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伊索·卡尔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一个阴蒙蒙的雨天。
厚重的棺椁上刷着锃亮的黑漆,沉沉地摆在大堂里,他举着伞,在上面放了一朵白色的马蹄莲。吊唁的人在耳旁发出喑喑的哭声,树影幢幢里,那个男人远远地站在一旁。他浑身漆黑,左半边脸上有些缺陷,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一根怪异的触手从帽子破裂的孔洞中伸了出来。他的打扮并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西装不伦不类地套在身上,脖子上系着一个领带。雨幕穿透他的身影,人群匆匆地略过他身侧。
那个男人在看着他,伊索感受有视线游移在他身上,隐晦地,若即若离。他放下手里的悼词,抬眼看去,视线相撞在一起。男人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伊索确定他们从未在哪见过,却在看清面容的瞬间大脑里油然生出熟悉感。湿润的风挟夹着雨点呼呼地略过耳侧,再一晃神,男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如同游离的浮沫悄然蒸发在世界里。
一切就像是他的幻觉。
2.
伊索·卡尔,一名手艺精湛的入殓师,他如同城市中任何庸庸碌碌的人那样遵循着白日在岗位上工作,日落后下班回家的不变规律。工作内容是日日夜夜跟尸体打交道,平心而论,大约没有人比他更能胜任这份工作。
那日的葬礼过后,伊索的生活又回到正轨。他如往常那样,给躺在化妆台上的尸体阖上眼睛,整理遗容。针线缝补头上泛黑的创口,粉扑拍在苍白的脸颊上晕染红嫩的色彩。
这次的客人是个年轻的女人,在正芳华的年龄里走完了一生。易怒的丈夫长年累月的家暴使她的身上青紫斑驳,头上破开的口子里流出淋漓的血。上帝让人降生,在世间走一遭,体验喜怒哀惧,徘徊于美满与痛苦。但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在世上受苦的,命运使他们走向痛苦的深渊,遭受殴打,遭受不公,最后如细流汇海般一齐在死亡的解脱中得到生命的大欢喜。
他给遗体阖眼,不让封存的灵魂看见世间的污浊;为逝者点上妆容,让他们在地底也享有体面。干完这一切之后,他作为引渡人的任务才真正结束。
伊索从化妆盒里拿出一支口红,旋开盖子,涂抹在逝者泛白的嘴唇上,殷红擦过嘴角,他的手突兀地一顿,若无其事地用纸拭去尸身唇外的那片瑕疵。大约是长时间的劳作让他身心俱疲,眼中闪过花白的斑点,晕晃晃地模糊了视线。伊索最近常常出现这样的症状,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停下手中的工作揉揉眉心,然而这次再睁眼时症状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化妆台上女人的尸体正拉扯着放大,扭曲成一个类人生物的模样。左半边已经打理好的脸又回归成原来的血肉模糊,骨头变得更具棱角,比起女人,这更像一具男人的躯体。头上的伤口撕扯着拉大,从里面探出一根黑漆漆的触手来。
这是什么。
伊索捂着发痛的头猛然起身,他的手胡乱地摸着那副身体反复确认,从头部、肋骨到大腿,直到抚上喉颈的时候摸到了属于男人的喉结。台上的尸体从女人变成了男人?不,这太奇怪了。伊索后退几步,走到桌子前拿起客人的档案,编号为0319的尸体性别不知为何从女变成了男,姓名框一栏写着诺顿·坎贝尔。
耳边响起一阵黏黏糊糊的流动声,鸡皮疙瘩细细地泛在皮肤表面。一只冰凉的手悄然搭在他的肩上,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伊索的背后,头上的触手欢腾地扭动着靠近他。
“BOSS?”
男人试探着问,声音很嘶哑,乌黑的眼睛里漫着藏不住的疲惫。他按捺住不安分的触手,似乎反应过来伊索不喜欢身体接触,又将手掌收了回去。
BOSS是什么意思?
伊索既不是老板,也没有下属,职业是一个普通的入殓师。他安分守己地在自己岗位上做着自己的事情,基本不与外界交流。这样的生活平平淡淡,但也能算得上是伊索的理想生活。而现在有一个人突然取代了他所工作的对象,叫他“BOSS”,要同他建立上下级关系。
手术剪静静地躺在桌上,伊索的手缓缓地爬过去,将它不动声色地拣起。在男人似乎又要有所动作前,猛然侧身将那把剪子戳向身后,半空里闪过锐利的光。男人的手掌挡在身前,汩汩的血从指骨上滑下来,随后他用那满溢着不解的眼神看向入殓师,反倒像私闯民宅的人并不是他那样。
“啊,BOSS,”他有些迟疑地开口,另一只手很规矩地紧贴身体的一侧,“抱歉,吓到你了吗?”
