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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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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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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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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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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我相信有仙子存在

Summary:

努努、动物、小孩子

Work Text:

1

卡维走到树林的深处,在草丛里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灰猫趴在地上。灰猫不发出一点声音,所以卡维差一点踩到它。卡维感到很抱歉,下意识地对灰猫说对不起,随后他就听见一个谨慎却压抑不住活泼的声音从草地里发出来:“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卡维困惑了。灰猫的嘴瓣子根本都没动一下,声音是从它肚子那边传来的。卡维睁大眼偷偷打量着这只会腹语的猫,眼中流露出无法掩藏的惊奇,他才十几岁,不比一棵提瓦特的薄荷高多少,生活在把进入树林看作冒险的世界,会说话的猫只在绘本上见过,会说腹语的人只有肚子饿得咕咕叫时的他自己,会说腹语的猫简直超乎了任何童话的想象力。

灰猫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还是那个声音,却多了一丝紧张:“为什么你还不走?我都原谅你了。”
“你太小了,而且孤零零的,遇到坏人该怎么办呢。”
卡维背着手在原地磨蹭,他很想伸手摸摸猫,但又觉得不礼貌。

“谁说它孤零零的了?”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清晰,紧接着一团金黄色的东西就从灰猫胸口雪白的绒毛下钻出来,一个努努高举小短手为灰猫发声。原来不是灰猫会腹语,而是它把会说话的努努藏在肚子下面。
卡维立刻指着灰猫控诉:“欺负一个努努算什么好孩子!快点从它身上起来,不然我就……我就亲手把你挪走!”
“我是猫,又不是人类,为什么要当人类眼里的好孩子。”灰猫纹丝不动。
这回卡维看见它的嘴小幅张了张,声音也不再是他刚才听见的那个。
卡维怔怔的,还在反应中:“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对,你快点起来!”
灰猫丝毫不受威胁,倒是努努自己从灰猫肚子下爬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大坨灰白相间混着嫩绿草籽的毛絮,那显然是从灰猫身上薅下来的。

卡维终于看见努努的全身,发现这个努努只有头是圆润饱满的,身体瘪瘪的,走路都不稳。
卡维顿时心酸酸的,都想哭了:“你这个大坏猫把它压扁了……”
努努敏捷地顺着卡维的长袍爬到他肩头,用那团柔软的毛絮擦了擦他湿润的眼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的身体破了,丢了很多棉花,流浪的时候遇到了灰猫,它同意我收集一点它掉下来的毛填充身体。你看。”
卡维目光投去,努努的胸口的确有处明显的开线,它手中那团本就不大的灰毛因为卡维的一滴泪水浸湿而缩小了一半,根本不够缝一只努努。

“谁伤害你,我给你报仇。”卡维摩拳擦掌。
努努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你别冲动!是我自己划破的啦。”
它告诉卡维自己从出厂时就是一只充棉很足的努努,每次看见那些瘦小的努努都觉得它们好可怜,所以把自己划破,从自己身体里掏一点掏一点棉花出来送给别努,一开始觉得只是一点没关系,结果一不小心就快把自己掏成纸片人了。
灰猫显然听过一遍这个故事了,却还是要评价:“你的身体从侧面看就像一条线。”
“可是你送给它们它们就接受吗?没有人……没有努注意到你身体的变化吗?”卡维问。
“对啊。因为我总和他们说我还有很多棉花,不用担心。”努努歪着头想了一下,又改口,“不对,也有不接受的努,那是特殊情况,不讲那个了。”

卡维看它小脸一皱,很不愉快的样子,识趣地换了个话题,瞄了两眼灰猫,悄悄和努努说:“那只猫看起来嘴坏心黑的,居然会愿意无偿让你拿毛,你可要小心点,不要被它骗了。”
“不是无偿。我和它有交易。”
灰猫刚才已经打量了很久卡维,这个人类就像一个放大版的努努,只不过人类穿着水绿色的袍子,和城里那些抱着书本走来走去的学生一样,而努努穿着有红色披肩的华丽衣服。
努努说:“我还要去城里收集填充物,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可能还要出海去更遥远的地方,灰猫和好朋友走散了,假如我遇到了它的好朋友,它希望我能转告对方,灰猫会在家里等它。”
卡维满脸担忧:“可是你看起来被风一吹就会飞起来,要是被人踩到怎么办?要是掉到水里怎么办?要是……”
“没关系的,我可以想办法克服!”
努努像无数次对别的努努说自己还有很多棉花一样对卡维说。

