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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真切地将婴儿抱在怀中时,Albert.vanderboom的双手无比颤抖,起初他以为是一种狂喜占据自己的心灵,可他面颊、头颅上的疤痕却不合时宜地在这个夏日的夜晚隐隐萦起叮咬的幻痛,好像再度溃烂的信号,这些密集的疼痛和甜蜜让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恐惧着得到与失却,如同坐拥至宝的贼人自然而然生出的惊慌,这种在Albert前半生从未有过的情感此刻在他几乎干枯的身体里苏生出薄红的伤口,如同她和女人同样暗红的胎发灼伤了Albert的心脏,让他肋骨深处许久不曾鲜活的器官无比欢快地悲鸣着爱的困扰,把他困在甜蜜的厄难中。她是那么小,四肢带着婴儿特有的柔软得仿佛一触即碎,如同漂浮在人造的羊水中时一样沉寂,这正是他与Ida的孩子,即便Ida以生命拒绝Albert,但跨越生和死,Albert拥有了一个与之连接的纽带,一个柔软的投射,一个替代Ida已然褪色的相片贴近他的心脏的孩子。Albert几乎快要掉下泪来,就像快要理解Emma脸上那滴与生命一同坠落的泪珠,可他只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贴近这个孩子,如同蝴蝶拂过花叶一般谨慎地在她皮肤上留下一痕视线,生怕这也会灼伤了她,让她与自己一同生出伤疤。
多么伟大的造物,她的浅蓝色眼珠还未印入世上任何污垢,澄澈得像照不出未来的水晶球,她看着这个将他带来此世的男人,终于张开嘴代替Albert号啕大哭起来,她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在这一刻,她与这世界的脐带被父亲无人问津的爱取代。
她的哭声那样尖锐刺穿了空无一人的老宅,如同四十年前同样的雨夜。
Albert的脸庞贴近她的脸庞,贪婪地吸吮着她身上混杂的药品气息和婴孩特有的带着奶膻的温暖香气,仿佛要借这种柔软触感缓解时刻焦灼的疤痕之痛,他没有享用过母亲的乳汁,母亲也不曾给予他拥抱和爱,最后属于母亲、陪伴Albert的是老妇特有的含酸的蜡质的死尸气味,因而这种腻人的奶制品香气也让Albert感到柔软和慰籍,Albert想起那只翅膀绚丽的蝴蝶,刀刃(楔子)贯穿胸口时,它的死亡并没有给予Albert快意,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伸手触碰那只蝴蝶,他察觉到那种鳞粉堆积的美丽不属于他,于是倔强地宣告:他不喜欢蝴蝶。这么多年里,他几乎在荒无人烟的仇恨之路上摇摇欲坠,这条孤独之路漫无尽头,浸泡在回忆中,直到女儿的存在使他存在的意义再度苏醒,同样苏醒的还有在那一天被Albert放弃的感情,他久违地为爱和被爱干渴起来。于是42岁的Albert只好对18岁的自己露出怪物的微笑,他杀死了蝴蝶,放弃了蝴蝶,可这是花朵——他并没有背叛自己的怨恨,只是拥有了一些爱。
他看着女儿,她已经停止哭泣在他颤抖的臂膀里静静安睡了,油灯给她投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让这个安静的女孩看起来无比虚幻,她双眼轻轻闭起,似乎在一个平静的梦中漂浮,因而另一个女人灰蓝的瞳孔不再追讨他精疲力竭的丑恶,女儿的睡颜让他被爱和柔软填满的心脏怦怦直跳,使得他几乎想要将嘴唇凑近她的额头,婴孩以口舌感受世界,但宿命没有给过Albert做一个幼童的权力,在迟到的口欲期故态复萌之前,他竭力地抑制住了这种狂热的冲动,在突然的卑劣感之中,他只是喃喃自语着,再也不需要蝴蝶了,从前Emma喜欢种花,纷繁古怪的花朵把vanderboom的后院粉饰得像个迷宫,她在其中款款舞蹈,和面部不清的青年频频坠入爱河,又伙同大哥Samuel一同讥讽他丑陋得养不活什么东西,连花木看了他那张无法见人的面孔恐怕也得枯萎,而Albert觉得她愚蠢、庸俗又可气,这种仇恨寄托到了年幼的Frank身上——看啊,你傲慢的美丽的Emma生出的孩子是个年纪轻轻就戴上眼镜性格孤僻的怪胎(freak)。也连带着一同讨厌起花木,过去Albert认为这些羸弱的植物并不值得过多操心,并且它们馥郁的香气会让不知幸福的Albert迷失在喷嚏之中,但Rose的头发让他想起花园最常见,最耀眼——也最美丽的玫瑰花。他似乎又一次证实了兄弟姐妹的错误,迟来地得到了慰籍。
他说“你就叫Rose,我的Rose,我的女儿,我最伟大的造物,你非要叫Rose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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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 vanderboom不会并非从小就与父亲并不亲近,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父亲为了哺育她绞尽脑汁,他尝试过红酒、雨水或是露水,他们正是被如此养大。最后发现只是镇子里能购买到的最基础的奶粉就能解决问题,但女儿的事情不会让他感到半分不耐,就像科研也会伴随着逡巡之路一样,偶尔的曲折并不能带来沮丧,只会让恶魔愈挫愈勇。
但这个家里的另一个住户Leonard从来对这对古怪的父女敬而远之,他曾切实地见证了一场惨剧:巨大的鹿角刺破黑暗,尖刺延伸,头骨苍白,和绘本描述的恶魔别无二致。而这个叔父古板,肃穆,如同那个他所有噩梦中的恶魔,他怀中的幼女同样苍白得让人心悸,让Leonard只敢瑟缩在房间中渴望逃离,即使是战争——他想,战争也比这样一来要好。