男人很有些委屈地地看着伊索,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即将被丢弃的大型犬。
确实足够惊吓,任哪个正常人看到自己收殓的尸体变成一个能动能跳的活物反应应该比他只大不小。伊索没有收回刺出利剪的手,他所刺向的方位是对方的双眼,因此男人只能举着那只手同他对话。而无论如何,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男人,跟那日葬礼上的幻觉神似的男人,都应当给他一个交代。
“我不是你的老板,不要叫我BOSS,”伊索保持着握剪的姿势,视线投向那位不速之客,看着对面的人因为他的直视而变得紧绷的身体,“解释一下,你是什么,我的客人呢?”
“我呃——”那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发声器官却兀地像被扼住似的发不出声,只是断断续续发出几声气音。随后他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我们可以以后再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BOSS。”
他似乎也料到现在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身体如接受高温炙烤的蜡油,流泥一般化在地上,同平滑的地面融成一体。剪刀松去桎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屋子里又只剩下伊索一个人,他又回到那张台子上,消失的女尸证实这一切并不是幻觉,伊索把名单拿起,拇指摩挲着写有“诺顿.坎贝尔”名字的字体,忽而福至心灵般念出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代号:“补丁。”
补丁。
3.
或许这并不只是伊索的灵光一现。
他早有预感那个怪异的男人还会再出现,事实也证明伊索的预感并没有错。时间已经来到三天后,当那个头上长着触手的男人再一次化成黑色的液体从水池中钻出来,彼时他正在修剪花枝。
如果可以,伊索只想安安分分做一个平凡的入殓师,度过一段平凡琐碎的生活,他对这份工作喜爱而热忱,不出意外可以一直干到老去。只是可惜比退休来得更早的果然还是意外,而他好像被麻烦如影随形地缠上了。
“补丁,”伊索依然注视着那群开得正艳的花,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享给他,“别再回来了。”
老天,这一切是那么的离奇、荒诞,如果将他伊索身上发生的事情写成一篇小说,那一定是玄幻小说,没头没尾且不知所谓的那种。
补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BOSS,你还记得我?”
“并不。”伊索耸耸肩,“在看到你全名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了这个词,我想我们虽然现在——我单方面的不认识,但我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他记起补丁不请自来的那个夜晚,利剪穿透了男人的皮肉的一瞬一种烦躁的情绪莫名其妙地盘上伊索的神经。入殓师说不明白那是什么,他对补丁总有许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但这绝不是那日葬礼上的匆匆一瞥所带来的。
“你是什么东西呢,补丁。”他停下手中摆弄鲜花的动作,视线上移到补丁的脸上,“是神,是鬼,是人,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但如果我们一别两宽,在这以后再无交集,这些也就不重要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BOSS,”补丁叹气,“我为了什么,为了谁出现在这里,我们都心知肚明。”
4.
即便他们在这种事上谈崩了,补丁一直跟随着伊索的工作还在继续,伊索时不时被补丁骚扰的生活还在继续。
编号为0319的尸体的档案不翼而飞,连着那个女人的尸体也失去踪迹,弄丢遗体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伊索曾试着去寻找,补丁将他拦住说没有必要,而他自己也无从下手。但奇怪的是委托方的家属并没有找上门来,那个可怜的女人好像被世界遗忘了。尽管不排除家属不愿意认领的情况,但伊索觉得里面肯定有补丁的手笔。
说起补丁,伊索看向身后亦步趋步跟随着他的男人,大多数时候补丁对他的态度都表现得很谦卑,并且对他有着出乎意料多的了解,对方清楚他的一些小习惯,甚至口渴的时候他的意图还未表现补丁就已经识趣地倒上一杯水。但补丁从不听伊索的直接叫他的姓名,似乎有自己的坚持,叫他“BOSS”,像是最标准的上下级关系。
伊索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多出了一个下属,但他对这个称呼适应良好。补丁不同于常人的身体构造与发生在他周围的事,使他更像一个超自然的生命体,有点类似于神明。而比起活人,补丁更像是尸体。
“BOSS,身体不舒服吗?”
伊索手中的眉笔已经停在尸身的眉骨上有一会了。补丁体贴地将手探上伊索的额间,入殓师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一点,他刚摸到一手的冰凉,就被伊索偏头躲开。
“不劳费心。”
5.