但卡维坚决道:“不行。这样,我带你去城里,正好下午我要去智慧宫……四处转转一定能收集到许多东西。”
他回过头问灰猫:“你的朋友长什么样子?是像你一样坏的另一只猫吗?”
“是长得和你、和它一样的金黄色的兔子。”灰猫说话简洁明了,像烤肉上散落的黑胡椒,不像努努说话那样黏糊糊如脆饼里的软酪夹心。

卡维点了点头,弯腰把灰猫捞起来——因为另一只手掌心坐着努努,他不得不艰难地把灰猫夹在胳肢窝下。灰猫显然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也没有过多挣扎,只是将四肢直直地垂下,象征性地抗议了一下。

“我决定,”卡维像个牵着战马捻着蔷薇的骑士一样神气地宣布,“我要帮你们两个。”

 

2

如果不是太想找到一本缺失的古籍,艾尔海森几乎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门去智慧宫,因为这个时段看书的人最多,总会发生一些不可避免的麻烦。
但今天,他发现有时候麻烦不仅仅可以是人制造的,也有可能是一些超出常识范围的事,比如在每日经过的路上见到一只兔子和一只棉花小人在说话。它们显然是发生了什么矛盾,艾尔海森通过动作推测——那只不如一颗枣椰大的金黄色兔子一只爪按着努努背后的披风,面色焦急地说着一些挽留的话,而努努面无表情地用一根锋利的针将自己的披风沿爪子边缘戳开,努努捏着的那端甚至用绿叶细心包裹着,使其不至于被针尖划破漏棉。

艾尔海森旁若无人地观看了一会儿这诡异的画面,若不是那个努努先扭头问他还要看多久,估计他会一直看到见证这出戏的剧终。
所以他诚实地回答了这个灰色脑袋地小东西:“我要看到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为止。”

“诶?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黄兔也转过身来,爪子一不小心就松开了,但努努却并没有趁机逃走,而是敏捷一跃,从十步路的距离外瞬间落在了艾尔海森面前。
黄兔蹦蹦跳跳地一同过来,它大方地告诉艾尔海森,自己在路边偶遇了这个努努,它很担心这只落单的努努会遇到危险,所以在劝说它和自己一起行动。

听到这里,努努出声纠正:“主动选择单独行动和被群体抛弃而落单有着本质区别。”
艾尔海森与努努所见略同,这个时候似乎原本急着要找的古籍也没有那么大吸引力了。他问:“那你一只努想要独自去哪?”
由于发片挡住了一只眼睛,努努只能用另一只眼警惕地瞄了眼艾尔海森,随后意味深长地问:“如果你不能帮我那我为什么要浪费口舌和你多说?”
像个小面包一样圆润的家伙脑子转得飞快,想和艾尔海森做交易呢。艾尔海森并没有因为他松软饱满的脸蛋就轻视一只努的慎重:“如果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可以帮你,但你还得告诉我另一件事。”

“你想知道什么?”努努和黄兔一齐问。
艾尔海森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能听懂你们说话。这是不符合人类认知的事情。”
努努告诉他——也许这本来就不是秘密:“因为你还没有长大,没有变成大人。就像拥有一颗热忱童心的孩子能见到兰那罗,生活在果核里的孩子仍然纯真,相信仙子的存在,相信群星触手可及,相信双脚能在此生走遍大地的每一寸,相信世上的生灵都使用共同的语言,有一天这样的世界就会降临在你的生活中。”

“放心吧,世界上绝不止你一个孩子能听懂我们的话,只是你还没有遇见那个和你相似的人。”
黄兔见艾尔海森陷入了思考,善良的补充道。

艾尔海森想了一会儿,才做出决定:“我姑且接受这个说法,那么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我要许多棉花,还要一艘小船,所以要可以造船的工具——木头、铁片、帆布。”努努大开口,报了一堆东西,但这些对一个富足的人类小孩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艾尔海森可以像个慷慨的神一样满足它。
“我可以帮你拿到这些,但是我不会造船。你要自己动手组装。”艾尔海森提醒它。
努努低下头思考了几秒:“那你再帮我找一个会组装的人……”
“我不认识那样的人。”艾尔海森遗憾地告诉它。

“我会组装,我可以帮你,而且我以兔格担保,我造出来的小船是最结实最舒适的小船。”
目睹了交易全程的黄兔竖起两只耳朵,如数家珍般证明自己的精湛技艺,“我家里的书架就是我造的,可以容纳整整四十二本书,还有花园里的秋千也是我造的,春夏秋冬都有不同颜色的花藤缠绕在支架上,我和灰……我朋友每次一起坐在上面看星星它都能睡得很香,还有……”

