚咚作响。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墙面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乐队海报。窗外,清晨微熹的光线柔和地洒进来,照亮了整个简单到几乎有些简陋的小房间,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是头顶老旧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
没有灵堂,没有棺木,没有哭泣的同学。
是……是他的房间。
床边站着一个人。温尚翊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睡得有点乱,他一只膝盖抵在床边,身体前倾,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被吵醒的迷糊。
“阿信!你没事吧?刚才又踢又喊的,吓死人了!”温尚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无比真实,带着这个年龄本就该有的鲜活生命力,“你梦到什么了?被鬼追啊?”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气氛。
陈信宏的目光死死锁在温尚翊脸上。那张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带着熟悉的笑容,眼神清澈,没有一丝阴霾。不是噩梦中那张凝固在黑白照片里的,成熟却疲惫的脸庞。
是活生生的温尚翊,就在他眼前。
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混杂着后怕冲击着他,让他几乎再次颤抖起来。他猛地抓住温尚翊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
“没……没什么,”陈信宏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他强迫自己松开了手,努力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就……一个很奇怪的梦,乱七八糟的。”
“哈,肯定是你昨天考试考傻了,脑子还没缓过来。”温尚翊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不过很快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收回手,顺势一屁股坐回床边的地铺上,“是怎样?梦见什么了?”
“忘了。”陈信宏含糊地应道,移开目光,不想再回忆那一幕。他掀开被子下床,避开温尚翊的地铺,赤脚踩在地板上,温热的地面驱散了几分心底残留的寒意,“几点了?”
“还早呢,才七点多。”温尚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今天天气好像不错,昨晚那场雨下得真痛快,空气都清新了。”
提到昨晚的雨,陈信宏的记忆瞬间回笼。
昨天,高二学年最后的期末考试终于落下帷幕。交卷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爆发出解放的欢呼。
他刚拎着包冲出教室,就碰到了从自己班跑来找他温尚翊,两人兴奋地讨论着暑假要去哪里玩,要不要去逛哪家琴行,要不要试着写点什么歌。谁知刚走出校门没多远,毫无预兆地,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将毫无防备的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他没带伞,正想着干脆淋雨冲回去算了。身旁的温尚翊骂了一声“靠北”,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略显陈旧的折叠伞,撑开迅速遮在两人头顶。
伞不大,勉强能罩住两个人,迫使他们挨得很近。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上很快积起了小水洼,倒映着匆匆而过的行人。
两人挤在小小的伞下空间里,肩膀紧贴,手臂偶尔蹭到彼此。雨水带来的凉意与紧挨着的体温交织,形成奇妙的对比。
“喂,阿信,刚才数学考试填空最后那道题答案是多少?”温尚翊甩了甩湿漉漉的刘海,侧头问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我做的时候发现这题我之前有讲过给你听哎!”
“谁还记得啊!考完就扔了啦!”陈信宏没好气地说,小心地避开一个水坑,鞋尖却还是被温尚翊踩到的水洼溅上了泥点。
“切,到时候你们导师又要来找我了!”温尚翊故意板起脸,捏着嗓子学道,“温同学啊,你天天跟阿信在一起,再帮他补补数学嘛!阿信很聪明的,就是心思不在数学上……” 他演得惟妙惟肖,陈信宏的导师那副中年老教师的姿态跃然眼前。
陈信宏狠狠剜了他一眼,温尚翊便嘿嘿一笑,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管他呢!放假了!暑假我要把那个新练的和弦搞定!还有,之前我们去逛过的那个琴行……”
雨声、脚步声、温尚翊充满活力的声音,还有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洗衣粉味道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息,构成了一个无比鲜活的背景。陈信宏听着,看着身边好友在伞下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仿佛被这温热的雨夜彻底浸润,变得无比柔软。
温尚翊执意把他送到了租屋的楼下。温尚翊本就比他矮一点,还坚持自己撑着伞,那伞面大半都倾斜在陈信宏这边,他自己的大半个肩膀早已湿透。
“好啦,快上去啦,别感冒啦!”温尚翊站在楼道口推了他一把,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还有功夫操心别人。陈信宏看着他湿透的狼狈样子,猫猫嘴一勾,露出狡黠的笑容,二话不说,一把拽住温尚翊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拉进了自己家门。
回忆的温暖悄然驱散了噩梦残留的寒意。陈信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阳光已经破开云层,温柔地洒在湿漉漉的街道和树叶上,蝉鸣开始零星响起,宣告着漫长暑假的正式到来。
是啊,只是个噩梦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景象,再回头看看正无聊地翻着他桌上漫画的温尚翊,那个鲜活、温暖、会笑会闹的好友就在眼前。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噩梦再可怕,终究会醒。
而眼前这个吵吵闹闹、一起淋雨、一起做梦的夏天,才是真的。
“阿信!你在看什么哦?”温尚翊揉着肚子,不满地嚷嚷起来,彻底打破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凝滞的气氛,“昨晚雨那么大,最后就靠你那碗泡面,饿死我了!跟你说家里好歹备点食材嘛?天天吃泡面对健康不好吧。”
陈信宏看着他那副抱怨中带着关心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唇角扬起一个真正轻松而舒展的笑容,“唠叨死了啦,那等下出去吃啊!”
属于他们的夏日,就此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