入殓师的生活常常不局限于工作中,偶尔在休沐时,伊索会戴上隔绝社交的口罩,挎着篮子出门采购化妆品。他刚扭开门锁,咔嗒一下,补丁就犹如鬼魂一般飘过来,无声无息地来到伊索身侧,他对此见怪不怪,不如说早已习惯了补丁的跟随。男人随时可能以各种奇怪的方式出现,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让他想起学生时代里流传的守护灵。传说死去的故人的灵魂会化作身旁的守护灵一直守护着至亲。不过补丁是非传统意义上的,他有实体,行为更像是员工而非保镖。
在街上一处十字路口中间的店面是他所常去采购的地方,货物品质很高,店员也是出了名的热情。挑拣完需要的商品去前台支付时他已经作好了听人长篇大论推销货品的准备,可这次熟悉的前台不再说一些繁冗的话,利索地把商品打包好,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社交。
“BOSS,我来吧。”
补丁主动接过伊索包装好的商品。人群熙攘拥挤,活人的热度飘在空气里,热乎乎地迎着伊索的脸。他站在大街上几欲想要呕吐,不安地用手捂住口罩,因为成长环境与工作他不擅长应付社交,连带着对活人也有排斥感。伊索试图看向身旁的补丁转移注意力,一个挎着购物袋的女人旁若无物般直直地朝着补丁而去,躯体相接时穿透了他的身体。
或许伊索的猜想并没有错,他从前常常怀疑补丁是一个鬼魂,像东方传说的不入轮回的死者那样,化作鬼魂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但补丁和他的接触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就像补丁手里还提着他包装好的商品,偶尔工作的时候给他递过的粉扑。
路边一道不起眼的巷口处传来殴打与微弱的痛呼声,顺着声源看去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孩子,墙角的一个孩童木讷地站立着,顽童们嬉笑着朝他丟石子,嘴里说着难听的话,不知哪来的一只稚嫩的手拽住了他的头发。
“BOSS,要不要帮帮他?”补丁指了指那处巷口。
“没有必要。”伊索目视前方,他胃中的酸水正翻涌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那口巷角,“他所遭受的一切可能出自他的家庭、他的习惯,但根本出于他的懦弱。”
补丁踏着的步子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住。伊索的声音远去,化作一串乱码击打着补丁的耳膜,类似于机械电子的声音吵得他够呛,他皱了皱眉,不自觉用头上的触手捂住了耳朵。
5.
或许只有补丁才知道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他踏足这个一切以伊索为中心的地方时,整个空间就因为外物入侵产生的排异而变得极不稳定。因此他需要自己在伊索心中成为一个立体的个体,并且承认他的存在,让嬉命人的潜意识不会排斥他。
6.
四周的人群在发生变化,但是补丁无视了这一点,他盯着伊索变形得有些畸形的脸,主体发生变化,这代表他已经进入了梦境深层,所做的一切都有所成效。对面的男人逐渐变化成一个半大少年的体态,阴影覆盖了上空,渗水的废旧危房笼罩了他。身旁的路人聚过来围成一团,变成一个个有着丑恶嘴脸张牙舞爪的学生。伊索将身体慢慢蜷起来,被飞来的脚踹得遍体鳞伤,又将痛呼打碎在喉咙里咽下去。学生们肆意谩骂嘲笑着,飞来的石子砸在额角肿出一个显眼的包,“你这个怪胎!”他们说。
暮色渐起,天将将暗了下来,废弃电缆上的黑鸟被孩子们嬉戏尖锐的声音惊扰,咿咿呀呀地四溃而逃。伊索捂住因伤口而发痛的额头,声音很轻地说道:“让我回去吧,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补丁被一层虚无的屏障隔开,无形的力量将他安置在离伊索很远的地方冷眼观看着。毋庸置疑,这是针对伊索的,一场性质恶劣的校园欺凌。他本就脏污的脸上被满含恶意地写上侮辱性的字眼,反抗只会让这群人变本加厉,他沉默着,将这一切照单全收。
通过主梦境可以进入梦境主人封闭的记忆深处,即通过时空乱流来到梦境深层。但外来者干预不了此梦境中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因此补丁只是看着,只能看着,况且他也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善人,不会做本就毫无意义的事情,他需要从获悉信息,所以即使可以干预,他也并不会有所动作。而街边之所以会“凑巧”出现霸凌情况,则是因为这类事情是构成这个梦境“伊索”的不可忽视的部分。补丁通过这一事件,找到“门锁”,撬开梦境主人记忆的一角。
漫长的殴打持续了一段时间,年纪不大的学生们见他毫不反抗,往他身上啐了一口,嘴里骂着肮脏的词汇,有些无趣地一哄而散。少年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尘灰将本就不干净的衣服糟践得不像样,肌肤与地面相贴的坚硬触感让他打了一个哆嗦,他蜷在地上待了一会,撑着身体慢慢地爬起来。
水龙头被拧开,破旧的洗漱台里流出并不干净的水,伊索用双手接着液体往脸上拍去,被污泥染成灰色的水流淅沥沥地落下来。那些水彩造就的笔画让他很是废了一番功夫,伊索用水洗去血污,那些新生的创疤却是怎么都祛不掉,稚嫩的双手遮掩不住满身的伤痕,他的表情变得慌乱。天上已冒出了白色的星点,叶片将星光切碎,撒在回家的路上,撕扯着孩童躁动的心。上帝给了他一个不完满的家庭,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与挡不住的来自同龄人的恶意。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是为悲剧而生,那他已经成为了一位无可挑剔的主演。
天如泼墨般暗沉,不平的道路上偶尔出现一两声野狗的嘶叫。街角处一户偏僻的房子里闪着昏黄的光亮,渴光的蛾虫萦绕在窗边飞舞。伊索站在门口踟躇再三,最后还是推开了破旧的木门,门吱呀地发出随时崩裂的不堪重负的声响,正对着门的椅子上坐着一位面露愁容的妇女。见到伊索归来她紧张地上前查看他的身体,她从白净的小脸摸到下肢,却在摸到孩子身上嶙峋的新伤时落下泪来。
“不要难过,妈妈。”伊索轻轻地拂去母亲眼角的泪,“这些是我不小心摔的,抱歉。”
可是事实是什么,伊索并不说出来,妇女也并不拆穿,没有人会天天摔跤,更何况衣角上的鞋印早已说明了一切。实际上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母亲会揭穿孩子善意的谎言。母亲将他紧紧拥抱住,含泪诉说着这些年来的不易,自责在丈夫离去后她这个无用的妈妈连保护伊索都做不到。随后她说,她活着还有什么用处呢。
这句话并不是个好兆头,伊索慌张地回抱住她,一下一下拍打着大人的后背,徒劳地安抚着她,油灯昏暗的亮光打在他们身上。破损的屋檐下,盖着一对孤独的母子。
7.