艾尔海森和努努一齐望着它,同时明白了黄兔话语里的意义。
“如果让你帮它造船,你想要什么回报?”艾尔海森问。
黄兔摸摸鼻子,很紧张似的:“我想要你做的事可能有点困难……但是希望你能答应我!”
“你先说。”艾尔海森心里的天平准备就绪,如果黄兔要说什么拿灵魂来交换之类的话,那他不介意自己从零开始学造船。

“我想让你去酒馆的留言墙上帮我写一张便签。我和朋友走散了,我想告诉它不用找我,我回家等它,我不会拼写人类的文字……但它能看懂。就写一句话就好!”黄兔鼓起勇气向面前的人类小孩提出要求。
艾尔海森听完,默默收起心中的天平,两手把黄兔抱起来,放进他原本打算用来装书的单肩布袋里。黄兔两只前爪搭在袋口探出口,和艾尔海森另一边口袋里露出半个脑袋的努努遥遥相望。

“那接下来我们先去杂货店,再去合成台,这样路上你有足够的时间组装一艘小船。最后我们去兰巴德酒馆,给你的朋友留言。”
艾尔海森像个运筹帷幄的统领般制定了周全的规划。

黄兔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而努努动了动,仿佛有话想说,却不是对艾尔海森说,它把脸侧过来问黄兔:
“不会拼写的你和懂得文字的朋友住在一起,所以你引以为豪最舒适最结实书架、秋千其实都是你为你朋友而造的吗?”
黄兔被突如其来的询问打得措手不及,努努显然问得一针见血,但黄兔似乎不那么想承认它对朋友无法掩盖的好,只能不知所措地把身体往口袋里沉了沉,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艾尔海森此时忽然开口:“你朋友是什么样的?是和你一样的动物,还是任何其他奇怪的生物?”

“它不奇怪,”
黄兔闻言又探出脑袋,湿润的鼻头轻轻翕动,“它是一只灰色的猫,它是,它是,它是一个好孩子。”

 

3

卡维一口气走到锻造铺前,气喘吁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口。卡努在他的背上轻拍了十几下才让他缓过来。
卡努环顾了一下四周:燃烧的炉火、黢黑的矿石、烫红的烙铁、未磨得原坯,任何一样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够填进它身体里的存在。

“我想给你先打造一副盔甲。”卡维向它解释。
灰猫冷不丁出声:“真是伟大的棉花玩偶向机械玩具改良的构想。”

卡维不理睬这个只到自己脚踝高的家伙的嘲笑,对卡努循循善诱:“有了盔甲,你就不用担心被流浪动物叼走咬碎,不用担心被丛林里的驮兽踢飞,不用担心被顽皮的小孩捡走破坏……它能够保护你。”
卡努听得有些行动,毕竟它未来还要远行,这些都是有概率发生的危险,但目光还未闪亮多久,它就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卡维尊重个努意志,但他想不通被拒绝的理由。

卡努有些迷茫地望着他:“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我穿上盔甲,从此以后要怎么和别的努努拥抱呢?如果只为了受到保护不被伤害,就让一颗心变得坚硬、变得冰冷,丧失它永远为遇到别的心而跳动的活性,那么最终它只会在孤独中枯萎。我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卡维不知为何感到一丝难过,他想起了父亲。生离死别使他在天真烂漫的年纪窥见人世血肉模糊的晦暗面,但他从未想过若没诞生于世就好了,他真心感谢脚踏实地走过的每一步路,唱过的每一首歌,遇见的每一个帮助他的人,那些在他生命中繁如流沙的小事,也像流沙般无时无刻不在闪闪发光。

“这么说,你心里有一只想要拥抱的努努。”
灰猫跳到锻造台上,围着卡努转了两圈,慢条斯理地说,“并且,你曾经拥抱过它许多次,或者从未拥抱过它。它是谁?”