Rose如Albert期望,在乳汁的哺育中成为了一个香甜可爱的孩子,她沿袭了父亲的才能显得有些过分早慧的女孩,很少问些如同Frank一样的蠢问题,但这种超脱年纪的沉寂也令Albert喜爱,他如同喜爱一个精心制作的玩偶一般怜爱这个女儿,vanderboom曲折空旷的古宅里,只有Rose与父亲相依为命,在雷雨夜挤进一张床上,幼年的Rose会恐惧座钟嘀嗒的声响,如同畏惧其中的惨杀——即便Albert什么都没有和她说过,在她偶然展现出一些承袭母亲的巫术天赋的时候,Albert只好叹息着“我的voodoo girl啊…”
她的每一点成长起初都让Albert惊喜,他在木质结构的门框上用那个他过去执行惨杀的匕首刻下女儿的身高,刀刃的寒光映出他微笑的扭曲面容,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人能够认清自己的丑陋,却不再为此痛苦,就像庸庸碌碌的卡西莫多,这把刀过去只能带来死亡,现在也切实地见证着Rose与父亲的生活。不过女儿总归成长,伴随着Rose无师自通了通灵板的游戏,她举着那小小的三角形,在移动中参悟了牺牲与新生,中间的空洞为她打开了一扇理解了这个怪异家族的一切的地狱之门,沉重的通灵板被拭去灰尘,如同打破了潘多拉的盒子,Rose本不愿与父亲倾诉,但一切终究暴露,Albert知道他们的幸福就此终于难以为继,于是他只能向Rose坦白了一切。
不论是他的罪孽或是他童年的一切,不论Rose是否能听懂父亲的半生究竟充斥着何种混乱,他丑陋的面孔并未因罪孽扭曲,稀疏的毛发茸茸得像某种野兽,野兽端坐在椅子上,棕色的西装由于久穿以及不合身,展现护理不好的羊毛制品特有的褶皱。野兽表情宁静得像给女儿讲一个不太可爱的睡前故事,只是这个故事确实真切地发生在这个家中,因此从永生的秘药讲起就太繁琐,以所有人的死亡为终结却太恶劣了,Albert几乎要恐惧起女儿的厌憎与怨恨,于是唯独隐藏了她的身世,只在最后说“只有你,你的出生不在预料之中,你是个本不会出生的孩子,所以你应当可以、你必将可以活下来。”这些残酷在他的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就连自己的死亡也包括其中,Rose并没有惊愕,她似乎天生缺失这些情绪,也许是她并没有被被生出一张表情细致的面庞,所以她保持着出生的以来的沉默,就像在通灵游戏中双眼翻白发出打嗝似的抽噎,在灵魂在耳边嗡鸣带来的极寒中点头应许帮助,她向来没有被允许更多的自我抉择,就像戏剧中注定打开盒子的潘多拉,只好在家族的死亡之上与父亲一样团团起舞。她的交际舞是父亲教的,尽管高大佝偻的父亲自己也跳不好,他从未有舞伴练习,作为引导的长者和男步都过于笨拙不合格,但他无比耐心地要将玫瑰养育成玫瑰的样子,容忍她踩在老旧皮鞋上的错步,家庭舞曲悠悠地播放,过去Albert的母亲、Rose的祖母无比喜爱这段曲子,尽管她死于其中,为这段旋律刻下了宿命,但他们都装作对方并不知道这一切一般沉默地旋转着。
而从这一日开始,这对父女从前的亲昵开始荡然无存,就像盒子打开了幼童今日你将成为女人的开关,她与父亲之中有了一层生者与逝者无形的隔阂,他们在启示与指引之中彼此提防,彼此关注,但就仿佛冥河边上面目模糊的谁弹奏着竖琴对Rose说:不要回头,你要活下去的话决不能回头。她只好在房间与房间之间独自游荡,解开谜团,父亲的日记、过去巫术施行残余的道具,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存在)她在水晶球之中见过的未来,root缠绕着,所有人都难逃宿命。
Albert只是在房间醉心他的机械,就像他研究使女儿诞育的方式一般,他有的是时间,同时他的时间并不多,未来是永恒的,过去没有尽头,唯有现在短暂如斯,他别无他法。他在手工上还算精通,就像他自己制作了无数面具,过去女儿的衣装也是他亲手缝制,Rose喜爱穿黑色,Albert不曾询问其缘由,任凭她为这个家中的游魂守丧,但只有一次,他叹息的目光透过Rose送饭的窗格落在她的眼睛上——“女孩子总要有一套丧服外的衣装。”Albert几乎忘记了喂养Frank,任由他在漆黑的井底日复一日地自生自灭,Rose则接替了这个责任,她并未善良到打破什么,因而依旧依照父亲的设计——腥苦的鱼与黄热的饮品是Frank的一切,仿佛Albert从未离去。
一条裙装很快被制作出来,简单得与Rose繁杂古板的装束格格不入:那是一条如锈湖春天一样浅绿,平铺着方块印花的裙装,Rose有些不解地侧歪着脑袋看他,仿佛表达不论款式或是大小都并不合适,于是隔了许多年,Albert干涩沙哑的声音难得音调轻柔地同她说“这关乎记忆。”
但直到Albert死去,她都没有穿上这条裙子,也没有与父亲再次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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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终究飞逝,Rose将Frank从井底放出,叔侄其乐融融得寒暄,仿佛对一切懵然不知,没人知道Frank发现了什么,或者说Rose心知肚明,只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出口,只能为此缄默,黑色的丧服如此沉重,接下来又要添一位新丧,她似乎永远无法将其脱下,被死亡束缚着,那一天终究来临:跳脱的Frank微笑着“叔父,还记得我们过去一起玩的游戏吗?那时你象棋下得很好,这么多年水平有下降吗?”