飞鸟带起晨日的露水,翕过家户的窗口,落在枝丫叽叽喳喳发出唤醒梦乡中人的谛音。
清早是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候。通常来说,人体经过睡眠之后,大脑处于兴奋状态,更易接受外界刺激从而形成深刻反应。因此当伊索举着牙刷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中变化成补丁模样的自己从里面爬出来,才会尤为记忆深刻。
光滑的镜面反射出他因震惊而瞪大的眼,水流滑入气管忍不住呛咳出声。补丁犹如水鬼那样撑着镜面钻了出来,飘飘然地落在地上站定,也不打算多解释什么,他跟伊索打了声招呼,便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去。
食物的香气穿过客厅飘了出来。待到伊索满腹疑虑地打理完自己从卫生间出来,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堪称丰盛的早餐。他看看系上围裙的补丁,怎么也无法将这一桌食物与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联系在一起。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一人份的量,补丁坐在一旁没有用餐的意思,显然是为自己准备的。
油腻腻的培根夹在三明治中间,两片面包被烤得喷香松软。伊索拿起三明治,熟软面粉的香气飘在鼻尖,后知后觉想起家里其实并没有这些食物的原材料,一个都没有。但补丁身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他选择忽略了这一点,牙齿撕开荷包蛋的外衣,黄澄澄的溏心从中间流了出来。
“昨天,你去哪了?”伊索咽下嘴里的食物,昨天路过那个巷口之后补丁如浮沫一般消失了,他回头,身后空无一人,而手上却凭空多出补丁之前提在手里的购物袋,像是虚浮的泡影一样蒸发在世界里。
“抱歉,BOSS,那时候恰好有些急事。”补丁为伊索切分好面包,若无其事地扯着谎,他面对嬉命人时总是诚实的。为了防止梦境骤然崩塌带来的精神损伤,一般不宜过早让主体意识到所处的空间是虚拟的。
实在是满是漏洞的解释。
补丁不愿过多解释,伊索也不是什么追根究底的性子,他们间的上下级关系本就不三不四。补丁同伊索,他们维持着虚假的上下位者关系,下位对上位的恭敬无法掩盖补丁对他的掌控,伊索清楚地知道他从来都是处于被动的那一方,从始至终,补丁的主导藏在他虚假的身份里,变化的环境里,藏在伊索周围所有的一切。
于是伊索又喝了一口牛奶,压下心中的犹疑,他一抬头就看见补丁头上雀跃的触手,评价道:“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对面的人明显一愣,头上本活跃扭动的黑色胶质物呆滞地僵住了。
“是吗,很明显吗?”补丁摸了摸后脑勺,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是的,BOSS……任务已经有进展了,这是个好消息。即使有些耗费精神力,但这些都是值得的。”
但伊索并不清楚什么是精神力,补丁说的话他大半听不懂,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让他脱口而出:“什么?”
补丁摇头:“没什么,BOSS。”
8.
他们的谈话总是这样没头没尾,结束得突兀而生硬,但好在两个人都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伊索也再不指望能从补丁口中听到答案。
日历表又掀开一页,白纸黑字刻划上日期与节日。日阳东升西落,海水潮汐涨退,世界日复一日重复它固有的规律,带着伊索日日重复着他平凡的生活轨迹。然而今天伊索翻看日历表,算了算日子,今天也该来到一个特殊的时日。
“BOSS,这是谁?”