卡努不说话,本就是一条弧线的小嘴被他紧闭成了一个点,就像先前提及那个没有接受它棉花的努努一样闷闷不乐。
卡维悄悄责备:“你看你把它弄得不开心了。”
灰猫却说:“你觉得盔甲能够保护它,可那不是他需要的。只有了解它内心藏起来的空缺是什么形状,你才能明白要用什么来将它重新填满。”

灰猫的话是一种简单的哲理,连卡维也能理解,于是他用指尖点了点卡努的脑袋,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着它。

卡努没办法,只好娓娓道来它曾认识的一只叫海努的努,和别的努都不一样,头上有一根聪明草,其实那只是一根看起来像聪明草的挂绳,这使它能够经常挂在更高的地方俯瞰别的努努,望见更远的风景,但也让他看见更多努努间的矛盾,变成一个不爱和努努交往的努。
认识那天,海努在墙上挂久了,想跳下来走走,结果正好掉到路过的卡努身上,卡努当场就被砸晕了,醒来时就发现海努在他眼前好奇地蹲着。海努问它为什么那么轻,它说因为我把自己的棉花分给了许多努,说着又从身体里习惯性地掏出了一团——当时他还有不少棉花,问海努需不需要。海努看着它胸前开线的口子,摇了摇头。卡努问海努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海努说我只是从我平时呆的地方偶尔出现在地面上。
卡努就想,看来他是一只心气很高的努努,难怪不要我的棉花。
作为道歉,海努把卡努带到了他的高处,在那里,它们坐在一起看了十二次日落与十一次日出,在斑驳的树影和和煦的微风里彻底忘记了努世的纷纷扰扰,但这样的时刻并未成为永恒,因为海努从腰间取下了名叫裁叶萃光的针,说要将卡努胸前的口子缝好。
它说,唯有你将身体上打开的门关闭,才能够真正把心中的门对他人敞开。但卡努听不懂,它无法理解海努的观点,也已经记不清该怎么做一只完好无损的努了。所以它们最终还是分道扬镳,离开了那个能看见完整太阳的、全世界最光亮的地方。

听完这些,灰猫从毛里抖落了一些奇怪的材料,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了。”
卡维探头过去看台子上的东西:烈焰花蕊、星银矿石,还有小玻璃瓶。
“你去过不少地方嘛!”他惊叹。
灰猫用尾巴卷起锤子在材料上敲敲打打:“和朋友一起去的。不过这几样是它出远门给我寄回的手信。”
“那你就这样拿它们给我造东西……”
卡努绞着两只手,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送给我的就由我来处理。”灰猫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它遇到你们,恐怕只会比我给的更多。做好了。”
一人一努凑近一看,玻璃小瓶里存放着火萤般一团小小的金红色光点,握在手中热热的。
“放热瓶。”卡维问,“诶……这个能代替棉花吗?”

“不能。但是它需要像阳光落在身上时一样充满希望的温暖。放热瓶可以在它感到寒冷时模拟那种暖意。”
灰猫说。

 

4

“请把店里所有质量最好的棉花都给我,还有这张清单上列的材料,按数量给我就行。”
艾尔海森对杂货店老板说。他的个头没比柜台高多少,和老板说话时还得仰起头。

黄兔在口袋里小声感叹:“就……就这样就行了吗?”
“嗯?不,有些杂货店买不到的材料还要去一下合成台。”艾尔海森讲完才发觉黄兔是在感叹他的做事逻辑,“当然也可以找一些免费的途径获得这些东西,但那太过浪费时间,实际上也不一定真正免费。”

黄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望了望周围那些打开的麻布袋,里面堆满了各色新鲜的果蔬。艾尔海森看它从布袋里跳到地上,去装苹果的口袋前拿走了最上层最红最大的一个苹果,然后从耳朵后面取出三枚小草种放在柜台的一角,忙着配货的老板根本没发现这桩特殊的生意。黄兔捧着苹果向艾尔海森跑过来,后者蹲下身,把布袋口对它打开让它钻进来。

“你饿了?”海努问。
“不是的,我是想带回家送给我朋友。”黄兔解释,“他回家时一定饿了……我出门总像带礼物给他,虽然几乎没见到他怎么使用过。”
海努见它一脸沮丧,便问:“他收到礼物时开心吗?”
“谁知道它,它会收起来,也不说谢谢,还总是捏我的脸。”黄兔不再沮丧了,转而怒气冲冲,“岂有此理。我选礼物的品味这么好,他不可能不喜欢。”

艾尔海森注意到它的目光已经不止一次望向了货架的一角,便故意问:“那你觉得这家店里还有什么值得买的东西吗?”
黄兔立刻指着它看的东西说:“那当然是左上方第二排那个小兔子发夹,你可以送给你长发的朋友。”

“我没有长发的朋友。”
事实上连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没有。

“但是你也可以买下它。也许这会成为你和长发的人交朋友的契机呢。“黄兔诚恳地建议。

艾尔海森忽然想起了祖母。
精通建筑的祖母曾牵着他的手将书本垒起宛如搭起积木,并告诉他人的一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像建筑与砖石般,由无数选择组成,选择不分对错,只是它们终将汇聚成指引你的方向,就像每个人终将建起属于自己的楼阁。
他稍有一瞬走神,让海努的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提醒他老板已经打包好了所有东西。