Albert面无表情“如果你想试试。”
唉,Albert不知怎样宽慰这个已经与那个女人不相似的少女,(同时Albert比谁都清楚女儿的智慧、冷静,他曾为此深深骄傲,她不需要任何宽慰。)他并不风趣幽默,也不擅长待人接物,此刻他已因垂垂老矣显得阴鸷又丑陋,脸庞皱纹横生,因而姊妹兄弟嘲讽他,爱人抗拒他,他的女儿还这么年轻幼小,一如既往地身着那身纯黑的衣裙显得面色无比苍白,在离别前他的不舍被隐藏得很好,尽管他终于时隔多年顿悟夺取Emma的孩子是多么恶劣刻毒的复仇——他不悔恨自己所作所为,却叹息:如果他早些明白Frank之于Emma竟然有Rose之于他的重量,也许就会料到Emma悬梁的决绝,就会有更好的计划。他不为即将迎来的死亡恐惧,只因他已做好准备,从容地等待命运的祭坛将他开肠破肚——就像他的过去所为,只是有时候、也许只有一刻,Albert有些希望她这一身丧服也包含着缅怀自己的情愫,如此一来,在这个只有怨恨与恶意的家里,Rose能够如同他深爱她一样怀念自己。他干枯的嘴唇终于贴近她光洁的额头,碰上额前柔软的碎发留下一个缄默的吻,Rose轻轻抚摸父亲的额头,明日之后这里会多一道永恒的伤疤,Albert的大脑剥离,落到罐子里,于是在之后的一生,这句低沉的呢喃都在夜风中呼啸着,像是父亲为她刻下的一痕替代的诅咒,将他们彼此连接,像脐带一样输送着彼此的生命。
“Rose…未来见。”
Rose.Vanderboom知道:她也将离开锈湖,履行另一个逆转生死的约定。
她说“再见,父亲,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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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总是难以忘记父亲头戴皇冠的样子,他侧歪着脑袋,那华丽的镀金与天鹅绒并不能在浮华之下遮挡他永恒的伤疤,这个形象一次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中,像沉沉睡去的卡里古拉呼唤她“历史上见!”
不过Frank则不为Albert的死有分毫愧疚,仇恨就是这种东西,Albert死去,仪式的祭品聚齐,尽管尚有缺失,但此刻笼罩在这个家族的阴影即将散去,一切即将终结,因而他能够心无旁骛地注视Rose的脸庞,他说“我们来跳舞吧。”
Rose不为这个兄长的跳脱意外,却突然迟钝地想到很多年以前她也和父亲跳过一支舞,尽管他为Rose缝制的裙装和被爱的记忆同样被Rose束之高阁,闭锁在这个极尽寂寞的家中,她将那条裙子翻找出来——曾经宽大的裙装现在正合身,Rose几乎难以知晓那时的父亲以怎样心情准备自己的死亡,他是在那么多年前就料到了这一刻吗?但她已经知晓了方块的含义,明白了父亲真切无比的情感。她与杀害自己父亲的这个男人两手交叉,仿佛共犯庆祝终末,正是她将Frank从井底放出,又在此刻与他不含欢快地在乐声里旋转,摇摆着彼此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忘却明日发生的一切,玻璃罐中起伏的大脑并不具备视觉功能,但她几乎能感知到父亲冷漠的视线陪伴着自己,黏着在她裸露的脊背上,潮湿又阴冷地爱着她,无比清晰地存在在这最后一支舞里。
宿命如此,Rose.vanderboom终于理解了那句话,她的父亲长眠锈湖,她终将归还此地。