“是我的养父。”
伊索将一束白花放在一尊墓碑前,灰色的碑身平添了几分肃穆感,在一众高大的墓碑中,这一寸小小的坟墓格外显眼。补丁俯下身细细打量着这个同伊索没有血缘关系的故去的亲戚,石英制的石头上刻着杰伊·卡尔的名字,位于略下部的地方细细地写着墓志铭,记录逝者的生平。随后他发现墓碑上有个熟悉的字眼。
“他死去的时候还很年轻。”补丁的手指摸着碑上日期的凹槽,指尖陷进去,摸索着凹凸不平的棱角。
伊索伸出手抚摸起身前的石碑,触感冰凉凉的。
“杰伊·卡尔,他用溴化物终结了我的母亲的生命,因此他成了我的养父。”
这听起来是一段很悲伤的故事,但补丁无意提起伊索的伤疤,他本身不是什么很健谈的人,只好保持沉默。他们半蹲在地上,风拂过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布谷翕动起翅膀落在杰伊的碑上歇脚,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你又有‘急事’了吗,补丁。”伊索看着补丁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语气森森然冷了下来,“回见。”
9.
眼前是一个明显已经没有活路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浑浊,身体千疮百孔,手指关节不自然地抽搐着,下肢粉碎性骨折。呼吸很大声,将死之人躺在地上,发出苟延残喘的“嗬嗬”声。血液汩汩地从创口里淌下来,血腥味飘在空气中四溢而开。
补丁——应当是意识寄宿在伊索身体内的补丁,他无法动弹,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出自于伊索本人的想法。肢体违背着本人的意愿向地上的男人走过去,入殓师的职业素养让他即使看着这副可惧的身体也面不改色,他的手上紧紧攥着一个坚硬的玻璃瓶,那是一整瓶溴化物。
时日无多的男人吃力地转动着眼球看向他,呼吸微弱下来,他伸手把男人的眼阖上,糊上一手猩红。试剂瓶的盖子被打开,他端着瓶身,化学液体刺激性的气味冲出瓶口钻入鼻尖,心中油然升起一阵诡异的兴奋。
梦境强制代入视角与主体共感。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事情,代入他人的身份短暂地抛去自身的外壳,意识寄宿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内。而脑波还得被迫接受来自主体强烈的情感,因此更容易迷失自我。
男人的下颚被掰开,淋漓的血顿时顺着人张开的嘴中哗啦啦地流出来,他抬手,另一只手中溴化物的瓶口正对着杰伊的嘴,透明的液体顺着嘴角同血丝混着在脸上蜿蜒出一条红色的河,辛辣的液体灌入其中,流入喉管,进入胃脘,灼烧着脆弱的腹部。杰伊的鼻息渐渐弱了下去,连带着心跳速率减缓,达到伊索所期盼的脑死亡的目的。
补丁感受到心脏——伊索的心脏正急剧地跳动着,大脑分泌过量的多巴胺使他的脸颊攀上不正常的潮红,在这一刻终于补丁才终于理解了这个世界中伊索的价值观。他的价值观彻底被重塑,人生在此刻得到了升华,杰伊·卡尔成为他所追寻的目标。而作为教导他入殓的老师,他的养父成为了他所接引的第一个逝者。在名为活着的地狱里苦苦挣扎的躯体,与其活着接受痛苦,不如死去通往安宁。
10.
墙上悬挂的时钟滴滴答答转到凌晨两点,明月仍然高悬在天,泼墨般颜色的云在上空酝酿。四野寂静,天光黯淡。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人类应当就寝的时间段,而非在这种时候还要被扰清梦,伊索在睡眠中感受到几乎要让他窒息的压力,他在梦中的自己已然濒死的时候睁开眼,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中醒过来。
有重物伏在他的身上,湿黏的液体冰凉凉地落在脸上,是那个纠缠了他许久的补丁。并不在意料之外,伊索刚抬起手,一根触手便攀附上来。
补丁死死凝视着他,像豺狼捕食猎物,他的眼睛黑得吓人。漆黑的胶质物从满是血丝的眼球缝隙里丝丝泄出来,他的瞳孔里流出几分隐隐的渴求,像是想对伊索说什么,一张嘴却又呕出几根扭动的触须,这种活跃的造物似乎正从补丁每一个有孔隙的身体部位中渗出来,使他几乎已经不像一个人类。
在这种不明生物难以受控的时候将其杀死,才是最迅速便捷没有后患的处理方式。而为了防止深渊造物通过尸体寄生,还需交给局内专业人士清理最为妥当。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伊索的手慢慢摸索到补丁的脖颈,收敛住十指逐渐握紧。如果他是人类的话,为什么血府如此冰凉,颈动脉处滞住血液,搏动变得微弱而无力,嘶哑地抗议着扼住经脉的源头。他感受着他的体温,像正在杀死一个早已溜走的生命。
但即使生命体征变得微弱,补丁仍然活动自如,被剥夺呼吸的威胁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太阳穴上的触须凝成锋利的刺状骤然将伊索身旁的床板钉个对穿,随后他挣脱伊索骤然收住力道的手,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这个时候伊索才看清他光裸的下体,有些萎缩的男性器官下藏着一个幼嫩的女性生殖器官,如今那个细小的缝隙里正淌着黑色的水液,从内里流出几根躁动的触须,正不安分地往伊索的下体蹭过来,享用美食佳肴般软绵绵地钻入裤中缠住那绵软蛰伏的物什。
深渊侵蚀带来的退化使补丁短暂回退为无理智的生物,遵从原始的兽欲与繁殖的本能,渴望着交配与繁衍,渴望孕育新生。他所发生异变的女性器官无需扩张,那些触手自然会将缝隙打开成一个足够容纳男人生殖器官的大小。补丁骑在伊索的胯部,用手同那些触手一同褪下伊索的里裤。身下的人没有动弹,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一场违背人类认知的性交,但事实是伊索并不排斥这一切,甚至在潜意识里能说是觉得理所当然。伊索把手上移到补丁的腰部,上方的肋骨硬硬地搁着他的手,他看着补丁这样一副全无理智的狼狈模样,沉住声音:“补丁,深呼吸,大脑放空抑制神经活跃,能做到吗?”