艾尔海森想了想,对老板说:“除了这些,货架上那个小兔子发夹也请拿给我。”

杂货店的老板看着这个古怪的孩子离开,摸了摸鼻子。直到晚上关门收摊清点账目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孩子多给了他一些钱,数目刚好够买一个苹果。

 

5

沿着锻造铺的石阶路向下走,卡维走到了一个据说像树莓一样遍布于提瓦特每个角落的地方。卡努趴在他肩头往那边好奇地张望。

卡维向它解释:“那里是冒险家协会。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去和凯瑟琳姐姐打个招呼。说不定可以问问她有什么东西能填充你的身体。”
卡努点点头。

凯瑟琳远远望见金色头发的孩子与一只瘦小的棉花娃娃以及一只健壮的灰色猫咪走来,笑着说:
“向着星辰与深渊,欢迎来到冒险家协会。但是小朋友,如果你和你的伙伴们想要成为冒险家,首先要经过严格的考验,这是为了确保你们也有足够的技能保护好自己。”

卡维摆摆手:“不是的,我是想来问一问您这里有没有什么材料可以用来当作填充物。”
凯瑟琳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发布委托吗?”
卡维挠了挠头,说:“也不用那么大费周折……”
凯瑟琳耐心地问:“我想知道您要填充的是什么东西呢?”

卡维看了一眼卡努:“一只破损的小娃娃。”
又看了一眼灰猫:“一颗有裂痕的心。”

凯瑟琳点了点头,思考道:“的确不是需要发布委托的程度,但要是让我现场找出合适的材料,好像也并不简单。”
卡努最见不得别人为难,便跟卡维说悄悄话:“没有的话就算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灰猫见他们要离开,却在此时就地坐下:“这些冒险家也穿着绿衣服,你这样的学生也穿着绿色衣服,有什么区别?”

卡维没想到在动物眼里居然是这样辨别人类社会的,不禁觉得很可爱:“这只是一个巧合。学生长大之后会变成学者,但学者不能成为冒险家,因为他们很少会有能够支持长期野外生存的壮硕体格,也没有办法总是把时间花在野外探索……”

“不是这样的,小朋友。冒险家作为一种职业而言,并非适合每一个人,但事实上,每一个人都是冒险家。”凯瑟琳温柔的声音加入了这场小孩子与小动物的对话。

卡维抬起头,与卡努一起注意到一抹新绿色的微光在凯瑟琳眼中一闪而过。

“无论是已经得知前方有艰险暗藏还是未知模棱两可的命运,冒险家会永远大步向前,就像归巢的倦兽不会怀疑自己奔跑的步伐,就像光海中航行的小船无惧风浪,冒险家是勇敢者的另一个名字。”

卡努被凯瑟琳眼中那道绿光吸引了,一瞬间感到自己的身体中仿佛充满了力量,就像一个睡饱了十小时被阳光照醒的人类,就像一匹一口气吃了四十五个墩墩桃的骏马,就像夏日来临前一场蓄势待发的丰沛的雨。
它对卡维说:“我好像已经从这里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
卡维不知他所指为何,但是能有这样的发展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带着卡努与灰猫和凯瑟琳告别后,他继续向这条路的尽头走,没几步却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折返回来,对凯瑟琳说,假如您见到一只黄色的兔子,请告诉它,灰猫在家里等它。

6

艾尔海森使用合成台的次数并不多,只是用它炼化过几次制造武器的晶石,还发现自己制造武器时似乎能比旁人节约更多材料。

这次他要制造一些机关齿轮,保证船体的衔接,还要制造一些防潮药剂,防止木头船身在航行中腐化。
另外两个小家伙显然从未接触过这种神奇的炼金科学,蹲在合成台面的两端,全神贯注地看艾尔海森如何操作。

放进原料,画出符号,按照顺序锤炼和搅拌……一阵轰隆轰隆地低鸣后,合成台上出现的却不是防潮药剂,而是一本方方正正的东西。

“从结果看,失败了。”海努评价。
艾尔海森拿起那个东西,发现上面沾着几根兔毛。

“哎呀!”
黄兔慌慌张张地把身体移开,“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兔毛使防潮药剂变成了奇怪的东西。”艾尔海森推理。

“这是什么?”
海努端详那本书一样的东西,认得封面上的人类文字:语言……建筑……研究……
是半本被撕碎封面又拼好的论文。

黄兔摸摸那可怜的封面,唏嘘到:“写这篇论文的人一定很崩溃却又舍不得才会这样做的,可是他是谁?”