补丁并不像是能听进去话的状态,但他的动作有些艰难地顿住了,那几根触手勒住阴茎的力道显然放松许多,伊索的生殖器也已经挺立起来,虚虚地戳着补丁肉口上未被触手覆盖的部分。补丁怔怔地盯着伊索的脸,所剩不多的理智让他疑心伊索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空洞的表情里浮出一抹纠结,但很快他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欲望占了上风,补丁将腰抬起来,对着那根肉柱坐了下去。
阴道内的嫩肉谄媚地纠缠住柱体,对于伊索来说,这是他二十几年来处男生涯的第一次,而做爱的对象是一个不知名的生物。如果忽略阴道里不断蠕动的软体,这确实是一次再暧昧不过的交合。同方才那副凶悍模样截然不同的湿软触手滑过他的阴茎,有些调皮地戳弄着龟头上的马眼,触感很奇怪,并不算得上舒服。有水从他们的连接处渗出来,不知是触须分泌的粘液还是补丁流出的淫水。总之都大差不差,补丁有些迫不及待地就着本身泌出的润滑在伊索身上毫无章法地上下起伏,黏附在肉道上的触手反而平添了几分粗糙的阻力。
补丁实在是有些自私地只顾自己,伊索生殖器始终有小部分暴露在外,他摁在对方腰上的双手略略使劲,补丁便顺着力道整根吞入进去,他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咯咯”声,像一张已经被拉扯到极致的弓。但伊索知道这远不是补丁的极限,没有为什么,他的大脑清晰地反馈着补丁给予他的快感,附着在内壁上的触须的吸盘正对着他的柱身又吸又咬,细细地按摩着阴茎的每一寸,简直像是天生为着繁衍而生的造物,而寻求交合的目的只为榨出男人的精水。
穴肉温顺而服帖地包裹着肉棒,在内里那根东西有所动作时颤抖地紧缩,触手过电般地回缩到肉壁里,又不安分地游出壁外玩弄起阴茎。性器戳入深处时骤缩的肉腔让伊索不由发出一声闷哼,内壁短须抚弄生殖器官的痒意无法忽视,他听见补丁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可名状的嘶叫,下一秒便像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动了起来。
这个名义上的下属太反常了,伊索熟稔地擒住补丁的脖子,像早已做过许多次那样,肉柱还插在男人的身体里,他将身位整个对换过来。粗硬的肉杵像烧红的刑具滚烫地碾过身体内脆弱的器官,补丁骤然被夺取主动权又受到刺激,头顶的触手又凝成利锐的物体,呈现出攻击的姿态,在伊索的又一次顶撞中猛然刺去。
那道袭击在半空中被止住,伊索一手捏住那根蠢蠢欲动的触手,冷然道:“乖一点。”
于是那根触须又悻悻然收了回去,在伊索一次比一次狠的撞击里无力地动着。补丁在这场性爱里的反应并不大,除了在磨到敏感点时会发出几声不太像人的叫喘,其余时候更像是一个发不出声音的飞机杯。然而穴道内触手的反应做不了假,触须在顶入时软化,在抽出时吸附着挽留。也许补丁其实也是快活的,只是给不了正常的反应——就像这样,高潮的爱液淋上龟头,而补丁只是哀哀地从声带中挤出一丝气音。伊索被补丁内里活泛的触手挤压得交了精,伏在男人的身上泄在那一口填不饱的肉口里。
好累……他最后只看见补丁骤然清明瞪大的眼,意识陷入了昏沉的黑暗中。
11.
这一切早就该谈明了。
清晨的日光碎在落地窗上,伊索在阳光的沐浴中醒来,便看见穿戴整齐的补丁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如一尊肃穆的雕像。若非浑身酸痛,伊索几乎要以为昨天那一场性事不过是一场梦。
“BOSS,”补丁盯着伊索尚且朦胧的眼,又飘忽向窗外更遥远的地方,开门见山,“出去逛逛如何,我们谈谈。”
12.
他们走在路上,半空突然下起了小雨,云层堆在他们头上,淅淅沥沥的。而伊索记得今天的天气预报显示晴,他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们漫步在扭曲的景观里,熟悉的路线上是逐渐陌生的商街。但是伊索什么都没问,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说话,无言的沉默在两人间漫散开来。在原来的路线里,并没有郁郁葱葱的树林,然而他们穿过林子,在一片葱郁里,伊索想起第一次遇见补丁时这人就站在绿树之间。没有雨打树叶的声音,在路的尽头里有一尊漆黑的棺椁,一朵白花摆在棺材上,四周穿着黑衣吊唁的人人来人往。风雨打在他们脸上,浑浊的流水汇于鞋底流转。
“因为入殓的精湛的手艺,你在某日被尸体的家属邀请参加葬礼,虽然厌恶与外界的交流,但出于对遗体的尊重,你还是出席了这场葬礼,并在棺材上放了一朵白色的马蹄莲。”
周围又传来熟悉的,喑哑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绿坪上。补丁走过去拿起棺材上的花,看向一直没有动静的伊索,入殓师只是站在绿林前,平静地望着他。不知何处传来《圣经》的吟唱,歌颂生命,死亡,复活与永生。人们哀哀地垂着头祈祷,愿逝者前往来世。他们站在这里如此格格不入,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
伊索注视着他:“你的任务又有所突破了,是吗?”
“BOSS,我是说,这个世界的BOSS,我想我对你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了解。”
补丁手里一紧,花碎成一团褶皱,白色的瓣叶飞舞化作闪光的星点消散在风中。他的十指抚摸上棺椁的表面,稍稍使劲一推,钉子被崩开,棺材板下的东西重见天日。但并不是伊索所想的那具被他入殓的尸体。念诵《圣经》的声音逐渐远去。在那一刻世界好像变成一张画着风景的幕布,至上而下淌动着不详的黑泥,直至黑暗完全将他们笼罩。
“这个世界的你经历过接二连三的失去,首先是父亲、母亲,之后是养育教导你的养父。在他无力回天的时候你选择终结了他的生命,就像他当时对你母亲做的那样。你在这次引渡中找到了全新的意义,并将其定义为人生中最神圣的事情。尽管不为人所理解依旧一去而不回头。”
棺材里的身体明显有多处缝合口,死前遭受过重伤,皮肤灼伤的伤口被脂粉掩盖。伊索永远都忘不了那张脸,来自他那死去多时的养父。死尸的眼睛安详地闭着,眼球却好像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眼皮,目眦欲裂地凝望着他。
他走过去,身后的路如玻璃残渣碎在万丈的崖渊,已经无法回头。同常人大相径庭的价值观,手上所沾的鲜血,无不将他同一个正常人区分开来,所幸他的性格与职业并不需要同正常人打交道。但这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引渡杰伊·卡尔的时候,或许是母亲死去的时候。但更早的,应当从他幼年失去父亲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补丁紧紧地盯着伊索的脸,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寸寸逼近。
“而我发现,这个世界的卡尔与嬉命人几乎是两个个体,但是又有诸多相似之处。”
“够了。”伊索打断他,“补丁,你真的了解我吗?”
他的表情淹没在一片虚无的阴影中,如未燃完导火索的火药,再抬起头时他额前的碎发已经染上缕缕雪白,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内敛而沉稳,已经完完全全是补丁熟悉的嬉命人的模样。随后伊索——嬉命人扯了扯皮质的手套,在半空中啪地一下打响了指骨。
多年以来应付突击情况的经验使补丁脑中警铃大作,他后退上一步,身后传来一阵异响,台上的棺材在空间的挤压下发生强烈的扭曲,棺体的上层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玻璃,随后变幻为一口展示柜的模样。柜中的尸体如高温铁水般融化成一团粘稠的黑泥,一根根坚实的触手争先恐后从流泥里攀了出来,如呕吐过后的秽物。漆黑的胶质物伸出柜外,寻觅猎物似的顿了一顿,随后直直地朝着嬉命人的方向袭去,触手软绵绵地缠过人类的躯体,使力往收藏柜之中拉扯,然而嬉命人并不反抗,他漠然地由着那群深渊造物牵引着他。一阵凉意从四肢百骸漫上脑髓,补丁反射性地拉住对方的手,他太阳穴上的触手又开始躁动不安,急急地朝着柜前张望,像是听见来自母巢的呼唤,脑神经很痛,不知名的言语带着没由来的亲切在识海里回响。
他静静地拉着嬉命人,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缓慢加大的,不容置喙的力道。
13.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补丁从始至终一直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深渊臆造的假象,伊索·卡尔并不是居住在这个和平世界的入殓师,而是隶属于深渊调查局的二把手,代号嬉命人。