“不知道。上面没有署名,但其实这是两个人合写的课题,因为笔迹明显有区别。”
艾尔海森说,“合成台会带来奇怪的东西,可能不属于这个时间,或者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可能永远也不会遇见他们,不必烦恼。”

黄兔还是有些伤感,因为它发现正文里的某几页有些打湿又风干的泪痕,这是他们做出来的防潮药剂不合格的证明,或许也是一个伤心故事的暗喻:
“唉,他们没能写完这篇论文。”

“论文没有写完,不代表生活也结束了。我听说世上有许多人类从事自己的工作二十年才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不是那个,转而去追求新的生活。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你为什么不想象一下他们放弃论文后一起去写小说的可能?”海努问。

黄兔没有听出来他的安慰之意,心情却宽慰了不少,眼睛也变得亮亮的:
“那我希望他们彼此在意,不要伤心,不要分开,要永远像可以一起写论文那样在一起。”

“永远写论文听起来像个恐怖故事。”
艾尔海森在它们说话间已经做好了成功的机关齿轮和防潮药剂,“不过我赞同的愿望。就像我能听懂你们说话一样,我相信两个能够坦诚相待的人只要在一起,就会离所谓的幸福更近一些,尽管他们自己不一定会意识到。”

海努瞟见艾尔海森手中还拿着另一个扁平的银色小圆片,它还没问,艾尔海森就将那硬币一样的东西高高抛起再接住:
“这是合成时出现的额外产物,有时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完他朝兰巴德酒馆的方向看去:
“好了,最后的目的地,去写一张寻猫启事。”

 

7

兰巴德酒馆今日新品桃酒免费试饮,然而现在的卡维还没到合法饮酒的年纪。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里还有许多敞露在柜台上的麦种、香料和果实宫客人拿取把玩,这些都是再好不过的填充物了。

“我小时候偷喝了父亲的酒,因为我想学会跳舞。”
卡维看着在从每个篮子中认真挑选收集材料的努努,余光扫到一旁的酒桶,往事趁虚而入,让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手中的猫毛来缓解暗涌的心情。
平常家里很安静,但每至小酌之后的夜晚,父亲和母亲都会在家中的客厅里相拥而舞,彼此脸上洋溢着奇异的光彩,那是卡维对爱的启蒙。

“人类喝酒只是为了跳舞吗?那跳完舞呢?”卡努思考。

灰猫抢先回答它:“然后他们就呜呼了。”
“呜呼。”卡努没听懂,但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卡维一把包住灰猫的嘴瓣子:“哎呀什么呀,我当时没有也学会啦。因为他们都是两个人一起喝两个人一起跳舞,我一个人的话不管怎样都做不到。”

卡努问:“那后来呢?”
“后来父亲发现了这件事,因为我喝得太多抱着酒瓶坐在花架下睡了一夜。他说酒要等到成年才能喝,但是跳舞可以从现在开始练习。”卡维挠了挠头,感伤的回忆总是不请自来,“但是他没看见我成年的时候……我现在也还没成年。”
尽管他没有落泪,却好像被无形的泪水淹没。
要是卡维哭了,那卡努帮他拭去泪水就好了,但是卡维只是垂下眼,所以卡努也束手无策了。

“那你现在要不要试着再喝一点酒。”
灰猫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它不知何时挣脱了卡维的手,跃上了跃上了酒桶,爪子盖上摸索两下就“啵”地一声踢开了木塞,果酒清新的香气经过发酵的洗礼变得醇厚,宛如天上的洪水般涌出来,瞬间冲散了那包裹着卡维的无形之泪。

卡维大惊失色,他本该扑上去把木塞重新盖好,但视线对上灰猫眼睛的时候,他却又变得迟疑,压低声音对灰猫告诫:“在须弥未成年人是不能喝酒的,你快下来!”