“而嬉命人在一次次深渊的战斗里失去队友,嬉命人……我是说BOSS,我明显感受到他有哪里不一样了,他在一次次失去中又获得了什么,他的眼神里藏着偏执。BOSS这个人,看似随和,其实比谁都固执,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坚持,因此他也犹为可怕。”
接线员将补丁跟嬉命人的脑波连在一起,一边听着补丁絮絮叨叨。作为嬉命人小队里与伊索关系甚笃的队员,补丁对他上司的了解是毋庸置疑的,至少局内没人比补丁更熟悉他。只是补丁的精神状况不太好,让他成为这次唤醒嬉命人任务的主体风险很大,但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许多人都看在眼里的,补丁对待嬉命人的无微不至简直像是对方的保姆。
“行了,补丁,你简直像在交代遗言。”
接线员还有心思调笑,她开启了仪器的电源,待补丁陷入沉眠后他就能与嬉命人共享梦境。但美中不足的瑕疵是这台仪器不能终止运算,强行切断联系带来的精神损伤会有让补丁变成植物人的风险。
“不……我只是有点担心。”补丁呐呐地说,他在发生一些异变之后变得尤为敏感,从前几次在嬉命人身边嗅到一种悚人的气质,阴暗的、沉郁的,在他看过去时便紧张地收敛,但敏锐的感官做不了假。
“担心什么,担心你那在精神领域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上司的精神状态?噢!补丁,拜托。”接线员翻了一个白眼,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马上要与嬉命人的梦境链接了,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
“如果有什么异常立马切断链接,不用管我。”
“好。”
14.
“是他们派你来的。”
“是。”
“向我汇报此次任务难度系数。”
“A级,BOSS,但考虑到我是A组成员与队长的密切联系,在我接下任务时指数降到了B级。”
“然而事实上我的梦境比这更为凶险,你已经认识到这是假情报。”嬉命人的视线虚虚地搭在补丁的身上,“补丁,你应该知道,无论我是否醒来,你都没有活路可走。”
作为侵蚀指数过高发生异变的员工,作为迟早需要销毁的弃子,他们借由给补丁下发唤醒嬉命人任务的由头将他除去,以榨干他他在局内的最后一点价值。当然,能唤醒最好。而失败了也没关系,设备中断链接受到伤害的只有补丁本人,于嬉命人而言并没有损失。
补丁握住他的手松了些许,对方没有说话,沉沉的眼球里含着隐藏许久的,悲哀的,愤懑的情绪。嬉命人立刻反握住补丁的手,那端的触手还紧紧吸附着他的四肢。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无用的挣扎,在嬉命人看来如此徒劳而无力。
他叹了一口气:“你说你看不透我,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粘稠的胶质物已经攀上嬉命人的脊髓,他握住补丁的那只手使力一扯,男人便猝不及防地往前跌入他怀里,触须跗骨之蛆般缠上来,要连他也一起包裹。
嬉命人要让补丁活,他就只能活,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梦境的崩裂说明这一切快要走到尽头,但嬉命人不允许。作为梦境主体的他的死亡会使梦境重塑,也会使补丁的意识重塑回最开始那样。 “补丁,你怎知这是第几次循环。”
粘稠的触手如同洪流朝他们涌来。
15 .
他们无法承担这样的风险。
那台仪器相连接的两人,此时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任务行动开始后的三天内无论是补丁还是嬉命人都毫无动静,上头已经默认这次行动失败 于是向下传达切断链接的指令。而当接线员接触到仪器电源时,嬉命人脑波同补丁同时发生了类似的幅度波动——他们的意识已经相融合了。贸然断掉链接将同步造成嬉命人的脑死亡。
要寄希望于补丁将他成功唤醒吗。
但接线员下意识直觉,他们已经回不来了。
1(?).
伊索·卡尔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一个阴蒙蒙的雨天。
厚重的棺椁上刷着锃亮的黑漆,沉沉地摆在大堂里,他举着伞,在上面放了一朵白色的马蹄莲。吊唁的人在耳旁发出喑喑的哭声,树影幢幢里,那个男人远远地站在一旁。他浑身漆黑,左半边脸上有些缺陷,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一根怪异的触手从帽子破裂的孔洞中伸了出来。他的打扮并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西装不伦不类地套在身上,脖子上系着一个领带。雨幕穿透他的身影,人群匆匆地略过他身侧。
那个男人在看着他,伊索感受有视线游移在他身上,隐晦地,若即若离。他放下手里的悼词,抬眼看去,视线相撞在一起。男人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伊索确定他们从未在哪见过,却在看清面容的瞬间大脑里油然生出熟悉感。湿润的风挟夹着雨点呼呼地略过耳侧,再一晃神,男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如同游离的浮沫悄然蒸发在世界里。
一切就像是他的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