“你最没立场说这话了,而且你才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吧。”灰猫无情戳破,“为什么不试试呢?你是害怕酒的味道对你来说还想那时一样一成不变,还是担心它变成了令你陌生的味道?”
“我才没有害怕。”
卡维心虚地反驳,他立刻从桶边取了个杯子,“喝就喝。”

怦怦直跳的心也如同一杯将要泼洒的酒,卡维闭着眼睛来了一小口。

“我感觉酒的味道变好了,不像记忆里那样辛辣。”
卡维试着抿了抿味道。
灰猫说:“因为你长大了一些,味蕾的接受度也变高了。”

“我感觉回甘的味道还是很奇怪,但我不会在这个阶段就头晕。”
卡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大口。
灰猫说:“但是贪杯的话还是会在白天看见满头星星,也许就是下一杯。”

“我感觉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可能我以后会很喜欢这样的味道,就像我的父亲母亲一样。”
卡维一饮而尽。
灰猫说:“你以后还会找到能和你一起举杯同饮的人,就像你父亲母亲一样。”

“我感觉,”
卡维顿了顿,视线停在了墙上的某一处,“我感觉我好像看见你朋友给你的留言了。”

那是一面留言墙。
大大小小各色的便签上承载着笔迹各异的话语,兰巴德酒馆的来往客人们的心愿与寄语将这面墙书写成了具象的时间,卡维幼时被父母带来,那时还不会拼写的他在便签上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如今这张便签被后来者藏到了深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他在意的是最上层那张字迹锋利瘦削的,上面只有两句话:

请走失的灰猫看见留言后在回家路上顺便带两根胡萝卜。
没有胡萝卜也没关系,我很担心你。

灰猫说过,黄兔不懂人类的文字,可是这的确是它给灰猫的留言,上面甚至还有一个兔爪印。也许在世上的另一端,黄兔也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努力去寻找和灰猫汇合的办法吧。卡维把便签揭下来,放在灰猫眼前让它仔细看看。

“我要回家了。”
灰猫迅速辨认了那两行字,从酒桶上跳下来,转身向门口跑去。卡维和努努都习惯了它的来去自如,一点也不意外它的突然离去。
只是跑出十几步后,灰猫忽然停下脚步,摇了摇尾巴,回过头看着卡维。

“怎么了?”
酒让卡维感到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桃汁与苹果的甜蜜。
灰猫没头没尾地说:“你总有一天会长大,就像死亡必将到来。但那对你来说并不会像死亡一样残忍。因为你已经拥有了善良、希望、勇气和坚定。”

卡维无法完全理解它的意思,但灰猫说完就走了,这次并没有再回头。
卡努和卡维目送灰猫跑远的背影,良久,卡维动了动。
卡努问:“你怎么了?”

卡维说:“我感觉有点……有点想教人跳舞。如果我有一个像灰猫一样的朋友就好了。”

 

8

艾尔海森把所有的材料、海努和黄兔在座位上放好,然后去柜台问老板要了纸笔,返回时见到它们正在聊着什么。黄兔已经开始着手组装,在确认那堆棉花不是船体材料后,它执着地想知道海努要那么多棉花干什么。

而海努给出的答案很简单:棉花对努努来说就像钱财之于人类,当然是越多越好。
黄兔不是努努,无法理解,摇了摇头,正好看见走回来的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把便签放在桌上,一手握笔,等待黄兔的要求。

“你就写……‘请灰猫看见留言后早点回家’。”
黄兔发号施令。

艾尔海森刚要下笔,它又握住笔头急忙改口:“不对不对……你还是写‘灰猫回家的时候给黄兔带两根胡萝卜’吧,不然显得我好像很希望它快点回家一样。”

艾尔海森直起腰问:“难道你不是吗?”
海努已经洞悉了兔心:“它是一只别扭的兔子。只对它那个朋友别扭。”
“你们……!”
黄兔又气又羞,耳朵像风扇一样摆动,“算了,你还是写让它回家……不,你就写让它在回家的路上给我带胡萝卜。就写这个!不改了。”

黄兔总算下定决心。

艾尔海森看了它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刷刷几笔,完成了这张留言。黄兔跳下来站在台子上,仔细检查,虽然它一个笔画都看不懂,却还是提出疑惑:
“一句话有这么长吗?为什么这张纸看起来都写满了?”

艾尔海森说:“要是怀疑我的话,你可以自己来写。”
海努站在黄兔边,迅速浏览了一遍留言,告诉它艾尔海森写的没有任何错误。
黄兔这才放心下来。它们把便签贴到墙上,然后在酒馆里稍微坐了一会儿,等黄兔组建好了小船,才起身准备离开。
那艘船需要艾尔海森两只手才能拿起,没想到黄兔这个小小的身躯能造出比自己巨大那么多的东西。

 

他们在港口将小船放入水中,海努跳上船头,在水波的托举下,小船平稳地浮着,丝毫没有抖动,是时候在这里告别了。
黄兔此时才想起来问一件事:“你要乘这艘船去哪里?”

“还不确定。但该出发了。你不会知道明天要发生什么,但是睡醒的时候明天就已经到来了。”
海努把系在船尾的绳子松开,小船动了起来,渐渐远离了见证无数次分别的岸口。

“就当是作为感谢的回馈,“海努在船离去到一个刚好快要听不见声音的距离时,面向艾尔海森,也许那就是他告别的方式:
“希望即使等你长大后——在无法听见我们的声音或看见兰那罗之后,还能找到与你相似的人。当然,那也是你众多选择促成的结果之一。”

艾尔海森一字不落地听见了,但他没有回答,因为海努已经前往了他的冒险,所有回答终将湮没在吹拂而过的海风里,就像每一个人终将迎接一颗成熟而坚韧的心灵。

帆船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他与黄兔又返回城中。海努离开后,他们两个之间其实已经没有了直接的交易关系,但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之后的打算。
路过靠近咖啡馆的某处时,艾尔海森忽然听见侧边传了一声呼喊。冒险家协会里那位敬业的永远年轻的女性正向他们招手。

“早些时候,我接到了一项奇妙的委托。本以为是小孩子的幻想,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凯瑟琳向黄兔友好的伸出手,黄兔看了眼艾尔海森,谨慎地和她握了握爪。
凯瑟琳说:“有人让我告诉一只黄色的小兔子,灰猫在家里等它。”

黄兔睁大了双眼。

“要走的话,别忘了这个。”
艾尔海森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大苹果,弯下腰放在黄兔两只爪爪中间。
黄兔感激地抱在怀里,跑出了十几步又回头,远远对他挥爪:“谢谢你!祝愿你往后的人生一切顺利,就算无可避免会有秋天一样寂寞的告别,但所有的相遇一定像春天般晴朗美丽。
因为你是一个和灰猫一样的好孩子。”

 

9

卡努猛地呛出一口水,从迷离的黑暗中醒来。
它躺在平坦的木板上,准确来说是甲板上,是一艘小船上阳光最充沛的地方。它记得送别灰猫后,它也收集到了足够的材料,卡维告诉它,自己今天还要去智慧宫一趟,所以他们在城外靠近水源的地方分开。

它用一片巨大的树叶当小舟,开始了水上的新旅程。然而,只考虑到轻便原始的材料在水上漂浮的成功率,却忽略须弥刮风频率的后果就是,一阵狂风经过,它的小舟就被掀翻。在被一群嬉戏的蕈兽当成水球接抛了几下后,卡努掉进了水中,咕噜咕噜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它坐起来之后对周围情况的了解来推测,它被路过的海努给救上船了,因为海努现在和它一样,浑身湿哒哒地躺在甲板上晒太阳。

看见卡努醒来,它先开口说,你比我上次见你时还要瘦。
卡努说,就知道你不会将好听的话……谢谢你救我,我休息一下就走!
海努说,你走不了了。因为我们现在在大海上航行,你能见到最远的地方不是天就是海。

卡努趴到围栏上看了看,发现它说的是真的,便问:
那我们还要航行多久?

也许一百年。这一百年里你可以慢慢重新把自己变回一只饱满的努努,我的船舱里有许多最好的棉花。海努还是躺在原地。

卡努愣了愣,想挪去它身边。这时,一个东西从它身体里滚出来。
那是一个放热瓶,是它落水后唯一没有遗失的材料,因为被藏在了最深的地方。卡努凑到海努的身边,抱了抱他,将放热瓶打开。

朦胧的火光点亮了它们的眼睛,两个小小的身体贴在一起,比阳光落下时更加温暖。

卡努说,像日出时的感觉。
海努说,像跟你坐在高处时看日出的感觉。

 

10

终于,现在又只剩下艾尔海森一个人了。

他还没忘记早上出门的目的,但今天走了太多的路,说实话,现在再去智慧宫说不定要很晚才能回家了。他站在路边,摸出了在合成台时意外得到的那枚银币,然后用拇指将它弹向天空。如果是正面就回家,如果是反面就回家,如果立起来就去智慧宫。
心中默默决定好的同时,硬币已经落下,在接触地面时微微弹起,然后滚落在艾尔海森的脚边,其实站在原地就已经能看见上天为他做出的安排,但艾尔海森蹲下身,拨弄了两下那枚锃亮的小东西,下一秒将它捻起立在地上。

须弥城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孩子在刚才做了什么。艾尔海森重新站起来,将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小小的发卡握紧,向智慧宫的方向走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